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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活死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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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刚数到两万的时候,支配者回到了房间。

身披漆黑长袍的支配者在确认我与离开房间时没什么变化后,递给我什么东西。

「拿好。」

他递给我的是把刃长一米的大柴刀。暗色的宽刃表面沾有血迹,但却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奇妙光辉。

我老实接住。柴刀有着我用全身力气也难以握住的凶恶重量,让我不由得打了个踉跄。

支配者看着我用两手重新握着柴刀,哼了一声说道。

「做个测试。跟过来。」

看来没发现不对劲。

我跟着支配者走出宅邸。眼前宏伟的光景让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我生前的人生大多是在病床上度过的。这都是让我头痛、腹痛,给我带来全身上下永无止境疼痛让我逐渐衰弱的奇病的缘故。病症的原因不明,不存在治疗方法,多么优秀的名医和魔法使都束手无策。不记得到没到十岁,我就变得无法站稳,然后到死为止这数年之间,我的世界就只有从自己房间窗户里所看到的一切。

我不懂世故。我获得的知识大部分是来自书本,实际上像这样走出房外已经是时隔五年以上了。但是,我就算是再怎么不懂人情世故,也知道支配者的宅邸不在普通的场所。

支配者的宅邸周围是——漆黑繁茂的瘆人森林。

时间好像是夜晚,天空十分昏暗,一轮银白的月亮静静地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宅邸周围围着一大圈金属栅栏,栅栏上方排列着让人难以攀登的长桩一样的东西。唯一的一扇门十分坚固,紧实地关着。

这景象让我僵在原地,而支配者在我前方站住,微微举起了手。

或许这是个信号,有静静的脚步声靠近。我没有回头,仅用侧目去确认。出现的事物让我快忍不住叫出声来,但总算是忍住了。

那是三头有着漆黑毛发的狼。体型大概是我的一半,努力就能乘上去。

狼从左右分别靠近支配者,发出嚎叫,停下脚步。

凭直觉就知道。这些狼是——尸体。不过,从支配者的立场来考虑,一开始就要往这方面来想。狼的动作机敏伶俐,牙齿和爪子看起来都十分锐利,但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它们的眼睛一片浑浊。

毕竟是死灵魔术师,驱使人类以外的尸体也没什么奇怪的。

果然……没法逃跑。就算从地下室中出来也逃脱不了支配者的魔掌。

无谋地逃跑肯定会被抓到。我这数年别说跑步,就连正经走路都没有过。同样都是尸体,我和狼玩鬼抓人是不可能赢的。

支配者从怀中取出钥匙把门打开,下达简短的命令。

「过来,恩德。让我看看你的力量。」

看看……我的力量?我又……没有力量。

支配者给我的这把柴刀十分沉重。要是我不是尸体,都擡不起手。

无声抗议是没用的。我没有选择行动的权利。支配者走出了门外,我只能跟上。

由于我夜视很好,第一次进入的夜之森林显得更加恐怖。喧闹的风声也好,虫和野兽的叫声也好,还是别的也好,都令我感到害怕。但是支配者毫不踌躇地在那算不上路的路上向前迈进。

那左右都有狼跟随的前进姿态颇有王者风范。不对,实际上他就是王。

邪恶的不死者所臣服的死者之王。而且,跟在其后的我只是他的下属之一。

森林中好像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我蹒跚地走在难以行进的道路上,拼命跟上支配者。繁茂的枝叶和草丛挡住了视线,走丢了的话可能会遇难。

只有现在这种时候,这没有疲劳的非人身体才值得庆幸。

但是,支配者要走向哪里?他有什么目的?

跟着支配者走了十多分钟后,突然视野的角落——草丛的阴影处有什么闪烁着光芒。跟在支配者左右的狼发出了小声的嚎叫。支配者无聊地嘟囔了一句。

「终于……出现了吗……」

草丛发出沙沙的声音,从中慢慢走出黑色的身影。

从中出现的是比臣服于支配者的还大一圈的狼。恐怕是同一种族。漆黑的狼流着唾液,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看向我和支配者。

我绷紧了身体。当然,这是我初次看见野生的狼。虽然这对支配者来说算不上对手,但对没有正经活动过身体的我来说就不一样了。

黑狼没有马上扑过来,而是看着这边慢慢地绕圈调整态势。

但是,支配者在这些野兽面前没有采取架势,而是眯着眼。

「……数量有点多啊……这个数量大概不行。」

听到这句话,我才终于发现我们被包围了。

众多眼睛从四面八方看着我们。漆黑的毛皮与黑暗融为一体,身体迈着悄无声息的轻盈步伐。它们是一群。我忘记了。狼是群居动物。

如果我的身体还活着,恐怕会紧张地倒下。但是我已经死了,所以脸上没有表现出丝毫冲击。我慢慢地确认周围情况。

发光的眼睛有十六只——就是说,有八匹狼。这数量比臣服于支配者的数量两倍还要多。

但是,支配者虽然面露不快,却没有胆怯。

狼群慢慢缩小了包围圈。支配者确认到这点后,只是用右手打了个响指。

魔术师霍罗斯·卡门的行动仅止于此。三匹已死之狼跳了出去。

噩梦般的感觉。守在右边的狼向最近的狼撞去。守在左边的一匹狼咬住狂暴野狼的喉管,直接咬断。

这凄惨的景象让我睁大了双眼。数量上是对方更优。但是,支配者的狼更为强大。其中的差距即使在我这个架都没有打过的人来看也是显而易见的。

首先,虽然体型偏小,但是却有着一望便知的强大身体能力。对方的行动灵敏迅捷,支配者的狼却有如黑风。

其次,攻击动作之中没有一丝踌躇。直截了当地扑向眼前的狼,奋不顾身地咬上去的样子让人感觉好像是提前决定好的行动。

最后,所有动作都没有迟钝。就算被包围,身体被爪子撕裂,脚,喉被咬住,也没有一丝畏缩。

结果,它们在杀了狼群中的五只,让其他三只逃向森林深处后,才停下了动作。它们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再次聚集在支配者周围。但是,从这景象中我感觉不到一丝忠诚。

我只是呆住。为其强大,也为其恐怖。

死灵魔术师。这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众多魔术师中,被认为最邪恶的一种。

我虽然不太清楚,但是操纵,亵渎死者的灵魂或残骸的死灵魔术在世界范围内都是禁忌,其用户在神话,故事,歌剧中常常作为疯狂的敌人登场。

我过去只是在知识层面了解,但现在亲眼见证其力量后,清楚地理解了那力量被嫌恶的理由。

太过于——亵渎。

我对狼群没什么感情,但是看到这个景象谁都可以断定那是「邪恶」的。

而且,我也是被那存在复活——该说我也成为了邪恶的存在吧。

我能不能胜过他呢……胜过这个亵渎死者,正面反抗世界的男人。

不,必须要胜过他。如果胜不了他,不久后我也和难逃这些可悲狼群一样的下场。

支配者检查了下属们打倒的狼的尸体后,嘀咕道。

「哼呣……虽然夜狼还不够——就弃之不管吧。走了。」

好不容易说了一句话,原来目的不是夜狼吗……

不过好好想想,如果目的是夜狼的话就没有带着我的理由了。虽然给了我柴刀,但是没有给我任何命令。支配者既没有命令我守在他前面,也没有命令我割开草丛。就只是让我跟着。

我们又开始在森林中行走。森林之中是真的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说到底也没人会进入夜间的森林,毕竟有那么大的狼出没。这大概不是城镇周边。

野兽频繁地出现。而且都是明显对人抱有敌意,会袭击过来的野兽。或许这些就是被称作魔物的存在。先是被支配者称作夜狼的狼,然后是比我大上两圈,拿着棍状物的猿猴。还有缠绕着蓝色火焰的狐狸,巨大的苔色野猪。恐怕如果是我独自一人遭遇这些各种各样的魔物,毫无疑问会束手无策地被杀掉,但是支配者的狼群简单地就赶跑了它们。

而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不妙。这片森林比想像的还要危险。这样的话就算我逃脱支配者及其操纵狼群的眼睛越过栏杆,也无法逃脱。

但是,跟着支配者走的时候我明白了几件事情。这具肉体不仅没有疲劳,而且和一切疼痛无缘。感觉不到体力的极限,也不需要呼吸。以及,所有的感官都比曾为人类时更加敏锐。静下心来也不难察觉野兽的气息。

森林虽然很深,但是和人类居住

的地方应该离得不太远。不管支配者是多么优秀的魔术师,都不可能用魔术建造一栋宅邸。还有食物之类的必需品,正常来想不会没人出入。我一边整理思绪一边努力跟上不被落下。

这时,支配者再次止步。

突然,有一具巨大的身影随着枝叶摩擦的声音跳了出来。

出现的是一头熊。

似乎还是幼体,身高只有我的一半,但是发达的四肢和长长的爪子十分凶恶。

至今为止出现的野兽都是群居的,但是这次好像只有一只。这对支配者的狼来说应该是简单的对手。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支配者冷不防地说道。

「一只吗……恩德,去战斗。」

……啊?

一瞬间,我不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

战斗?我去?

与我所知的死灵魔术师的知识对照的话,这是事前就应该预想到的命令。不死者对死灵魔术师来说就是武器。但是,我无意识间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我有着病弱的身体。且不必说和野兽战斗,就连打架的经验都没有。

没有锻炼过身体。也不知道战斗方法之类。

我看着一只手提着的柴刀。不行。对方虽然体型小,但也是熊。没经受过训练,毫无长处的人类不可能战胜天生就有优良肉体的熊。

与我相反,熊的眼中饱含杀意。就算看见支配者染血的狼群,也没有后退的迹象。

我虽然有把柴刀,但熊也有利爪。就算我有着没有疼痛的肉体,变得破破烂烂的话也难以行动。说到底柴刀是武器吗?不行。绝对不行。

支配者看到我身姿不稳,没有架起柴刀,以惊讶的表情说道。

「怎么了?这是命令。『全力战斗,杀了它』。」

命令的话语冲击我的脑海。

我的脚蹬向地面。我认识到这点是在眼前的熊逼近之后。身体擅自行动。它把我的恐怖和踌躇全部抛开,那一瞬间,我就只是束手无策的一名观众。

我的手高高举起柴刀,对着熊砍下去。熊举起手臂来承受我的突然袭击。

刀刃深入其左脚。砍断肌肉,触碰骨头的感觉通过刀刃传来。

熊大声咆哮,无视伤口以头撞来。

全身上下都感受到了冲击。接着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在我体内响起。这是我未曾听过的致命之音。但是我的手没有放开柴刀,也没有感觉到疼痛。

我的头部开始行动。来不及发出惨叫,我就挺出身去紧紧咬住熊的耳朵。

野兽强烈的臭味贯穿了我的思想,从牙齿传来的坚硬的肉与毛的感觉让我非常恶心。

牙齿碎裂,下巴发出不妙的声音。熊大幅摆头把我甩开。被我咬住的耳朵的一部分从我口中落下。

恶心和臭味立马从我脑海中消失。

那一瞬间——我确实是谁都会避而不见的「怪物」。

左手立即做出行动,向后退了一步的熊的右眼刺去。来不及感觉指尖贯穿了什么柔软的物体,它就用左前足来击打我伸出的手臂。

骨骼发出了折断的声音。我的左臂折断,骨头露了出来。用全力伸出去的指尖也折断了。但还是感觉不到疼痛,贯穿了眼球的手指遵照支配者的命令向前突进。

熊的力量是强大的。比我这种人要强大得多。本来对贫弱的我来说,就算对手倒立也无法取胜。

但是,支配者命令的强大更甚。

满不在意地对人类展开袭击的魔兽也有痛觉。但是我没有。右手把砍进去一半的柴刀强行拔出来。血液飞溅,熊发出似乎是惨叫的大声咆哮。

也许是脊椎也折断了,视野在摇晃。但是,我的手臂对此毫不在意,高高举起柴刀,就如支配者命令的那样全力以那粗壮的头为目标猛砍下去。

终于,熊发出痛苦的惨叫倒下了。我只是对着它继续用尽全力挥下柴刀。

不知轻重挥下的刀刃劈开了熊厚实的毛皮,切断了肌肉。虽然鲜血四溅,但我的手并没有停下来。

我的身体在擅自行动。我可以在退一步的地方理解自己的状况。

四溅的血液沾到了脸上,进入眼中。但是没有疼痛。不过,说到底——要是我有痛觉的话,我早就该感受到全身上下产生的剧痛了。

我的手臂很纤细。我没有正常拿过物体,也没有挥过剑。就凭我这纤细的手臂,能把野兽厚实的毛皮和肌肉砍裂吗?凭我这没有正常吃过饭的下巴,能把魔兽的肌肉,虽说是一部分咬碎吗?

正常来想是不可能的。我和熊进行战斗的话不用想十成都是我输。就算侥幸砍到了一刀,也绝对杀死不了熊。

但是,展现在我眼前的是完全相反的景象。虽然熊还在一抖一抖地痉挛,但是我用拿到的柴刀对它的肌肉造成了很深的伤痕,甚至砍到了骨头。这明显是致命伤。

我到底是怎样把这顽强的野兽打到的呢。我从每次挥下柴刀时手臂传来的不妙的冲击中发现了原因。

「够了。已经死了。停下。」

我收到支配者的命令,做出坏掉了一样动作的让手臂停了下来。气息没有紊乱。也没有疲劳和痛苦。不死者不会有那些状况。

我看向我的右臂。我的右臂充满淤血,就像马上就会腐败凋零一样。

就我所见,我的右臂没有受过攻击。恐怕那是向熊全力挥击时的「反作用」所造成的。我要是有痛觉的话,就不能继续攻击。至少不能用力。这就是这种伤。

不,不仅于此。如果我还活着,接近时腹部受到的头槌,左臂受到的猛烈横扫,恐怕都可以一击打倒我。

左臂折断的骨头突了出来,搅动熊大脑深处的手指歪曲向不正常的方向。

我可以无视负伤、疼痛和疲劳全力进行攻击。恐怕这就是不死者的强大所在。

但是这不意味着肉体不会受到伤害。支配者的狼群也残留着路上所受的伤痕。

我这曾被那样的痛苦所折磨的肉体,如今却变得感觉不到任何痛苦。这事实给我带来的冲击,比我认识到自己转生成不死者时还要强烈。

而且……这伤能治好吗。我现在的肉体毫无疑问没有活着。不死者的特性是怎么样的呢……

支配者仔细确认熊的尸体,然后上下观察我的身体,皱起眉头。

「就这种程度吗……不过,病死的尸体也能有这样的表现。做的不错吗。就算现在使用不了,也只要在将来让他变得能用就行。要认定才能还为时尚早吗……」

强行让人战斗还这么说,真是过分。

支配者叹了口气,然后用手里拿着的法杖触碰我满是淤血的肉体。

接着吟唱了几句咒文。这咒文和在病床上无数次接受的白魔术师的回复魔法不同。

「给予从地狱而来的时停者,活死者以负之力。【后退转换Reverse Force】。」

法杖前端发出紫色的光,恶心的快感游走在伤口上。

右臂的淤血一瞬消退,折断的左臂咔嚓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体内的骨头扭动,回到应有的形态。下腭被修复,碎裂的牙齿回归原状。

我曾听说回复魔法是相当难的魔法,想用魔法让骨折康复需要相当大的金额。虽然不知道不死者用的回复魔法是不是一样难,但是支配者是卓越的魔法师这点显而易见。使用魔法本应伴随着严重的疲劳,但支配者却一丝不乱。虽然从住在森林深处这事中可见一斑,但是他果然不是一般人。

支配者在确认我的伤口没问题地治好之后,以无聊的表情说道。

「去找下一个。恩德,跟过来。」

结果,我那天被迫和总计五只恐怖的魔兽进行了战斗。

战斗过后,我被粗暴地用水洗去污垢,然后又被带到地下室。

看来我一般都会被留在地下室里。

恐怕我就是剑士的剑一样的东西。这还不算太糟。

支配者离开后,在这寂静的地下室中,我有着用不完的时间来思考。

我清楚地了解了自己的状态。身体能动。既没有疲劳也没有痛觉。夜视也很好。也很耐寒。

我的身体全方面地比生前的要优秀,但是有一点需要注意,没有痛觉所以注意不到肉体的损伤状况。

我还了解到支配者是强力的魔术师,除了我之外还有着许多强力的手下。

不仅有夜狼,回来时我还看见走动的人骨。

这就是经常在故事中看到的死灵魔术师所操纵的「骨人」。虽然我看到的只有这些,但是故事中死灵魔术师操纵着大量的不死者,正常来想还有很多被操纵的尸体。当然,支配者本身的战斗力也必须考虑进去。

但是,我还不知道关键点

——支配者的目的。

为什么要复活只有病弱肉体的我呢。如果是作为护卫,应该还有很多更好的选择。

然后有一件事我最为在意——支配者的设想和我现在状况的「差异」。

在支配者的气息消失不久后,我再次开始行动。我不发出声音,走到门前,小心地握住门把。我被门发出的吱呀的声音吓了一跳,但是没发现支配者有回来的迹象。

我静静地用力。一开始怎么样都开不了的门静静地,简单地敞开了。

我睁大眼睛,用右手抓住入口边缘。然后,用右脚慢慢向外迈了一步。

我的脚底接触了房间外的地板。

——果然如我所想。

能出去。明明一开始被命令待机时怎么样都出不去,但现在就能出去。

和一开始有什么不同?

支配者这次把我留在房间时,没有下达「命令」。这次缺少像一开始一样别走出房间的命令。所以,我现在没有被命令束缚,可以自由走出房间。

我感到本应停止跳动的心脏砰砰直跳。

这就是——差异。支配者的设想和我现在状况的差异。

支配者完全没有设想过我会逃走。应该不会是忘记下达命令。操纵死者的魔术师不可能会犯下这种错误。

恐怕,一开始的命令是反常的。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大概只是无心之言。

那么,为什么没有设想过我会逃走?

如果我的心脏没有停止的话,现在就会由于紧张而像闹铃一样砰砰直跳吧。

感谢过去的自己。

真是幸运。一开始苏醒时没有对支配者出声,真是太幸运了。

回想起来,至今为止支配者的话语听起来全都像自言自语。就连对我下达命令之时——也不像有询问我的想法。

我缩回脚,静静地关上门,回到刚才站的地方。这种情况下在宅邸中来回走动太不谨慎了。至少要先知道支配者的行动方式。

如果我的猜想是正确的——支配者还不知道我有自我意识。

虽然这还只是个猜测,但不管是从确认话语通不通,还是从我一言不发却什么都没说,都可以大概看出来。

毕竟,如果他知道我留有自我意识的话——就应该有一开始必须下达的命令才对。

这件事不能被他发觉。

我垂下手,保持雕像一样的姿势。不管要做什么,都应该有机会。

不管要不要和支配者敌对,手牌都是越多越好。

§ § §

然后,我开始了崭新的生活。

我的职责是辅佐支配者霍罗斯。主要的工作是外出时的护卫以及狩猎。

支配者让我狩猎魔兽,然后用那魔兽的尸体创造出新的不死者。

我已经习惯了。一开始我的战斗十分笨拙,但反反复复过后我已经能够高效地打倒魔兽。

已经没有必要去使用,用嘴咬这种野蛮的方法。我的肉体没有痛苦,没有疲劳,还有支配者完美的支持。不管多么外行,有这么多条件的话也很难输掉。

而且我在那些战斗之中了解到,支配者不仅能使役不死者,使用回复魔法,攻击魔法的手腕也相当高明。

我看见他平静地葬送了我不小心放过去的魔兽。只用一瞬,悄无声息。而且对于我让魔兽通过去这一事实,支配者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

那时,我重新体会到魔法的恐怖之处。支配者甚至不把这片森林里的魔兽视作敌人。

他明显比我要强。冷静来想,他不可能会在栖息有自己应付不来的魔兽的森林中建造宅邸,我却无意识中认为这个年迈的魔术师不擅长战斗。

但我没有想到会这样……利用魔兽葬送支配者大概是不可能的。

说到底我都不知道,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打倒支配者后我会怎么样。在故事中,失去主人的不死者不会消失而是永远留在现世,但是不知道现实是否如此。

一周之后,我能够基本无伤地打倒一只「夜狼」。

我认为我挥动柴刀的技术也渐渐变得熟练。诀窍就是用全身去猛力挥动,给予对手致命伤。也许是知道了自己没那么容易死,身体的使用逐渐变得大胆起来。大概,我现在甚至可以翻跟头。不过没收到命令做不了。

支配者看着站在头盖被劈开,脑浆四溅的夜狼前方的我,露出惊讶的表情嘀咕。

「哼呣……一开始有点担心……但是看来这次的尸体做的不错啊……」

「……」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语。但确实,有点异样。

我用全力挥动柴刀的手臂并没有像一开始战斗时那样产生淤血。虽然初战由于恐怖,混乱以及命令用了没必要的力气承受了巨大的反作用也是一方面,但是就算考虑到这些——仅仅一周就能无伤打倒夜狼吗?

我的肉体是贫弱的。由于死前数年间一直躺在床上,不用说肌肉,骨头也好内脏也好,都应该是衰弱的。就算由于支配者的力量而能使用超越界限的力量,如果基础不好的话应该也是有界限的。我不觉得自己有战士的天赋。

我现在的肉体已经死亡。已死的肉体应该不会有成长。我虽然应该还在成长期,但是也没有吃饭,衰弱的肌肉不可能会回归原样。

不过——我确实变强了。不是经验方面,而是肉体方面。如果不是如此,仅仅一周的实战就能像熟练的战士一样杀死魔兽未免太过异常。

支配者看着沉默的我,不久后嘟囔了一句。

「……快要变异成『尸鬼Ghoul』了吗?好快……快过了头,但不是什么坏事……」

「尸鬼」……有听说过。好像是喜欢吃人类尸体的不死者。

但我只知道这点。我的情报来源只有支配者的自言自语。

差不多……该开始行动了吗。

我视线朝下看着支配者满是皱纹的额头,做下觉悟。

虽然伴随着危险,但是我不认为什么都不做情况就会好转。何况,如果真的快要进行那个「变异」的话,在发生之前有必要知道详细情况。

就在宅邸中进行探索。

支配者不仅是魔术师,还是研究者。支配者把我复活的房间——研究室里除了无数古怪的器具,还有着大量的书本。擅自进入其中太过于危险,除了那里也应该在哪里有东西能说明我现在的状况。

我已经习惯了数数。奢侈一点的话,我想要一台钟表。

虽然不知道详细的时间,但是我已经大致了解了支配者霍罗斯一天的作息。

不对,正确来说是已经知道了支配者霍罗斯来这房间的时间。

支配者霍罗斯来到尸体安置所一定是夜深以后。现在也不例外。

如果我的计数是正确的,他一定会一天一次,夜深之后来到尸体安置所,带我去森林进行狩猎。之后,虽然狩猎花费的时间不尽相同,但是一定会在夜明前回到宅邸,把我放在尸体安置所。一开始会小心地把我带到尸体安置所,但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嫌特意把我带过去麻烦,就只下达让我回去的命令。

他在狩猎时间之外没有来过这里。

我对不死者知之甚少,但是在那贫乏的知识中,有一点是它们害怕阳光。恐怕支配者只在夜间进行狩猎就是这个原因。

我不知道支配者在白天都干些什么。虽然他是卓越的魔术师,但是他也是个人类。他和我不一样,需要睡眠。恐怕他在没驱使我的时候进行着我不需要的吃饭和排泄。

就我的观察,这个宽敞宅邸的生者包括支配者好像只有两人。虽然两人都要警戒,但需要特别警戒的是支配者。要是被他发现我就满盘皆输了。

但是他并没有警戒我,所以我只要慎重地行动应该可以瞒天过海。

我不发出声音,静静地走出尸体安置所,凝视台阶上方。

宅邸中除了房间里,几乎没有照明之类的东西。少数几扇窗都被木板挡住,外部的光线基本照射不进来,但是视野上不成问题。

宅邸内有各种死角,所以慎重地前进的话应该不用担心被发现。

我把这话说给自己听,握紧拳头,集中精神。

我变成这副身体后,知道了生前的肉体有着怎样的杂音。心脏的跳动。呼吸的声音。没有这些的身体给我的感觉十分不可思议,但是远比生前要来的敏锐。

用心去听,甚至能听到对手的呼吸声。

然后,我由于昔日的习惯进行深呼吸,做好觉悟,迈出了踏向真正自由的一步。

我慎重地探索被暗影笼罩的宅邸。

目标是书房或者图书室,总之是有写着我现在状况数据的地方。

幸好我识字。我卧床不起后唯一的乐趣就是读书了。

虽然读的是我所在国的通用语拉提斯语,但是拉提斯语使用很广泛,支配者使用的语言也是这个,应该没什么问题。

总之,我想要情报,只要是情报都行。

我暂且先从离支配者一直在的像是研究室的房间比较远的地方开始确认。

这栋宅邸和我生前记忆中住的宅邸不同,极力省下无用的装饰。既没有铺设绒毯,也没有插花。就只是保持原样,给人一种没生气的感觉。

由于没有吸收声音的物体,不注意的话似乎会产生脚步声。

但是,稍微有一点脚步声应该也没问题。因为会……混进其他脚步声之中。

闭上眼睛就能听见生硬但富有规则的回声。而且不止一个。

虽然这个宅邸住着的生者除了支配者只有一人,一位佣人,但是生者以外就不止了。

这个宅邸有着无数的警卫。而且是死者的警卫。

这里可以说是支配者霍罗斯的城堡。死者之王所住的昏暗之城。

死者警卫的脚步声富有规则性,而且它们不会掩藏脚步声,从远处也能清晰地分辨,也能知道是来自前方还是来自后方。不能逃跑。我靠近走廊一端,蹲着缩起身体。

我毫不焦急。只是做好不论何时都能跑出去的觉悟,等待那个时机。

如我所料,黑暗之中突然出现的是被黑暗染成淡墨色的人骨。和普通的人骨不同,那人骨在要害处穿有轻甲,还佩着剑。而且,明明没有大脑和心脏却还在活动。

甲胄和骨头相互摩擦,发出些许喀哒喀哒的声音。人骨有两具,要把走廊堵住似的并排走着。没有血肉没有心脏却在活动的身姿极其不自然而且散发出不详的气息,要是我还活着,突然遇到的话说不定会由于震惊而心脏停止。

那就是故事中被称为「骨人Skeleton」的不死族。由于装备着剑盾和铠甲,更应该叫骸骨骑士Skeleton Knight吗。

在这一周有余,我在被支配者带去狩猎的途中遇到过很多次骸骨骑士。虽然有一次被命令交手,但是骸骨骑士和只有骨头的外貌相反十分敏捷,还有着熟练的剑术,即使力量和重量是我比较强,它们也是我现在无论如何都打不过的对手。

即使没有疼痛,肉体受到损伤动作仍然会不可避免地迟钝。由于个体差距,只有一具的话还有点希望,但是有两具就会以我变得破破烂烂收场。就算发生奇迹我打倒了两具,也不是说就成功了。

走廊中经常有众多的骸骨骑士徘徊着,想要瞒过它们的眼睛潜行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它们和我一样没有疲劳也不用睡眠。邪恶魔术师的宅邸有着防范外敌的完备警备。

但是,如果我的想像是正确的话就不用担心。

不论如何,这是早晚要确认的命运。

骸骨骑士停下脚步,迅速地扭动头部看向我。

我把身体缩起来一动不动。这一秒感觉像有十秒甚至一百秒。

骸骨骑士用什么都没有的眼窝盯过来,但是好像马上失去兴趣,又把头转过去——然后再次开始行动。

由于习惯,我安心地吐了口气,放松僵硬的身体。

我想它们大概不会袭击过来。

骸骨骑士并不是没有看见我。

这事其实更加简单,它们——被下令不能袭击我这不死者同伴。

这是我和骸骨骑士第一次见面时,支配者对着突然拔刀袭击过来的骸骨骑士所下的命令。从那以来,它们就愚直地遵守着这个命令。

虽然不知道骸骨骑士有没有像我一样的智力,但是从那举动中看不出来它们有着意识。从它们不管我跟在支配者后面而做出袭击这件事来想,它们大概只是忠实遵守支配者命令的人偶。

虽然有点讽刺,我是他的不死者这点,是我在这宅邸之中持有的一个优势。

因此,我不会被支配者的部下袭击。我必须注意的只有的确拥有智力的人——支配者本人和另一位生者,而被发现有致命危险的就只有支配者本人。

如果,支配者知道我擅自在房里来回走动的话,就会发现自己的命令不足。那样的话,支配者毫无疑问会杀了我,至少也会追加不许擅自行动的命令。就算为了今后,这件事也绝对要避免。

闯过了一个难关。我慢慢站起来,再次确认附近有没有支配者的气息。

然后,马上把手伸向最近的门。

我慎重地打开一扇扇门,确认其中的情况。

幸好,这栋宅邸基本上都不会锁门。我知道支配者每天出去狩猎的时候会对研究室上锁,但也仅有此处,其他地方估计都没那么用心。

说起来,地下室的大门也没有上锁。

这恐怕是因为支配者毫无疑问是这栋宅邸的绝对支配者。

这宅邸中没有反抗霍罗斯·卡门的人。住着的人不论生死,全都是支配者的仆人。触犯禁忌的死灵魔术师有着众多敌人,但是有骸骨骑士来抵御外敌。

虽然不知道正确的数量,但是在屋内巡逻的骸骨骑士应该有几十具。我都觉得两具一组进行巡逻的骸骨骑士警卫有点过剩。

我没有开锁之类的技术。如果门上了锁,就必须要考虑怎么开锁了。

房间大多没用长久使用的迹象。虽然家具齐全但是没有生活感,试着拉开架子的抽屉,里面也是空的。好像也没有打扫过,边上附着能用指头画画的尘埃。看来,那个佣人没有对房间进行打扫过。不过,只有一人来维护这宽敞的宅邸应该是很难的。说不定只对使用的房间进行打扫。

不死者不使用房间。这个宅邸对仅仅两人来说未免过于宽敞了。从外简单一看也知道这栋宅邸有相当的规模。

我按捺住什么都没找到的焦躁感,继续探索。

已经离支配者的研究室很远了。

……难道说,如果有书库或书房之类的地方,会在支配者研究室附近的可能性比较高吗?

我突然想到这里,停下脚步。

仔细想想,如果我是支配者,应该是在自己房间附近做一个书库比较方便。

但是,靠近研究室的话可能会暴露。支配者的研究室里没有床。不管他是如何邪恶的魔术师,睡觉的时候应该都不会在地板上睡,而会去房间。

我犹豫要不要返回,但是如果偶遇在那瞬间就完了。失误意味着死亡或者失去自由。

要冒风险的行为……就留到最后。

这时,走廊对面发出微弱的光芒。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

这栋宅邸内使用光芒的人是有限的。

是露。这栋宅邸之中的,另一位生者。

露是支配者的女佣,奴隶,脖子上戴著作为奴隶证明的黑色魔法项圈。她负责照顾支配者的起居,帮忙进行实验,但总是被怒骂,有时还会被施加暴力。

我没有慌张,悄悄打开附近房间的门,迅速躲入其中。

像是彷徨一样的脚步声走近,变响,然后远去。她不是我的同伴,但也不是支配者忠实的仆人。奴隶项圈会因为奴隶违反命令而给予痛苦,但是不会改变自由意志。而且,就算我在走廊里走动被露看见,她会向支配者报告的可能性也很低。她那么做也没有好处,而且说到底她也无法判断我是不是遵从支配者的命令而行动。

她不是我会那么害怕的存在。她也不是魔术师。几乎是无害的。

现在应该是白天。难道是去打扫吗。我把这个要点记在脑内笔记中。等她远去后,再次开始行动。

接着走了数分钟后,我在走廊一端简单地发现了陈列书架的房间。

这房间有扇气派的大门,大小比以往见到的房间要大上两圈。其中陈列着巨大的书架,充满了陈旧书本的臭味。房间中十分安静,没有一个人。书架被厚实的书本塞得满满的,而且这样空间都不够,书堆积起来的小山到处都是。

我用手指去划书架的边缘,但是和至今为止看过的房间不同没有积灰。大概是露会定期打扫,不能久留。

我从生前开始就很喜欢书。虽然临死之前没有读书的从容,但是长久间书本都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稍稍兴奋地略过书架中书本的书脊。然后,我不禁皱起眉头。

陈列的书大部分都和我预想不同,不是用我知道的拉提斯语写的。

难道说是魔术书之类的,或者说是只有死灵魔术师才懂的暗号吗。我就连那书是用什么语言写的都不知道。

我稍微有些情绪低落,但又马上取回干劲。

我本来就没有去读这里所有书本的时间。倒不如说比有太多选项要来得好。

我略过书脊进

行确认。然后,我的目光停留在了一本用拉提斯语写的书上。

这是本旧书。书名是《不详不死者的历史与危险》。

我花费一般功夫,把它从塞得满满的书架中取出,试着翻了几页。

我首先看到的是一行文本。

「不死者是一种诅咒。被死灵魔术师侵犯的灵魂会永远地成为痛苦的俘虏,只有神圣的伟业带给它们终末后它们才能得到解放。」

看到这意想不到的文章后,我不禁歪起嘴笑了起来。

我的心情就像听到了黑色笑话。

毕竟,是这样吧?如果不死者是诅咒,现在这个瞬间我的灵魂是痛苦的俘虏的话,那么我生前比这还要辛苦的生活究竟是什么?

那份疼痛,一直遍布全身的剧痛和辛苦,其中滋味只有体会过的人才知道。

那些日子里,由于痛苦我都无法入睡。探望的人一天天减少。负责治疗的白魔术师放弃的表情,以及明知死亡临近却什么都做不到的无力,都在折磨我的精神。

幸福者怎么会懂不幸者的痛苦呢。

我无法忍受自由的意志被夺取,但是并没有对变成不死者这事感到绝望。如果我生前知道变成不死者就能从痛苦中解放的话,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变成不死者。

当然,我对支配者——霍罗斯·卡门也没有恨意。就算死灵魔术是亵渎的行为。

这本书没有读的价值。

我合上书本,强行把书塞进书本之间,去找更有价值的书。

我带着数本书,平安无事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回来的时候没有遇见露。

我小心地不发出声音把大门关上,除去一本,把其他书都藏在架子最下面的抽屉里。

就我所知没人会打开这房间的抽屉,应该不用担心被发现。读完了再去拿就好了。

看起来支配者使用图书室并没有那么频繁。越里面的书架积灰越多,看不出有把书抽出来的迹象。要我说图书室是以保管读完了的书为目的的。

我选择的是最里面的书架,又是那书架最里面放着的一本老旧不死者图鉴。

首先要了解自己。

我对不死者的知识只限于故事和支配者的自言自语。有必要尽快改善这种情况。

没有照明并不妨碍我轻松阅读。我想起在病床上读故事书的时光,感慨颇深地慢慢翻页。

我需要力量。而且不仅是身体的力量,还需要知识的力量。

晚上的学习开始了。

§ § §

小型的猿猴魔兽从树上跳下来,用不合身体的长臂向我攻击,而我挥动用惯了的柴刀将它们全部砍杀。

芳香的血液绽放在空中,然后森林回归寂静。

在高高的树上观察我的猿猴们也许意识到自己不是我的对手,发出奇妙的叫声以惊人的敏捷消失在森林深处。

自由活动的身体,通过柴刀感觉到的生命消逝,使我得到了强烈的满足感。

刚复活时我曾以为这都是由于生前无法行动而带来的反差,但是现在我知道了这满足感并不是错觉。活死人能通过杀死生物积蓄「死亡」。

支配者在后方威风地抱臂而站,他把视线望向猿猴的尸体,又马上回到我身上。

「恩德,你……变强了?」

「……」

我只是无言伫立。要问为何,因为没有接到回答的命令。

我变成死肉人已经过了数月。我完全习惯了自由活动的身体,由于每天都在森林里狩猎魔物,也能在某种程度上预判魔物的行动。

我一开始会用力过猛而导致自己的身体被反作用破坏,但是现在能「掌握分寸」地狩猎野兽。支配者对我进行恢复的次数也减少了。我从一开始的战斗开始极力不让支配者察觉到异样,但是实际上战斗确实变得愉快,而且如果什么都没变化的话不知道支配者会因此做出什么,调整力量很难。

自由活动使我快乐。跑步,跳跃,学习都使我快乐。

最为重要的是——活着使我快乐。

虽然我还没有获得完全的自由,处于不能大意的状况,但是这数月我完全习惯了作为不死者的活动,我有余力去快乐。

「哼呣……还是死肉人……吗。已经聚集了相当程度的死亡了。就算变化成尸鬼也不奇怪……」

支配着来到我眼前,然后吧嗒吧嗒地用那瘦骨嶙峋的指尖察看我的手臂和身体。我面无表情地接受那触感。

我得到教材已经过了许久。我得到了比生前更多的有关不死者的知识。

支配者的藏书大多是读不懂的,但是从中学到基础知识还是不难的。

我现在已经能大致理解支配者的话语。

不死者和生物不同,不会随着时间而成长,但好像能通过聚集生物死亡时产生的负之能量强化自身的存在,进而变异。就算是已死之人也不是活在停止的时间之中。

书上把这叫做「位阶变异」。

根据书籍记载,除了一部分不死者,不死者都是死灵魔术师施加诅咒的结果。

尸体被死灵魔术施加诅咒,在性质上产生变化,而进行活动——这就是我的现状。

而且,这诅咒中含有进化的系统。

死肉人由死灵魔术师的邪恶诅咒从尸体中复生,遵从主人的命令收集负之能量得到新的自我,变成更为强大的不死者。死肉人不过是个起点。

支配者平时埋头于研究,就连吃饭都不走出房间,却会每晚雷打不动地带我去狩猎,大概是为了让我积蓄负之能量,让我变成更强大的不死者。

看来,我好象有前任。前任同样在支配者的帮助下积蓄死亡,从死肉人变化为尸鬼后,受到支配者的命令独自去狩猎,结果葬身于森林中魔兽的腹中。因此,支配者都一直跟着我。

支配者的眼睛暗淡却又闪耀。他用他那不劣于不死者的昏暗瞳孔仰视我,然后歪起头。

「自我的萌芽是不是有点晚……唉不管了。现在不是问题。」

没错。没问题。还没有暴露。

应该还能以这个状态糊弄一阵子。

支配者虽然是强力的魔术师,但是他无法看破我的演技。

本来死肉人好像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不管是书上还是生前的记忆里都没有这样的记述。虽然不知道我为什么还留有意识,但是这却让他这个不死者的专家也没有怀疑我的行动。

和支配者一起狩猎对我来说是正好。我可以安全地提高力量。

如果支配者察觉到我怀有自我,他的命令就会改变。至少会命令我不能伤害他。

必要的是时机。

我现在能够行动是因为支配者的诅咒。但是我已经知道。

不死者的诅咒一旦施加——就算术者死亡也不会解开。

「恩德,把那猿猴的尸体带过来。」

一如往常的命令。我抓起仍在咕嘟咕嘟地流血的尸体手臂,跟上支配者。

强烈的血腥味和野兽的臭味。尸体散发的芳香。深深砍下的伤口中咕咕地流淌出黑色血液。

我感觉身体中有什么炽热的东西在蠢动。

最近肚子饿了。

食欲。时隔许久取回的这份欲望如同烈火焚身,让我难以忍受。

我照往常一样遵从命令回到尸体安置所,接着开始行动。

我得到这份欲望已经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

而且那一瞬间,我明白了自己的存在产生了变化。

食欲。睡眠欲。性欲。

人类持有的三大欲望和死肉人没关系,但是更加高位的不死者则不同。

我那时已经对不死者有一定了解,马上就知道这欲望是「位阶变异」所带来的。

虽然外表基本没有变化,但是由于夺去了众多的生命,我的存在产生了变化。

从「死肉人」进化为被称作「尸鬼」的存在。

我持有的食欲是我自身进化为高位种族的证明。

尸鬼和死肉人不同,持有一定自我,以及人类幼儿程度的智力。虽然肉体也由积攒的负之能量得到了强化,但是可以说智力才是死肉人和尸鬼最大的区别。

对本来就有自我和记忆的我来说,优点就只有肉体稍微变强,得到了一些特殊能力,与食欲这一缺点比较的话就很微妙,但是我也乐于接受这个变化。

食欲。这是人类的感情。

虽然作为死肉人十分便利,但是对我来说那欲望有着舍弃便利也要得到的价值。

临死之时,我基本没有正经吃过饭。也没有饥饿感。没有余力去感觉饥饿。食欲是我失去的事物之一。

尸鬼的食物是肉。

正如其名是尸体。

尸体安置所在这意义上等同于我的食物仓库。尸体散发的让人皱鼻的腐臭对变成怪物的我来说也只是芳香。但是,在那进食是不行的。

我和第一次杀死魔兽的时候一样,对吃尸体没有什么避讳。不对,人类的感情上是想避免,但是为了生存就没有丝毫犹豫。但是不论如何,作为研究材料的尸体减少的话,就算是现在对我还不怎么警戒的支配者也会觉得可疑。

支配者还不知道我变成了尸鬼,但是知道我将要变成尸鬼。而且,尸鬼持有智力和自我是广为人知的。

饥饿感像焚烧大脑一样,令我难以忍受,控制不住的话我马上就会去啃食附近的尸体。

在食欲的本能凌驾于理性之前,必须要做什么来满足它。

我压抑住与饥饿一同高涨的感情,脱掉破破烂烂的衣服扔在一旁,收起脚步声离开尸体安置所。接着穿过巡逻的骸骨骑士,从入口走到外面。

在我开门的瞬间,湿润的微风拂过我的脸颊。

深蓝色的浓云屏蔽了夜空。宽敞的庭院和大门展现在我视野之中。那庭院中有几十头狰狞的「死肉兽Fresh Wild」在警备外敌。那些多数是出生在森林之中,被我或者我的前任杀死,然后被支配者复活的可悲存在。

不死者夜狼闻出我的气味,把头朝向我。虽然外表和住在森林之中的夜狼一样,但是那毫无感情的视线十分吓人。夜狼抽动了一下鼻子,大概是理解了我是一直跟着支配者的死肉人,马上离开了。

这行动正如书中写的只会听从命令的人偶。我每次见到这种情况,都会细细体会我没有变成那个样子的幸运,痛切地体会到今后绝对不能变成那个样子。

我感受着夜风靠近大门。大门旁是钢铁的栅栏,有着数米之高。栅栏围绕了宅邸一圈。似乎不仅有物理的妨碍,还展开了魔术的结界,但是由于我被设置为同伴,对我没有效果。

门被巨大的锁头和锁链锁住了,只有支配者持有钥匙。我无视入口向旁边走去,然后用双手抓住栅栏爬了上去。我生前甚至不能用双手来支撑自己的体重,但是我现在聚集了负之能量,这就是一件简单的事了。

到达上头的枪头部分后,我用手抓住枪头以翻跟头的要领把身体向外甩出去。

视野旋转,然后四肢着地。我卸掉会令人麻痹的冲击,慢慢站起身体。身体的活动没有问题,而且「尸鬼」的身体和「死肉人」不同——可以再生微小的创伤。

一开始很紧张,不过现在外出就像散步一样轻松。

然后,我毫不犹豫地进入深邃的森林,溶入窸窸窣窣的黑暗之中。

和在支配者面前走路时不同,我一个人可以全力行进。反过来说也没有支配者的支持,但是森林中已经没有我的敌手。

没带柴刀,但不需要。

我集中精神,右手手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指尖发热。

五指的指甲像匕首一样隆起,变得尖锐。

这是我变成尸鬼后获得的特殊能力之一,就叫做【尖爪】的力量。

我用左手挡住发热伸长的指甲,在黑暗中疾驰。

野兽的臭味。风的臭味。焚烧大脑的强烈饥饿感让我的感觉变得敏锐。

我马上就找到了对象。从树木之间,高高的草丛中露出的黑色身影。

身长大概两米。原本是四足步行,用两足站立的话恐怕就要仰视了。但是,那比自己大上两三圈的身影对现在的我来说只不过是食物。

我低下身子,径直跑去。自由活动身体的欢喜在因食欲而忘我的大脑中四处逡巡。

风吹动着草丛。我对嘈杂的虫鸣置之不理。

对象大概是发现了我正在接近,打算转向我这边,但是它想要在树木茂盛的森林中急转那庞大的躯体是不可能的。

然后,我利用全身的弹性,高高地跳在空中。

头朝下,脚朝上。世界在一圈圈旋转。正下方不远的黑影向我回头。

漆黑的毛皮、血色的赤眼,以及一看便知的发达强韧富有弹性的肌肉。

熊型的魔兽。支配者称之为夜熊。它比夜狼还要强韧,也是我第一次战斗的魔兽。但是,这次不是幼体。

不过,那也没什么区别。我以些许差距大幅伸长手臂,用指甲做出攻击。伸长了数厘米的指甲对被毛皮覆盖的头盖造成了些许伤害。强韧的毛皮以及保护大脑的结实的头盖骨受到了些许损伤,鲜血飞舞。魔兽大声咆哮。我在着地同时弯下身子,滑进巨大身体的怀中。

我已经不是——只会行动的尸体了。

那一瞬间,我是比夜熊更加强大的野兽。而且是有智力的野兽——恶鬼。

由【尖爪】而伸长的指甲比一般的剑还要锐利。尸鬼就是用它切割尸体的肉然后吃掉。

野兽强烈的臭味让我的食欲高涨。我伸平手掌全力向其心脏部位突进。尸鬼的臂力和刃爪可以轻易突破毛皮的铠甲、肌肉的铠甲以及骨骼。

那巨大的身躯产生痉挛,一瞬间停止了咆哮。留下来的只有寂静到虚无的森林。

包裹手掌的肌肉中传来触感以及温热。我一边细细体会在体内流淌的充实感,一边把手拔出来。

血管发出扑扑的声音破裂。我手中残留的是还在跳动的生命之源,巨大的心脏。充满嗅觉的强烈血腥味、尸臭味,都在促进我的食欲。

我拔出手臂后,后退了几步。仿佛等着我走开一样,魔兽的巨大躯体倒向地面。已经死了。虽然已经死了,但是取出来的心脏还在跳动。那无依无靠的悸动让我感受到了生命。

我像由于发烧而忘我似的吐了一口气。

——我变成不死者后明明不会发烧。明明也不需要呼吸。

我擡起由于血液而闪闪发光的心脏,用期待已久的舌头舔舐。鲜血沾满了身体,但没必要在意。我就是为此而脱去衣服的。

舌头触碰心脏。仅仅这样我就感觉到了穿透脑髓的冲击。我的身体追求着它的味道、气味、触感,以及一切。不可能会避讳。这对现在的我是必要的。

啊,我已经不再是人类了。成为不死者后没感到几次的事实再次浮现在脑海里,然后我开始忘我地啃食宝石一样的心脏。

§ § §

我充满了力量。得到新的生命后究竟过了多少时间呢。

支配者看向我的视线随着时间流逝,其中的疑念越来越强烈。

「……还没变异吗……哼呣……我的花费应该不少——」

研究室中。在日常的狩猎结束后,支配者发出低沉的叹息,看着我装作人偶的脸。

事物存在着叫做平均值的东西。死灵魔术是禁忌的魔法,因此研究好像没有那么大的进展,但是根据书籍记载,死肉人大概在半年到一年间会变异为高位的存在。

当然,其中有着个体差距。如果关在无法聚集死亡的密室中,不管过多久都不会发生位阶变异,而反过来,也有例子表明在大规模战争中产生的不死者只用极少的时间就发生位阶变异。但是现在的情况,我每天都受到支配者的优厚照顾,持续聚集着死亡。要花费平均以上的时间是难以想像的。

恐怕从我复活开始还没经过一年。我开始有饥饿感应该也没经过多少时间。但是,这时间足以让人起疑。

支配者用像骨头一样的指尖触碰我的手臂。他窥视我的瞳孔,吟唱着什么咒语。

虽然不知道内容,但恐怕是一种死灵魔术。

身体中充满了力量。手脚发热,仿佛要膨胀的激烈感觉遍布其中。

但是我压抑住冲动,贯彻无言的举止。

「不是……魔力不足?是思想不足吗?」

他皱起眉头,用不详的表情擡头望向我。

支配者是优秀的魔术师。这点从他在这有凶暴魔兽横行的森林深处建造宅邸中一目了然,从藏书量以及收集的无数尸体也可以作出推测。但是,支配者因为对死灵魔术的深厚造诣,而被常识所束缚。

死肉人本是低级的不死者。需要新鲜的尸体是一个障碍,但是只要有就能简单造出来。它们十分脆弱,是只会遵从命令的肉体人偶。它们没有意志和思想,所以没有支配者的命令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恐怕支配者至今为止已经创造出了不知道多少具死肉人。当然,我的前任也是一般的死肉人,位阶变异带来的变化是明显的。

毕竟突然就获得了智力。根据书籍记载,变异为尸鬼的不死者好像有两种情况。

即是,理解状况进行服从,或者理解状况进行激烈抵抗。

然而我毫无反应。

支配者因为对不死者的位阶变异有着深厚的知识,所以才不能理解我的状况

。他不知道确认我这极其优秀的死肉人实际上有没有变异的方法。

即使知道我正在聚集负之能量而变强,但也只是怀有疑念的范畴。

死肉人和尸体外表上也没什么区别也是一大原因。

虽然内侧确实有变化,但是他好像忘记了最有效的区别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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