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9(2/2)
「起初,我也觉得难以置信。不过,又觉得好像可以理解。」
「怎么会……什么可以理解……?」
「所以,你承认了?」
学长开门见山地问。
「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不是在威胁你,只是想听你说出真相而已。」
不知为何,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明明是我,学长却露出难过的表情。在这一刻露出这种表情,实在太狡猾了。既然想当个名侦探,就该露出更残酷的表情才对。
「如果遥川悠真是个不露脸也不公开个人数据的作家,我还不至于做出这么夸张的推测。可是,别说是不露脸的神秘作家,他的形象根本跟艺人差不多。他还有上黄金周的某个特别节目。不过,因为他很擅长把话题炒热,所以也能理解就是了。」
「……你说的夸张推测是指?」
「你就是遥川悠真的影子写手对吧?话说回来,小说家的影子写手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既然写小说的人是你,那你就是『遥川』啊。」
学长无视我不肯定也不否定的反应,迳自建构自己的推论。他已经不需要我的回答了。
「你说这些的用意是什么?那么知名的小说家,竟然找这样一个女高中生当自己的影子写手,你以为有人会相信这种话吗?」
「你应该知道吧?遥川之后会担任下一届『文艺界』新人奖的评审委员。就是有不少得奖者之后又摘下了芥川奖的那个著名大赛。」
「……我知道。」
「所以,现在是绝佳时机。要是真相在这个时间点泄漏出去,一定会有人想要这样的独家新闻,或许还会出现尽全力采访出真相的媒体记者。这样一来,遥川必定会露出马脚。」
学长像个预言家似地这么表示。
遥川悠真经常在萤光幕上亮相,是个几乎被当成艺人看待的小说家。
不过,他从未爆出任何算得上是丑闻的丑闻。因为那个人就连能够搬上台面的隐私都没有。这样的老师,要是突然被爆出「其实他都找影子写手帮自己写小说」这种震撼弹呢?要是他从沉潜期复活一事,完全是谎言的事实曝光呢?
舆论是足以左右作家性命的断头台──我想起老师曾说过这句话。如果情况演变成这样,老师绝对无法再振作起来。
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只是因为过于严重,甚至让我不知该如何表现自己的不知所措。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以连自己都惊讶的窝囊嗓音开口:
「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拜托你不要说出去……」
「为什么?你只要当作自己完全不知情就好了吧?是我擅自发现了事实。更何况,媒体或许会把这件事,当作自己专属的线民挖到的八卦吧。」
「那我个人的感受无所谓吗?」
「我才想问你的感受是什么呢?幕居。你为什么要对遥川言听计从,代替他写小说啊?」
「这跟你没有关系。」
「嗳,到底哪些是你的作品?哪些又是遥川的作品?是从《无题》开始的吗?」
学长毫不留情地继续追问。
我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再这样下去,守屋学长可能会让遥川悠真的秘密曝光。我确实太粗心大意了。不过,我并没有从学长的态度中,感受到他对遥川悠真的强烈恶意。应该说,看起来是有别的要素从后方推动着他。至此,我终于察觉到了。我对这样的热情有印象。
……原来,这个人是我的书迷。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只希望你能够以自己的名义写小说。只有这样,我没有其他要求。」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吗?」
「嗯,我知道。你是被遥川洗脑了,所以才会被他利用……」
「我没有被他利用。」
我突然想起自己和母亲最后那次对话。我明明是自愿这么做,为什么大家都无法了解这一点?
「你或许是这么想吧,但我可不这么觉得。我喜欢《无题》、喜欢《艾兰迪拉断章》、喜欢《沉睡的完美血液》、喜欢《白日梦的频率》、也喜欢《夏日阵雨》。」
学长对我投以极为坚定的眼神。
「写出我喜欢的小说的人,是『幕居梓』才对。」
「才没有这回事!我这次……这次原本是……在刻意不模仿老师的情况下……写了一篇很普通、很无趣、像个外行人写的小说,然后打算把它寄给你……」
「你还写了另一篇小说?」
「你喜欢的那些小说还有《夏日阵雨》,都是我模仿老师写出来的东西。我原本要寄给你的,其实是……」
「不排斥的话,也能让我看看你原本要寄给我的作品吗?」
在学长的要求下,我启动笔记型电脑,将上传到云端空间的《没有理由的春天》打开。
沉默地读了片刻后,学长不自觉地轻声开口:
「……有哪里不同吗?」
「咦?」
「的确,一些用字遣词跟细节或许不太一样,可是文章整体的氛围或是行文风格,都跟遥川最近出版的作品差不了多少……说得更正确一点,《艾兰迪拉断章》之后的小说,大概都是这样的感觉。」
「……骗人,怎么可能……」
这是我完全不愿去想像的状况。然而,倘若事实一直都是如此呢?倘若「老师的小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跟他过去的作品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呢?倘若我连绵不绝写出来的小说,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变成幕居梓的小说呢?
倘若真是如此,老师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看待这些作品?
「不要紧的,这些全都是你的小说。」
听到学长这么说的那个瞬间,我的内心有什么决堤了。视野开始扭曲,我再也无法好好站着。我拎起搁在附近的书包,猛地从椅子上起身。要是在这里多待一秒,我感觉自己可能会嚎啕大哭。学长的呼唤从后方传来,我像是要甩开他的声音似地逃离了社团教室。
深信「这么做最恰当」的时候,人们会变得看不见周遭。学长的眼神就是如此。那是我熟悉不已的眼神,是我一直投射到老师身上的眼神。我无法说出「不过就是几篇小说罢了,何必这么认真」这种话。毕竟,我也曾因小说变得疯狂。
虔诚、服从却也狂暴的信徒眼神。等同于神只般的幕居梓──过去我持续发布的那种情感,此刻像是企图复仇般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