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三章 北风与太阳(2/2)
而眼前的敌人、过去的自己却没有好心到会轻易放过负伤的野兽。
「!」
面对化为黑色枪弹扑面飞来的敌人,由衣脚下一踢,踢飞地面上的小石头。
当然,不过就是小石头而已,不可能有能力阻挡对方,但是对方以最小的动作避开勾勒出一道非常精彩的行迹,正面飞来的小石头,并直接展开突击。
同一时间,由衣也扑向对方的怀里。
一面闪避对方施展的手肘撞击,由衣瞄准下腭,用最小的冲击力道挥出拳头。
然而对方却像是接住棒球似地接下由衣的拳头后,朝膝盖发动攻击,打算将抓在手中的手臂折断。
虽然由衣之前因为对方使出这一招而折断了左手臂,但是——
「你以为同样的攻击——」
她踩向对方的膝盖挡住这一击。
「对我还会有用吗!」
她用自己的头撞向毫不设防的敌人额头。一阵滞涩的声音响起,流出来的血四下飞溅。面对意外受伤的情形,敌人向后退去,拉开了双方的距离。
「应该就是这里了吧……」
由衣解除备战动作,像是累了一样地扭动肩膀,然后在最后握紧右拳。
「就算再继续重复下去,结果大概也是一样,先跟你说声谢啦。多亏有你,才能把我空白的部分给填满。」
宛如沙漏里的沙子逐渐下坠般,不知何时,原本遍体鳞伤的由衣开始凌驾于过去的自己之上。
而一度倾斜的局势,是再也无法扭转回来的。
「天眼的弱点
就在于过度依赖看得太清楚的视野。所以啊,我劝你最好多加注意身后的情况会比较好哦?」
当由衣话一说完,刚才由衣踢飞的小石头化为包裹着劲风的子弹,朝一脸警惕地看着自己的黑猫身后飞去。
「——!?」
因为天眼的能力,无论前后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黑猫下意识地做出反应——
「喏,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劝你还是稍微注意身后会比较好哦?」
看着过去的自己,由衣温柔地从身后抱紧浑身破绽的她。
「……!」
「你那是什么惊讶的脸啊。爱逞强、害怕寂寞、从一织身边逃开的过去的我,怎么可能有办法战胜现在的我呢?只要想着他的事情,只要想起他,现在的我就能一直不停地变强,就能不断地变得更快哦?」
如果眼前的少女当真是过去的自己,那么她有好多话想和对方说。
但是……由衣露出骄傲的笑容。
「先说清楚,一织可是这世上最棒的男人哦。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再出现像他这么棒的男人了。呵呵,真是可惜呢,过去的我。你做了一件非常令人遗憾的事情哦。」
不过——说着,由衣静静地将手放在过去的自己的胸前、放在这名被染黑的悲伤少女的胸前。
「已经没关系了。已经不需要担心了。因为我一定会把失去的一切夺回来。不对,应该说,那家伙一直在等着我。他一直在一旁守护着我,看着我直到我不再逃避,直到我转身为止。所以这次我不会失败。我再也不会离开那家伙的身边。」
听着由衣高兴地说出心声,一直面无表情的过去的由衣脸上流下了一滴泪水。
接着——
「掰掰,过去的我。」
留下淡淡的光粒,过去的自己化为风消散不见。由衣静静地将手中残留的精灵碎片拥入怀中。
「看来,你似乎已经取回天眼能力了呢。过来吧,我来帮你治疗伤口。」
听了母亲·千鹤的话,由衣满脸狐疑地擡起头。
刚才意识似乎变得有些模糊。
吐掉嘴里淤积的血块,由衣重新面对母亲。
「哪,母亲。战斗还没结束对吧?请你不要擅自理解,然后露出一副你什么都知道的表情。无论是我还是母亲,我们都还活着哦?既然如此,不就代表着决斗现在才正要开始吗!」
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摇晃着被折断的左手臂,由衣让风渐渐朝右手聚拢。
「继续战斗下去,也没有任何益处。就算这样,你还是想继续下去吗?」
母亲露出讶异的表情,对此,由衣想也不想地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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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阻止我的人就只有他!无论是一片肉也好、一滴血也罢,这具身体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
剑拔弩张的杀气笼罩整个战场。
「呵呵,这表情真是不错呢。要是一织命令你去死,你也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你这条命吧。」
听了千鹤这句话,由衣却是嗤笑出声。
「要是他真的肯命令我去死,让我死上几次都无所谓,但是他……那个笨蛋,是个不管面临什么样的状况,也绝对不会说出这句话的男人!」
像是在炫耀着自己深爱的男人,由衣侃侃而谈。
接着——
「玲奈为了完成和他的约定拼上了性命!所以我也要拼上性命来证明他有多强!我的强大就代表着他的强大!我的胜利就是他的胜利!」
由衣大声吼出她对一织的爱意。
「是吗?既然这样,那你就尽情地展现出你的力量吧。我会陪你玩到最后的。」
说着,一股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杀气从千鹤身上释放开来。
带着熊熊燃烧的斗志,由衣冷静地用天眼凝视着母亲。逐渐朝右手聚拢的风不断地增强压力,四周雷光乍现。
「好不容易恢复了天眼的能力,你还想再继续依赖魔术吗?靠你那幼稚而拙劣的魔技,就算施展出规模再大的魔术,也没办法碰到我。最后还是会反过来回到你自己身上的哦?」
这一点她很清楚。无论施展任何魔术,只要对手是母亲,肯定会反过来将魔术还给她吧。这样的想法已经不只是确信,而是信赖了。
反正无论如何,以她现在的伤势来看,下一击是最后一次的攻击了。
所以——
「能还手的话,就试试看吧!」
由衣发出狂猛的吼声,发动最后的魔术。
她将所有魔力——将一织赋予她的最强力量全部汇集在右拳,猛然刮起一阵暴风。大气发出哀鸣声,整个空间嘎吱作响,狂猛的等离子体大肆暴走。
母亲的脸色一变,但是已经太迟了。
如果说这是精灵魔术增强破坏能力的特大型炸弹,那么毫无疑问地,由衣手上的正是炸弹。这是一种以自身为引爆设备,飞蛾扑火式的魔术。
「这么一来,就算是母亲也没办法还手了吧?」
「的确,只有『自爆』的魔术,我完全不会想要还手。不过,你真的觉得这种失去方向感的魔力暴走,能拿我怎么样吗?而且——照你的伤势来看,你可是会真的死掉的哦?」
千鹤眯细双眸,语气冰冷地说道。
「如果拼上性命得到的回报是胜利,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引爆这个炸弹。」
母亲只要是在条件具备的情况下,只要是觉得有必要的话,肯定会抛去所有踌躇地结束由衣的生命吧。同样地,反过来说,她绝对不能让现在的由衣——失去了「鬼神转生之术」的由衣死去。
毕竟她是为了再次对由衣施展「鬼神转生之术」,才特地回到日本,所以肯定不会错的。
这是一场赌局。是一种胆小鬼博弈。
是母亲退缩,还是自己退缩。
对此,由衣不曾自己率先踩下煞车。她将这种飞蛾扑火式的魔术和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向母亲发出挑战。
「用自己的命来作为人质要胁我……你还真想得出来呢。还是说,这是一织教你的?的确,失去你会让我觉得很可惜,毕竟我耗了不少力气将你培养成现在的程度嘛。不过……你以为我是那种天真到会手下留情的母亲吗?」
千鹤用巨大的剃刀斩破风,使出剑道中的上段构。令人为之胆寒的杀气以及提升到极限的斗气袭向由衣。
「啊哈♪ 」
面对压倒性的死亡恐惧,比起害怕,由衣却是表情狰狞地破颜一笑。
她害怕得想逃跑。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但是,身体却因为斗志而熊熊地燃烧起来。
「呵呵,果然,你和我最相像——无论是优点还是缺点都是呢。不过呀,由衣。妈妈我可是知道很多能让吵闹不休的孩子安静听话的方法哦?」
雷鸣声在两人之间迸射开来——
「——等到砍下你的右手臂后,我再来慢慢惩治你!」
眨眼间缩短双方距离的千鹤毫不犹豫地举起剃刀朝由衣的右手臂挥去。
然而——
「是我赢了!」
用天眼牢牢捕捉住迫近的一击,由衣将右手举向天际。
鲜血在空中飞溅,某样东西被隔绝开来,声音从世界上消失了。
◇
「这就是所谓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吗……」
一边苦笑着,千鹤朝周遭的惨状看去。
地面有一大片消失并向下凹陷,四周的大楼像是被人用拳头揍出大洞似地刨开。
从断线的线路中迸射的火花从建材外露的大楼断层面四溅,纸屑如白雪般洒向地面。
四周围约数百公尺的空间呈现美丽的圆形与外界隔绝开来。
「呵呵,虽然俗话说会哭的孩子和笨蛋是最强的,但是带着这种高兴的表情昏过去,你以为接下来的事情是谁来处理的呀?也罢,这时候就是要靠凤凰院一族,就让神那去哭吧。」
由于事前设下将旁人区隔开来的结界,因此并没有出现人员伤亡,但是光看街道损毁的情况,损失金额恐怕要上亿了。
「真的是……太精彩了呢,由衣。」
虽然平常绝对不会在本人面前说出这句话,但是今天就另当别论吧。
千鹤温柔地抱紧竭尽全力而陷入昏迷的女儿,轻抚被血濡湿后,紧贴在额头上的刘海,然后对着她的额头落下一吻。
无论是觉悟、智能、还是力量,由衣都完美地展示出来了。
老实说,她没想到由衣会做到这个地步。特别是最后的战略,光是回想起来就让她感到一阵火热。
如果只是普通的魔术,无论是多么强大的魔术,她也
能使其「反射」回到由衣身上。
然而,由衣却是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人质要胁,让她的行动明显受限。
千鹤发现到由衣绝对不会退缩的事实。
她感觉到由衣即使失去性命,也绝对不会抛弃这场胜负的气魄。
所以在由衣发动魔术之前,她抢先斩断了作为施术内核的右手臂。
但是就连这一点也在由衣的计算之内。
由衣将她的斩击本身作为触发的导火线,正确来说,是让「斩击」和「失去方向性的魔力暴走」彼此对撞。
而做到这一点的,是利用天眼看透一切的神域。
由衣看透、越过、并超过了一旦出现任何差错,别说是右手臂,就连身体都有可能会被砍成两半的刹那。
不只如此,原本应该不可能让千鹤受到任何伤害的魔术由于加入了这种名为碰撞的强烈方向性而引爆——也就是说,气体快速地热膨胀,其速度甚至超越音速,最后伴随着冲击波爆炸燃烧了。
其威力只能以惊人一词来形容,而千鹤为了保护由衣,拼劲全力发动了「反射」。
「呵呵♪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能让我认真起来,真不愧是我的女儿。」
露出完全无法让旁人看见的崩裂表情,千鹤微笑着——那是一种极度痴迷的表情。
单纯只是不擅长和孩子相处,实际上非常疼爱孩子的千鹤深爱着自己的所有女儿。若非如此,就算是为了白峰一族,她也不可能连续生下十个孩子。
而在这其中,由衣身为老幺,更是让她异常疼爱,对于魔术师的修行锻炼更是热衷。她将自己的所有技巧教给由衣,彻底地磨练女儿。
身为一名母亲,再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比目睹女儿成长的结果让她感到更幸福了。
正因为如此——
「由衣,我要将我的一切都给予你。」
说着,千鹤伸出手指抵住陷入昏迷的女儿额头,并用另一只手结印。
巨大的魔法阵在地面上逐步成形,周围吹起了一阵风。
风像是在千鹤四周打转似地温柔吹抚,如雪般飞散的纸屑也随风飘舞。回过神来,只见千鹤的双眼释放出宛如翡翠般的深绿色光彩。
「变得更强吧。拥有不屈服任何人的压倒性水平吧。然后,为真正的『地狱』做好准备吧。」
那是身为师傅对她说的话,是身为母亲对她的期望,同时也是今后再也说不出口的离别。
风渐渐止息,当夜晚的街道再次恢复原有的寂静时,原本重伤的由衣身体恢复成原本毫发无伤的状态。
「稍微、用力过头了吗……」
千鹤摇晃着身体站起身,按住眼角位置。
下一瞬间——
出乎意料之外的气息——某股力量的释放从南边方位——正确来说,是从春日御山刮起,惊人的神之意志贯穿天际。
事情的发生只在一瞬间,力量的释放已经停住了。
可是,不会错的。就算是发生在眨眼之间的事情,也不可能会错认那股神的气息。
今晚,四神兽家族——所有拥有其血脉的人必然为此而感到震撼。
这是因为一族的誓愿、千年的夙愿,都在一名天才的手上被完成了。
「历经千百年的岁月,四神将再次降临。没错,这样就好,一织。不够的载体,就让我来为你准备吧。」
在自太古时期以来的真理完整留存下来的魔术界中,没有才能的人别说开口发言,就连「活着」都是不被允许的。
冥府魔导的世界就是如此残酷严苛的世界。
反过来说,拥有力量、拥有才能的人无论做出「什么」事,都是被允许的。
一织的才能就像是照亮黑暗的篝火般吸引许多人,同时也燃烧着犹如扑火灯蛾的人们。
「呵呵,接下来可是会变得越来越忙碌了呢,由衣。」
温柔地抚摸着沉睡中的由衣头发,千鹤像是在保护由衣似地站起身看向另一名少女。
「你打算怎么做?这可是最后的机会变回原本的精灵哦?」
少女没有回答,她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是吗?这就是你的『选择』是吗?既然如此,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由衣的精灵兽。化为新的载体,替我守护这孩子吧。」
少女微微点头。
和年幼时期的由衣容貌如出一辙的少女的天眼在月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绿色光芒。
◇
「……唔……呜、这里是……?」
当玲奈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闪闪发亮的星空。
丝毫没有享受如此美景的余力,一阵尖锐的头痛倏然袭来。不只是头,身体四周也传来一阵疼痛,感觉就像灌了铅似地沉重,就连呼吸都显得十分困难。
然而,残留在手中的感觉却很真实。
玲奈用尽力气举起手,像是握住星星、像是在庆祝到手的胜利,她只是静静地握紧高举的手。
「你醒来了呀,小玲。」
温柔低喃的人正是她的母亲·神那。玲奈陡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开始,竟然躺在母亲的大腿上。
「母亲大人……我、我……」
「是呀,你完美地完成了最后的修练哦。你很努力哦。来,现在还在治疗途中,不可以乱动哦。火之精灵啊,请治愈这孩子吧。」
这就是神那的异能。
即便翻开凤凰院一族的历史,也只出现在寥寥数人身上的「治愈之火」。
蓝色火焰包裹住玲奈的身体,只见玲奈的身体状况明显有了改善。
「轻轻呼吸,让魔力在体内循环。在自己的身体中心点燃火焰。对,就是这样,做得很好。身体轻松多了吧?」
「啊……」
全身被一股温柔的温暖包复住,玲奈感觉到一种奇妙的宁静。同时,就像是回到孩童时期般,想撒娇的心情顿时涌上心头。
「呵呵,偶尔撒撒娇也不是不行哦?」
「〜」
难道她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吗?被说中心事,玲奈的脸像是快要喷出火似地变得通红。
「害羞的样子真可爱。不过,不知不觉间,你都长得比我还高了呢。」
说着,神那一边摸着玲奈的背,一边感慨地说道。
听着母亲话里饱含的母爱,玲奈只有一点、就只有一点点,她撒娇似地将脸靠在母亲的大腿上。
过没多久——
「……母亲大人,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玲奈开口说道。
「就算没有全部说出来,我也很清楚。作为一名继承凤凰院的人、身为一名给魔巫女,我们不可能会错认我族尊崇的火神朱雀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但是,那时候寄宿于玲奈体内的,通过神之意志传来的,并非只有朱雀殿下。」
「是的。」
玲奈点点头。
「小玲,事实似乎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当代的给魔师在我族四家面前所展现的奇迹也许将成为今后千年的基石。无论他是站在魔术师的角度,还是一名男性的立场……你都要好好珍惜他。」
玲奈的视野逐渐开始模糊,溢出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好奇怪……我明明是如此地高兴……明明胸口感到如此地炙热……为什么眼泪却停不下来……」
双手捂住嘴巴,玲奈哭了。
幸好自己遇见了他。还好自己成为了他的巫女。庆幸自己喜欢上他。
趴伏在母亲的大腿上,玲奈在心中想着一织。
但是——
「那个呀,我说小玲。很抱歉在你这么感动的时候打扰你,不过,你可以帮我一下忙吗?」
「?」
「因为小玲摧毁了结界的关系,老实说现在……我们被妖魔给包围了哦♪ 」
神那露出一脸「唉呀唉呀呵呵呵」的为难表情——不,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很为难……神那将手放在脸颊旁说道。
「咦咦咦咦——!?」
玲奈慌慌张张地跳起身环视周遭,整张脸都绿了。
只见隔着似乎是母亲设下的火之结界,无数妖魔正在不停地蠕动着。
最让玲奈感到吃惊的,是灵山山顶的部分犹如土石坍方般崩塌,太古原生林变成一片被野火烧过的荒野。
鸟居和洞窟的入口就这样变成山顶了。
「母、母亲大人,情况不妙!山和森林都消失不见了!!究竟是谁做出如此粗鲁的行为……难道是某个强大的妖魔……!?」
「小玲,看来你有点天然呆呢。」
「天然呆!?这句话,只有母亲
大人您最没有资格说我!」
「因为把我们凤凰院一族代代守护至今的春日御山变成现在这种光秃秃的惨样的人,就是小玲你唷?」
「……咦?」
「女儿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妈妈我呀,已经没脸去见祖先们了呢。呜呜呜。」
「骗、骗人的吧?」
「呜呜呜。」
母亲双手捂住脸,一脸悲伤地哭泣。
说起来,她总觉得好像有股强大的力量寄宿在身上,然后还把一切都给吹跑了。玲奈满身大汗,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对、对不起,母亲大人!」
「你真的有在反省吗?」
「我正在反省!我非常非常认真地反省着!」
「既然这样,那你之后会乖乖听妈妈说的话吗?」
「我会听!玲奈会变成原本那个乖巧听话的孩子!」
「你会和妈妈一起洗澡吗?」
「洗!我还会帮您擦背!」
「会和我一起睡觉吗?」
「睡!」
「真想赶快看到孙子出生呀。」
「那么,我现在就立刻拜托一织——您这是打算让我说些什么呀!!」
头顶像是热水壶似地冒出一股热气,玲奈整张脸顿时变得通红。
「唔呵呵,你很高兴呢,小玲。」
「请、请不要戏弄我!」
玲奈一边反省自己捅出来的篓子,一边泪眼汪汪地鼓起脸颊。
「算了,那些树就算放着不管,也会自己长出来的。」
说着,神那站起身。
「咦咦!?真的没关系吗!?」
「因为没有经过人的加工改造,所以才叫做原生林呀。就交给大自然吧。比起这个,碎开的结界才是问题。所以说呢,小玲,你负责去打倒外面那些妖魔。妈妈就负责在这里重新设下结界。」
尽管神那语气轻松地如此说道,但是玲奈重新看向那群妖魔——数量非比寻常。
「我、我一个人解决这么多妖魔吗……?」
「既然有在反省,小玲就要负起责任去消灭妖魔呀。更何况,妈妈我已经好几年……自从小玲出生后,妈妈就没有接受过给魔了,所以体内的魔力已经所剩无几了。」
「——!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呀。都已经有丈夫了,怎么可以做出如此不检点的事情呢。」
相较于犹如害羞的少女般红着脸的母亲,玲奈感觉到全身血液倒流。
在和鬼的那场战役中,使出浑身精力施展火焰的玲奈很清楚。
她知道,不足的魔力要用「生命」来补足的事实。
这代表着母亲一直以来都是依靠着仅剩不多的魔力一边折损寿命,一边施展火焰。而今后,想必只要一到每月一次的大祭,母亲就会继续燃烧她的生命之火吧。
巫女的整体人数过于稀少——这是朱雀一族最大的弱点。
也因为如此,朱雀一族为了弥补人数稀少的弱点,直到死亡来临为止都不会停止战斗。就像是点燃的柴火燃烧殆尽化为尘土一样,凤凰院一族也背负着在身体化为灰烬之前,也要不断战斗下去的宿命。
她一直认为自己明白母亲有多么伟大。她甚至对母亲的才能感到忌妒。
但是今夜,玲奈却再一次地重新认识到母亲真正的强大、认识继承凤凰院一族的人该做出什么样的觉悟。
「……请您珍重身体,母亲大人。」
玲奈背对母亲,转向妖魔。一股漫天大火在她的眼中熊熊燃起,她的心正火热地燃烧着。
今后,她不会再让母亲独自一人背负起如此沉重的包袱。
「火之精灵啊——」
当祈祷之声从嘴边流泄而出,情感变得激昂,火焰从玲奈高举的掌心喷发。
随着轰鸣声响起,整个世界被一阵闪光包覆于其中,庞大的金火将所有恶鬼恶灵燃烧殆尽。
然而,化为灰烬的就只有妖魔,大地、根植于大地的树木、于原野开放的花朵……即使这些也在火海之中,却毫无损伤地保有着原本的样貌。
这正是凤凰院一族代代相传的火之精粹。
将「概念干预」提升至最高境界,最后所成就的——只驱魔除邪的凶祓之火。
那道火焰里,存在着神。
即为「神火」,也就是神之火焰。
4
武藤一族长期以来隐蔽众人的地下大灵庙。
无数的蜡烛光辉照映出五具并排在一起的石棺以及一名位于中心处,沉入血池中的少年。
少年的胸前插着一把上头刻印着无数复杂的咒文,形状像是钥匙的「棘刺」。
少年的脸上已经浮现死相,血液不停地从烙印在全身的几何图形——「精灵回路」中汨汨流出。呼吸断断续续地像是随时都会心跳停止,他现在正处于濒临死亡的状态。
一名鬼眼神冰冷地凝视着试图成为死者同伴的主人。
她的名字是夜叉姬。她是和一织缔结契约,选择成为式的真正的鬼。
就在这时候,
「妾身此时非常焦虑。就算只有一步也好,倘若汝胆敢踏入领域之中——妾身可是会用这双爪子彻底撕裂汝哪。」
抛下这句话后,双手如刀般伸长了利爪,夜叉姬转过身。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名魔女。
丝毫感觉不出在这之前,她才刚和女儿经历了一场拼上性命的激战,身上穿着一袭毫无皱褶的纯白色衬衫,这个人正是白虎之王——白峰千鹤。
像是干扰死者沉睡似地踩响脚下的鞋跟,千鹤眼神锐利地注视着鬼。
「在我回到日本时,浩一郎大人对我下达了三个命令。第一,抹杀背叛者。第二,确认女儿的成长情况。第三——用这双眼『看』鬼。」
她语带挑衅地掰着手指头细细数来。
然而,夜叉姬却没有散发出如往常般的鬼气,而是一脸困扰地扬起嘴角。
「妾身不躲也不逃。就随汝用汝的双眼看个够吧。不过,魔女啊,何不和妾身做一场交易呢?」
「交易?」
「妾身可以饶了汝一命,但是相对地,汝可否替妾身治疗这个愚蠢的小男孩?如果是汝,应当能做到妾身的要求。」
夜叉姬后退半步,露出了隐藏在身后,浑身是血的一织。而一旁身穿肖似女忍者服的黑色装扮的绫香此时正张开暗之结界让时光「停滞」,勉强维系住一织的灵魂。
哀痛的情绪让千鹤的表情变得扭曲。
「怎么会这样……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魔术反噬那么简单了……」
在物理法则中,存在著作用·反作用定律。同时被称为是牛顿第三运动定律的概念简单来说,就是一切的行动中,都伴随着大小与其对等的反作用力。
抛掷物体时、踢球时、开枪时,人的身体会承受其反作用力,并且应对这样的反动。
这一点在魔术里也是一样的道理,魔术的规模越大,其反作用力就越会化为刺伤施术者的双刃剑。
「彼以其身承载了神祇。无论是灵魂亦或躯壳,没有碎成粉碎已是侥幸。」
今夜,成为「载体」令神祇寄宿于己身的虽然是玲奈,然而在仪式最后,负责担任召唤神祇的「引导者」却是一织。
不只如此,一织更是利用共享五感的「共鸣」,代替玲奈背负起原本会加诸在玲奈身上的负荷和反作用力。
而结果便造就了如今难以言表的凄惨景象。
「这个骄傲的蠢人哪,竟是连一次也未曾发出哀嚎声哪。彼丝毫不说一声难受,拼命地忍受着比死亡更难忍的痛楚,直到方才,才终于昏厥哪。老实说,妾身有好几次都想过要亲手让彼解脱哪。」
小心翼翼地避免伤了他,夜叉姬用她那只像刀似地伸长的利爪温柔地抚摸一织的脸颊。
「妾身当真是焦急得不得了哪。身为鬼的妾身知晓所有关于杀戮、消灭的术法,但是对于治愈之术却是丝毫不知哪。」
看着鬼的眼里闪动着悲伤的情绪,千鹤惊讶地睁大眼。
「呵呵,汝那是什么表情?汝不知晓么?意外地,鬼可是相当有情有义的妖类哦。更何况,妾身再也不会松手放开曾经到手的东西。」
「鬼啊,实际用那双眼去看,若是你感觉到了,那么你应该明白此时腐蚀着给魔师肉体的东西究竟是何物。如果只是单纯的肉体损伤,只要头还在,一切都不成问题。但是——灵魂的伤害,靠我是无法治愈的。」
听了千鹤的话,夜叉姬哀伤地眯起那双在蜡烛光的照映下,散发出绯红光彩的眼眸,低声地说了一句「是么……」。
「既然如此,那就莫可奈何了。妾身也只有让彼成为眷属了。因为妾身和彼说好了哪。幸亏,感觉相当合适哪。想来,彼应当能成为一名相当有活力的鬼吧。」
让听得人不禁感到难受的干哑嗓音低声嗤笑着,鬼再次用自己的身体遮住了一织的身影。
——那举动就像是在表达,再也不让任何人碰触他一样。
「那么,已经够了。既然谁也无法治愈,那么是死是活,就只能看彼的运气如何了。虽然目前天秤稍微偏向不好的结果,不过,也许会出现奇迹。剩下的,就只是完成最后的命令罢了。」
「最后的命令?」
「彼命令妾身,无论任何人,只要对方试图干扰仪式进行,就杀死对方。成为祭品的小男孩已是奄奄一息,仪式顺利地完成了。不过……让妾身就这么放过汝,感觉还真是令人恼火哪。妾身心里相当不痛快。妾身决定让汝成为第一个在这里加入死者行列的人,岚之魔女啊。」
下一瞬间,庞大的杀气贯穿整座灵庙,令人为之惊惧的雷光在夜叉姬的四周迸射开来。
一阵擦略而过的声音想起,无数爬满灵庙周围的龟裂犹如蜘蛛网般蔓延开来。单纯只是杀气,便化为物理性的力量带来了破坏之力。
初夏之时,仿佛和由衣与玲奈交战时的事情不过只是儿戏般,夜叉姬愤怒而激昂地肆意挥洒鬼神的威能、鬼的本性、以及她那残暴的力量。
「……果然,你的力量太过危险。我不认为让你继续活着是个好方法。即使会违背主命,为了断绝后顾之忧,看来还是要在这里就先将你解决会比较好呢。」
眯起眼睛,千鹤露出从来没有在女儿面前展现过的冷冽眼神,释放沉睡在体内的王虎之力。
夜叉姬的体内刮起一阵漆黑的鬼气,千鹤的体内勾勒出一道螺旋状的深绿色狂风。
照亮灵庙的蜡烛之火被吹灭,在黑暗所支配的空间里,绯红色眼眸与深绿色瞳孔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就在此时——
「——双方都停手吧!」
在一触即发的暴风雨中心,一道清澈的嗓音响起。
当夜叉姬和千鹤各自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时,黑暗中迸发出一阵眩亮的闪光,一颗宛如太阳般的光球出现在灵庙的天花板上。
站在那里的,正是身穿巫女千早外袍的朱雀一族·凤凰院神那。
只不过,英姿飒爽地登场的神那模样却是显得狼狈万分,脸上沾满泥土、富有光泽的黑发异常杂乱、就连身上那身秀丽的巫女装扮也满是脏污,从各方面来说,她那身打扮和美貌都被糟蹋了。
「……模样真是邋遢哪。」
「衣装不整代表心灵紊乱哦,神那。」
被两人齐声调侃,神那脸上一红。
「说、说起来,还不是因为千鹤阁下把我放在那里先行离开的关系!用于入侵者的陷阱就放在那里不管,在来到这里的路上可是费了我不少力气耶!」
面对鼓起双颊怒气冲冲的神那,千鹤说了一句「抱歉」后,一边收起魔力,一边耸耸肩。
「后面就交给你啦,神那。」
千鹤像是和电影明星交接舞台似地退开来。
穿过千鹤身旁,走向鬼身边的神那静静地低头行礼。
「晚安,鬼姬。我的名字是凤凰院神那。我是为了治愈你的主人——不,是治愈我们的主人而火速赶来的旧巫女。可以请你让路吗?」
「……该死的女狐狸,竟然胆敢欺骗妾身。」
「唉呀,我可没有说谎哦。我只不过是说靠我是无法治愈的唷。」
尽管夜叉姬十分恼火地瞪视着千鹤,但是转念一想,想起此时正是分秒必争的关键时刻,她选择将一织托付给神那。
「彼的生命之光尚未熄灭。麻烦汝替妾身治疗彼。」
「请你放心。我就是为了这一点才来到这里的。」
说着,神那对鬼露出温柔的微笑。
接着,当神那走向祭坛中央后,看着跪在一织身旁的绫香,她轻轻地碰触即便已经失去意识,依然拼尽全力持续维持暗之结界让时光停滞的第三位巫女的肩膀。
「多亏有你这么努力地保住了给魔师的性命,你做得很好。好好休息吧。」
一道淡淡的光晕包裹住她的身体,绫香仿佛睡着了似地倒卧在地。
原本静止的时间仿佛开始运转了,血液从烙印在一织全身的「精灵回路」喷涌而出。
神那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被血弄脏,她像是拥抱自己的孩子般抱紧一织的身体,仿佛将自己的「生命」分给对方似地在他那张滴血的嘴唇里吹入「蓝色火焰」。
紧接着,一道蓝色火焰包裹住一织的身体。
心脏恢复强而有力的脉动,原本面色如土的脸上逐渐有了血色。
当神那温柔地抚摸着伤口,只见「伤口」本身燃起一道蓝色火焰,仿佛将名为伤口的概念烧毁般,刻印在一织全身的惨烈伤口一个个地愈合了。
在死者沉睡的宫殿里、在这深处,生命的气息开始燃烧。
5
由于神那拼命的治疗,一织勉强保住了一命。
然而,身心衰弱的情形却十分严重,一织被送往凤凰院一族经营的市内综合医院后,当下便紧急住院。
三天后。
「——以上,就是在你睡着的时候,在四家晚会中决定好的事情。」
穿着一身胸口大开的白色衬衫,说话的人正是白峰千鹤。
坐在折叠椅上,像是在诱惑一织似地换脚,千鹤重新翘起那双隐藏在短版紧身窄裙底下的迷人美腿。
「谢谢你,千鹤大人。我从绫香小姐那里听说你为了武藤家不受影响,替武藤一族说了好话。」
一织从可调整式病床坐起身看向千鹤。
目前脸色还是很糟糕,手脚也没力气。但是他的眼中却闪烁着一股强劲的光芒,散发出王者风范。
「我只是将我们长期以来借走的东西还回去而已,用不着说谢谢。」
闻言,一织张开双手凝视着至今依然有些发麻的掌心。
三天前,四神之一,由于成功完成火神朱雀的神降仪式,四神兽家族上上下下乱成一团。这是因为信仰精灵,并行使其庇护之力的一族、这群过于习惯这项事实的人们的信仰受到了考验。
神在这里,而召唤神降临的现人神受了伤,陷入沉睡之中。
剥夺武藤一族的实权,削弱其力量,长期将武藤一族作为傀儡恣意操控于掌心的四家上层——立于顶端的「四大属性魔女」为自己犯下的罪行感到惊惧不已。
在最开始为了四家的未来而做出来的行为随着岁月流转、时代变迁而变得污浊不堪,魔女们早就发现到她们已经失去了最初的目的,变成了单纯的体制。
同时也发现到,这件事成了四神兽家族的分水岭。
从那之后,除去武藤一族的其他三家便加快了力量增强的脚步。
没多久,从前的魔女们便渐渐地开始无视在体制下被牺牲的人们、无视了他们的愤怒与悲伤、也无视了他们的叹息与痛苦。她们开始对一切视而不见。
即使知道这是自己过去曾经遭遇过的情形,即使这样的状况造成了十五年前的悲剧发生,却已经无法制止这样的体制了。
所以,王决定反叛。
拿起武器、割断操控傀儡的丝线,为了夺回自己的权威,王选择起身揭竿起义。
倘若这些理由、这些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是自己犯下的罪,那么待神之审判降临的那天来临,想必也已经不远了——也许会是明天。
「四大属性魔女」做好了觉悟。
受到制裁并不痛苦。因为她们犯下了罪行。
然而,就算这样,就只有被神所背弃的事情让她们无法忍受。即便身上沾满世俗之气、即使被欲望彻底弄脏,她们却没有丢失自己的信仰。
因此,魔女们为了请求王的原谅,为了请求神的谅解——
「明明几乎一切都如你所愿,为什么你还露出这么不开心的表情?家族已经决定不再干涉最初的巫女——也就是由衣和玲奈两人的事情,『鬼神转生之术』也已经被封印起来了。众多权限也重新回到武藤家的手中,从今以后,你将拥有相当大的发言权哦。」
听了千鹤的话,一织无力地摇摇头。
「我是一个只想保护由衣和玲奈的自私男人。也是一个为了一己之欲而妄想称王的人渣。在这方面,我和她们没有任何不同。如果说这是一种罪行,那么我总有一天也会受到制裁吧。更何况,事情还没结束,而是现在才正要开始。毕竟,十五年前的封印已经丢失了其中之一啊。」
「所以你的
意思是你选择原谅?」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因为原本就是从一个家族开始发展起来的啊。四神兽家族是由一名神子和四姐妹开始发展的。而我只是将这些散开、众多缠绕在一起的丝线重新编织成完整的一条线而已——为了等在前方无可避免的战争,就像是父母寄托在我的名字之中的心愿一样。」
一织至今依然清楚地记得几个月前的事情。
他还记得,那时候被传唤到当时还是父亲书房的地方时所发生的事情——
「一织,所谓的父母啊,是一种非常任性的生物。总是想要将自己的心愿以及无法达成的愿望寄托在孩子的身上。丝毫没有想过孩子是否真能感到幸福,只是单纯地想满足自己的欲望……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是如此哪。所以,我也这么做了。为了我的愿望、为了复仇,在你的全身刻下『精灵回路』,让你变成用来召唤神祇的魔导具。就算知道无论身为父母还是魔术师,这件事都是不被允许的行为,我却阻止不了我自己。不过,真是奇妙哪……」
就算一织站在身为儿子的角度来看,父亲·浩一郎也是一名相当好看的人。
犹如花道或茶道的模范导师般,沉静而高雅的氛围。
但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想要让偶尔会露出悲伤表情,显得异常孤单的父亲展颜欢笑呢?仔细想想,也许那正是他想要变强的契机。
这样的父亲伸出手,有些粗鲁地揉了揉一织的脑袋。
「和你一起生活,我自然而然地,同时也毫无疑问地被你治愈了。愿望变成了希望,复仇转化成义务。所以,这把钥匙就交给你。用或不用,由你自己来决定。从明天开始——你就是一名给魔师。」
在那之后,父亲在三天后完成所有交接,将神降之术的「钥匙」交付给一织,自己则是带着十五年前的封印之一「伽蓝的沙漏」离开了日本。
如果是现在的话,一织可以理解父亲的举动是为了自己。
包括至今依然服侍着父亲,一同离开日本的千鹤为何会重返这片土地的理由。
「千鹤大人,你现在也还是『北风』吧?」
在由衣邀请自己和千鹤聚餐时,一织就感觉到了。
闻言,千鹤呵呵地笑着站起身。
「所以我那时候不是已经说了吗?身为一名母亲,我很感谢你。如果说神那为了女儿们的幸福而插手介入命运,那么我不过是为了锻炼女儿们而化为一面墙阻挡在前方罢了。就像那则童话故事里所说的一样,在旅人做出行动前,就算是神,也无从知晓。真的是……非常精彩呢。你的力量,我确实见识到了。」
看着留下这句话后,转身走向病房出口的千鹤,一织叫住对方。
「千鹤大人,父亲他现在正在做『什么』?」
「让我来说吧,大人有着为了孩子必须去做的『义务』。好了,差不多该把女儿们叫过来了。毕竟,现在最想见到你的人应该是她们才对。再会了……借助神兽之威的人哪。」
在千鹤离开病房后没多久——
「……你『看』清楚了吗?」
一织一开口就是这句话。
然后——
「妾身问汝一件事,倘若没有妾身的协助,汝当真认为汝只要具备了三项条件,就能赢得了那东西吗?」
语气显得相当惊愕的鬼猛然出现在一织身旁。
「什么叫做那东西啊,很失礼耶,夜叉姬。」
「称呼为那东西已经相当擡举了。小男孩,那东西哪,已经是无法称之为人的『神域』,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哪。那可是比妾身还要可怕的存在哪。」
「……是啊,你说得对。」
一织老实地承认这项事实。在十五年前的惨剧下存活下来的巫女仅仅只有两人,其中一人是凤凰院神那,另一人则是白峰千鹤。
相较于神那在那之后随即退下巫女一职,千鹤在这十五年来,一直和父亲一同站在战场的最前线。
如今的她,是一名有着「修罗」之称的鬼神。
但是尽管如此——
「吾之主哪,汝的脸上写着不服输哪。呵呵,汝当真是一遇上战事,就变了一个人哪。」
「所谓的战斗,并不是每次都能获得胜利。但是,只要不认输,就还有下次。要怎么巧妙地不认输——也有这种战斗方式哦。这跟平手的意思是一样的。」
「不过,若是像汝这般轻易地赌上性命,总有一天可是会付出庞大的代价哪。」
「虽然我不打算听天由命啦……你说得对,我会铭记在心。」
「呵……汝倒是老实哪。」
「那时候真的很痛。那种痛,我再也无法忍受了。老实说,那时后痛到我以为我会死掉呢。」
听着夜叉姬揶揄的话语,一织张开至今还有些发麻的双手,表情变得黯淡。
「呵呵,多么痛快!啊哈哈哈哈哈哈——!」
眼角溢出泪水,夜叉姬捧腹大肆地狂笑着。
「笑成这样,你很过分耶?」
「如此令人愉悦的事情,可不多了哪。千万别忘了那种痛哪——」
夜叉姬愉快地大笑,旋即消失不见。
同一时间,一阵惊慌失措的脚步声从病房外逐渐靠近。
一织表情殷切地凝视着病房门口。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
「一织!」
病房的滑动门用一种像是要被撞坏似的气势敞开,两匹野兽迎面袭来。
由衣和玲奈来势汹汹地扑到一织身上抱住他。
「笨蛋!笨蛋!昏迷整整三天,害我以为你真的死掉了你知道吗!笨蛋!」
斗大的泪水从眼眶滑落,由衣嚎啕大哭。
玲奈在这之前肯定也是哭个不停吧。通红的眼被泪水濡湿,她大喊:
「万一发生一织比我们先行死去的事情,我,凤凰院玲奈!会当场自杀!我会追随在你身后陪你一同死去!」
「我也是,我和玲奈一样!要是你会死,我就比你先死!」
由衣揪住一织的胸前的衣襟,泪水朦胧的双眼带着一股猛烈的愤怒。
「我不准!我绝对不允许你们做出这种事情!」
一织表情难看地发出怒吼。
然而——
「——别开玩笑了!你根本不懂我们这三天来有多害怕、又有多么恐惧,又凭什么这么要求我们!」
「为什么你不明白,对我们而言,失去你就等同是死亡呢!为什么你不明白,我们深爱着你深爱到无法忍受没有你的人生!」
由衣和玲奈用一双充满愤怒和悲伤的眼睛瞪视着一织,然而只有泪水像是关不紧的水龙头,在一织的手上留下了泪水的痕迹。
「由衣、玲奈……」
两人的泪水所带来的热度和饱含于其中的情感让胸口感到一阵刺痛,烧灼的胸口一阵发热。
不行了。一织在歪斜的视野之中心想。再也忍不住了——
「!」
泪水从一织的脸上滑落。
他真的很害怕。真的非常非常地害怕。
在那股连绝望都不被允许的疼痛之中,他只能拼命地紧紧抓住那一丝生机。
但是,在内心的某处,却浮现了一种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们的念头。
这件事对他而言,比任何事情都要来得让他害怕。
比起肉体的疼痛、比起灵魂的痛楚,无法见到两人的恐惧——这种心灵上的痛苦才教人难以忍受。
如果说,自己让由衣和玲奈亲身体验到这种感受、这种恐惧,那么他所做的那些行为,比起任何忘恩背义的事情都要更加不可原谅。
「——不起、对、不起……」
夹杂的哽咽,一织哭着不停地道歉。
他只是想保护由衣和玲奈、保护所有身为巫女的少女、保护四神兽家族。
因此,认定这样的做法是恰当的,深信这样的结果是最好的,一织选择采取行动。
而行动中,必然伴随着「责任」。
在对于让她们难过的后悔情绪,以及即便如此也想要贯彻到底的念头驱使之下,一织拼命地擡起发麻的手,抓住由衣和玲奈的手。
仿佛是在表达绝对不放开他一样,两人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
泪水再度滑落。
三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在呼吸交错间,仿佛是在互相擦拭着彼此的泪水般,一织和由衣以及玲奈两人不停地交换着甜蜜却悲伤的亲吻。
直到泪水停下为止、直到心灵的伤痕愈合为止,一次又一次地亲吻着——
过没多久,
「你的眼泪,好咸……」
由衣难为情地笑着擦去眼角的泪水。
一织也跟着下意识地笑了。
「由衣的眼泪也是咸的哦。玲奈的眼泪有种温柔的味道。」
他说。
「什、什么叫做温柔的味道呀!虽然说是眼泪,毕竟也是体液的一种,请、请你不要说出这种让人害臊的话来!」
玲奈满脸变得通红,却也高兴地露出了微笑。
由衣最先发出笑声,接着大家都跟着笑了出来。像是被笑声感染似地笑着,在笑得过头,笑到眼泪溢出来时,一织再次用一种认真的眼神看向两人。
「由衣、玲奈,对不起。这次的事情,我真的有在反省了。请你们原谅我。」
闻言,像是早就预料到一织会这么说一样,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两人点点头。
「要、要是想让我原谅你,今后就每天亲吻我,然后对我说你喜欢我!要是你敢有一天没做到这些事,我可不会饶了你!」
由衣难为情似地一边拨弄头发,一边满脸通红地说道。
「那么,在亲吻我的时候,请你务必要对我说你爱我。直到我变成老婆婆,被一大群孙子包围,直到我寿终正寝为止,请你每天都要这么做!」
玲奈拼命地忍住害羞的情绪说道,只见她连双耳都变得通红了。
「——」
一织觉得两人太犯规了。
明明他现在已经喜欢两人喜欢得不得了了,要是被两人这么一说、要是被两人这么拜托,那么他不就会变得更喜欢她们了吗?这么一来,不就会更让他觉得她们惹人怜爱吗?
胸口再度发烫。
然而,这次的热度是全身因为欢喜而发烫的热度。是一种像是灵魂都为之颤抖的热度。
一织抱住身边的两人肩膀,用双手将她们拉近自己。
「那么,这是今天的份——我好喜欢你们,我可爱的由衣和玲奈。」
满怀爱意温柔地按照顺序在两名满脸通红的少女唇上印下亲吻。
敞开的病房窗户吹起一阵和煦的北风,万里无云的晴空中,太阳散发出眩人夺目的灿烂光辉。
而成为旅人的少年和少女们仿佛旅途已经结束般,始终依偎着彼此的三人露出幸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