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逃犯,里见莲太郎 第一章 逃犯,里见莲太郎(2/2)
「真是无妄之灾啊,莲太郎同学。」
以强化压克力窗子为区隔的另一边,室户堇郁闷地搔着前发喃喃开口。
「跟你扯上关系后,我被拉出地下室的次数就增加了。今天过来这里的途中,被太阳狠狠晒到,差点就烧成灰烬了。」
莲太郎想跟着笑几声,表情却显得有点僵硬。
「你有点累了吗?」
莲太郎耸肩回应:
「应该说是变得更健康。至少这里可以过着三餐免费还能睡午觉的生活。」
堇瞬间浮现出乎意料的表情,不过很快扬起嘴角:
「就是这股气概,青少年。用这种活力逃狱,事情不就简单多了。」
听到干咳声,莲太郎回头望去,原来是坐在椅子上的狱卒在装腔作势。
堇毫无罪恶感地耸耸肩。
莲太郎与堇在会客室碰面。莲太郎已经被拘留一个星期。
「听说你被捕时,我还以为你是性欲太强舔幼女的屁股才被抓,结果竟然不是,真没想到会是杀人。就各种层面来说,你都是行事完全超乎我预料的家伙。」
「我说了,我没杀人——」
「你跟律师谈过了吧,结果怎么样?」
「没怎么样,他说一定会被起诉,胜诉的几率很低。」
「你很惊讶?」
「没有。」
莲太郎在说谎。
莲太郎的内心深处依然坚信。既然自己没杀人,一定有谁可以理解。替他伸张正义。
然而希望化为失望所需的时间不用太久。
在经过严苛审讯与法院判决拘留时间延长后,莲太郎成了移动时必须上手铐与腰绳的犯人,在刑警与助理检察官面前重复几十遍当晚的行动。每当他悲惨地多说一句「不是我干的。」就会报以「只要回答问题就好。」的无礼打断,强调无辜的呐喊声都嘶哑了。
自己提出水原是被某个暗杀组织干掉的推测,也遭到一笑置之。
在憔悴的脑袋某处,莲太郎不只一、两次浮现干脆认罪比较轻松的自暴自弃想法。
「如果让我辩护胜率就不一样,遗憾的是要当律师得经过繁复的手续还要考执照。」
「你是医生吧。」
「法律有规定医生不能当律师吗?」
「嗯,没有。」
「而且我已经读过六法全书了。又厚重又无聊,光是背下来就要花上卅分钟。」
「感想呢?」
「里面写满人类的欲望啊。真是惊人的欲望量。」
「话说回来——」堇改变话题望向莲太郎的胸口「延珠应该有定期来会客吧。」接着冒出这句话。
沿着她的视线,在莲太郎穿着的宽松运动服胸口,缝了拙劣的兔子补丁。莲太郎伸手摸了一下,传来光滑的拼布触感。那是延珠替他送来的运动服。
莲太郎被捕时,原本身上的制服以及皮带都为了防范犯人上吊、吞钮扣自杀为由,在拘留室被拿走了。
本来义肢也应该要拿掉,不过因为有人工皮肤伪装,只要莲太郎不说,暂时不必担心被人抓包。
之前的会客只有延珠。蒂娜与木更完全没出现。
「医生,蒂娜呢?」
堇摇摇头。
「还没被警察释放吗?」
莲太郎被捕之后不久,蒂娜就被警方带走。
正如同堇先前的忧虑,能神乎其技隔着时速两百公里运行的新干线车窗狙击目标,这种嫌犯警方除了蒂娜外,似乎找不到第二人。
根据延珠的转述,明明没什么确切的理由,蒂娜也被警察当作重要参考人带走,之后再也没有回到办公室。运气不好的蒂娜当天没有不在场证明,也是她被怀疑的原因之一。
「再这样下去,海老原义一的狙击事件搞不好会变成你是主谋,蒂娜实行的结果。」
「简直蠢毙了!」
不顾狠狠咒骂的莲太郎,堇一派冷静地把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放在交叠的手掌上:
「没错,愚蠢之至。不过人类这种生物遇到不合理的事时,就会勉强寻找合理化的方式试图让自己接受。你位在杀人现场,还拿着杀人凶器站着。同样地,平常人几乎不可能办到的狙击事件发生了,可能办到的人又只有一个。最后会怎么判决虽然『只有神知道』,不过不难推测陪审团在法庭上听到案情之后,会露出严肃的表情。」
「………………」
「再谈谈更讨厌的事吧。当你被判决有罪的瞬间,依照规定你的民警执照就会被吊销。罪犯不得持有执照是官方理由。更可怕的是从你失去执照不再担任民警的那一刻起,延珠就会交由国际起始者监督机构(IISO)管理而被带走。」
「怎么会……」
「你能照料毫无血缘关系的十岁少女,和她一起生活,都是由于民警执照的缘故。失去执照之后,与延珠的同居生活当然也会出现危机。」
「既然如此,延珠不要当起始者就好了。」
在东京地区,起始者是以物色人才与自愿的方式组成,也能任凭本人的意愿辞去。不过——堇摇摇头:
「还是别指望那个比较好。延珠不再担任民警以后,IISO也会停止提供侵蚀抑制剂。那对如今的延珠来说,可是致命的。」
「混帐。这不是把人逼上绝路吗——」
莲太郎拍打桌子,结果被狱卒狠狠瞪了一眼。
堇从椅子上起身:
「总之你好好思考一下吧,莲太郎同学。接下来十分关键。」
语毕的她离开这个房间。
我请怎么办才好?莲太郎扪心自问,然而怎么样也找不着明确的答案。
只要自己被关在这里,就无法轻易采取扭转劣势的行动。
因为证据不足而不起诉,对莲太郎而言是最后的希望。
莲太郎缓和急促的呼吸,有如祈祷用力交握双手。
自已不可能被起诉。毕竟人根本不是我杀的。
狱卒催促莲太郎,但是他依然待在原地不动。
两天后,里见莲太郎遭助理检察官正式起诉,从嫌犯变成被告。
8
起诉确定以后,莲太郎每天都过得很郁闷。
一开始感到毫无道理而暴怒的他被法警制服。之后袭向他的是深沉的虚脱感。
自从被逮捕、拘留以后就再也没跟蒂娜碰面,根据辗转听到的消息,她的立场也
不是很乐观。
本来年仅十岁的蒂娜·斯普莱特,应该依据少年法不会被处罚,但是检方好像巴不得让蒂娜走上十三阶的处刑台,以她不是人类所以不适用少年法为由,强制对她严格采证。
莲太郎感到极度失望。
所谓的法律,不是弱者最后的堡垒吗?不知何时,文明已经退化到狩猎女巫横行的时代。不,毋宁说退化的是人心吧。
延珠几乎每天都来和莲太郎会客。
她把脸贴在会客室的窗子,整个人挤近说着「绝对没问题。」、「莲太郎根本没做坏事对吧?」、「等你平安出来以后人家就让你摸胸部。」等各式各样朴拙的安慰话语。
莲太郎若无其事似地回答「谢谢你。」、「当然。」、「那就不必了。」然而心中对她抱着深深的感激。
要是没有延珠的抚慰,莲太郎不用多久就会被绝望压垮,遭受不可平复的精神创伤吧。
假使没有压克力窗户的阻隔,莲太郎真想抱起延珠狂吻一番。察觉到自己竟对十岁少女抱持这种感情,莲太郎也感到困惑。
今天的莲太郎再度坐在会客室的椅子上。
只不过对面的人不是堇也不是延珠。
莲太郎有好一会儿,都因为不知该说什么而陷入沉默。对面的黑色水手服少女似乎也是一样。
墙上的挂钟秒针发出喀喀的无机质声响,宝贵的会客时间已经过了三分钟左右,少女终于开口:
「抱歉,我原本打算早点来的……」
「没什么,不要在意。木更小姐。」
由于事前已经从延珠那里听说,莲太郎勉强还能装出平静的模样。
被关在拘留所的莲太郎当然无从得知,不过莲太郎被逮捕,蒂娜也被带走之后,大量涌现的记者自然只能聚集到木更身边。
尽管莲太郎打心底尊敬木更兼具聪明与大胆的性格,但是他同时也有认知,她只是个多愁善感的十六岁少女。
此外蒂娜与莲太郎的缺席,也意味天童民间警备公司目前可出任务的搭档数是零。
本来数量就很少的委托又因公司方面的缘故而拒绝,这点也从延珠那里听说了。除此之外,精神严重消耗的木更为了寻求心灵依靠,好几次去找相亲时重逢的柜间商谈,这点延珠也提过……
「木更小姐,相亲的结果如何?」
莲太郎温和发问,木更的表情稍微变得开朗一点。
「呃,柜间先生是好人。他在警界服务,愿意协助里见同学与蒂娜的事……」
说到这里,木更不禁低下头:
「呐,里见同学,你应该有其他更想知道的事吧?」
「例如什么?」
「为什么我之前都没来会客,之类的?」
「没有……你一定很忙吧?」
尽管说得毫不在意,莲太郎的胸口还是用力跳动。
他很在意。在意得不得了。
不论有多忙,抽空过来会客一次应该不难吧,难道和柜间的事有关——只不过莲太郎身为男性的可悲自尊,绝对不允许问这种丢脸的事。
「里见同学,我想过很多。在明确的答案出现之前,我觉得不应该用犹豫的心态与里见同学会面。不过我终于得到答案了。」
木更擡起低下的头,端正坐姿凝视莲太郎。
「我,为了里见同学愿意做任何事。我要帮你请最优秀的律师。你不必在意钱的问题。蒂娜一定可以获判无罪,我们还是可以四个人一起经营天童民间警备公司。就算要花上一点时间也无妨。这就是我的答案。」
大量涌上的情感挤在胸口,莲太郎不发一语望着木更。
晚餐只能吃地瓜的贫困天童民间警备公司,哪来这些钱?木更的决断,想必是动用她就读私立美和女学院的学费准备金,以及把她持有的股票与期货部位全都转为现金吧——不,钱应该还是不够。
万一败诉,损失的总额可能会膨胀到惊人的数字,让天童民间警备公司从此一蹶不振。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这条路。
莲太郎对自己的思考陷入柜间与木更关系的泥淖,深深感到羞耻。
丑陋的嫉妒情绪同时化为乌有。一股爱意自胸中涌出,他好想打破窗子的阻隔,立刻将木更拥入怀中。
然而脑中响起的空洞警告声,遏止他的行动。
『你真的懂吗,莲太郎同学?假使你单纯希望木更幸福,之后你就得不停压抑自己的情感喔。这可由不得你半途而废。你能发誓吗?』
那是在勾田大学地下室,自己被法医学教室室长询问的话。关于那个问题,自己该怎么回答?
本更认为莲太郎对她非常重要,通过刚才那番话已经充分传达。
莲太郎阖上眼皮,然后缓缓睁开。
——够了,我不该再奢求太多。
「木更小姐,你的好意我很感激,不过我心领了。」
「为、为什么?」
不顾惊讶的木更,莲太郎望向自己的膝盖淡淡开口:
「你也冷静一下比较好吧?我从刚才就默默听你一个人说,要沉醉在孤独女英雄的情绪里是你的自由,不过我不觉得自己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什么……」
木更瞪大眼睛哑口无言。
「我说没那个必要。况且你之前的相亲不是很顺利吗?」
莲太郎改变语气,像是在晓谕对方一般开口:
「时候也差不多了吧,木更小姐?我没法再像以前那样照顾木更小姐。之后就由柜间负责守护你。」
天童木更的幸福无法在莲太郎身边实现。这是无庸置疑的结论。
毕竟木更只要一看到莲太郎的义眼、义肢,瞬间就会回想起十年前的那桩惨剧,再次强化她复仇的信念。
也就是说对木更而言,莲太郎的存在等于双亲被原肠动物捕食的痛苦记忆触媒。
既然自已的存在只是对幸福的阻隔,天童木更与里见莲太郎,除了以物理方式分离之外没有其他手段。为了让她忘却复仇好好活下去,这是唯一也是最后的方法。
如果可以,莲太郎也希望自己是能让木更幸福的存在。倘若能教导她身为女性的所有喜悦,助她登上幸福的顶峰就好了,只可办不到。
木更对莲太郎冷漠无情的态度,露出一脸生气的模样,还不悦地擡起下巴:
「什么嘛。算了,柜间先生可是个好人。和里见同学不同非常重视我,此外也和里见同学不同家里很有钱,还有和里见同学不同个子很高。柜间先生已经向我求婚了。虽然里见同学不知道,不过我可是非常受异性欢迎的,哼。」
「这样啊。那很好啊。」
「你那是什么态度。」
木更不知为何,显得对莲太郎冷淡的反应打心底感到很不悦。
「里见同学,你被判有罪也没差吗?人不是里见同学杀的吧?这太没道理了。」
木更话锋一转红着脸低下头,忸忸怩怩地摩擦大腿。
「我因为痼疾糖尿病而无法长时间战斗,这件事你知道吧?所、所以之后还是要靠里见同学保护我。老实说,我可是非常柔弱的女孩子。」
莲太郎忍不住摇摇头:
「拜托了,木更小姐,你以后别再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说?你讨厌我吗?」
莲太郎的视线笔直对准木更。
——谢谢你木更小姐。打从十年前我被天童家收养之后,我就一直感谢木更小姐。尽管木更小姐的双亲被原肠动物捕食时连带牺牲我的手脚,但是只有守护木更小姐这件事,是我渺小而且唯一感到自豪的事。
我喜欢你,木更小姐。
「请别再来见我了。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脸。就是这样。」
椅子发出声响的同时,木更猛力起身,双手掩着嘴巴,眼睛溢出的泪水滑落脸颊。
「这算什么……什么嘛。」
即使再怎么擦拭,木更的眼眸还是不停流出泪水。
恐怕她自己也没料到这时会哭吧。说声「哎呀?」之后一脸困惑的她立刻转过身,打算从会客室夺门而出。
莲太郎对自己说——这样比较好。
如果是柜间,一定能让木更幸福。
对于木更伸手握门把的背影,莲太郎视为对自己理所当然的惩罚而坚持目送。
木更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后时,脑海浮现蒂娜、延珠、莲太郎、木更四人围绕餐桌相视而笑的幻影,一想到那样的时光再也不会有下次,莲太郎就忍不住落下泪水。
——不要走,木更小姐。
「救——」
莲太郎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闭上眼
睛,拼死把没说完的话吞下去。
幸好对方没有止步,会客室只剩拒绝自己的僵硬门扉关闭声,以及冰冷的沉默。
泪水自往低下的鼻尖落下,水渍在长裤上晕染开来。
永远失去无法取代的事物之痛,让莲太郎压低声音呜咽。
天童民间警备公司四分五裂的影像,在莲太郎脑中静静扩散。
9
「为什么……」
这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莲太郎微微张嘴喃喃发问「为什么?」了,他远眺矗立在前方的东京地区第一区——圣居。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回想起来,从今早送来的不是运动服而是制服并要求他换上的指示开始,就应该感到可疑。毕竟自己刚被送到拘留所,就被狱卒念了好久皮带与钮扣不可以留着的警告。
两名狱卒加上司机让莲太郎搭上厢型车,驶向与平常去地检署不一样的道路,到了此时莲太郎才察觉事情不大对劲。不过他没有抱持任何感慨,只是淡淡地接受这个事实。
厢型车窗外的景色,在他眼底都失去生气,显得很暗沉。
自从木更的事之后,莲太郎就对外界的刺激感到迟钝,长时间陷入沉思当中。
他试着仔细捡拾那些愉快的记忆、开心的记忆,并让自己沉入其中。不过莲太郎拼死回顾的天童民间警备公司记忆,还是意外短暂。
「喂,身体转向前面,你要去见圣天子大人。」
意识回归现实后,他努力驱使无法聚焦的思绪,等到终于听懂才猛然回神。
「圣天子大人?」
遵照狱卒所说的话去做,一把钥匙伸进他的手铐,让莲太郎的双手重获自由。
像狗绳一样绑在腰间的绳索也解下,两名狱卒一前一后夹着他前进。
看来事前已经有过联系,直挺挺站在圣居门口的警卫稍微敬个礼就让他们通过。
在一间放有老鹰雕像与许多奖杯的接待室等待一阵子,他们被带往举办活动的大厅。高耸的天花板描绘拱形线条,打磨光亮的地板上镶嵌马赛克拼图。大理石柱并排矗立。任何一项装饰都超越人类常识的规模,还以为自己不小心跑进巨人的家中。
圣居中的景象是如此奢华精致,绝非侦讯室与拘留所铅灰色的墙壁所能比拟。莲太郎的情绪也因此多少开朗一点。
「喂,拿着这个。」
很奇妙地,如此说道的狱卒把莲太郎遭到逮捕时,一同没收的民警执照递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接下来要做什么?」
狱卒没有回答。
只是轻推莲太郎的背,让他站到大门前面之后,门随着沉重的声响打开,带状的光芒从门内射过来。
往里面走,爬上曲折蜿蜒的阶梯最上层,圣天子从原本坐着的宝座起身,缓缓走向莲太郎的方向。
夹在两旁的狱卒只是挺直自己的背。
圣天子伸手一挥,夹住莲太郎的狱卒不禁感到慌乱。
「与犯人独处会有危险的,圣天子大人。」
「不必多事。退下吧。」
伤脑筋的狱卒面面相觑,这才不太甘愿地消失在门的另一头。
于是这个宽阔无比的空间,只剩下莲太郎跟圣天子两人。
「久违了。」
圣天子微笑说出这番话,但是语气隐含悲怆。
「那是当然的,你是国家元首我是民警,没有特别的事本来就不会见面。」
「这么说来的确是好事。既然民警很闲,代表这个世界很和平。」
「没错。」
莲太郎轻轻摇晃肩膀,圣天子以手掩口含蓄发笑。两人之间流动着轻松的气氛。
「你找我有什么事?」
圣天子将双手交叉在礼服裙摆前,端正自己的站姿:
「里见先生知道如今舆论导往什么方向吗?」
「很遗憾。我在拘留所里看不到报纸与电视。」
「舆论认为要重新查看先前在『第三次关东会战』拼命战斗守护东京地区的民间警备公司。而里见先生在杀人现场以现行犯逮补,正是这种舆论久候多时的导火线。」
「……你也认为我杀了人吗?」
圣天子摇摇头。
「我不清楚。我的立场不能判断。」
「你是国家元首吧。」
「我是行政单位最高负责人,但是不能干预司法。况且任命人员的责任必须由我负担。我重用里见先生,三次大幅提高你的IP排行。就这点来说,看中里见先生的我同样有罪。」
莲太郎察觉谈话的走向不大对劲而冷汗直流。为什么今天自己会被刻意叫来圣居?他再一次觉得这点很不可思议。
「今天是有件难过的消息非得告知里见先生不可。」
圣天子暂时打住话题,擡起脸来:
「里见先生,你的民间警备公司促进者执照失效了。」
「啥!」
执照失效?意思是——
圣天子不顾莲太郎内心的惊愕,淡淡地说下去:
「你记得吗里见先生?在狙击事件中里见先生保护我时,我说过『希望你之后继续工作。这是为了我,也为了国家。』没想到那么快就要反悔,我实在感到很遗憾。」
「慢着!如果我现在失去执照延珠就会被IISO带走。不要从我身边抢走延珠!」
圣天子难过地低下双眼,将脸别开:
「事情已经决定了。」
他紧握的双拳剧烈颤抖。
莲太郎取出证件套里的执照,以颤抖的手交给圣天子。
欲言又止的圣天子转身,加快脚步离开圣居。
不论是装饰在走廊市价五千万的绘画,或是刻有阿拉伯式花纹的黄铜花瓶,都无法让圣天子的心情好转。
为了返回寝室而离开大厅走在走廊上的圣天子,发现一名身穿白色传统和服的男性迎面而来。那名白发白胡的男子体格,壮硕得一点也不像迈入老年。
他是辅佐圣天子的政坛枭雄,天童菊之丞。
「陛下辛苦了。」
「菊之丞贤卿……那么做真的好吗?」
「当然。『里见莲太郎在事件前已辞去民警之职,将执照送还』如此的安排可以保住全体民间警备公司的面子,还能把任命那家伙的圣天子大人的损伤减到最低。」
「可是……诉求清白之人无罪的声浪也会受到打压!」
「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必须守护您,这是我的坚持。」
「那不是我的选择。」
「圣天子大人……您一定要走那条路。既然救生艇无法再搭上更多的人,陛下就必须做好剩下的人会丧命的觉悟。那是为了拯救救生艇这个生态系必要采取的行为。」
「如果我下船,就可以多救一个人。」
「您为了拯救饿莩,要割下自己的肉吗?那是『圣人』而不是『政治家』的作为。陛下必须掌管政治才对。」
「菊之丞贤卿,你又对里见先生这个人有什么看法?他曾是你的养子,我也听说你在获选为人间国宝指定徒弟时,不选择有血缘关系的天童家之人,而是选了里见先生。我想菊之丞贤卿应该不至于憎恨里见先生。但是你为什么对他如此冷漠呢?」
「……当那小子跟随木更离开时,我就不把那家伙当作自家人了。在这次的事件当中断送人生,也只能算是那小子的宿命吧。」
「这也……」
圣天子感到很悲伤,低头咬着嘴唇。
她再也无法按捺,扑进菊之丞的怀中,靠着他的胸膛低声说道:
「我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追逐着里见先生的身影。跟里见先生谈话时,胸口的跳动总是会不自主地急促。我——很爱慕里见先生。」
菊之丞的胸膛猛烈抖了一下。
「什么……!」
「我很痛苦。身为公职的我必须害他难过受苦,但是私底下的我又想立刻动用所有的权力拯救他。我的身体跟心快被撕裂,感觉好像被五马分尸。」
「……」
「我很痛苦。菊之丞贤卿,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怎么办……」
菊之丞默默将手放在圣天子的背上,轻抚她的背。
10
绵笠冬治把手放在ELGRAND的方向盘,脚踩油门视线对着前挡风玻璃,然而他的心却专注在安静得令人不快的后座。
时间已经是夜晚。头灯照亮不平整的泥路,走在上头感觉真是差劲透顶,车辆压在四处延伸的树根上,不时剧烈晃动。从两边伸过来的高大树木让人无比郁闷,他开始后悔自己没来由地选择这条捷径。
把押送的犯人里见莲太郎从拘留所送到圣居之后,在开车把他送回拘留所,也是冬治的工作。
开始担任狱卒之后,自己是第一次进入圣居,也还是第一次送人进去。
担任司机的冬治在外头等候,不可能知道圣居里发生什么事,不过从比来时更加沉重的车内气氛判断,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吧。
冬治通过照后镜观察背后。
被两名狱卒夹在中间,深深低头的里见莲太郎身影,像是完全失去生气的空壳。
他上车时的模样已经够糟了,不过现在明显比早上更加凄惨,光是在一旁观看就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冬治尽管对身为原肠动物病毒带菌者依然在街上昂首阔步的「受诅之子」抱有难以抹去的厌恶,不过他也充分理解是托了民警在「第三次关东会战」奋战的福,自己才能继续活着呼吸。因此他的心情非常复杂。
「第三次关东会战」时,冬治没抽到进入掩体避难的权利,只能与家人一同悲叹自身的不幸。
听到毕宿五被击败时的喜悦,真是笔墨难以形容,所以现在看到这名英雄油尽灯枯的模样,心里总想为他做点什么,只不过一想到具体做法,冬治的念头便触礁了。
如果协助他逃亡,自己获得的满足感完全比不上事后会遭受的严厉惩罚。毕竟自己还是有家要养。
冬治忍不住自嘲——我果然没资格当什么英雄。结果自己还是只能顾好身边非常狭窄的范围。不过这样也好。人偶尔还是要胆小一点。
就连鼓足勇气献身守护东京地区的英雄,现在都沦落为遭到舍弃的一方。这个世界的规则,总是随着当时的需要不停改变。
胡思乱想的他注意力散漫,等到察觉有什么东西从树林冲向车辆正面时,已经太迟了。
一开始他还搞不清楚状况,直到车灯光芒照亮黑暗时,才发现一名栗色短发少女跃入亮光之中。
少女伫立在道路中央摊开双手——理解到这项事实时已经太晚,不难想像保险杆下一秒钟就会猛烈撞飞娇小的身躯。
一阵恶寒窜过脊髓,冬治不加思索用力踩踏刹车,卯足全力转动方向盘。
转到底的方向盘发出近乎悲鸣的摩擦声,车子便拐到树林的方向。
尽管千钧一发闪过少女,但是离开车道的轮胎陷入剧烈的高低差中,车体像是被扫倒一般惯性力瞬间变大。
发现自己的判断错误时,冬治已被令人冒出鸡皮疙瘩的飘浮感笼罩,视野大幅偏斜。
几秒钟前还相信自己能平安返回拘留所的冬治,根本无法想像一转眼的时间自己就会被剧烈的疼痛所袭击。
灾难也袭向坐在车辆后座的莲太郎。
才觉得自己的屁股离开座位,视野随后天旋地转,身体胡乱撞击车体各处引发剧痛。惨叫与喇叭声相互掩盖,意识瞬间远去。
在不明就里的状态下,醒来的莲太郎发现自己倒卧在地,脸埋入柔软的物体里。
持续响起的刺耳喇叭声,勉强维系莲太郎的意识。
他听到啪啦啪啦的声响,闻到刺鼻的恶臭。眼皮底下感觉刺刺的。刚才好像撞到喉咙,就连要发出呻吟都很辛苦。总之这里既狭窄又难受。
在朦胧的意识中,他微微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头部正在流血的狱卒倒在附近。是那个脸上已经有皱纹的中年狱卒。
莲太郎发现厢型车上下颠倒,天花板变成地板。不过这是为什么?
昏暗的车内难以掌握状况,不过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狱卒都陷入沉默。有点担心他们是否都死了。
——总而言之,先离开这里再说。
莲太郎发现自己的双手仍被铐着,不禁咋舌,于是只好用脚踹侧面的车门。
用尽全力踹了三次以后,终于踢开车门。莲太郎爬出车外,头顶皎洁的夏日明月高高挂在夜空。
这辆厢型车果然翻倒了,路面遗留下夸张的刹车痕。不过还是搞不懂为什么会翻倒。
这时他发现流出车身的黑色液体,才搞懂刺鼻恶臭的真相是汽油。引擎的火星塞要是冒出火花,就会有起火的危险。
通过上了手铐难以自由活动的双手,莲太郎将位在车辆后座的两名狱卒拖到安全之处,至于倒卧在方向盘上失去意识的驾驶则是用拉的。
简直像是看准时机,火星塞冒出的微小火花点燃汽油,爆炸火焰伴随着热浪一同袭来,莲太郎忍不住闭上眼睛。真是千钧一发。
他迅速查看自己的身体状况,很幸运地除了轻微撞伤与擦伤之外,没有其他异常。
莲太郎转身观察那辆陷入火海的厢型车。
真奇怪,为什么——
「你是里见莲太郎?」
吓了一跳的他望向声音的来源,发现在摇曳的火舌对面,有个舞动的少女身影。对方身材娇小,高度有如小孩子。脸部五官看不太清楚,但是从热裤与纤细的腿看来,可以得知是名少女。或许对方从刚才就默默注视自己的救援行动吧。
「为什么要救他们?」
「你是谁?」
「与你无关。」
「是你害车子翻倒的吗?」
「杀死鬼八先生的人是你吧。」
「鬼八?你是说水原?不,人不是我杀的。」
莲太郎否认的瞬间,那个人影突然发出怒气,跺地朝这里踏出一步。
「那么你为什么会被逮捕?」
「那是因为……」
莲太郎握着杀人XD手枪呆站在现场的身影,顿时闪过脑海。
眼见他一时无法回答,少女的身影水平朝这里伸手。对方手中握着小型转轮手枪。
「不要怨我。如果不这么做,我的怒气就无法平息。」
少女的食指毫不迟疑地动作,让扳机连动击锤,转轮弹仓伴随金属音缓缓转动。面对即将袭来的冲击,蓬太郎浑身紧绷。
然而不知为何没有立刻开枪。对方似乎也觉得杀了水原的犯人会救三名狱卒,是很矛盾的事而感到困惑吧。
就在扳机即将扣到底之前,响亮的警笛声介入两人之间。
毫无疑问出自警车。
少女咋舌一声,迅速转身躲入树林里。原本以为她只是要躲进去,结果少女的身影却是越过树冠高高跃起。那个跳跃力明显超过正常人。
目送她的背影远去,莲太郎喃喃自语——原来是起始者啊。
对方的声音毫无印象,最重要的长相也根本没看到,不过既然是为水原报仇的人,而且称呼他「鬼八先生」的起始者,恐怕就是……
莲太郎环顾四周。翻倒、严重毁损起火的厢型车,以及三名狱卒。
感觉会很难说明,不过也只能照实说了。
就在此时,稍微从狱卒的胸前口袋露出的小钥匙,映入莲太郎眼帘。
那是手铐的钥匙。
扑通——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和这种声音成反比,警车的警笛越来越小声。
如果是现在,可以轻易逃走。
只不过逃走之后最糟糕的后果,就是连翻车事故也会算在莲太郎头上。
自己才刚被起诉,审判过程也得花很长的时间,不过如果最后不是无罪开释,又是为了什么要忍耐那么久。
只不过这么做真的好吗?莲太郎扪心自问。所谓的审判,是以取得的证据为基础,判决犯人有罪无罪的竞技场。到目前为止,可有任何对莲太郎有利的证据?
从至今为止刑警与检察官近乎武断的调查方式推测,无罪推定的原则在此案将形同具文,已经是无庸置疑的事。
莲太郎将被系上腰绳,往返于法院与拘留所之间。
这下子蒂娜会先一步被判有罪。与「圣天子狙击事件」合并裁决,蒂娜将立刻被处死刑。
起始者就算受绞刑,也会因为天赋的再生能力,遭受无谓的凌迟之苦。即便如此,使用巴比妥类药物或肌肉松弛剂等混合毒药处刑,原肠细胞同样会将入侵的毒素无效化,导致难以发挥效果。
利用删去法,蒂娜应该会被下令枪决吧。拖着颤抖的双腿被带到刑场,用麻袋套头绑在柱子上。以十岁少女的脆弱心灵,应该无法忍受处刑带来的恐惧。蒂娜想必会哭着求饶,不过只会被充耳不闻。
并且要使用錵弹。一排行刑队在队长号令下同时开枪。行刑队的步枪里按照惯例会有一发是空包弹。没人晓得是谁拿到空包弹。这是为了让行刑队能在心中认定「人不是我杀的」将行为正当化,回家还能吃得下饭才这么做。至于蒂娜则会死亡。
至于木更,失去所有员工的天童民间警备公司自然只有关闭。她会与柜间结婚,背负糖尿病这项障碍努力生下孩子。
她的记忆将会逐渐风化,不管
是有如亲妹妹的蒂娜、精力充沛过头难以应付的延珠,还是莲太郎都将淡忘,再也不会回顾。
失去搭档的延珠会被送回IIS0与下一个人组队。然而下一个促进者却是糟糕透顶。
那个男性促进者不给延珠吃饱,对她暴力相向。她们的再生能力是靠比普通人高上许多倍的代谢能力换来的,如果进食不正常,伤口的再生能力就会跟着减缓。
如果连侵蚀抑制剂都不提供,让延珠体内的侵蚀率超过五〇%时,延珠就会在内脏快要翻出来的剧痛当中,被迫变成原肠动物。
像延珠这种能力突出的起始者变成原肠动物时,她造成的威胁对人类而言,应该有如恶梦成真吧。
此外为了狩猎延珠而聚集起来的,很讽刺地就是延珠之前具备强烈归属感,自豪身为其中一员的民警——
意识回到现实。莲太郎的呼吸变得既短又急促。
刚才自己幻视的病态未来预测,真的只是妄想吗?
在自己被判有罪之后,为什么不能肯定那种未来发展是极度有可能发生。
他在眼前摊开双手,手上尽是手铐留下的丑陋瘀青,不时隐隐作痛。
紧握拳头颤抖。
——我没有杀水原。那么我为什么非得遭受这种毫无道理的对待?陷害我的家伙完全不需要赎罪,如今可是正在高声大笑,庆祝计划非常顺利。
眼角突然发热,视野变得一片模糊。
莲太郎悔恨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好想抢回来。把自己被夺走的日常生活,那个有蒂娜、木更、延珠,无可取代的天童民间警备公司恢复原貌。
毕竟他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从自己身上被强夺、蹂躏的名誉与自豪,才要亲自找出真凶,并以熊熊怒火将对方焚烧殆尽。
敲击耳朵的警笛声越来越强烈,警察显然不用多久就会赶到。
仅剩的时间毫不留情地催促莲太郎下定决心。
过了一会儿,莲太郎的身体颤抖突然停止。
他擡起脸,冷冷凝视树林另一头灯火通明的闹区。
几分钟后,警官赶到现场时,现场只剩下倾倒正在燃烧的ELGRAND,三名昏迷的狱卒,以及打开、抛弃的手铐。
里见莲太郎就此消失无踪。
11
「你说什么……!」
圣天子忍不住提高音量。
「里见先生他……逃走了………………?」
「是的,在从圣居回去的路上,应该是有计划地袭击囚车才能顺利逃跑。目前同车的三名狱卒尚未清醒,所以详情还不清楚……」
圣居职员敬礼之后报告的内容,有一半是左耳进右耳出。
圣天子明白自己的脸上完全失去血色。
怎么会这样。为了自保从他手中没收执照这件事,搞不好成了让他豁出去的导火线。
那么自己又该怎么做才好?
身为东京地区国家元首、担任公职的圣天子,由于对谁都得平等爱护,因此也不能对任何人另眼看待。
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有人把手放在自己肩上用力摇晃。
「圣天子大人,请振作。」
是菊之丞。
「恕臣僭越,那家伙会逃亡代表他太过软弱。陛下只要做陛下该做的事就好。」
圣天子猛然惊醒,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
「警方已经出动了吗?」
她努力装出平静的模样勉强挤出这句话,职员挺直背脊以丹田发声回答。
「是的,应该不用多久就会全体出动逮捕他。」
「那么——」
「——关于这件事,可以交给属下全权负责吗?」
「是谁?」
听到有人从旁插话,让圣天子讶异擡头,只听见坚硬的鞋底在圣居地板发出叩叩的声响,走廊另一头的幽暗深处有名男性走了过来。
年纪将近六十。剃着极短平头的脑袋有道斜向伤疤,导致那里光秃秃。他的眼袋又厚又下垂。锐利的眼睛散发咄咄逼人的光芒。
「柜间总监。」
回答的人是随侍在侧的菊之丞。
警视总监柜间正来到圣天子面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很抱歉,我刚才不小心听到对话。许久没来请安了,圣天子大人。」
「久违了,柜间总监。不过你为什么会过来?」
「是我找来的。」
如此回答的菊之丞瞥了圣天子一眼之后继续说道:
「原本应该保护陛下的护卫官因为失态事件解散之后,守护陛下的人只剩下臣一人,如此的状况令人不安。所以想请陛下同意从警方的警护课借人充当护卫官。」
柜间接着补充:
「从刚才的话听来,虽然不全然是我们警察组织的失职,不过请圣天子大人放心,我有适合的人选可以迅速逮捕卑劣的逃犯。」
「适合的人选是?」
「就是犬子。犬子虽然不肖,还有几分能耐。像那种逃犯不用多久就能逮捕到案。」
把车门用力关上,闷热的夜风微微混着泥土的气息飘进鼻腔。
不知是从哪里涌过来的,只见厢型车倾倒的现场挤满闹哄哄的大批记者,足以点亮夜空的闪光灯让人感觉非常刺眼。
附近四处可见闪烁的警车与救护车警示灯,还围上封锁线。
多田岛茂德推开靠近的记者,弯腰钻过封锁线,这时有个耳熟的声音喊声:「主任。」
他瞪向声音的来源,那名脸庞还很稚嫩的刑警以失言的模样用双手捂住嘴巴,喃喃说声:「啊,已经升股长了。」此人是他的部下吉川。
「现场呢?」
多田岛无视对方发问,「在这里。」吉川将长官领往刚才还在燃烧的厢型车旁边。
多田岛对着四轮朝天、车顶塌陷的厢型车内部瞄了一眼,盯着泥地上的煞车痕问道:
「当时的状况怎么样?」
「在押送犯人的回程途中,一名小女孩突然冲到被告搭乘的厢型车前方,驾驶只好用力打方向盘导致厢型车翻倒。车上的其余两人骨折送医。只受到轻伤的驾驶现在已经清醒,正在接受讯问。」
「小女孩?那个民警的起始者跑来救他吗?」
「不,看起来应该不是。被押送的里见莲太郎今天进入圣居,当时好像就主动辞去民警的职务,同时也把执照还回去。几乎就在同时,IIS0的职员抵达天童民间警备公司,把失去搭档的起始者小女孩……我记得叫蓝原,呃——」
「——延珠。」
「没错没错,半强迫地把那个蓝原延珠带走,所以她有不在场证明。」
「那么那家伙到底是谁?」
多田岛叹了口气。「圣天子狙击事件」之际,莲太郎听说延珠被敌人抓走,不但脸色苍白,反应还相当激烈。
那种对起始者非常疼爱的促进者,一旦执照被收回就等于声明再也无法与自己的起始者见面,会突然失控也是不无可能。
多田岛一边帮自己扇风一边坐在附近倒地的树干上,仰望天空的星斗:
「哼,没想到那小子真的会被起诉。」
「股长怎么还说这种话?难道股长觉得那家伙是无罪的吗?」
「不,我只是认为他毕竟是『第三次关东会战』的英雄,上头的人应该会拼命帮他掩饰罪行才对。」
「有洁癖的圣天子大人最讨厌这种事。那位陛下想必是抱着挥泪斩马谡的心境吧。」
这时双方突然一起收口,多田岛自胸前口袋取出香烟盒轻轻敲出一支烟之后点火。一旁的吉川喃喃开口:
「那家伙真的是杀人凶手吗?」
多田岛将紫烟用力吸入胸中,然后再朝天空吐出来:
「天晓得。」
他瞄了在现场匆忙来回的警官们一眼,便站起身来,吸了一口气准备下达指示。但是就在这时,不知哪里传来「这里由谁负责?」的质疑声。
在闪烁的警示灯与鉴识封锁线、大批记者刺眼的闪光灯另一侧,有名修长的男子一直线朝这里走过来。
那是名背脊直挺,戴着银框眼镜的西装男子。之前没有看过这个人。
男子来到多田岛的面前敬礼:
「我是柜间笃郎,本厅的警视。你是现场负责人吗?」
多田岛听到对方的阶级比较高,连忙扔掉香烟并拢双腿回礼:
「属下是勾田警署的多田岛茂德警部。没错,我是现场负责人。」
因为不注重养生,身材横向发展显得圆滚滚的多田岛,与高挑修长的男子面对面敬礼,看起来就像低级趣味的恶搞
插画,让前者莫名感到自卑。
「又是个通过考试的家伙。」后头的吉川有点不屑地喃喃自语,多田岛则是用手肘顶了几下要他闭嘴,
「警部,很抱歉,接下来本案的搜查将由我全权掌管。」
「这是在我管辖之下发生的事件。况且警视大人何必亲自过来凌乱不堪的犯罪现场呢?搜查行动交给我们就够了。」
尽管态度显得很恭敬,不过言谈间还是有质疑对方的意味。
然而白皙的男子以中指推推镜框,淡然地表示:
「多田岛警部,很遗憾不能那么做。事态比你想像的还要严重许多。本案已经决定成立特别搜查本部。本部设在警视厅而非勾田警署,由总监亲自指挥。今后勾田署的人,就听从我们的指挥行动。」
多田岛感到十分讶异:
「连总监都出动了?」
柜间耸肩回应:
「嗯,因为是全体警方的失态。上头希望本案能够早点获得控制。」
「可恶!」
一定出了什么事。多田岛忍不住想要大叫。警视厅只有碰到大事件才会成立特搜。光是为了一名逃犯全体动员,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警部,被告逃亡多久了?」
「大概是一个小时之前的事。」
「所以应该还没跑远。」
柜间的镜框闪闪发亮。
「警部,可以告诉我关于里见莲太郎的事吗?我在过来的途中看过基本数据。身高一七四公分,体重六十二公斤。好像是天童流这个拳法的初段。不过我想知道的不是那种事。警部好像与被告是旧识,就你的角度看,那个里见莲太郎是怎么样的人物?」
「样子看起来随随便便,不过实力很高强。警视大人,请恕属下说一句,您是绝对抓不到那家伙的。」
露出惊讶表情的柜间嘴角微微上扬:
「喔,看来警部对他的评价还满高的。」
多田岛的背脊不知为何感到恶寒。
柜间拍了拍手,让现场的搜查员注意过来。
「那么各位,为了不让逃犯跑远,我们要在方圆廿五公里内设置检查哨。逃犯名为里见莲太郎。是名中等身材的男性,职业为学生兼民间警备公司的前促进者。之后会把照片分发下去。我重复一遍——逃犯是里见莲太郎。」
快去工作吧——柜间再度击掌之后,应该是他的部下的搜查员便机灵地散开。
多田岛在柜间的背后小心发问:
「那么柜间警视,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做?」
「里见莲太郎的人脉没有那么广,很容易想像他第一个会投靠的人。毕竟那个人我也认识。让我去跟对方说吧。警部放心。你的预测会落空的。这件事今晚就可以解决。」
12
租下HAPPY BUILDING三楼的房客——天童民间警备公司的楼层笼罩沉重的寂静。
黑檀木的宽阔社长办公桌前,黑色水手服的少女——天童木更不发一语坐着。
时钟秒针移动的声音,不停在木更耳中空洞回响。
木更的脑中,有着秒针喀哩喀哩摩擦膨胀气球的光景。秒针戳着已经到达临界点的气球,光是观看就觉得很危险,一旦气球破裂一切都会完蛋。她的直觉莫名地如此认为。
就在刚才,自称是IIS0职员的人来到公司,勉强把不情愿的延珠带走。
没想到莲太郎会把民警执照还给圣天子,延珠才会变成IISO的财产遭到回收。
不可能会有这种蠢事。
莲太郎对于延珠的执着,就连在一旁观看的木更都觉得太严重了。这样的莲太郎根本不可能明知会与延珠别离,还自动放弃民警执照。
肯定是在圣居里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真是如此吗?木更心中浮现疑惑的声音。
『请别再来见我了。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脸。就是这样。』
为什么莲太郎当时会突然摆出冷漠的态度,木更至今依旧没有头绪,只不过既然莲太郎会一下子判若两人,放弃延珠乖乖将执照交回去,也不是毫无道理吧。
木更感到胸口郁闷难受,心情非常差。
延珠不在,蒂娜不在,莲太郎也不在。这种状态下就算经营公司……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是拉赫曼尼诺夫的第三钢琴协奏曲第三乐章。
木更有点迟疑地操纵智能型手机。
『木更小姐,是我。我希望你帮个忙。』
「里见同学?」
她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看向来电者,上面的显示是「公共电话」。
「先等一下,你到底怎么了?」
即使隔着智能型手机的小型免提器,还是听得出来对方的反应好像有点犹豫。
『——我现在没空解释。状况改变了。希望你能帮我。』
「状况改变……」
『「勾田广场饭店」一楼咖啡厅。八点半约在那里碰面好吗?到时再跟你说清楚。』
木更望向墙上的挂钟。时间只剩下卅分钟。
电话传来着微弱的警车警笛,莲太郎轻轻咋舌。
『木更小姐,我等你。』
「啊,等一下……」
木更想继续说下去,却只有通话切断的声音不停空虚回荡。
她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
莲太郎因为有湮灭罪证之虞,被判决延长拘留,也不可能被保发布来。
但是这样的他能对外联系,就代表他已经自己跑出来了。木更不知道有什么不犯法又能做到这种事的办法。
「怎么会……」
「很遗憾我不能让你过去。」
突然传出的说话声,让木更惊讶回头。一名戴眼镜的俊美青年不知何时靠在办公室入口处的墙边。
「柜间先生,你怎么会来这里?」
「刚才那是里见打来的电话吧。」
「不、不是。」
望着慌忙否认的木更,柜间刻意以难过的模样摇头:
「或许你已经听说了,他搭乘的囚车翻覆,还有一名共犯少女协助逃亡。」
「共犯少女?……是谁?」
「不清楚。那点还在调查当中。」
柜间摊开双手朝她走来,发蜡的气味也随之飘来。
「一开始的搜查行动有多么重要,以歼灭原肠动物为业的天童小姐应该能够理解。很遗憾他已经越矩了。可以告诉我他在哪里吗?目前的我还能在权限之内便宜行事。」
「可是,这样……」
柜间的手像是要抱住木更的不安一般伸来。木更后退一步,将柜间的胸膛推开。
柜间丝毫没有受伤的样子,只是不解地偏着脑袋:
「你喜欢他吗?」
「怎么会……才没有。里见同学那个人,脑袋既笨又是没毅力的穷光蛋,看到未织就一副色眯眯的样子,也不会理我,每次都是我打电话给他……」
说不下去的木更把视线从柜间身上移开,低下头。柜间温柔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他若是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伸张正义,应该要在法庭上进行。说不定他是无辜的,我们警方确实可能因为判断失误抓错人。
不过即使如此,他让车辆倾倒造成人员受伤的行为,依旧无法被容许。天童小姐,如果你真的为了里见着想,应该清楚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吧?一个犯人想在狭窄的东京地区永久逃亡,是不可能的事。他迟早会被逮捕。能让他不要再加重罪刑的人只有你了。」
『请别再来见我了。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脸。就是这样。』
木更用力摇头。
「我不知道。里见同学到底在想什么。以前我明明很了解他,但是现在的我不敢说。」
等到回过神,对方已经擡起木更的下巴,她的脸被拉到柜间温柔的微笑前。
「那么全部交给我处理吧。我不会恶劣对待里见。他到底在哪里?」
面对犹豫的木更,柜间更加接近。
「就算他死在警官的枪下,你也不在意吗?」
「不、不可以。」
木更回过神来,再次低下头。
「你应该明白怎么做才好吧?天童小姐好好思考,怎么做才是对里见最有利的。」
柜间加紧脚步离开天童民间警备公司,下了楼梯站到大楼前方。
维持冷静的表情已经到达极限。他很想一脚踹飞第一眼看到的玩意,不管是空罐子还是小动物什么都好——他的心情就是如此烦躁。
柜间取出移动电话,从通话纪录选择号码直接重拨,对方不久便接了起来。
「装在天童木更手机里的窃听器感应如何?」
『很好。不过里见莲太郎打完电话之后马上改变位置了吧。他们约定要在勾田广场饭店的一楼咖啡厅碰面,我们直接过去抓他吧。』
「呼。」
『你有什么不满吗?』
「天童木更……最后还是不肯说。」
电话另一头以完全无法理解的语气开口:
『难道你不信任我们的技术?就算不从她口中问出来也能轻松得到情报——』
「——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试试她。天童木更是否愿意出卖里见莲太郎……结果她直到最后都不肯松口。」
『计划依然在误差范围里。』
「是啊……」
柜间摇摇头,切换思绪。
「找到『记忆卡』的所在之处吗?有关于红露火垂的消息吗?」
『目前都没有。』
「事情变得很棘手啊。」
尽管问题堆积如山,还是得一一加以解决。首先是里见莲太郎。
「让警方晚点收到消息。卅分钟就够了。」
『高层有说什么吗?』
「哼,父亲转达圣天子大人的意思是不可以杀死他。看来圣天子大人对里见莲太郎抱有特殊情感的谣言是真的。」
『真叫人羡慕啊。你打算怎么做?总不会叫我们别动他吧?』
柜间摇晃肩膀笑道:
「别说蠢话了,『巢穴』。不清楚水原究竟对里见莲太郎说了多少。不管了,反正要确实消灭他。派出『黑暗潜行者』吧。」
13
勾田广场饭店是栋比起想像更加金碧辉煌的建筑物。
天花板很高的咖啡厅采取挑高结构,描绘几何花纹的组装强化玻璃,区隔外界与咖啡厅的范围。
服务生在铺着雪白精致壁纸的餐桌之间往返,不时还有身穿昂贵西服的男子,以及牛津风格打扮,貌似企业家的绅士对着淑女热烈谈论热门錵相关产业的未来十年。
尽管也对一般人开放,但是这里看不到像是饭店住客的人。可能是时间不对吧。
在这当中,身着脏污制服,一个人紧张兮兮坐在位子的自己岂不是格外醒目——莲太郎开始后悔选在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广场饭店见面。
神经之所以异常紧绷,并非单纯只是身上没钱还是点了好几杯咖啡的缘故。
看了挂在墙上的时钟一眼,距离约定时间只剩十分钟。
心想警察总不会在今天找上这间饭店吧。这个地方是他不加思索临时想出来的。
警方一定会站在孤立无援的莲太郎立场,推测他过夜的场所。若是一、两天还可以露宿,但是人总会想在有床有屋顶的地方睡觉。届时最先接到通缉令的就是这一类饭店。
莲太郎下定决心,如果超过碰面时间五分钟,就认定木更那边出事,要立刻离开。
「一个人吗?」
冷不防被人搭话,莲太郎惊讶擡头。
不知何时出现的微笑少年正盯着自己。对方的个子与自己差不多,年纪应该也没有相差太远。
莲太郎少年那套藏青色立领制服有印象。是他居住的第九区里的额狩高中校服。少年露出亲切的笑容。对于不适合嘻皮笑脸,老是闷闷不乐的莲太郎而言,对方散发出的强烈朝气甚至令人感到羡慕。
神秘少年笑着在他面前玩着扑克牌。
「来玩廿一点怎么样?」
「啊,不了……」
尽管婉拒对方,少年还是迳自坐在莲太郎对面,无视他的回应发出两张牌。
翻开的第一张牌是梅花K。凡是J以上的牌都算是十点。
看来自己错过严拒对方的时机,莲太郎心想只玩一场然后赶对方走,于是不情不愿地翻开自己的牌,另一张牌是方块A。只要不超过廿一点,A都可以当成十一。在这个以合计廿一点为目标的游戏,莲太郎毫不费力就完成最强的手牌组合。
双方在少年翻牌时亮出底牌,对方是十六点,所以是莲太郎赢了。
少年微笑摊开双手:
「恭喜。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里见莲太郎。就连上天都把运气给了你。」
莲太郎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少年把牌推到旁帮边,一边发牌一边若无其事地开口:
「天童木更不会来啰。」
莲太郎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是……?」
少年刻意将视线移在自己的手牌上指向桌子,大概是想再比一场吧。
尽管感觉焦躁,这时突然殴打对方也是无济于事,莲太郎只能无奈地坐回去,微微掀起盖在桌上的牌迅速瞥了一眼。合计十八点。这样的手牌没必要冒险再来一张。
双方亮牌,对手也是十八点。平手。
少年把手放在桌上阖起手掌,眯着眼睛看过来:
「好不容易收拾水原和公安并把罪嫌推到你们身上,结果你却不干不脆逃跑,害我们的蓝图出现破绽。这么一来事态可就不妙了。你的把柄在水原手上所以遭他勒索,你因为受不了而杀了他——这是早已写好的剧本。现在要重写也很伤脑筋。」
「难不成是你——」
「——『新世界创造计划』。初次见面,前辈。我是制造出来超越你的。」
莲太郎感觉仿佛侧头部被狠狠敲了一下的巨大冲击。
「怎么可能……」
为了调查水原与公安警察被暗杀的事件,莲太郎除了警方以外,还得下定决心对抗另一个组织。尽管看不见对方的实态,样貌也很模糊,但是莲太郎认为这个组织的威胁程度远远超乎警方之上。
如果说那个暗杀组织,在莲太郎逃亡不到两小时就能发觉他的踪影,在尚未发生之前,他听了也只会一笑置之吧。
要不是如此难以置信的现实就摆在眼前……
面对少年悠哉从容的态度,莲太郎一时看傻了眼,对方趁机摊开双手继续说道:
「我的代号是黑暗潜行者。本名叫巳继悠河。你喜欢怎么叫都没关系。我负责处决你的任务。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开什么玩笑!『新世界创造计划』早就取消了!」
「那么被取消的我难道是鬼魂吗?」
悠河露出隐藏的恶意回答。
「里见同学,我们要你成为活祭品。蒂娜·斯普莱特会被处决。天童木更被我们怀柔之后对付天童一族。蓝原延珠下一个搭档的促进者其实也早就决定了。『同伴杀手』。是比你想像的还要差劲的促进者,只要你的有罪判决下来,一切都很完美。」
也就是说,打从一开始……
不理会气得咬牙切齿的莲太郎,悠河泰然自若地说下去:
「因为有人要我问所以我才问你。水原给你的记忆卡在哪里?」
莲太郎差点就脱口说出「那是什么?」幸好赶紧住口。
他不记得水原给过自己那种东西。不过依照直觉,顺着敌人的误解敷衍才是上策。
「交给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个场面可以用最稳当的方法结束。我让你拥有乖乖回到监狱里的权利。至少你不会丢了这条小命。」
「开什么玩笑,混帐家伙。」
悠河脸上浮现不屑的嘲笑表情:
「你的意思是谈判破裂吗?」
「我和你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好谈。」
「那只好杀了你把东西抢回来了。真是的,愚蠢的家伙。明明给了你活命的机会。」
两人之间迸发出肉眼看不见的火花,紧绷气氛一触即发。
莲太郎暂时压抑情绪,冷静分析敌人的战力。
悠然坐在桌子另一边的悠河,体格跟自己不相上下。
实力不明。如果他真的是机械化士兵计划的产物,部分身体理所当然换成机械。
若是堇所言不虚,算是莲太郎前辈的「新人类创造计划」产物芳原健二、高村荚,都是被这家伙杀的。那些人可是参与过原肠动物大战。
如果自己在这里败北,就代表「新人类创造计划」完全输给「新世界创造计划」。为了已经死去的那些人,自己绝对不能输。
莲太郎在桌下的手握紧拳头。
「那就开始吧。找个地方——」
莲太郎决定先发制人,他以坐姿用力擡腿踹开桌子。
周围的客人纷纷发出惊呼。悠河虽然面露惊愕神色,但也马上从座位跃起,躲在翻倒的圆桌后头。莲太郎一站起来便以左脚踏地压低身体重心,右脚用力朝餐桌的中心踢去。
从悠河的角
度看,翻倒的餐桌刚好挡住他的视野,桌子以直扑他的方式飞去,理论上应该躲不掉。
——正因为莲太郎这么想,所以当悠河轻松飞越桌子逼近时,才会瞬间无法应付。
眼见悠河对准自己使出飞踢,莲太郎连忙以脚尖撩起地上的壁纸,直接擡腿将壁纸带到空中。
在空中摊开的精致雪白壁纸包住悠河的身躯,莲太郎驱使全身关节猛力一蹲,飞踢刚好掠过他的耳边。
莲太郎的冷汗刚冒出来,便改变步伐瞄准被壁纸包成木乃伊的悠河。
天童式战斗术二型十六号——
「试试这个——看招吧!」
——「隐禅·黑天风」。
以浑身力量发出的回旋踢,在挣扎的悠河侧头部发出「啪!」轻快声响精准命中。被踢飞的对手激烈撞击隔壁的餐桌。桌上的料理翻覆一地,陶器发出尖锐的破裂声。饭店客人的惊呼已经快要变成恐慌。
就是这种感觉。
然而下一瞬间,发出惊愕声的却是莲太郎。
悠河没有倒地。莲太郎这一踢明明在地毯留下鞋底激烈的摩擦痕迹,不过对手并没有被击倒。
莲太郎的回旋踢被挡下了。即使是在对手完全看不到的状态。
悠河将缠住自己的壁纸拉开。
当对手的脸从壁纸下方出现的瞬间,莲太郎用力瞪大眼睛,几乎要把眼皮撑破。
悠河的双眼浮现几何学的图案,黑眼珠的内部高速旋转。
「怎么,可能……」
双眼都是义眼?简直就是——
「哼,你发现了吗?我不是说过了?我是为了超越你才被制造出来的。」
悠河从容不迫地指着自己的右眼继续说道:
「这是以『二一式黑膂(錵)石义眼』改良的『二一式改』。与你的相比,属于基本性能大幅提升的型号。」
「二一式改……」
究竟是谁?
被誉为「四贤者」之一的堇开发的「二一式黑膂(錵)石义眼」,听说普通研究人员就连基础理论都无法参透。
正当莲太郎陷入绝望愣住不动时,一句「客人抱歉。」的说话声自悠河背后响起。那是出自一名身材壮硕,穿着黑色西服的男子,看来是饭店专门处理客人闹事的工作人员。他慢了半拍才赶来,将手放在悠河的肩上:
「在本饭店起纠纷会妨碍其他客——」
「啪!」轻快声音响起,男子吐出鲜血,身体飞起来翻了一圈便昏倒在地。悠河连看也不看对方一眼,就反手一拳直击对方的下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如裂帛的尖叫声响起,事到如今,先前被异常事态束缚的饭店客人终于回过神来,就像雪崩一般杀向饭店出口的旋转门。
在仿佛地鸣的惨叫与怒吼中,只有保持距离对峙的莲太郎与悠河静静互瞪。
悠河伸手到腰际拿出武器。很巧地,那与莲太郎放置手枪的位置极为接近。
他拔出的白朗宁公司生产的自动手枪——HI-POWER。
悠河举手扳下击锤,将枪口对准莲太郎。
对手眯起的视线足以贯穿自己,散发强烈的杀气。疯狂作响的警铃声也因为精神集中的缘故渐渐变小。
莲太郎用力咽下口水,心脏有如击鼓不停跳动。
把对手为什么有义眼的疑问放在一旁,进行思考。
莲太郎的义眼原本是用来预测枪手射击弹道的王牌。
然而在敌人具备同样能力的状态下,这个理论还能发挥到什么程度。
敌我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尺,感觉好像无限宽广。
莲太郎静静闭上眼睛。
——不能害怕。
睁开眼睛的同时让义眼的超级运算加速到达极限。义眼因此发烫,使眼皮内传来烧灼的刺痛感。
思考运作能力超频造成的奇异慢动作视野中,悠河的食指扣在扳机上,缓缓往下压。以单动操作手枪而言,HI-POWER独有的击发行程可说是极为漫长。莲太郎专注到极限的耳中,甚至可以听见扳机弹簧压缩时的摩擦声。
终于,以跟扳机连动的扳机连杆为起点,击锤阻铁挪位使得击锤有如钟摆振动,令后膛闭锁的撞针撞击子弹底火。
接着——具备三三九尺磅动能的必杀弹头,伴随枪口焰描绘螺旋轨迹吐出来,朝着这边猛烈突击。
莲太郎同时运算闪避位置,展开冲刺。
紧密包围饭店的多田岛等警官们也清楚看见饭店住客尖叫,四散逃命的模样。
「柜间警视!」
在指挥车里通过热线电话联系的柜间对着话筒另一头说声「我明白了。」点点头,然后才把脸转过来。
「多田岛警部,总监已下达特殊急袭部队进行攻坚的命令。」
「SAT?有必要让他们出动吗?」
柜间叫来身穿蓝色镇暴服的特殊部队队长,两人彼此敬礼。
「队长,展开攻坚吧。不管逃犯的生死。迅速收拾目前的事态。」
「可、可是柜间警视,圣天子大人下令要尽量保全逃犯的性命,所以……」
「情报无时无刻都在变化,队长。我希望你确实射杀逃犯。责任由我来负。」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从饭店里轰隆传出,多田岛与柜间对望一眼。
「股长!」
部下吉川一脸焦急地递来望远镜。
通过光学扩大的仪器窥探饭店内部,可以看见里见莲太郎正在咖啡厅中央,与不知名的少年开战。
「那是……什么。」
多田岛忍不住叫苦。战斗的发展越来越异常。
神秘少年以手枪连射,莲太郎则是以后退或侧移的脚步惊险躲过攻击。不光是如此,后者还趁隙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试图上前肉搏。
到了第五枪,莲太郎终于来到极近距离,已经是可以靠拳头分出胜负的领域。
莲太郎的拳左右挥出三下。每一发都是只要命中要害便能决定胜负的一击。少年像是要回敬他一般反复使出上段踢,莲太郎一边后仰闪避,一边挥出手刀试图击碎对手的喉部。
双方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循环闪避与攻击,上演一场近乎套招的攻防战。每一秒彼此对抗的招式都多到令人疯狂的程度。
他们看似紧盯彼此,其实眼中所见的光景更是超越当下。当察觉出那两人一边闪避接下来的攻击一边算计十招以后的战术推演时,多田岛打心底感到毛骨悚然。
这不是普通人类所能比拟的战斗。
——那两人究竟在搞什么?
多田岛为了后续的攻坚而将手伸入西装,紧握枪套里的转轮手枪。
多田岛当然不可能知道,不过以接近百分之一秒这种惊人的思考运算速度进行观察、掌握现象,并采取行动时,就连人类的肌肉反应速度都会超越〇.二秒的极限,如此严苛驱使肉体持续下去的战斗,自然不可能受到常识的限制。
嵌在义眼的内核处理器,为了逮住彼此的破绽持续运算到接近极限。
然而战局缓缓偏向其中一方。
「嘎!」
承受胃部内容物差点逆流的一击,莲太郎猛烈翻倒附近的餐桌摔在地上。玻璃杯里的冰水洒在头上。
「性能,性能差太多了。」
在模糊的视野前方,悠河从容不追地摊开双手。
仔细观察莲太郎的悠河,用鼻子哼了一声:
「里见同学,我知道你的右膝屈曲肌、股二头肌,还有左手的尺侧伸腕肌、尺侧屈腕肌都在用力喔。所以下一击是想用左拳为幌子实际采用右腿中段踢吧。不过这招不好。在卅七次攻防之后我的踢腿就会破坏你的头盖骨,将军。」
莲太郎吓得把刚才的战术分析扔进垃圾桶,重新研拟战略。
「哎呀,你的战法又换啦。不过现在这招更糟。想用舍身冲撞压倒我,过招不到十次你的下腭骨就会折断而将军。」
「什么……」
脑内配线短路无法决定接下来的行动,莲太郎因为恐惧忍不住退缩。
悠河露出坚信必胜的笑容压低身体重心时,后方饭店正面的窗子有身着蓝色镇暴服的人们一股脑地冲进来。
——SAT?为什么?
太快了。警铃才刚响起没多久。
事态完全超出莲太郎的理解,不过那些家伙不可能是来拯救莲太郎。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霎时,起死回生的一招有如闪电窜过脑海。
——既然如此,试试这个如何!
他右腿的人工皮肤迸裂,露出
底下反射着黑晶光泽的义肢。撞针击发右腿内部的弹仓,排出设备顺势弹出弹壳。
「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莲太郎凭借惯性踢出右脚。他的目标是地毯下方的地板。超錵制的脚尖撕裂地毯粉碎底下的大理石以及下方的基础建材,碎片往前方扬起。
这些碎片造成的伤害,不输给指向性人员杀伤地雷的一击。
化为数百数千个碎片的地板,精准地袭向机动队与悠河。光是被碎片打中脑袋一下就必定会引发脑震荡,就算不是打中头,身上没穿防护衣等装备的悠河即便全身粉碎性骨折也不奇怪。
然而悠河只是一面防御脸部一面迎向碎片冲过来。接着大量碎片打在他的全身上下。鲜血喷出,衣服也被破裂,不过他还是突破碎片风暴。
等到莲太郎发觉对手冲入怀中,以掌击打在胸口时,已经太迟了。
看见悠河带着喜悦的凶恶表情,莲太郎大惊失色。
「里见同学,我很佩服你的奋战。永别了。」
那记掌击直接在胸膛扭转,有如内脏在翻腾的剧痛接着袭向莲太郎。
死神用冰冷的手揪住自己的心脏——如此的光景在脑中闪过,莲太郎急忙转身蹬地朝后方跳开,避免受到致命伤。坚硬的物体猛烈撞上后背,把肺部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
等回过神来,喘着大气的莲太郎才发现自己跳进一部空电梯。
悠河采取追击的态势。莲太郎反射性地猛力连打电梯最上层以及关门的按钮。
悠河迅速逼近,电梯门慢条斯理的动作让莲太郎几乎想要大叫。
厚重的电梯门在千钧一发之际关上,当对手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莲太郎视野里的瞬间,悠河不想让莲太郎逃跑的踢击袭来。只听见金属发出挤压崩溃的怪声,电梯门的内侧鼓起一大块。
整个电梯也随之摇晃,墙壁建材被削下的粉尘纷纷落下。要察觉这是对手的一踢引发的灾难,花了莲太郎一点时间。
即便如此,设置在电梯最高处的缆索轮盘似乎是在考虑过后还是决定向上拉动钢缆。电梯尽管速度缓慢,还是伴随佣懒的上升感开动。
莲太郎咬紧牙关勉强忍住疼痛,同时慎重地掀起制服衬衫。悠河在胸口留下了病态的深色瘀青。
到底是什么技巧,可以对人体造成如此损害。
只有一点莲太郎可以确定,最后的那招毫无疑问是必杀技。一旦直击自己铁定没命。
这就是「新世界创造计划」。
「混帐……!」
从腹部重重吐出一口气,莲太郎傻傻仰望天花板的灯。
悠河目不转睛地看着莲太郎搭乘的电梯楼层显示灯号,明明猎物逃脱,他的心中还是一片宁静。
悠河扬起嘴角:
「好,游戏的时间到了,里见同学。看你能否平安无事逃出饭店。」
「不准动!把枪扔掉双手放在头上!」
粗鲁的吼叫突然从他背后飞来。
好不容易培养的情绪遭到破坏,他不悦地眯起眼睛转身,果然有大批人马的视线与枪口对准自己。
蓝色镇暴服套着黑色的防弹背心,头戴有护日镜的头盔。第一排的人持手枪与单手防弹盾牌,后排的家伙手拿冲锋鎗。是SAT。
悠河不耐地将左手放在头顶,右手指着上衣的口袋,通过眼神取得对方的许可之后,才缓缓伸手拿出证件套,扔向对方。
小心翼翼拾起的SAT队员仔细进行查看。原来证件套里放有民警执照。
悠河既不是促进者,也不存在搭档的起始者。这张执照是为了让他可以大剌剌带着手枪上街而由「组织」提供的假货,不过那些家伙永远也不会发现吧。
「什么啊,原来你是民警。为什么跑来这里?」
「我看新闻知道他逃跑了,结果刚好在这里撞见他。本来想解决他洗刷同行的耻辱,没想到被他给逃了。」
SAT队员把证件套扔回来并且挥手:
「总之这里由我们负责。你还是退下吧。」
悠河耸耸肩打算走出去时,有两位刑警刚好穿越正面的旋转门进来。一个人从远处看也知道是高挑英俊的柜间,不过旁边的中年颓废刑警又是谁?
柜间拍拍手要SAT注意过来:
「立刻切断电梯的主电源与备用电源孤立里见莲太郎。剩下的人爬楼梯上去。现在另一组人已经垂降到屋顶准备展开夹击。绝不能放过逃犯。」
柜间的号令一下,SAT便兵分两路,其中一组发出嘈杂的脚步声冲上逃生梯。
悠河与柜间擦身而过时,用只有对方听得见的低声喃喃说道:
「我去别的点伏击里见莲太郎。」
「别乱来啊,黑暗潜行者。我可不能处处顾着你。」
「我明白,柜间先生。」
视线毫无交流就结束谈话的悠河通过旋转门来到外头,大量的警车与警示灯团团围住这问饭店。
湿热的风吹向脸颊。不知为何感觉很清爽,同时仰望屹立在夜色下的勾田广场饭店。
已经被犯人逃过一次。如果莲太郎还能从饭店顺利溜掉,可就攸关警方的颜面问题。看来警察这下子也会拼死对付他吧。
接下来他的对手就是SAT。
莲太郎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振作精神。
自己可不能一直在鸟笼里坐以待毙。
电梯很快就会无法使用。只要饭店方面有人操作总开关,便能使这部电梯精准停在对方想要的位置。
这么一来电梯就变成铁棺材,被逮捕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只是究竟要怎么逃出饭店……
望着显示楼层的面板,这栋饭店好像有卅二楼。他按下最近的廿楼,不久电梯门就伴随轻快的声响打开。
下个瞬间电梯内的照明冷不防地关闭,视野陷入一片漆黑,正要重新关上的电梯门永远停在未完成的动作。
莲太郎顿时吓了一大跳,随即察觉警方在他采取行动之后操纵总开关。一道冷汗不禁从背脊滑落。
他所在的走廊并未断电,这里有米黄色的壁纸配上让人心平气和的灯光。不过脚边散置着毛巾被与睡袍等各种物品。
大概是被警铃声吓到,这个客房楼层几乎每扇门都是敞开的,带给他客人不顾一切逃命的印象。几乎所有的客人都迅速逃跑,这里完全没有人的气息。
他小心翼翼接近廿楼的窗边胆战心惊俯瞰下方,警车依旧无声地转动警示灯筑起严密的包围网,外圈还有一道封锁线。至于媒体记者与看热闹的群众则是挤在更外面。就连一只蚂蚁逃跑的空间都没有。
远处突然传来螺旋桨声,莲太郎揉揉眼睛,不停摇摆探照灯的直升机正朝这里飞来。
光线朝他逼近,莲太郎迅速离开窗边。
总之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警方想必已经知道电梯停在廿楼。
下楼也不列入考虑范围。自己只剩往上爬的选择,只不过这么做同样会把自己逐渐逼入绝境,莲太郎打从心底理解这点。
凭借紧急逃生口标示的绿色人形亮光,莲太郎推开铁门,冷冽的空气抚过肌肤。奢华的饭店气氛顿时改变,这里是管路等构造直接裸露在上方的简朴紧急逃生梯,以漩涡状朝上下方延伸。
楼下隐约传来脚步声,莲太郎隔着扶手往下窥探,只见大约七层楼下方有身着镇暴服,戴着护目镜头盔的SAT。
当中有一个人刚好与莲太郎目光交会。莲太郎慌忙从扶手上方缩头,而SAT队员将枪口转向这里扣下扳机也是几乎同时。
通过灭音器降低音量的枪声传来,扶手的钢骨也被子弹连续击中,莲太郎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边冒着冷汗边压低身体拔腿狂奔。总之现在除了往上逃,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只可惜才过了一会儿,上方也隐约传来喀哒喀哒的脚步声,莲太郎吓得背脊冻结。
那恐怕是从直升机垂降的部队吧。
察觉自己被夹击的莲太郎陷入绝望,同时望向背后的门牌。上头注明这里是廿五楼。
打开铁门的他滚倒在廿五楼的地板上。
这里比较宽的走廊依然有着米黄色的壁纸与壁灯。视野当中相似的房门一直往走廊延伸过去。
外观与廿楼楼层一样。好几个房间因为主人听到警铃仓皇逃跑所以没锁门,稀奇的是就连贵重物品散落一地的惨状也与廿楼十分相似。
只能在这里迎击了。
他连忙想冲进空房间,理性的声音却叫他先等一下。
敌人是攻坚与压制恐怖分子的专家。躲在房间里真的好吗?
莲太郎冲进附近的房间,用手肘敲击梳妆
台的镜子,伴随有如瓦片割裂的破碎声响,他在化为碎片的镜子里寻找一个大小适合的带走。然后他离开房间来到T字形走廊冲入最里面的左手边,背部紧贴墙壁,将镜片伸向先前通过的走廊利用扭转手腕调整角度,借此进行监视。
没过多久,小到难以辨别的铁门转动声隐约传来,毫无人影的饭店空气因此改变。
来了。
通过左右颠倒的镜中世界,他看见包括拿着盾牌的先锋在内,一共六个人。
令人惊讶的是尽管他们穿戴头盔、防弹衣、野战靴等坚固重装备,还能无声无息移动。
以他们的脚步,应该已经确信莲太郎就在这层楼。
莲太郎轻轻用长裤擦拭手掌的汗水。
头盔的护目镜可以防止闪光。冲锋鎗则是准度优异的H&K与司马重工产品各半。
幸好他们似乎还没察觉莲太郎的位置。
刚逃亡就跑来这里的莲太郎,身上就只有那套衣服,不要说钱包,连手枪也没有,不过还是得赤手空拳对付这批人。
就算自暴自弃地冲向他们展开突击,顶多只能打倒一、两人就会被射杀。但是继续待在原地早晚也会被发现,他们将会扔来特殊音响闪光弹。那种同时具备爆炸声、强光、压力冲击波三项威力的家伙非常恐怖,在室内战可发挥其真正的价值。
尤其是压力冲击波可以使移动电话与手表等精密机械故障,在近距离爆炸还会让人骨折或是鼓膜破裂。那可不是闭上眼捂住耳朵就能抗衡的玩意。
脉搏加速跳动,后颈的寒毛为之倒竖。
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莲太郎迟疑之时,SAT针对可疑的房间,完全按照教范以两人一组避免视线死角,破门进入清空房内。令人惊讶的是依然没有发出声音。
稍微动了一下的脚尖好像踢到什么。莲太郎望向地板,只见一个印有勾田广场饭店商标的火柴盒掉在地上。
大概是慌忙逃跑的客人弄掉的吧。
这时莲太郎突然灵机一动。
九十度仰头看向天花板,那里恰好有莲太郎所想的东西。
正当他觉得可行而点头的同时,不可预期的事态发生了。
走廊边的房门突然打开,一名妇人摇摇晃晃走出来。
原本以为她是来不及逃跑,不过莲太郎很快明白自己搞错了。从对方空洞的眼神来看,可以知道妇人患了某种疾病。
SAT之一惊讶地将枪口转向她。
「喂,住手——」
莲太郎的制止徒劳无功,开火声猛烈迸发,妇人被不幸的误射击中。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趴在地上。
莲太郎原本想赶紧冲向妇人,却被凶猛的火网逼退。伴随轰隆与啪啪的声响,墙壁建材碎裂化为粉末,屏蔽自己的视野。
自己的位置曝光了。现在没时间多想了。
他立刻冲进最近的房间搬动椅子,踏在椅子上划亮火柴。温热的火焰在手中点燃,他举起手将火对着天花板一角。
莲太郎用火柴凑近的目标——是天花板上的火警探测器。
热感应式的探测器误认火柴的小火是火灾,因此立刻为了灭火,对设备在侧面的洒水器下达指令。
这个楼层就此降下豪雨。
听见SAT的叫声并从走廊边窥探枪击是否停止,莲太郎发现事态正如自己所料。
被豪雨剥夺视野的SAT小队陷入恐慌,正为了赶紧拿下头盔而手忙脚乱。
胜利的机会。
莲太郎从墙后跳出来驱动火药击发式的义足加以击发。推进器从他的脚底进行喷射。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通过身体仿佛快要散开的超加速,莲太郎冲过走廊,直接扑进视野里越来越接近的SAT小队正中央。
SAT发现突然有人闯入小队中央,即便隔着护目镜也明显流露惊愕之色。
莲太郎将推进器剩余的加速力道转为轴心脚的旋转力,使出一记回旋踢,连同持盾者手中的聚碳酸酯盾牌与护目镜一同击碎。那名队员的身体高高飞起弹向后方。
担心误击友军晚了一步行动的小队先锋,加上正在挣扎拿掉头盔的另一名队员,两人被莲太郎双手施展的反手拳强烈打击脸部。不待他们的反应,莲太郎又寻找下一个目标。一名SAT的下巴遭受由下往上打的掌击,脑袋连同护目镜剧烈摇晃,另一人则是被没有多看一眼的莲太郎用贯手突刺喉部。
看见在零点几秒内被解决的阿伴,最后一人心中不知有何感想。
那个人瞬间舍弃冲锋鎗,试图拔出腰际的备用手枪,然而这个判断只能说是太天真。
在拳头可以碰到的极近距离战斗,根本没有手枪登场的余地。接下来只能仰赖平日锻炼的拳法分出高下。
莲太郎冲进对方的怀中决一胜负。他先用一只于压住对方的枪套使敌人无法迅速拔枪,另一手摆出掌打之形,放在防弹衣的防弹板上。
「天童式战斗术一型十二号——」
SAT男子的眼中闪过凄惨的恐惧神色,不过事到如今已经太迟。
「——『闪空涟漪』。」
咚!楼层的空气为之振动。弹起的队员不禁翻白眼。在紧贴状态打进身体的劲道会毫不保留发挥冲击力。不论多么厚重的防弹板,在这种招式面前都毫无意义。
肉搏战的绝对优越性。这才是天童式战斗术得以成功的千古不变真理。
在丰沛的洒水器降雨中,莲太郎静静摆出「百载无穷架势」平复心情,这时五名SAT才慢了半拍倒下,最先被回旋踢踹飞的成员则是狠狠摔在地板上。
胜负已分。落在身上的雨滴湿湿黏黏,制服变得又湿又重。
一边感受自头发、下巴、鼻尖滴落的水珠,莲太郎暂时保持刚才的架势调整呼吸。
等到他回过种来,才跑到被误射的妇人身边蹲下。
「喂,你振作一点。」
查看伤口,她的腹部中了一发九公厘子弹,弹头没有贯穿而是留住体内。
妇人以空洞的眼神望向莲太郎:
「…………我,睡不着……吃了………………安眠药。」
听说服下安眠药之后被迫吵醒,身体会感到严重的不适与摇晃感。妇人借由强力安眠药克服某种睡眠障碍,结果来不及对应饭店的警铃逃跑,落得如此的下场。
莲太郎从附近的房间拿来毛巾用力缠住伤口止血,但是毛巾很快就被染红,同时伤者的身体还因为降水的关系变得冰冷。用这种临时急救的手段无法救她。但是莲太郎不会就此拱手认输。
他点了一下头,来到倒地的其中一名SAT身旁。他就是误射妇人的罪魁祸首。
把冲锋鎗用力踢开,又将那人身上的野战刀与手枪连枪套一起拿掉。
确认完全解除对方的武装,莲太郎才蹲下拍打那人的脸颊。
对方发出呻吟苏醒,茫然的视线对着莲太郎缓缓聚焦。应该称赞对方真不愧是专业的特种部队成员吗?那人一下子就掌握状况,没有吼叫而是死命瞪着莲太郎:
「你已经无路可逃。继续抵抗只会加重你的罪。」
莲太郎举起抢来的手枪瞄准对方,发出更为冰冷的声音加以威吓:
「闭嘴。你刚才开枪打伤无辜的人了。她必须立刻进行手术取出弹头。你愿意背她下楼吗?愿意的话就默默点头。」
男子瞬间露出吓一跳的表情,不过很快便表情凝重地点头。
蓬太郎不敢大意地继续用手枪瞄准,让队员自己背起妇人,目送他们步下楼梯。莲太郎握住妇人的手:
「喂,你一定会得救的,放心吧。」
妇人空虚的视线注视这里,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是……逃亡的……杀人犯……为什么,要救我……?」
「……」
妇人的手伸向自己的脸。
「谢……谢……谢——」
「不要说话。只想着自己会得救的事就好。」
莲太郎用手枪轻轻顶了一下,几度欲言又止的男子回顾莲太郎,终究还是下了楼。从廿五楼把人背下去非常需要体力,不过身为SAT的队员应该没问题吧。
目送他们离开视野,莲太郎同时思考。
与本部失去联系的SAT小队只会暂时造成警方恐慌,等明白对大局没有影响之后,剩下的人马就会再度展开攻坚。届时莲太郎可不敢保证自己能继续获胜。
搞不好这里除了那名妇人之外,还有其他来不及逃出去的客人。干脆选个最近的房间破门而入,把客人当成人质好了,这么一来就能防止警方先发制人。
「蠢毙
了。」
莲太郎立刻摇头。
自己之所以要逃亡,是为了洗清冤屈并找出真凶。如果过程当中做出超过自卫程度的行为,等于是添加新罪且本末倒置。
莲太郎仰望向上的楼梯。即便直觉认为这出短暂的逃亡剧码即将告终,还是决定要奋战到最后一刻。
抵达饭店最顶层的他看也不看继续往上爬,跳过「闲杂人等禁止进入」的立牌,莲太郎来到通往屋顶的门前。
喀嚓喀嚓用力转动门把,但是门却纹风不动。看来是锁住了。
莲太郎驱动义手挥出一拳,伴随炸裂声确实击中目标。门铰炼脱落,门也在爽快的声响中飞到外面。
来到屋顶,即便在夜色之下也能清楚看见快速流动的云。天空离自己好近。
对于被淋成落汤鸡的莲太郎来说,袭向自己的高楼风降低体感温度,使他感到寒冷。
他来到大楼的边缘,遥望眼下明亮的警车警示灯一闪一灭,幸好不知从哪传来的直升机螺旋桨声还很遥远。
正面可以看到一栋比广场饭店更高的建筑。莲太郎发现自己有种不可思议的既视感。
那是「圣天子狙击事件」。当时他与暗杀者蒂娜·斯普莱特在外围区的废墟市街战斗,莲太郎为了接近她的狙击点,采用连续发射义足推进器的夸张手段,借此从一栋大楼跳到另一栋大楼。
现在可以故技重施吗?
莲太郎看了脚下一眼。被包围的理所当然只有这栋饭店,隔壁大楼完全没有阻碍。饭店距离隔壁大楼目测大约10公尺。两栋建筑物之间有条河。
与蒂娜战斗时突破更远的距离,因此以同样的要领进行,应该会更加容易。
——我真的能办到吗?
莲太郎把手举到脸前。自己的手掌正在微微颤抖。
要说不害怕是骗人的,然而一度逃脱绝境的自负,最后还是推了莲太郎一把。
他离开栏杆边前往相反方向的栏杆,拉出助跑的距离。
莲太郎在脑中进行演练。如果搞错起跳时机,毫无疑问会摔死。这栋饭店记得是一四七公尺的超高建筑。若是自己搞砸,在撞上地面之前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后悔。
先是握拳之后放开,试图缓和紧张,不过手掌马上就被冷汗弄湿。
吸气,吐气。
盯着眼前的他拔腿奔跑。一开始速度跟走路差不多。接着徐徐提升速度,在双腿不打结的前提下死命疾奔。
栏杆近在眼前。莲太郎顺势踏上栏杆,用力一跃。在短暂的滑翔之后,风擡起他的身体,产生奇异的飘浮感。
同时击发义足内部的弹匣。在炸裂声中,惊人的加速感袭遍全身。
好不容易微微睁开眼睛,自己朝着正前方笔直飞过天空。
角度、推进器喷射的时机都很刚好。接下来只要避免失速间隔击发弹匣——
然而侧腹部被突如其来的毁灭性冲击贯穿,使他的视野剧烈摇晃。
「——咦?」
成功了——正由于几秒钟前他还这么认为,所以在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从自己的腹部喷出,在空中扩散的血液代表什么意义。
接下来世界以奇妙的慢动作流动。
莲太郎轻易失去平衡,头部朝下。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自己的腹部出现枪伤。那是遭到狙击的结果。枪击发生在高速移动飞过天空之际。
几乎是反射动作,他以义眼的测距仪捕捉到lOO公尺外的大楼屋顶,有个人影位于被灯照亮的巨大GG看板旁边。
「怎……么会——」
一边感觉身体被重力的方向往下拉,莲太郎被吸入无穷的幽暗之中。
炽热的烟硝味烧灼鼻孔。白烟自枪口冒起。
「将军。」
在大楼屋顶采取跪姿射击的悠河,自附加在DSR狙击步枪上方的夜视瞄准镜前擡头。
他操作旋转后拉式枪机,排出的空弹壳在地面跳动。
站起来的悠河好一阵子远眺莲太郎坠落的位置。接着取出移动电话进行操作。
「黑暗潜行者回报巢穴。任务完成。目标沉默。等待后续指示。」
『确实解决了吗?』
「由于目标掉进河里所以无法确定,不过从这种高度掉在水面,就跟撞上柏油路没什么两样。目标全身的骨头应该都粉碎了。希望他的亲友节哀顺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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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
过度惊讶忍不住从宝座上站起来的圣天子双手掩口。
短发警视总监双手交叉在背后,仿佛很遗憾地摇头:
「好像是遭遇激烈抵抗,才不得已射杀逃犯。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同一时刻,在天童民间警备公司。
「骗人,不可能……」
往后退了好几步的木更,马上撞到后面的桌子。
双腿无力不禁瘫软的她,被柜间用手扶住。
「很抱歉,天童小姐。我也强调好几遍要避免伤害里见先生,看来我的指令并没有被确实贯彻。」
被柜间抱住的木更不住颤抖:
「怎么办……我……怎么办?无论是延珠、蒂娜还有里见同学,大家都不在了。」
向来刚强的女子露出畏缩颤抖的模样,确实很诱人。
柜间让对方藏在乌黑长发下的可爱耳朵露出来并且吹气,木更的身体顿时抖了一下。
柜间对着木更甜言蜜语:
「这么一来你就是孤零零一个人。让我填补你的孤独——我们结婚吧,木更。」
在彼此的下巴靠在对方肩膀的状态,柜间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只隔没多久,他就感受到对方的颤抖之中夹杂一下点头的动作。
——这下子这个女人就是属于我了。
压抑想要大喊痛快的冲动,柜间的视线游移。
有如潮湿乌鸦羽毛的秀发。白皙到病态的肌肤与纤细的颈项。锁骨因为激昂的情绪微微泛着粉红色,隔着黑色水手服布料贴近的两个饱满果实颇有分量,传来鲜嫩欲滴的滋味。这副躯体真是堪称艺术品。
摸起来不知怎样——试图品尝的柜间正要将手伸向木更的胸部时,怀中的手机响了。
他差点就要用力咋舌,最后只好放弃木更来到办公室外面接电话。
『这里是巢穴。关于里见莲太郎的事,黑暗潜行者有话想立刻跟你谈。』
时间是凌晨一点。
莲太郎坠落的河边聚集大批警官,其中也有巳继悠河的身影。
悠河双手插进口袋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漆黑水面。
他扪心自问:「只有这种程度吗?」
里见莲太郎——回顾他的各项经历。东京地区的救世主。如今全世界最受瞩目的民警搭档。击败IP排行一百卅四名的蛭子影胤搭档。消灭黄道带天蝎座。击败IP排行九十八名的蒂娜·斯普莱特。打倒不死的原肠动物毕宿五。
如果是普通民警,遇到这种状况百分之百可以确认死亡。不过……
就在这时,一名戴着眼镜的俊美青年站到他身旁。
「怎么了?」
「柜间先生,现在可以马上派出潜水夫吗?」
悠河望着漆黑的水面同时说道,柜间似乎没搞懂这个问题的意义,一脸怀疑:
「天还没亮,派人潜下去也没用。」
「至少可以求个心安。况且等天亮以后就太迟了。」
柜间皱起眉头:
「难道你认为里见莲太郎还活着?是你说已经打倒他的。」
「因为他是无法用常识判断的对手,为了预防万一我才会这么建议。」
「你对他的评价真高。」
「柜间先生没跟他直接交手,可能不了解。当初制造我时要求的性能是『足以秒杀里见莲太郎的等级』。根据事前的计算,里见能打到我一下的几率只有0.01%。然而尽管被我挡住,他先发制人的一踢还是确实踢中我,再加上双方都用义眼的战斗中,他有三拳超出我的运算能力,惊险地擦过我。到了最后我甚至无法闪避掉那些碎片。里见很明显能够适应我的攻击动作。」
「……」
「亲眼看到他断手断脚或身首异处的模样,柜间先生才能高枕无忧吧?」
「你这小子,是在威胁我吗?」
悠河耸耸肩,为了表示退让举起双手:
「没那回事。我只是提供建议。总之还是拜托你安排潜水夫。我认为在还没看到他的尸体以前,以认定他还活着的前提采取行动才是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