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复仇在我 第三章 胜利的临界点(2/2)
木更不安地看过来:
「果然还是因为昨天的事被说了什么?」
莲太郎说声:「进去里面再说。」催促大家进去,返回餐厅等待大家在椅子上坐好。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所以开不了口,不过后来一想又觉得全都很重要,于是莲太郎便将与我堂之间发生的事告诉众人。
话题果然带来巨大的冲击,尤其是毕宿五的不死之身性质与伤愈之后会再度袭击这点,使得队伍成员之间弥漫绝望的气息。
不过莲太郎将自己被迫接受昴宿讨伐任务的事隐瞒下来。
「大家抱歉。都是我害得辅助部队必须接受解散的处分。关于这一点好像完全没有挽回的余地。」
「怎、怎么会……先等一下!」
视线游移明显露出动摇之色的人是弓月。
「好不容易才跟蒂娜还有大家变成好朋友的……里、里见莲太郎!你给我想想办法。」
「不,我觉得这样的处分太轻了。」
以手托腮念念有词的人,是方才始终保持沉默的彰磨。
「团长之前曾经表示,抗命者要接受严厉的惩罚。光是辅助部队解散不会有点太轻了吗,里见?」
真不愧是彰磨——莲太郎暗地在心底感到佩服。
「彰磨先生,那一定是考虑到我们创建的战果,团长才会刻意减轻处分。」
翠笑着打圆场,彰磨尽管不大能够接受,还是收回他的看法。翠过于天真乐观的推论尽管错得离谱,但是能够因此不被彰磨追问,莲太郎依然满怀感激。
「那么我们之后怎么办?」
为了不剌激表情阴沉的蒂娜,莲太郎慎选用词:
「大概会被派去支持失去同伴变弱的其他辅助部队吧。我也不太清楚。」
「是、是这样吗……」
或许是察觉气氛变得沉闷,延珠突然高举拳头用力起身??
「虽说大家暂时各分东西,但也不是无法再见面啊!」
「这么说……也是。」
木更慢了半拍才点头回应,玉树以指腹揉揉墨镜下的眼角,吸了几下鼻子∶
「那边的兔女郎说得没错。今晚就要分别虽然有些悲伤,不过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要举办盛大的告别派对啊——!」
玉树依序望向所有人的脸,大家都以微笑回应。
接下来的时间好像在作梦。
配给下来的三天份食物,一口气用来烹煮各种料理,刚才不算吃得太饱的肚子,如今可是完全吃撑了。
房间被备用的白色大蜡烛照得光亮,所有人的脸庞都因此发红。在这个有如生日派对的气氛当中,蜡烛发出的朦胧、温柔火焰,映照在延珠与蒂娜大大的眼眸里闪闪发光,看起来十分可爱。
当中木更略小的猫眼,也因虹膜反射光芒显得冶艳美丽,让人忍不住想要目不转睛地欣赏。由于一直盯着别人不太好,每当视线交会时,莲太郎只能慌忙别开脸。
女性的话题集中在想好好洗个热水澡等,这种抱怨占了一大半。
相对地,男性的话题就显得非常现实,开始试着计算被烧毁的司令部里还剩下多少粮食。再这样下去等食物吃完之后,大家就只能捕食蜥蜴或蜗牛——面对莲太郎的玩笑话, 原本是千金小姐的木更白眼
以对,骂了 一句:「低级。」
玉树从地下室的红酒柜拿出红酒,与成年的彰磨喝了起来。本来以为经常大声嚷嚷的玉树跟沉默寡言的彰磨应该不合 ,看样子并非如此,玉树有如机关枪说个不停,彰磨则是默默点头聆听。
充满败战气氛的郁闷空气一下子就被赶跑,大家都暂时忘记自己身处战场这件事。
莲太郎的心情也变好,不在乎时间与大家一起大吵大闹,直到深夜才解散,各自返回饭店的房间。
饭店是三层楼的小型建筑,玻璃窗有八成还完整保留。试着爬上屋顶,由于排水管堵塞,所以屋顶严重积水。
莲太郎与延珠的房间在三楼,室内配置两张隔着小桌摆放的床。天花板有部分破裂,隔热材料因此露出。地板上虽然积着厚厚的灰尘,但是床上十分清洁,应该是蒂娜清理过了。
莲太郎倒在床上,在蜡烛熄灭之前一直和延珠聊天。两人天南地北尽情闲聊,即便是延珠加上夸张手势动作的内容,莲太郎也耐心回应。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样的时光十分宝贵。
等到延珠终于说累睡着了,发出咻噜咻噜的呼吸声,莲太郎的心才慢慢冷却。
——就是这样,里见莲太郎领悟到与同伴们最后相处的时光结束了。
仰望天花板的幽暗,为了小心起见等待了好一阵子,莲太郎才缓缓起身。
他感觉接触肌肤的空气,不知为何比刚才更冷。
穿好鞋子套上外衣,压低脚步声用手抓住门把时,突然传来「莲太郎。」的呼喊声让他吓了 一跳。
回头之后松了一口气。看来延珠是在说梦话。虽然不知道她作了什么梦,但是延珠的口 气似乎带着寂寞。表情因为被棉被挡住所以看不见。
「抱歉,延珠。」
莲太郎眯着眼睛开口,离开这个房间。
避免与其他同伴遭遇步下餐厅,发现我堂派来的人站在暖炉前。
发现对方没脱鞋就跑进来,莲太郎感到很不高兴,不过他没有表现在脸上。
使者随手拿出一个小背包交给他。
莲太郎默默接过,立刻将内容物倒在桌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长方形的沉重块状物体。 那玩意隔着包装摸起来的触感类似黏土。
C4塑料炸药。
很久以前研究出硝化甘
油时,稍微受到一点冲击就会爆炸的不安定性质,使当时的科学家们大为苦恼,但是现代的炸药就算丢入火堆里也只会燃烧,不会因此爆炸,具备极佳的安定性。
相对地,如果通过雷管引爆,就会产生惊人的爆炸与燃烧。燃烧速度达每秒八〇〇〇公尺以上,杀伤力非常可观。
这恐怕是混入錵粉末之后,特别用来对付原肠动物的特制品吧。
其他还有携带粮食、水壶、指南针、氚气灯等各式求生用品。
莲太郎脱下上衣,将弹药袋与肩背枪套挂在身上,腰际的XD手枪也稍微改造成可以加装灭音器。拉动滑套让枪进入随时可击发状态,再收进BLACKHAWK公司的碳纤维枪套。试了几次快速拔枪射击,确定枪套依然稳固。野战刀也连鞘挂在腰上,最后把上衣重新穿好,将手伸向刚才的背包。
背对我堂使者投来的冰冷视线,莲太郎走出饭店。
仰望没有星斗的漆黑夜空,他重重叹气。
室外的空气变得更冷了,说是暮秋时节也会相信吧。錵落尘会导致地表温度降得这么低,实在超乎预期。现在是夏天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莲太郎正面凝视倒塌的巨石碑,静静迈开脚步。
规律的脚步声,让莲太郎的思绪飞向远方。
结果自己错过跟延珠等人说明的时机,直接溜了出来。
至少应该要对延珠说出真相,莲太郎也考虑过找她一起去。只不过在几度犹豫之后,他还是决定要自己一个人负起责任。
至于理由,当然是——
「里见同学……」
莲太郎吓得赶忙躲起来,胆战心惊望向声音的来源。
他并没有听错。
缩着肩膀,悄然伫立的天童木更一脸惊讶。
「木更小姐,你怎么会……」
「我起来去洗手间,发现里见同学离开屋子的背影就一路追来,还看到你和派来的人拿东西……」
木更擡头说道:
「你打算去哪里?」
莲太郎努力压抑内心的动摇,尽可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我也要去厕所。木更小姐想跟我一起去吗?」
「笨、笨蛋!谁要跟你一起去!」
「那就别跟着我。我出来小便顺道散步。」
「往巨石碑的方向? J
冻结的夏风吹过莲太郎与木更之间,莲太郎的头发与木更的裙子随风摇摆。
木更用力摇头:
「真是太过分了。你没发现吗里见同学?对方一定是故意要你进行不可能成功的任务,想让你单独去送死。」
关于这一点,在听过任务内容之后,莲太郎就有心理准备。
表面上看来是我堂把秘密任务托付给莲太郎,其实并非如此。
莲太郎以打倒黄道带天蝎座的英雄闻名,因此无论我堂用什么理由处罚他,都会招致内部的批判。
对于我堂「就是因为现在处于劣势所以才要提高民警团结力」的盘算,这么做很不符合利益。
也就是说,无论我堂处不处罚莲太郎,都会面临失去领导统御力的难题。
于是我堂心生一计,只要以特赦莲太郎的条件派他去打倒昴宿就好了,运行这项任务当然不可能生还。让森林里的原肠动物收拾莲太郎完全不会弄脏自己的手,对其余民警也比较好交代。
也就是说,对里见莲太郎而言,这项任务除了叫他爬上装饰华丽的十三阶绞刑台,没有别的意义。
不带延珠一起去的理由也是如此。
莲太郎根本不可能同意让延珠参加这趟死亡之旅。
「为什么只有里见同学一个人受罚?跟随里见同学的我们不也是同样有错吗 ?」
莲太郎不忍看木更的脸,只能默默转身背对她。
「总要有人出来负起责任。既然如此,就我去吧。」
「还是逃跑吧。」
「逃去哪里?」
背后传来屏息的声音「这……」木更哑口无言。
「东京地区已经无处可逃了。如果不在这里挡住它们,逃到哪里都是得死。一定要避免那种结局才行。木更小姐谢谢你,不过我该走了。」
莲太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真是大笨蛋!」
从背后传来的说话声令莲太郎依依不舍,但是他拚命压抑,尽量加快脚步离开现场。
由于从早上便持绩下着黑雨,摩擦草地的鞋子一下就被水浸湿,让人感觉很不舒服。鼻孔也充斥雨过天晴的强烈泥土气味。
走了一阵子,崩塌的卅二号巨石碑在视野里越来越大。
巨石碑碎片在倒塌之后,堆成白色的瓦砾山,只剩下不受白化影响的柱状钢骨结构矗立在草木丛生的山上。
如今徘徊许多死者亡灵的巨石碑崩塌遗迹,隐约给人墓碑的感觉。
让莲太郎大感意外的是外观变得如此凄惨的巨石碑,依然让他满怀敬畏之心。
这座顽强抵抗紫外线、酸蚀、冲击力,远超越人类智能的超大型构造物。如今竟然会像这样崩塌,真不知叫人该如何评论,总之说一句辛苦了应该不会错吧——莲太郎在心底为它凭吊。
莲太郎绕过巨大墓碑,很快就要进入未探查领域。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卅二号巨石碑已经崩塌,哪里算巨石碑里哪里又算未探查领域,界线变得模糊不清。
海洋生物无法在陆地存活。陆地生物无法在海洋存活。海洋生物与陆地生物,通过海岸线这个明确的境界逆转彼此的生死状态。
道理完全相同。
人类无法在巨石碑外存活。原肠动物无法在充斥强烈錵磁场的内部存活——理论上应该是这样。
但是铁律如今却被打破。
这是毕宿五军团与东京地区全体市民攸关生死的斗争。任何一方都没有输的本钱。
莲太郎试着想像未曾亲眼见识的毕宿五外观,但是不管怎么想,它的身影都像披上一层雾朦朦胧胧。
先前圣天子把照片拿给他时,毕宿五只有被探照灯打亮的部分——部分口器清楚拍摄下来,其他部位完全看不到。
不老不死、錵侵蚀能力、通过各种费洛蒙统率其他原肠动物。这些惊人的能力一一明朗,只有真面目还是不肯轻易示人。
再加上我堂的辅助部队因为遭遇毕宿五,导致今晚无法安眠。
夜晚的幽暗将莲太郎的想像力导引至诡异的方向,这时进入视野角落的碟型天线废墟轮廓,瞬间吓得他停下脚步。
莲太郎摇摇头。振作一点,里见莲太郎。
担心害怕的他横越宽阔的平原,看到那些在原肠动物战争中破坏得十分凄惨的废墟。
越过保持开放状态的平交道残骸,莲太郎判断附近以前可能是工业区。
弃置的木浆工厂各处都沾满灰色或白色的木浆,白铁皮铺设的屋顶满是红色铁锈。就连梁柱也放弃支持的工作,导致住宅崩溃。
电线在地间上蛇行交错,几乎快要缠住莲太郎的脚。这里早就没有供应电力,所以不必担心触电,不过还是得小心前进。
靠在一起,角落极为突出的民宅,感觉就像合体成为有意志的生物。
莲太郎极力避免发出声响,缓缓踏着路面前进,微微传来的老鼠叫声让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他用氚气灯阅读地图与指南针上的文本,确认方位之后再度迈步。
眯起眼睛望向远方,可以稍微看见类似森林的物体。看来穿越这座废墟,另一头应该就是我堂所言,原肠动物潜伏的森林。
然而除非直接横越漫长的废墟,否则便无法抵达目的地。
莲太郎在脑中反刍我堂的说明。
单程十公里。往返就是廿公里。单纯计算假设莲太郎的步行速度是时速四公里,不到五小时就可以来回一趟。不过天底下当然没有那么顺利的事。
就连现在都必须提高警觉注意周围的原肠动物缓慢行动,等到穿越这里,还得凭借运气找出昴宿的位置加以击破,设法活着回去才行。
无论事情进展有多顺利,至少都得花费三倍以上的时间吧。
况且他也不清楚昴宿长得什么样子。如今只知道它长约十公尺,因为能射出压缩水银,推测具备漏斗状的尖嘴。只有这些线索太不保险了。
尽管莲太郎感到困惑,还是走进工厂之中,决定在建筑物的掩护下悄悄前进。头顶可能有不知在哪监视的飞行原肠动物盘旋,为了降低被发现的可能性,这么做是必要的。
虽说已经作好心理准备,还是陆续在屋内发现异样的事物。
不知用途为何的巨大齿轮长满铁锈,底下散落某
种生物的内脏以及拖行的血痕,走廊的栏杆也沾上血手印。
仔细一看,地面散落著白色物体,莲太郎拾起其中较大的几个以氚气灯照亮观察。
原来是大腿骨的碎片,上头还留下不明动物把肉啃掉的齿痕。
糟糕——强烈的恐惧感逼迫他开始思考。这一带的废墟铁定是某些原肠动物的地盘。如今自己恐怕身在那些生物的势力范围里。
原本想要赶紧脱离这个场所,但是倘若在穿越森林之前迎面遇上原肠动物,事情会变得更加不妙。
首先必须要掌握原肠动物的真实样貌——莲太郎这么说服自己。
点亮氚气灯之后发现,自己脚下隐约有几个沾了泥土的足印。
每个脚印都和莲太郎的手掌差不多大。看来是某种四只脚的兽类。
高度到莲太郎腰间的走廊栏杆,也留下某种动物身体摩擦过后脱落的白色体毛。
如果四脚着地爬行还有这种高度,就代表那玩意的体积相当大。
他蹲下身子将鼻尖凑近体毛,闻到些许野兽残留的气味。由此可知这是最近才留下的。
莲太郎穿过几栋建筑物,进入类似水泥工厂的地方,令人窒息的强烈野兽气息迈使他停下脚步。
越过无数管线纵横交错的走廊,他慎重地将耳朵贴在断裂输送带末端的生锈铁门上。
确认里头没有生物的气息,这才静悄悄地将门拉开。门缝顿时冒出一股恶臭,让他忍不住捣住鼻子。就是这里——莲太郎如此确信。
强烈的野兽臭气、腐肉臭味,加上霉味锈味以及其他各种莫名其妙的味道混在一起,冲击双眼让他喷出眼泪。
现在立刻转身逃出工厂的强烈欲望,在莲太郎心底天人交战。
深呼吸好几次告诉自己要冷静,这才一鼓作气打开门,利用氚气灯的光照亮内部。
光从右照到左,二十坪大小的幽暗空间浮现数量惊人的人骨,随后消失在黑暗中。
莲太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捣着嘴巴,拚命在口袋里摸索手帕。
无庸置疑,这里曾经举办原肠动物的飨宴。
简直就像这间密室讨厌被人撬开,现场充斥令人不快的沉默。
下定决心踏入屋内,氚气灯的光芒协助视野捕捉到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天花板垂下无数锁链,连接不知道有何用途的大型机械与管路。
胆战心惊踏入一步,鞋底踩到某种潮湿的东西,老朽的地板应声作响,让他吓了一跳。
尽管明知不可能,但是下个瞬间骸骨会发出喀啦喀啦笑声站起来袭击自己的妄想,仍然难以从脑海抹去。
莲太郎蹲下钻过管路,查看尚未完全变成白骨的遗体。遗体遭到严重损坏,上头果然留有大小不一的锐利齿痕。
怎么看数量都不只一、两只。
难道它们是在这里养育后代吗?
把这里当作地盘的原肠动物,莲太郎大致有底。如果他的预测无误,现在应该尽量早一点离开这里。
虽然想把弃置在冰冷地板上的遗体好好埋葬,但是现在没有那种闲工夫。总有一天,等人类从原肠动物手中夺回国土再说吧,在那之前还请死者忍耐。
莲太郎离开水泥工厂,吐出仿佛被冻僵的气息。
昴宿栖息的森林近在眼前。然而比起方才更加强烈的焦躁感,不停剌激莲太郎。
莲太郎在漆黑的夜路加紧脚步。始终打开的氚气灯摇曳光芒,令沉默的旅途变得使人喘不过气来。
穿越废墟化的工业区,直到抵达森林为止,都是没有掩蔽物与建筑物的空旷平原。除了 硬闯也没其他办法了。
类似这种时候,平常几乎充耳不闻的微小声响,也可能会解读为某种生物悄悄逼近的脚步声。
莲太郎头也不回地竖起耳朵。脚步声不只一个。至少有五个以上。此外还在增加。
他的脉搏自然加速,同时加快脚步。他从枪套拔出手枪,套上随插即用式的灭音器。
距离眼前的森林还有一〇〇公尺。尽管不觉得逃进去之后它们就会停止追击,但是应该有机会甩掉其中几个。
莲太郎虽然很想马上拔腿狂奔,但是为了不剌激背后的家伙,只得勉强克制。
追兵似乎不打算隐蔽自身的存在。莲太郎听见背后传来野兽弄响喉咙的声音。
握住XD手枪的手掌早已渗出汗水。
莲太郎迅速朝背后望了一眼。
尽管外型在幽暗的笼罩下看不清楚,还是瞥见四只脚的轮廓,以及属于肉食野兽的浑圆眼珠。对手强化微光的双眼散发凶猛的光芒,还有炽热的鲜红眼瞳。从眼睛的高度判断,估计每一只都和狮子差不多大小。
怎么看都是犯规的尺寸。
莲太郎默念一声南无。
那是狼。
老实说,在原肠动物化的生物当中,最让民警苦恼的不是外表恶心丑陋的家伙,也不是具备强力神经毒素的原肠动物。
而是原本在生物界里猎食一切的最终捕食者,也就是站在食物链最顶端的个体变成原肠动物之后集体行动,这对民警来说才是最巨大的威胁。
在日本占据食物链顶点的生物,毫无疑问就是狼。这种生物原肠动物化之后带来的恐惧感,是笔墨难以形容的.
如今它们跟在人类后头,随时伺机而动。
普通的狼百分之九十九都不会袭击人类。
然而那仅限于它们尚未原肠动物化。
见识过水泥工厂凄惨的现场,不论怎么乐天都很难相信「狼不会袭击人类」。
这群家伙肯定是捕杀人类填饱肚子。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狼群突如其来的远吠震撼黑夜,莲太郎的身体就像触电一样——不妙。他立刻想要拔腿狂奔。
乍听之下好像很悲伤的尖锐远吠,其实是在跟其他同伴沟通。在这种场合无疑是用来传递攻击的命令。
背后传来无数的脚步声。粗暴的喘息。
莲太郎咬牙切齿,一边转身一边开枪。强大的后座力传到肩膀上。
由于加装灭音器使枪身变长,用起来不大顺手,瞄准也更加困难。莲太郎边跑边盲目开火,奔跑途中根本没时间确认是否命中。
莲太郎穿越已经变成兽径的私有道路,闯入巨大的森林中,拨开苍郁树林里自左右横生的绳文杉多节枝干前进。
脚下踩踏柔软的腐植土,溅起水洼,越过复杂延伸的树根。
一面拿着氚气灯仔细照亮地面,一面提醒自己要小心。
此刻要是一不留神被绊倒,肯定会被狼群包围虐杀。
脚步声以扇状包围莲太郎的方式并行奔驰。
尽管看不见追兵的姿态,还是感受得到被惊人爆发力追逐造成的压力。
莲太郎突然听到正前方传来粗暴的呼吸声,于是将灯光转去,只见满口利齿的家伙飞入自己的视野袭来。
他近乎脊髓反射地别曲上半身,一只猛然阖起下腭的巨兽掠过方才脖子所在的位置,莲太郎顿时毛骨悚然。
——几时来到正面的?
这个恐惧使他一下子没踩稳,腿被树根绊住。他才刚惊觉不妙,上半身便往前倾倒,以来不及减轻撞击力道的惊人速度逼近树根。
整个世界为之摇晃,脑袋受到打击。
但是现在没空因为疼痛发出呻吟,一只狼已咬住他的右义足,正在猛烈甩头。他慌忙切断义足的痛觉神经,但是痛觉神经抢先传达激烈的疼痛剌激他的脑髓。
莲太郎以倒地的姿势勉强用XD瞄准,扣下三次板机。
四〇口径的錵弹粉碎狼的牙与下腭,其中一发直击眼球。看到狼发出犬科特有的尖锐悲鸣之后后退,莲太郎以为自己成功了。
胸口突然遭到沉重的冲击。将近两百公斤的体重压在莲太郎身上,胸骨发出受到压迫的摩擦声。
狼似乎觉得前脚陷入莲太郎的胸膛很有趣,莲太郎即使咬紧牙关,齿缝还是传出呻吟。
其他跟着压上来的狼张开血盆大口 ,充满野兽气味的吐息与唾液落在莲太郎的脸上。
会被捕食的恐惧感贯穿脊髓,莲太郎发疯似地擡起右手塞入狼的口中?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击发火药炸裂式的义手。
狼的脸顿时以惊人的速度膨胀,下一秒便爆开。大量脑浆与血液飞溅到莲太郎脸上。
他翻身回避朝着自己倒下的巨大躯体,跳起来确认周围。自己被包围了。
——既然如此,尝尝这个如何!
他以右拳捶向地面,再度发动右拳。
义手内藏的撞针敲击大口
径弹药底火加以击发。
只听见金属声响起,幽暗之中格外显眼的金黄色弹壳一边旋转一边被排出设备抛开。
以莲太郎脚下为中心,掀起一阵小爆炸,沙石以猛烈的速度覆盖视野。
狼群为之动摇,不由得往后退。莲太郎看到包园出现破绽,再度卯足全力逃跑。
没有考虑配速全力奔跑的后果,让莲太郎不久便失去体力,伤痕累累。
视野变得模糊,浑身沾满泥土,肩膀剧烈上下喘气,脉搏凌乱不堪,胸口有股仿佛胃部内容物逆流的恶心感。
脑中冷静的部分敲响警钟。这样下去是不行的。狼会凭着气味追踪猎物,除非自己把气 味消除,否则狼不可能停止追逐。该怎么做才好?
他以手扶着绳文杉的粗大树干,转头看着另一边的开阔视野。
绝望令莲太郎头昏眼花。
道路突然中断,变成悬崖绝壁
以灯光照明,发现遥远的下方——大约二〇公尺的崖底有河川流过。早上下的「黑雨」增加水量,河水发出轰隆声响滚滚流逝。跳下去可不保证性命无忧。
背后传来的咕噜低吼声吓得莲太郎转头。他一时失手弄掉照明灯,慌忙想捡起来时又不小心踢了灯一脚。
在原地像个陀螺高速打转的氚气灯,使得四周环境在急遽的暗与亮之间来回变动,光芒切割出在幽暗中无数的狼只身影,随后又使它们隐没在黑暗里。
莲太郎惊讶地后退一步。
这是怎么回事……
已经不是十只、廿只狼的程度。方才在幽暗缝隙惊鸿一瞥的红眼光芒,不论怎么数都有将近五十只。
绝望使他再度后退,不小心绊了一下便失去平衡。
悬崖脆弱的边坡土石滑落,沿着陡峭的斜面滚落发出声响。
莲太郎用力咽下一口唾液。
前有逼近的肉食默,背后则是悬崖。他紧闭眼睛,吐出一口气再缓缓睁开眼睛。
以右腿为中心旋转半圈背对狼群,他望向脚下。
失去氚气灯之后,完全看不清下头的状况,只听见滚滚浊流的激烈水声。
自己一定是疯了。
张开血盆大口的地狱洞穴,发出让人意气消沉的激励声。
背后传来野兽的低鸣与逐渐逼近的脚步声,莲太郎勉强拔起仿佛生根的鞋底,下定决心用力纵身一跃。
他顿时感受到不快的飘浮感,以及打在脸上的风。自己正以猛烈的速度跃入幽暗中。
挥动双手试圈让脚朝下,但是结果并不顺利。
突然强烈撞击全身的力道让他差点失去意识,不过就像淋了一盆冷水,他的意识又被强制唤醒。水量暴增的河川有如云霄飞车,带动莲太郎的身体前往下游。
张开眼睛发现棕色的浊流使人的视野无法超过一公尺。恐惧感令人背脊发寒,莲太郎拼死挥动双手寻求可以抓住的东西。然而失去平衡的自己搞不清楚身体到底朝上还是朝下, 惨叫也化为浊流中的气泡。
突然瞥见一个黑色块状物体正在迫近眼前。等到察觉那是矗立在河底的锐利巨岩时,已经太迟了。
远比想像更加强烈的冲击让他的背脊发出辗压声,大量的空气被挤出肺部,化为水中的气泡。
几度与流木与岩石激烈衡撞,失去上下感觉的莲太郎有如被风吹落的枯叶,在河底螺旋打转。拳头大小的石头仿佛霰弹枪打在身上,他几乎就要失去意识。但是如今假使放掉意识这个最后的救命索,他的直觉告诉他自己将不会再次清醒。于是他疯狂地拚命挥动双手。
突然间,莲太郎的右手抓住什么。他明白那是粗撞不平的岩石突起,刚好可当成扶手,于是瞬间判断伸出左手逆向抵抗激流。
肩膀喷出鲜血。他咬牙切齿地以浑身之力抓住岩石,一边大叫一边撑起身体。
等到回过神来,莲太郎已经仰躺在不平整的堤防上,胸膛激烈地上下起伏。
一面吐出胃里的河水, 一面忍受自胃中涌现的强烈恶寒。
莲太郎终于擡起苍白的脸环颜四周。
这里恐怕是大战前的船只停泊所吧。小小的水泥栈橘与系船缆绳孤独地被人弃置不管,旁边还有深棕色的简陋小木屋。
眺望仿佛墨水的黑色激流,莲太郎同时告诉自己危机尚未完全远离。
他拧干制服的污水,捣着疼痛不堪的身体摇摇晃晃起身,检查装备。
这才发现背上的背包已经被河水冲走,此外尽管少了灭音器,不过手枪还好端端地收在枪套里。
食物与水,以及打倒昴宿用的炸药都一起付诸流水,真是损失惨重的失误。
凭借氚气灯的微弱光芒,他进入小木屋找出火柴与携带式燃料。此外里面还有酒和食物,不过那些都是放置十年以上的玩意,还是别碰比较明智。
制服吸水之后变得很重,他感觉意识又变得恍惚,然而为了逃离那群恐怖的肉食兽,总之还是立刻离开现场吧。
只是极限出乎意料地提早降临。
莲太郎突然感到视野摇晃,双膝不由自主弯曲,就这么跪倒在地,喉咙发出咻噜咻噜的喘息,身体有如罹患疟疾一般不停颤抖。
擡头只见大得夸张的树干直冲天际。
这也是原肠动物病毒所赐吧。这里四处长着重量轻易超过五百吨的巨大加州红木,光是树干的圆周就有将近十公尺。
莲太郎找个开阔的场所,搜集柴薪放上刚才取得的固体燃料。
火柴受潮,加上手在抖的缘故浪费了几根,到了第十根终于成功点燃温暖的火焰,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生火。
熊熊火舌愈发旺盛,这才打从心底放松地呼出I口气。
辛苦将黏在肌肤的潮湿衣服脱下,用力拧干再重新披在身上。
身上到处都是擦伤与瘀青,不过既然还能活动,就代表至少没有骨折吧。他很担心引发破伤风或其他细菌性的感染,可是一想到抗生素与携带注射器都在背包里,也只能露出苦闷的表情。
借着火温暖身体,这才终于放松紧绷的心情。
——就像锁定这个时机,侧腹传来剧痛。
「啊……嘎!」
狮子大小的巨影啃咬莲太郎的侧腹,大量鲜血飞溅而出。
比起痛楚,他更是感到惊讶。
莲太郎捣着侧腹后退,直到背靠加州红木的树干。
「那些家伙烦死人了。」 在断断绩绩的呼吸间隔之中,他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有如是以莲太郎的话为信号,无声无息的狼群陆陆绩绩从树木阴影后方现身。它们似乎一点也不害怕燃烧的营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疑惑在莲太郎的脑海里打转。不顾一切跳入河中洗去自己的气味- 这样难道还无法成功躲避狼以嗅觉追踪的特点吗?
一想到这里,莲太郎摇摇头。不用猜了,它们一定是追着被激流冲走的莲太郎,在悬崖上奔跑。
就在此时,狼群让出一条路,从更深处的幽暗出现一只巨大的原肠动物。
那家伙拥有圆眼珠与犬科的锐利鼻梁,体型轮廓与其说是流线形,不如说是有点浑圆。 白色体毛越接近背部颜色就越趋近红棕色,即使是四条腿着地,高度依然超过两公尺,方才的狼相较之下简直就像小不点。
这是据说在一九〇五年以后就没有目击报告的日本狼。犬齿异常发达接近剑齿虎,尾巴分成三束,其中一边眼睛显得浑浊。身体各处都有体毛脱落的痕迹。凶狠的模样有如地狱守门犬。
那应该是属于阶段Ⅲ,也是这群狼的领袖。
下肢无法支撑体重,莲太郎只能背靠树干瘫坐后退,树干隐约留下几道斜向的血痕。
重新查看侧腹的伤势,用来按压伤口的手与衬衫都变得一片通红,这么严重的伤需要立刻进行处理。
莲太郎咬牙切齿,仰天长叹。
今天就是自己的末曰吗?
那么这十六年的人生究竟算什么。里见莲太郎这个人科的个体,就是为了今天在幽暗的森林深处被原脚动物补食,才活在世上十六年吗?
脑中流过无可替代的回忆,等到回过神来,才发觉泪水滑落脸颊。
狼群的领袖仿佛发出讪笑走到自己面前-裂开的大嘴占据自己整个视野。
莲太郎在即将被捕食之前,突然发觉所有狼都竖起双耳,一起改变身体的方向,摆出前倾的姿势。
它们齐声低吼,紧盯莲太郎前方隔着营火的幽暗空间。
莲太郎朦胧的思绪随着它们的视线望去,但是什么也看不到。然而很肯定地,狼群正在 看着某个莲太郎看不见的东西。
过不了多久,将近五〇只的狼
群发出吼叫声杀进幽暗。
接着是激烈的战斗声响,不时还被呀呜呀呜的悲痛惨叫盖过。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顿时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现场充满足以引发耳鸣的寂静。
柴薪发出啪叽啪叽的爆裂声,莲太郎似乎隐约听见猫头鹰在叫。
——到底发生什么事……
他探出上半身,定睛凝视视野深处的幽暗空间。
有什么超高速的物体突然击中一旁的加州红木树干,响起拍肉的声音。
莲太郎不禁瞠目结舌。
撞到树干的玩意,原来是刚才展开突击的狼群之一 。
狼的脖子被异常的力量折断,嘴里吐出鲜红的舌头,腹部还被笔直切开。与树干激烈撞击的部位喷出鲜血,这家伙很明显已经死了。
看到狼腹部的斩击痕迹,记忆里有个印象在提醒莲太郎。
这个好似恶梦的刀法,以前是在哪里……
啊!他立刻叫了一声。
这跟三天之前,自己与延珠一起在民警前线基地看到的光景一致。
在劝说民警加入的途中,发现有人被杀,尽管他猜测那是民警之间的纠纷导致,却无法一下子找出犯人。两名死者弯曲倒下的身上,留下与这个一模一样的刀伤。
为什么这种痕迹会出现在这里?
『有谁看见事件发生经过吗? 』
『你、你该不会是里见莲太郎吧?』
那位事件现场的目击者一开口就如此问道。
『…………是又怎么样?』
『呃……你、你……不——我看错了。没事。』
『到底在说什么?』
『不,所、所以说没事!』
以不耐的语气碎碎念了几句,目击者不理会莲太郎的呼喊转身离开。
现在回想起来,这段问答的确很可疑。为何目击者会刻意询问莲太郎的各字,最后还坚持是自己看错了。
答案也许是——命案现场存在「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民警搭档」。
意即那组搭档是在官方说法当中,被莲太郎、延珠携手打倒并「视为死亡」,在IP排 行中遭到除名的人。因此目击者才会对自己的认知感到怀疑——死人应该不会出现在街上。
有的。只有一组人马,能使出如此锐利的斩击。是在召唤黄道带天蝎座之后,与莲太郎等人激烈冲突之后死亡的那组搭档。
为什么莲太郎一直没有想起这些线索呢?
幽暗的深处又有三只狼被扔过来,在撞到加州红木之前就已经死了。
腹部有十字伤口,简直就像为了死者献上死亡十字,替它们刻下无处不在的神威。
莲太郎举手用手枪对准幽暗深处,过不了多久,狼群首领的原肠动物便摇摇晃晃现身。
有如剑齿虎的两根牙齿都折断了,全身伤痕累累。脖子有道很深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染红洁白的毛皮。
原肠动物就像在诉求什么,以悲伤的眼神左右摇头,接着只听见「涮!」地一声,它的脖子断裂,脑袋掉在地上。
野兽的身体失去主人之后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最后终于发出轰然巨响倒地,就此一动也不动。
「——爸爸,我记得那家伙是和延珠在一起的人。」
「——哎呀哎呀。」
嘶嘶声响起,一双戴著白手套的手出现在黝黑的幽暗之中,紧紧抓住一旁的树干。
接着是头顶大礼帽的白色面具,面具反射营火的橘红光芒。深红的燕尾服,枪套里插着两把手枪——「SPANKING SODOMY」与「PSYCHEDELIC GOSPEL」?
一旁还有双手握着小太刀,身穿黑色蕾丝连身洋装的少女。
怎么会这样。
「在这种地方碰面还真巧啊——我的朋友。」
「蛭子,影胤…………!」
曾与莲太郎展开决战,最强的魔人们就此现身。
6
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和这个男人围着营火……
不敢大意的莲太郎举起手枪,利用牙齿配合左手将绷带绕在腹部。
腹部的出血大致停止,只不过勉强活动可能会让伤口再度裂开,所以暂时没办法做太过剧烈的动作。
莲太郎的手枪对准隔着营火坐在对面的家伙。
影胤装模作样地耸肩开口:
「差不多该把枪放下了吧。」
「我拒绝。」
影胤将枯枝扔入营火里。
「你忘了是谁提供你绷带与抗生素吗?」
「你也忘了自己之前干过什么好事吗?」
蛭子影胤,还有小比奈。召唤黄道带天蝎座,让东京地区濒临毁灭的恐怖分子。要不是使用名为「天梯」的轨道炮,东京地区距离「大灭绝」的凄惨下场只剩一步之遥。
「如果我认真起来,那种小孩子的玩具枪一点意义也没有。」
莲太郎无话可说。对方擅长的斥力力场具备能弹开反战车步枪的绝望防御力,关于这点自己可是亲身体验。
莲太郎到目前为止,还是弄不清那家伙的真正目的。
刚才遇到影胤之后,他制止嘴里嚷着「爸爸,可以砍这家伙吗?」的小比奈,将抗生素与绷带扔过来。
双方曾经拚死交战。憎恨彼此的理由不少,没有半点协助对方的理由。
依然感到紧张的莲太郎将枪放下。
「为什么你会来未探查领域?又是为了菊之丞的阴谋在暗地里活动吗?」
「哎呀呀,套话就免了。对此我不予置评。」
「…………三天前,在民警前线基地的路上斩杀民警搭档的人是你们吗?」
「这个嘛。」
影胤用手抵着下巴,看向小比奈:
「你有印象吗,小比奈?J
一旁的起始者——蛭子小比奈双手抱膝,将脸埋入其中擡起眼神看来:
「你很笨耶。谁会特别记住踩死路上蚂蚁这种事。」
莲太郎哑口无言。
他再度感受到自己跟这对杀戮者之间的价值观隔阂。
想以道德说服他们,大概比对外星人讲解佛法更让人感到无力吧。
小比奈瞬间看向莲太郎的旁边,然后又把目光移过来
「延珠呢?死了吗?」
「她还活着。我们分开行动。」
「这样啊。」
小比奈平淡回应,总觉得嘴角好像带有笑意。
「延珠……我好想见你,好想砍你。想见你,想砍你。想见你,想砍你。」
这时莲太郎察觉,插在小比奈后腰的小太刀刀鞘增加到四把。
「里见同学,你自己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该不该老实回答对方,莲太郎感到困惑。
好不容易在附近找到人类同伴却在此时胡说八道,对自身的安全恐怕不是好事。 「为了打倒昴宿。」
「昴宿?」
「就是会射出水银的不明身分长距离狙击原肠动物。它似乎躲在这个森林里。」
「是啊,好像是吧。」 莲太郎对影胤的反应感到不解。
「难不成你们也加入昨天的战斗行列,和毕宿五交手吗?」 影胤似乎感到非常可笑,捣着面具喀喀喀笑道:
怎么可能。我们只是爬上附近最高的一棵树,名符其实地登高望远。为什么我们非得参战不可。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吗?」
「——唔!如果你们不战斗,大家都会死的。」
「战斗之后究竟能获得什么?」
「和平。」
「我从未希望过那个。」
影胤在面具后方以悲哀的眼光看着莲太郎:
「如果是永恒的地狱我还可以接受。即使是身体遭到切碎肢解之痛也能忍受。不过如果和平跟幸福永远持续下去,我一定会发出惨叫拜托你杀了我。」
「……你这个疯子。」
「至今为止我都很正常啊?」
莲太郎与影胤无言瞪视彼此,柴薪舶啪地喷发烈火,比刚才燃烧得更加猛烈。
先将视线挪开的人是莲太郎。尽管那家伙的一举一动都叫人很火大,然而若是现在扑过去,只会瞬间被对方轻易杀掉吧。
影胤在用营火烹煮的饭盒中,倒入类似调味料的玩意,并用汤匙加以搅拌。
最后在塑料托盘盛入梅粥。尽管这道料理很难激发食欲,但是特地煮成粥状,应该是考虑到伤者莲太郎比较好入口吧。
背包掉到河里被冲走了,如今手上没有半点食物。在此之后也几乎不可
能取得食物。
莲太郎怀疑这该不会有毒,于是等待两人先开动,接着才小心翼翼用汤匙吃了一口。
盐味很重,大概是因为加入某种高汤吧,味道与其说是粥更接近茶泡饭,但是不像市售品那样给人想用盐掩盖原本味道的感觉,吃完的余韵很不可思议。
老实说还满好吃的,莲太郎也吓了一跳。
负责料理的影胤掀起面具,表情不知是觉得好吃还是难吃地喝粥,营火在他的脸上制造复杂的阴影,从莲太郎的位置刚好看不清楚他本来的样貌。
快速吃完之后,莲太郎因为无事可做,只好盯着对方有点恶心的面具不放。
「你为什么要戴面具?」
影胤好像也吃完了,再度将面具戴回去。
「里见同学,难道你就没戴面具吗?」
「……你在说什么。」
「我可以看见你戴的面具。你面对自己的起始者时戴上『身为监护者的面具』,以那名女社长的社员工作时就戴上『天童民间警备公司社员面具』,此外与我相对时就会戴上『对抗敌人的面具』 ,每个都是不同的里见莲太郎吧。」
这个男人想讨论心理学中的人格面具(persona)吗?
「里见同学,你在看我的原本面貌吗?」
「不。」
「不看才是对的。你看来我的原本面貌之后.必定会感到后悔。」
「难道上面有伤?」
影胤嘲讽似地摇头,并且叩叩敲打面具:
「这张面具下的——是你的脸啊,里见莲太郎同学。」
「……别开玩笑了。」
「我和你都是『新人类创造计划』的残党,可以说是挛生兄弟。其实你也察觉到这点了吧?我们具备超越普通人的力量。难道你没想过要杀死看不顺眼的家伙吗?或是用蛮力侵犯女人?只要有你的义手,那些都是办得到的。
当你面对毫无道理可言的暴力时,理所当然会在心底这么想吧——『我体内可是具备能让你们一下子变成绞肉的力量』。我只是把这种念头加以实行。因此你才会憎恨我。其实你是在羡慕我。」
「闭嘴!」
「不过里见同学,就像好学生讨厌坏学生一样,坏学生一样也讨厌好学生喔。那是为什么呢?因为彼此能做对方做不到的事的缘故啊。正如你打从心底羡慕我可以随意杀人,我也对你抱持同样羡慕与激烈
的憎恨。和我一样身为非人类的你,却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舒服活在普通的世界里,叫我怎么能不诅咒你。」
影胤的白面具倏地朝这里贴近,靠在莲太郎的耳边低语:
「跟我一起来吧,朋友。我们同样是『新人类创造计划J的残存者。是特殊的存在。让我来教你随意杀人的快感。抢来女人侵犯之后要是厌烦了,还可以一只手一只脚砍断慢慢 掉。让我教你怎么花钱。除了贫穷以外想买什么都行。包括爱,还有尊敬。」
「我不会让这种力量误入歧途的。」
粗大木柴崩落之后在空中喷发猛烈的火星,莲太郎与影胤的侧脸瞬间被照得明亮。
影胤将视线藏入大礼帽的阴影下:
「我就来预言一下吧,里见同学,你迟早会站到我这边。那是必然的。」
「你死了那条心吧。那是不可能的。J
一旁的小比奈一点也不关心两人的交谈,只是不停默默盛粥,几乎独自把东西吃完。
由于双方都无话可说,等到木柴烧尽之后,三人便直接就寝。
身体的疲劳已经来到极限,感觉沉重不堪。眼皮随时都要重重阖上。不过自己千万不能比那两个人先睡着。
莲太郎即便等到影胤两人就寝之后也不敢大意,假装自己在睡觉。
营火飘出木柴烧尽的焦炭气味。
感觉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听到小比奈发出鼾声之后,莲太郎猛然睁开眼睛,抓起XD手枪,压低气息弯腰接近两人的枕边。
影胤与小比奈悠哉地侧躺,仿佛抱在一起盖着一件毛毯入睡。
莲太郎不发一语,只是以手枪瞄准影胤的头部。
「……你想做什么。」
影胤─动也不动地发问。
「你还没睡着啊。」
「这是什么态度。」
「你太大意了,影胤。你的防护罩在这种极近距离能比我扣扳机的速度还快吗?」
莲太郎以憎恨的眼神瞪着影胤:
「你以为我会为此感激涕零地成为你的伙伴吗?因为有恩于我,我就会将矛头转向?太遗憾了。你太危险了。只要你活着的一天]就必定会引发一连串的灾厄。我身为守护社会秩序的民间警备公司社员,有着除掉你的义务。」
「……你也想杀我的女儿吗? 」
莲太郎迅速对呼呼大睡的小比奈瞥了一眼。
「这家伙真的是你的女儿吗?」
「那当然。里见同学,你听说过蛊毒的瓦罐吗?把大量的虫与蛇放入同一个瓦罐相食,最后活下来的一只据说具备强大的诅咒能力。以前在我还年轻时听到这个传说,于是对抓来的五个女人施予人工授精,同时对胎儿投下原肠动物病毒。」
莲太郎说不出话来。也就是说,他曾以人工方式制造「受诅之子」。
「接着我把生出来的五个女儿,分别关在不同的地下室六年,接受杀人的训练与洗脑教育。到了某一天,我让这个五人初次见面并且相互残杀。最后存活下来的就是小比奈。」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说什么鬼话」、「别开玩笑了」——这种空虚的辩论是可以将影胤的疯狂说法一脚踹开维护自己的精神正常,但是那仅限于还不认识侄子影胤这号人物之前。
他进行的是恶魔的实验。
「我想了解这个世上的一切事物。发掘支配一切的真理。超脱人类这个种族的那群女孩究竟是什么。」
「邪魔歪道。你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就是因为不懂我才需要做实验。」
「小孩是纯粹的存在!能养成天使也能变成恶魔。这都是你的错,影胤。你把这个孩子变成恶魔.」
「没错,我想尝试制造恶魔。只不过我失败了,出生的是邪恶的天使。」
影胤温柔抚摸沉睡中的小比奈秀发,静静擡起她的下巴。
「你看。这么可爱的睡脸。丑恶、惊悚,又惹人怜爱的怪物少女。这些孩子以生物来说无比强大,却又抱着无可救药的弱点。」
就在这时,小比奈发出「嗯~~」的声音扭动身子,心满意足地轻声发出完全不符合现场气氛的梦话。
「爸爸,我最喜欢你。」
XD枪口抖了一下,莲太郎感到十分惊讶。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现在的他很想立刻摇醒小比奈,大声叫嚷你被骟了。你是被父亲洗脑了等等。
影胤侧目看着莲太郎的反应,在面具底下发出嘲笑声:
「里见同学,人类的幸福究竟是什么?我让这个孩子过了有如井底之蛙的六年监禁生活。因此这个孩子,只能从井底持绩仰望上头的蓝天。」
「别开玩笑了!都是因为你们.才害那么多人丧命。到目前为止你究竟杀了多少人?」
莲太郎举枪的手在颤抖。
「你还是住手吧,我的同志。你顶多只能杀死我与小比奈其中之一,在杀死另一人之前 你就会没命的。」
杀啊,里见莲太郎。今天你要是不杀死这个男人,改天死亡就会像瘟疫一般扩散开来。制止那种事发生的绝佳机会一旦错过,就不会有第二次。
这是影胤的话术。千万别被骗了。舍弃理性吧。冷静思考什么的去吃屎。负起责任。
然而不论怎么游说自己,扣扳机的手指还是有如冻结一般无法动弹。
莲太郎紧紧闭上眼睛。
「畜生!」
他收起枪,自暴自弃地走向倒地的枯木,怒气冲冲地一屁股坐下:
「疗伤这件事我很感谢。不过我不信任你们这些混帐。」
说完这些话之后,莲太郎依然将手指靠在扳机护环,小心翼翼地监视睡在营火对面的影胤等人。
营火的火舌有如在嘲笑他似地摇曳。
仿佛有声音在说——这是绝佳的机会,你竟然就这样放过了。
7
闻到土壤的气味。新鲜的野草气味。眼皮底下感受到微微的光亮。
由于肩膀感到寒意,不自觉做出拉起毛毯的动作,结果却发现肩上少了熟悉的毛毯光滑触感,只能空虚地抓了几下空气,这时莲太郎的意识才急速醒来。
他猛然起身
,转头环顾四周。
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被熏黑的地上留有营火残存的温度与痕迹。
察觉自己的衣服带着湿气,环顾周围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挂着薄薄朝雾的天空乌云密布。如今依然看不出被錵灰屏蔽的天气有好转的预兆。
至于影胤等人睡过的地方,现在连影子也不剩。
「………………」
结果他们也没对莲太郎出手,就此离去。要说出手的机会,应该多不胜数吧。
确认现在的时间是早上八点。自己大概是在半夜三点或四点睡着,尽管疲惫几乎没有消除,但在这种状况下也只能接受。
莲太郎凭着一双腿,排除障碍来到昨天因为周围太暗而看不清楚的场所。
地面几乎没长什么草,取而代之的是巨型加州红木连绵不绝的奇异景观。
大概是有某种程度的领域观念,每走过一定步数,巨树与周遭植披就会产生变化。
在朝四面八方延伸,足以绊倒人的树根正中央,那棵昨天被大批狼群追杀时害得自己跌倒,遭遇凄惨下场的绳文杉映入眼帘。
有无数瘤状突起的粗大树干缝隙,密密麻麻长满地衣类的生物,令人惊讶的是有辆粉碎的汽车就好像被树干包覆,整个被树扛了起来,甚至还和树干合为一体。
莲太郎眺望这个光景好一会儿。
要是不明就里地与如此的景色一同趋醒,或许会以为自己被奶到物质文明崩溃的遥远未来,心中充满难以抚平的绝望与寂寥吧。
原肠动物病毒会对植物造成何种影响目前尚未解明,然而光是战后不到十年树木便能生长得如此巨大,以现实考量就知道十分夸张。
当然,植物的对抗环境能力也变强了。正如「蛭子影胤恐怖攻击事件」时那样,日本各地都出现类似亚马逊的丛林环境,非常没有道理。
莲太郎身处的环境,是距离巨石碑较近的未探查领域,因此就某种程度来说还算是程度比较轻微。
——离替代用的巨石碑抵达还剩下两天。
「你在这个地方啊。」
突然有人出声开口,吓得莲太郎转过头。
「为什么会过来这里?」
声音的主人,果然是莲太郎预想的人.
充满警戒心,沉默寡言的四把小太刀少女,加上戴着面具与大礼帽的诡异怪人。
「昨天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影胤按着面具说道:
「你们称为昴宿的那只原肠动物,昨天我们曾经遇过一次。」
「在哪里?」
莲太服猛然靠近一步,影胤则轻轻举手:
「沿着河川往上游走就是了。那里有原肠动物们的巨大营地。我虽然没在现场直接看到射击压力水银的模样,但是那只想必就是昂宿。」
营地。原肠动物果然也会设营啊。
这是昨天进入森林后莲太郎的疑问。他本来已经作好觉悟,一进入森林的瞬间立刻就会遭遇潜伏在各处的原肠动物,接二连三战斗,结果昨天碰到的原肠动物只有那群狼。
也就是说我堂推估的两千七百只原肠动物,全都聚集在同一个地方休息——简直就像人类组成的军队。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眼前的这名男子,过去曾经为了让巨石碑崩坏召唤黄道带天蝎座。
此外他的犯罪动机,是让原肠动物战争再度展开,以便让「新人类创造计划」重新获得存在意义——也就是「使自己成为大家必要的人物」这种确切理由。
就影胤的观点来看,恰好发生的巨石碑倒塌导致东京地区陷入目前的惨况,不就是他热切期望的理想国吗?
昨天即使被他救了一命,莲太郎依旧无法信任他的最大理由,正是难以割舍「影胤还是可能站在原肠动物那边」的疑虑。
影胤在面具底下魅起眼睛笑道:
「这个嘛,是为了什么呢?我倒是没想那么多。」
谁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打马虎眼。
「真要说来——因为我很欣赏你吧。只不过很遗憾的,你这样去找它就死定了。」
莲太郎顿时无言。
「你的样子从昨天就很奇怪。说什么起始者在别处行动,却看不出你在担心她。乍看之下是要打倒昴宿的特别任务,不过周围没有辅助部队出没的气息。如果这是正规的任务,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可能派遣一名促进者单独暗杀完全体的原肠动物。也就是说,你是为了自己的正义离开部队,要不然就是由于某些理由被人赶出来。」
所谓的哑口无言,大概就是指莲太郎的现状吧。
本来打算说些废话反驳对方,但是一想到昴宿的位置可是千金难买的珍贵情报,莲太郎又改变主意。
不过老实道谢也很尴尬,因此他用鼻子「哼。」了一声,迳自走过对方身边,头也不回地朝河走去。
然而莲太郎很快察觉,自己鞋底踩踏泥土的声响,混进其他人的脚步声。
「喂,你想干什么?」
莲太郎停下脚步微微转身,果然没错,落在自己十步后方的影胤跟小比奈也跟着止步。影胤耸耸肩,摊开双手:
「怎么了吗?只是我们的前进方向刚好和你一样而已喔?」
「随便你们。」
莲太郎随口回了一句便继续赶路,但是后头很快响起同样的脚步声。
交织烦躁与困惑的不可思议情绪,剌激着莲太郎。
在跟踪的狼之后,出现跟踪的影胤……
这个难笑的笑话让他觉得自己的脸颊有点紧绷。
「你们两个给我走前面!」
「我拒绝。我可不想突然被人从背后偷袭。」
莲太郎用力搔乱头发。混帐,到底是怎么回事。
沿河川前进不久,确认目前时间的莲太郎暂时离开河边登上小丘。
时间从早晨来到中午,气温也随之上升,由于变热的空气会将人类的体味带到空中,因此暂时爬上地势较高的场所再往下走,能够减低被原肠动物嗅出气味的危险。
莲太郎不敢大意地侧眼望向走在一旁的影胤与小比奈。
走在后头让人无法冷静,但是影胤他们也不愿走在前面,最后的折衷方案就是这样。这组奇妙的同伴以理所当然的表情走在莲太郎身边。
隔壁的小比奈,刻意大声咬碎影胤给她的板状巧克力,斜眼牵制莲太郎。根据她的说法「既然爸爸说不可以砍,那么暂时不会砍你」。
板状巧克力是不占空间的高热量食品,最适合野外求生,听说自卫队等单位也会配给巧克力给队员当成随身携带食物。就昨天影胤料理的熟练动作来看,莲太郎觉得关于野外求生,影胤搞不好是超越自己想像的高手。
有这样的同伴真好——当然,前提是他真的是同伴。
「里见同学,你看那个。」
爬上垂直隆起的岩石不久,影胤便把电子望远镜递来。
莲太郎一边注意被狼啃咬的伤口,一边屈膝以望远镜观察影胤指示的方向。
感觉到仿佛背后被塞冰块的寒气,莲太郎反射性地压低身子,望向影胤。
「看到了吗?」
「在那下面?」
「如果跟昨天同样位置,应该就是吧。」
莲太郎再次胆战心惊地通过望远镜观看。
利用光学扩大的视野里,有无数鸟型原肠动物在一定的区域里绕圈飞行,底下茂密生长着连日光都难以穿透的大片树木。
咚——钝重的声音突然响起,就连巨大的树木也随之摇曳,栖息在树上休息的鸟群连忙飞向空中。
树梢的叶子窸窣作响,得知某种巨大的生物正在森林里移动。
紧张使得脉搏加速。就在这里。那里的地面有只原肠动物。
「时机刚好。差不多快下雨了。」
莲太郎惊罚地把脸从望远镜移开,只见影胤正仰望头顶摊开手掌。
于是他也跟着看向天空。天气从早上开始就阴阴的,没有特别的变化。
大概是察觉莲太郎的疑惑,影胤继续解释:
「刚才的声音可以传得很远,那就代表空气中的湿度很高,水分增加了。」
就像是在证明影胤的说法,这时云层传出轰隆隆的雷鸣。
根本就是预言家——莲太郎如此心想。
不过话说回来,下雨确实是好事。气味会被雨水冲走,可以影响犬科原肠动物的追踪能力,雨声也能掩盖我方移动时发出的声响。
然而——
「又是『黑雨』啊」
莲太郎在历史课学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内容,因此很
直觉会将「黑雨」与原子弹爆炸链接在一起,引发生理的厌恶感。
其实錵尘淋在身上并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相反地,假使白化的錵还残存磁场能力,这场雨搞不好可以妨碍原肠动物的行动。
但是当昨天首度下起「黑雨」时,在后方支持战斗的普通市民立刻陷入狂乱,广播与电视新闻为了安抚惊慌失措的人心,不断重复「不必担心」的词汇。
这时莲太郎突然很好奇延珠等人在做什么。
距离昨晚飞奔出来已经过了半天。全体辅助部队成员应该都发现莲太郎不见了吧。
木更不知道是怎么跟延珠说的。是直接告诉她自己出了一趟没有生还机会的任务,还是谎称也许还有希望平安归来。
答案应该是后者吧。要是明白说出自己有生命危险,延珠肯定会追着莲太郎的脚步进入森林,弄不好就会引发第二次灾难。木更不可能没有想到这一点。
莲太郎此时好想紧紧抱住延珠柔软的身体,有股想要尽情嗅闻秀发香味的强烈冲动。不过那一切都得等打倒昂宿之后再说。如果平安无事完成任务,我堂也不敢再对自己出什么难题吧。
收拾昴宿之后再帅气返回延珠身边吧。
莲太郎笔直瞪视原肠动物的营地。
8
天空很快落下眼泪。
延绩昨日,今天的雨量依然惊人。
天空似乎很不高兴地发出轰隆隆的响声,不过直到目前为止还没看到闪电劈落。莲太郎一面溯溪一面擦拭脸上的雨滴观察手掌,手上沾有看似薄墨的雨水。
又前进了一会儿.一座分成三段的瀑布占据自己的视野。
上段的高低落差约三公尺,中段两公尺,下段三公尺。水流的宽度同样不小。
平常搞不好是美不胜收的风景区,但是如今河水夹杂沙石与雨水变成混浊的棕褐色,几乎快要泛滥。
昨天自己真的跳进如此恐怖的浊流当中吗?
「最好趁现在跳到对岸?」
「是啊。」
面对影胤的提议,莲太郎率直点头。
方才由斜上往下俯瞰,原肠动物的营地应该在河的另一侧。
「小比奈。」
「是的爸爸。」
小比奈解放力量,眼珠变成鲜红色。她扶着影胤,一跃来到河的对岸。
莲太郎确认他们的动作,发现最下方的瀑布壶穴内侧有条狭窄小径,于是便朝那里走 去。他不认为身为敌人的小比奈会帮忙。
瀑布哗啦啦的惊人水流量洒出水花,让立足点变得很不稳,此外还加上地面长有湿滑的青苔,移动步伐时更需要慎重。
就在这时,莲太郎发现瀑布壶穴后方有个小洞窟,试着把手伸进去,传来冰冷湿滑的岩石触感之后立刻收手.这不像电影可以借由洞窟通往里面,而是一下子就碰壁。
失去兴趣打算加紧前进时,右脚滋噜一声往前滑。莲太郎心想这下糟糕,身体快要失去平衡,赶紧以手抓住突出的岩壁勉强站稳。
不由得一身冷汗。
莲太郎更加慎重地移动到对岸。踏上最后一步的瞬间,忍不住吐出代表安心的气。
看着平安无事渡河的莲太郎,小比奈轻声咋舌。
以指南针确认方向之后,三人继续往北前进。
途中渐渐离开河边,进入苍郁茂密的森林。跟莲太郎等人过夜的巨树森林相比,这里的树冠高度不高,但是植物的茂密程度却是前者无法相比。
莲太郎打头阵,影胤、小比奈跟在后头。
莲太郎压低身体前进,同时静静拔出腰际那錵制的野战刀。在极近距离进入遭遇战的场合,用力比拿起手枪瞄准、扣扳机快多了。
在未探查领域不发出声音行动,可以说铁律。
莲太郎的XD手枪在跳入澜流时已经失去灭音器,在靠近密集敌人的区域严禁使用。
脚下有许多羊齿植物,还可以看见银杏与铁线蕨。忍耐流入眼睛的黑雨,用野战刀将紫萁的羽状复叶挥开后,莲太郎的视野意外变得开阔。
异样的光景映入眼帘,他对后头下达停止的手势。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被啃过的痕迹。这是什么?」
莲太郎绷紧神经望向一旁,丝毫不感觉紧张的小比奈走过身边。
确认周围的确没有原肠动物,莲太郎这才跟在后头。
这里大量生长两公尺左右的树木,奇妙的是树叶几乎都被不知名生物啃光了。
总算找到些残存的叶子,外观如同阔叶树的叶子一样平坦。
如果是被草食动物吃掉,周围其他草木完全没事显得很怪。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叶子。
理解贯通脑髓的瞬间,莲太郎发出「啊。」的一声。
「你看出来了吗,里见同学?」
莲太郎默默点头。
即便是精通野外求生的影胤,还是无法识别这种原产于南美的植物。
「这是古柯叶。」
「古柯……」
「从这种树木采取的生物碱,就是古柯碱的原料。」
影胤以手抵住下巴:
「我不懂这个叶子为什么会被啃食。这当然是原肠动物干的好事吧?只是它们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
「原肠动物一定是用这个当成兴奋剂吧。」
生物碱与各种诱导剂,可以引发中枢神经亢奋或暂时舒缓疲惫、疼痛,以及恐惧感。
莲太郎回想起前天与原肠动物的首战。即便遭到步枪射击,前排的原肠动物依然没有倒地继续发出咆哮前进。那恐怕就是事前啃食过这个产生亢奋与止痛作用的缘故吧。
到此为止都是自己的猜想,老实说莲太郎心底对此还是半信半疑。
即便智能再怎么发达,会啃食古柯叶再去作战,无法怎么想都大幅超越普通昆虫、野兽的范畴。
搞不好再过一阵子,就会出现能说人话的原肠动物。
只是人类与野兽的声带构造大不相同,双方能够对话也很诡异。
仔细观察,周围的草木都倒往一定的方向,地上还有好几道足迹。这里肯定是原肠动物频繁通过的地点。
就在此时.他们听见很明显不属于人类的叫声,于是一起转头。
在浓密的雨幕里,有两道身影矗立。
莲太郎用力倒吸一口气。
长有四肢的蛇笔直站立。那家伙的脸不像爬虫类一般细长,而是有如类人猿顶着扁平的脑袋。身长将近五公尺。中国神话里人头蛇身的神——女娲与伏羲的故事顿时闪过脑海。
仿佛永恒的瞬间,双方临时遭遇并且确认敌人的存在,原肠动物试图调用同伴,于是大□吸气——不妙。
在莲太郎飞扑过去之前,小比奈已经高速扔出两把小太刀。
瞄准的小太刀一把剌穿右边那只原肠动物的脑袋,还来不及调用同伴就当场丧命。
左边那只原肠动物迅速扭动身子惊险闪过另外一把。不过并没有完全回避,还是刺进它的胸膛。
小比奈丝毫不理会原肠动物痛苦的悲鸣,又从鞘中拔出两把小太刀,以肉眼跟不上的速度冲上前去。发出「哒。」轻盈声响跳跃的小比奈,利用刺在对方身上的小太刀当成立足点再度跳跃。她飞舞至可以接触对手鼻尖的拒离,像是要抱住原肠动物的脸一样从左右插入小太刀破坏脑髓,迅速使原肠动物死亡。
两只敌人几乎在同时发出钝重的震动声倒下。
莲太郎傻傻地望着这个光景。
「你们太弱了,所以才会死。J
小比奈冷冷地瞥了一眼对手,似乎感到很无趣地用脚轻踢尸体。莲太郎见状只能毛骨悚然地咬着嘴唇。
自己根本不想让延珠与这名少女再度碰面。小比奈的实力与延珠完全是伯仲之间。然而看她的残虐本性,以及本人丝毫没半点良心不安的模样,就明白她完全不认为杀人有罪。
莲太郎突然想起影胤评论她的「邪恶天使」。
自己恐怕是被非常不得了的家伙救了一命。在未踏查领域这个地狱遇见的恶鬼。这么说来,这个情况可算是身处双重地狱吧。
「好了,里见同学,也差不多快接近敌人的本阵了。」莲太郎沉默点头。
打从刚才就有种与雨声有点像又不会太像的恐怖低鸣声,由树林的另一头传来。
自己的猜想不用多久就化为事实。
弯腰在树林里前进的莲太郎孝人,因为事先有了觉悟,否则看到那幅光景很难不大声叫出来。
「这里就是,敌人的据点……」
视线前方是一片开阔,放眼望去挤满大
大小小各种原肠动物。
貌似鸭嘴兽拥有巨大口喙的生物背着甲壳。像是两只生物扭曲黏在一块,有两张脸的老鼠被甲壳质的坚固外皮包覆。
还有酷似恐龙的巨大走鹃,身上的翅膀真的能让它飞起来吗?
现代日本的百鬼夜行正在眼前上演。
闻起来很像东西腐败的吐息飘来,让人觉得肺部也快烂掉了。
阶段I的原肠动物由于只是地球生物的放大版,所以相同种类的生物会列队乖乖趴在地上,然而超越一般生物框架的阶段Ⅱ以上原肠动物,因为形状大小都各有不同,只能各自寻找地点休息。
这里既有小型生物,也有看似小山的巨大生物,在视野范围里连绵不绝。
大概是和民警或自卫队战斗时受伤,只见巨大苍蝇原肠动物失去单边翅膀,摇摇晃晃地走在地上。
仔细一瞧,这里有些家伙缺了腿,有些则是眼睛炭化变白。尽管数量上处于压倒性的有利,但是原肠动物也不全然都是最佳状态。
毕宿五想必就在这里的某处,只是原肠动物数量实在太多,一时之间找不出来。
「你们所说的昴宿,是否就是那只原肠动物? 」
追寻影胤的视线,那家伙就在六、七〇公尺外的前方。
「那只吗……」
莲太郎先前也没亲眼看过昴宿,不过他的直觉告诉他就是这只。
高度跟宽度目测都大约十公尺。这也吻合蒂娜以「仙费尔德」收集的情报。
比起周围的生物都高出一个头,正如事前预想,有着漏斗状的尖嘴。或许是残留生为鱼类的特征,眼睛跟草食动物的模样相差甚远,至于口喙的形状与其说是射水鱼,更接近东 白鹳,或是无齿翼龙的外观。
最引人瞩目的是膨胀饱满的腹部。鼓胀的模样有如灌饱的气球,好像随时都可以轻飘飘飞上天空。胸鳍与背鳍都退化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类似人类手脚的五指。
莲太郎越来越摸不着头绪。
与膨胀的腹部相比,手脚未免太短了。
以压缩水银射中通物之后,那种四肢不要说是捕获对手,就连把食物送到口中或自由移动身体都很困难。
那只生物很明显是原肠动物病毒扭曲进化路线的失败产物。即使放着不管,不用多久也会被自然淘汰。它究竟是怎么存活至今的。
意外的是这个疑问很快获得解决。
长得像猴妖的原肠动物以爪子灵巧地攀上昴宿的气球肚,莲太郎兴致勃勃地观看,只见原肠动物抖动身体做出耸肩一般的动作,从喉咙吐出鱼喂给昴宿。
原肠动物的互利共生——自己可能目击到宝贵的原肠动物生态吧。
小比奈不悦地以手肘顶了莲太郎几下。要去就快去——她用眼神如此示意。
莲太郎依序对小比奈及影胤用力点体验 ,在树林绕了 一大圈迂回接近昴宿。
这里是毕宿五的据点自不待言。倘若被敌人发现并且包围……
莲太郎决定先让颤抖的呼吸稳定下来。
接下来就是关键。冷静一点,心平气和地完成工作。
泥泞的道路寸步难行,加上雨水冻僵四肢末稍,自己已经失去感觉。
睡眠也不算充足,不过比起那些,毫不间断威胁性命的原始恐惧感,更是大大磨耗莲太郎的精神。
人类也是食物链的一环。自己过去从未像今天这样如此清楚感受这一点。
就在这时,莲太郎的鞋子不小心踩断地上的枯枝。
雨声当中响起清脆的啪叽声。
在附近睡觉的一只爬虫类原肠动物一边低吼一边缓缓擡头,左右扭动脖子。
莲太郎停止呼吸,停止动作,闭上双眼。
他只能祈祷。
原肠动物终于把脑袋移回原本的位置。莲太郎重重叹气。
迂回通过树林,接近到昴宿附近,莲太郎慢慢擡头向上看。
昴宿的巨大躯体足以覆盖整个视野,不知是胸部还是腹部,它为了呼吸而扩张的地方发出重低音,鼻息甚至吹开雨滴。在雨中,高温的昴宿躯体冒起白色的水蒸气。
莲太郎再度认识到对手的庞大。
「你原本打算怎么下手?」
面对压低声音发问的影胤,莲太郎痛苦地低下头:
「设置塑料炸药之后,自己离开到安全距离再引爆。但是我装有炸药的背包已经在跳进河里时被冲走了。」
「那么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杀死那家伙。」
莲太郎以复杂的表情看向裸露的黑晶表面右手。
本来「新人类创造计划」的设立目的,就是要把人类改造为葬送原肠动物的兵器。
此外影胤所属的十六局,战术思想为「抵挡阶段原肠动物的攻击进行绝对防御」,而让莲太郎非本意地接受改造手术的二十二局,战术思想是「破坏阶段IV原肠动物的外壳进行绝对攻击」。
也就是说,两者的设计都是为了应付超出规格的阶段Ⅴ(黄道带)以外的原肠动物。
根据木更所言,圣天子曾称莲太郎与影胤为「最强的矛与盾」,此言确实不虚。
既然如此就发挥这只手臂原本的能力——那么一来应该可以消灭昴宿。
这时一旁传来的窃笑声让莲太郎回头,原来声音出自按着面具散发阴沉气息的影胤。
「太好了,我早就想跟那样的家伙战斗。让我杀了它吧。J
莲太郎大吃一惊:
「喂,等等,让我去。」
「我不必接受你的命命。」
语毕的影胤迅速离开树丛后方,莲太郎顿时傻眼。他赶紧追上去抓住对方的肩膀:
「以你的攻击力打不赢的。你还是躲起来吧。」
影胤以肩膀顶开莲太郎的手:
「伤患给我滚回去。那家伙是我的猎物。」
「你、你这家伙……!」
就在这时,附近一只原肠动物察觉他们的存在.
莲太郎与影胤同时咋舌,一起在雨中前进。莲太郎下定决心,影胤则按着大礼帽。
两人的脚步都不再躲藏,心中作好觉悟。
必须一击分出胜负才行。
莲太郎的火药炸裂式义肢与影胤的斥力力场都是与安静无缘的技巧。
在原肠动物的据点使出这种招式,不难想像会引发对手猛烈的反击。
因此我方的上上策,除了一击逃脱别无他选。
昴宿也发现两人的存在。隔着油膜的赤红眼珠盯着他们,不过没有采取动作的样子。 莲太郎看过这种眼神。那是放弃一切的眼神。
超越自己的立场,莲太郎忍不住同情昴宿。
只专注强化杀戮能力的异常进化结果,就是像它现在这样无法自由移动,只能靠着其他生物喂食活命。
「那么动手吧。」
「是啊。」
这种心情真不可思议。过去与这个怪人几度对峙时,自己连对方活着呼吸的事实都无法 忍耐。莲太郎混杂憎恨的正义,与影胤纯粹的邪恶激烈冲突时,除了莲太郎彻底否认影胤的存在,影胤彻底否认莲太郎的存在之外,双方根本找不到其他解决的办法。
然而是为什么——自己此刻为什么会觉得对方是如此值得依赖的家伙。这种充满胸口的激情究竟来自何处。
发现忽然出现在阵地的人类,周围的原肠动物盛大发出喧嚣声对同伴发出警告,不过已经太迟了。
劈啪——伴随撕裂空气的声响,莲太郎与影胤一同将手臂往后拉.
「天童式战斗术一型三号——」
「无尽——」
影胤的手聚集磷光,形成锐利的长枪。同时莲太郎的右臂弹出三发金黄色的弹壳,掉到地上发出金属音响弹了几下。
莲太郎与影胤对望一眼。
「——『辘轳鹿伏鬼·三点击』!」
「——叫唤!」
汇聚绝技精华的锐利右拳,加上闪烁光辉的黑暗魔枪同时剌入原肠动物昴宿的腹部。
之后只听见震撼声响彻云霄,树梢的叶片遭到吹飞,整座森林都在挣扎。爆炸中心点的地面陷没,掀起底层的岩石弹到后方。
一边旋转一边前进的手臂用力出招的同时,莲太郎有种手臂快飞出去的感觉。
为了不被重力压垮变得强韧的昴宿皮肤就此碎裂,四散一地。
昴宿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就此从这个世界消失。
在原肠动物惊愕的视线中,莲太郎I面冷却炽热的拳头,一面摆出「百载无穷架势」调整心境,影胤重新将大礼帽戴好。
莲太郎明白,歼灭原肠动物昴
宿的任务就此完成.
这时他忽然发出呻吟,侧腹窜过一股剧痛,令他难以忍耐地跪下猛咳。
伤口裂开了。
「爸爸,快点!」
影胤转身开始奔跑。
背后立即响起怒号与咆哮的连锁,大气为之震动。
超过两千七百只原肠动物发出敌袭的警告,与同伴们进行联系。
钝痛让莲太郎绷着半边脸颊,尽管他命令身体展开动作,反应却很迟缓,只能采取捣着侧腹的奔跑方式。
视野模糊脚又被绊了一下,莲太郎差点又要摔倒。方才那个致命一击似乎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太慢了!」
突然肩膀被人用力一扯,几乎快要脱臼,强烈的加速度让他有种快被解体的感觉。
袭来的风压使他只能咬紧牙关勉强睁开眼睛,原来是小比奈抓着自己的肩膀跳上空中。 「你,为什么……?」
装作没听见的小比奈跳过大石头,踢了树干一脚再度跃起,莲太郎的视野也随之剧烈摇晃。
这种被上下左右乱甩的感觉就好像搭上疯狂驾驶开的车,莲太郎差点就要吐了。
为了不被甩落只能紧紧抓住对方。咬紧牙关不让惨叫声脱口而出。
背后不时传来零落的怒号,最后汇聚在一起形成单一的咆哮声。莲太郎的脑中响起危险的信号。
原本惊吓失措的敌人终于正式展开追击。脚程飞快的原肠动物威胁性姑且不论,如果被飞行原肠动物追赶,就连小比奈恐怕也……
小比奈完全不理会莲太郎的担忧,以有如飓风的速度在树干间飞快移动。惊险万分掠过巨木边缘,恰好划过脸颊的一片树叶留下伤口。
前方顿时亮了起来。小比奈奋力一跃。他们沿着来路倒着逃跑,一旦穿越森林就可以看见阴沉的天空、小雨,还有好不容易抵达的眼前溪流。
「就是那里!那座瀑布里有个小窟窿!」
莲太郎伸手指示河川下流方向的三段瀑布。
小比奈瞥也不瞥一眼,但是减轻着地的冲击力道迅速转向瀑布,证明了她已经理解莲太郎的意志。
只跳了两次就来到瀑布旁边,小比奈毫无预罾地抛下莲太郎。
这种出乎意料的飘浮感令他无法对应,只能在半空中无助地挥动双手。仿佛从高速列车跳下的剧痛遍及全身,视野也转了好几圈。
等到回过神来,莲太郎头下脚上俯卧在地。刚才撞击溪岸的石块时,自己或许有一瞬间失去意识吧。
各个关节都在痛。就连呼吸也会造成肺部疼痛。混帐,她打算杀了我吗?
「动作快!」
只见小比奈不顾一切地招手。
背后的追击者发出震耳欲聋的地鸣声,莲太郎拚死撑起身子穿越瀑布壶穴上方的小径,像是跳水一般挤入瀑布后方的小窟窿。
不到五秒钟,影胤也像落水的老鼠飞奔进来。
「这里真能躲得过吗? 」
「也只有这里了!」
「两个人都太吵了!」
小比奈的大喝迫使他们闭嘴。
之后大家完全没有对话,默默躲藏在狭窄的岩壁凹陷。
莲太郎随着喘息晃动的肩膀逐渐平静,但是相对地,原肠动物引发的地层震动变得越发清晰可闻,整个世界都为之摇晃。
正面是哗啦啦的强力水幕,再加上雨水的冲刷,应该很难以气味追踪。
莲太郎闭上眼睛紧握双拳。
终于可以清楚听见嘎嘎的叫声通过旁边,大群原肠动物迅速穿越这里。莲太郎紧张得快要死了。
叫声遵循都卜勒效应,离他们越来越远。
当莲太郎松懈下来的同时,地面突然发出咚咚声响剧烈摇晃,他差点就掉入底下的壶穴,幸好有影胤抓住他的双手。
咚咚声再度传来。莲太郎整个人都被震起,双腿在空中舞动。
浑身喷出冷汗。这回是大到夸张的原肠动物正朝这边走来。
『我们昨晚因为遭遇那只骇人的生物,完全无法阖眼。』
我堂的这番评论闪过脑中。
难道这家伙就是——
敌方主将原肠动物毕宿五。
沉甸甸的重低音吐息捶动空气,野兽的臭味剌激鼻黏膜。
它就在这里。虽然看不见长什么模样,但是莲太郎辨识得出压倒性的存在感。
莲太郎等人躲藏的三段瀑布正上方,有只巨大的原肠动物镇守在那里。那家伙究竟长得什么样子?
怎么了?它想做什么?快点走吧。为什么停止不动。
莲太郎差点陷入恐慌。难不成它已经察觉我方的所在位置了?
就在这时,正面的瀑布水幕分开,有某个巨大物体刺进瀑布壶穴发出剧烈震动。
—开始他还以为是石柱从天而降。
不,那是腿。原肠动物的巨大粗壮的腿恰好踏上瀑布壶穴.对方尚未察觉自己的存在。
莲太郎勉强缩起背部,挤向小窟窿的最深处。
巨大的腿终于从瀑布壶穴离开,脚步声徐徐离他们远去。
莲太郎瘫软靠着小洞窟的岩壁。
在那之后又等了两个小时,断断续续有原肠动物接近,但是没有像毕宿五那样发生惊险万分的场面。
到底上哪里去了?如今除了河川的流水声,没有其他声响。
不过既然已经被发现过一次,对方的警戒程度应该会提高。下次再被抓到恐怕很难有机会逃脱吧。
入夜之前先待在这里别动——这是三人一致的意见。
又等了两小时,原本就显得昏暗的灰色天空不知不觉由蓝转为藏青色,如今已经完全变得漆黑。
待在瀑布壶穴很难判断,不过雨确实已经停了。
潜身在水花不断溅入的空洞,对负伤的莲太郎而言的确是个残酷的考验.
失血过多的皮肤变得苍白,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慢。至于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恐怕是体温过低的缘故吧。
先前已经用携带注射器打了止痛药(吗啡),不过大概是药效过了。一阵阵剌痛再度袭向莲太郎。
侧腹也在刚才进行缝合。打开野战刀的刀柄底部盖子,取出里面的急救包针线处理伤口。过程好几次都因为剧痛差点失去意识,然而见到自己苟延残喘的模样,就明白即便处境这么悲惨,莲太郎依然学不乖地想要活下去。
将名为细胞活性剂(纤维蛋白)的生体性凝胶贴在伤口上,再用绷带加以缠绕。
吗啡药效使思绪恍惚的同时,莲太郎脑中流过各式各样的记忆。
夕阳西下,被橘红色光芒照亮的天童民间警备公司里,木更因为没有客户上门碎碎念,蒂娜为了安抚她而端出茶来。延珠擅自搜刮冰箱里备储的粮食,至于被任命财务工作的莲太郎则是与难搞的会计软件奋战,与一大堆数字拚死格斗。
这明明是不久前的记忆,回想起来却像旧照片一般褪色。莲太郎微微渗出泪水。
为什么呢,日常生活中平凡的一景却是如此无法取代的珍贵记忆。简直就像只把接吻场景挑出来剪辑成一部快转的幸福电影一样,充斥着莲太郎的胸口。
『莲太郎。』——突然有人出声呼唤自己。
对方的轮廓一开始模糊不清,不过慢慢在视网膜形成鲜明的影像。
方型的脸庞与眼镜。头发有一半以上变白,鼓起的脸颊挤出深深笑纹,给人一种非常温柔的印象。
「爸爸。」
里见贵春——十年前,在莲太郎年仅六岁时就丧命的父亲。
『我和妈妈很快就会过去。』——当初他一边这么说,一边将莲太郎塞入客满的电车,告知儿子要避难的家庭是天童家。
不要离开我。
然而莲太郎很清楚结果。父亲没有前往东京地区避难。等到莲太郎再与双亲见面,他们已经被装进棺木里。
『莲太郎。』——父亲再度呼唤自己。
莲太郎的脸颊滑落泪珠。为什么你不一起跟来,你不是说很快就会赶到吗?
骗人。我那么相信你。我明明那么敬爱你。
「……见同学…………里见同学。j
「爸爸。」
模糊的视野出现四方型的脸,但是不知何时又变成冷峻的白色面具。
梦境与现实的通路切断,莲太郎反射性地跳了起来。
「你的父亲也戴面具啊。」
「住、住嘴——!」
不想被对方看见自己发烫的脸颊,莲太郎不耐烦地转过身去,但是腹部的疼痛再次袭来。他以手掌按住不听使唤乱转的眼睛摇头:
「这里
是?」
「还在瀑布壶穴。不过外头的样子不大对劲,我们出去看一下。」
脑袋有如塞满泥浆,意识朦胧的莲太郎弯腰爬出瀑布壶穴,巨大的球状足迹依然印在地面,足印中央有什么玩意爬过。看来毕宿五是趴着移动的,步行足至少有六只。
吹拂而过的风冰冷刺骨。
起初他们还警戒附近有没有原肠动物,不过莲太郎很快就体会影胤所说的不对劲。
太安静了。
「附近已经没有原肠动物了吗……」
「是啊。刚才派小比奈去营地侦查,结果是空空荡荡。」
莲太郎有种被当头浇了 一盆冷水的感觉。
「都走了?一只也没有?」
「没错。看来毕宿五军团开始移动了。」 移动。去哪里?那还用说,当然是民警的据点。
这表示毕宿五的伤势痊愈了。
——延珠。
莲太郎仿佛触电拔腿奔跑。即使后头传来制止的声音也相应不理。
原本已经被敌人发现过一次,自己的行动应该要更加谨慎,但是莲太郎没那个心思。
他沿着河川而下,凭借指南针引领穿越幽暗的夜色。
森林另一头的天空是红色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森林里不见敌人的身影,这对想要全速奔驰的莲太郎来说再好也不过。
他跳过悬崖,翻山越谷不知跑了多久。气喘吁吁的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穿越森林,等视野开阔之后,火焰与再度燃起的照明弹光芒一下子袭来,令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奇形怪状的轮廓一起展开猛烈袭击,轻松踢散矮小的人类。
我堂的军团已经说减到说是崩溃也不奇怪的人数,但是绝望的奋战依然持续。然而无论怎么看,人类无法支撑太久都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在那当中也有延珠他们。搞不好他们已经——
没时间了。莲太郎以颤抖的手取出手机切换到卫星电话模式,拨打号码。
铃声响了十次,对方以困惑的声音接起。
『里见先生现在不是讲电话的——!』
「圣天子大人听我说!昴宿已经被打倒了。这么一来就可以使用战斗机与飞弹。」
圣天子顿时倒抽一 口气,不过她迅速作出判断。
『请你继续说。』
莲太郎以口头告知敌军的位置座标,希望尽快给予火力支持。
「那就拜托你了。」
『啊,等一下里 ——』
莲太郎切断电话焦急等待,同时在心中祈祷。
过不了多久,肉眼无法辨识的高速飞行物体自后方剌向那群原肠动物,然后引发爆炸。
那是反舰飞弹。
以第一波为攻击发起号角,第二发第三发飞弹接连而至。
横向袭来的热浪与爆炸高温甚至传到这里,莲太郎保护脸部免受碎片与粉尘的波及。
擡头只见夜空被鲜红的火舌照亮?热风吹抚脸颊。炼狱的火焰轰隆喷发,熊熊燃烧的黑烟屏蔽天空。
两架支持战斗机也晚一步抵达现场。
飞机的单涡轮发动机喷射出火焰,以音速接近战场并且直线通过,同时投下对地攻击的五〇〇磅导引炸弹。
在重弹头轰炸下的原肠动物先是被吸入地面,然后被爆炸火焰与高温震飞。
原本不顾一切突击的原肠动物军团,这才首度迟钝地停下脚步。困惑与恐惧的喧嚣声四起。等到普通炸弹再度有如骤雨下到它们身上,前锋部队已经遭到粉碎。
敌人完全陷入混乱状态,当中还有些家伙被恐惧驱使,转身冲入自军阵营。
太棒了。转眼之间敌军便濒临崩溃。
但是莲太郎在这时目睹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不禁屏住呼吸。
在敌军一处还算指挥有序的地方,突然有只巨大的原肠动物现身。浑圔的背部胡乱冒出细长的触手,莲太郎见到它的轮廓便感到毛骨悚然。全长竟然有将近五十公尺。
难不成……这就是毕宿五的真面目。
巨大的身影挥舞一只触手,对着胡乱逃散的原肠动物当头劈落。
那只被触手贯穿的原肠动物,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能扭动身子,最后才发出临终的痉孪。毕宿五将手下的身体移到嘴边,打开巨大的口器毫不犹豫地扔进去。
莲太郎应该绝对听不到,但是那只原肠动物被大口咬碎时发出的最后声响清晰可闻。
他觉得好想吐。原肠动物竟然会吃同伴。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毕宿五愤怒地对天狂叫。原本即将溃散的原肠动物全身僵硬。最后终于从缓缓后退的态势逆转,再度转向民警军团。看来敌人也相当害怕自己的指挥官毕宿五。
自卫队的战斗机再次锁定毕宿五展开突击。
前来迎击的飞行原肠动物也像大片云雾一般扑来。
两架战斗机发射空对空飞弹(AAM)。合计四发的科学之枪以火舌剌穿原肠动物飞行部队堆起的障壁。无数原肠动物发出拖长的惨叫声坠落,这幅光景令人浑身冒起鸡皮疙瘩,但是莲太郎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
然而敌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以数量取胜的残存飞行原肠动物,穿越火焰发出高亢的嘶鸣,决心以自杀式攻击冲撞战斗机。
来不及闪避,被擦过翼端的其中一架失去平衡,在空中螺旋打转坠落。结果最后来不及拉起机头,直接撞上地面。
剩下的一架战机猛烈采取突击之姿。它不顾防御利用交叉反击的要领对着毕宿五大胆直线前进。
战斗机投下导引炸弹,与毕宿五伸出超长触手几乎是同时间发生的事。
合金机身被毕宿五触手贯穿驾驶舱而爆炸。飞行员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便离开人世。
不过事先脱落的五〇〇磅导引炸弹有GPS导引轰炸位置的功能,稍微调整落点的炸弹直接砸向毕宿五的躯体。
下个瞬间出现大爆炸,毕宿五漫长的悲鸣在附近回荡。
等到爆炸火焰散去,视野恢复清晰之后,头部完全消失。肚子也负伤的毕宿五轮廓待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成功了!」
但是就在这时,我堂阴沉的说话声掠过脑海。
『里见队长,毕宿五是拥有不死之身的原肠动物。没有办法打倒。』
毕宿五的身躯抖了一下。原本收在胴部的翅膀高速震动,这个动作即使没了脑袋也能照样进行。
莲太郎不禁瞠目结舌。
它的头明明就被炸飞了。假使毕宿五是以脱氧核糖核酸为基础,遵守分子生物学的中心法则,并以蛋白质为遗传密码的生物体,大幅丧失代谢能力之后心臓与脉搏应该会停止,瞳 孔会失去对光线的反应,只能面临无法逃避的死亡.
「怎么会……这不可能…………!」
所以真的没有办法可以打倒毕宿五吗?
不理会愣在原地的莲太郎,有幕过去曾经发生的光景再度上演。
所有原肠动物都停下动作,一边保护毕宿五一边后退。恐怕刚才震动翅膀的动作,就是为了把费洛蒙扩散出去吧。
毕宿五军团大举走出巨石碑边界接近莲太郎。
他慌忙扑向附近的废屋掀起地板躲进去,等待大群原肠动物通过。之后看准时机猛力冲出来,全速奔向民警的据点。
「木更小姐!」
莲太郎在伤痕累累的民警当中认出木更的身影,立刻挥手跑过去。
他发现延珠也在一旁。延珠同样也察觉莲太郎的身影。
「莲太郎!」
「延珠!」
两人几乎是以身体对撞的方式紧抱彼此。
莲太郎使劲搂着延珠的身体,把脸埋入她的秀发中。延珠的手也环抱他的腰。
「真是的,笨蛋!」
「抱歉,延珠。真的……很对不起。」
莲太郎打心底感到后悔。之前至少应该跟延珠说明清楚。如今明白两人分离的时间是如此痛苦,他更加有这种感想。
「为什么瞒着人家默默跑出去。人家担心死了。」
说到一半的延珠以快哭出来的模样用力槌打莲太郎的侧腹。
「咕啊这样很痛快住手。我那里受伤了,别乱碰。」
「里见同学…………?」
莲太郎勉强推开延珠,望向声音的方向。接着倒吸一口气。
木更的黑发与白皙肌肤被煤灰与血弄脏,眼睛上方的伤口流血,盖住了左眼。
仔细一看,延珠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到处都留有受伤的痕迹。
即使如此木更依然不让眼泪流出来,坚强地双手扠腰,恶狠狠地瞪着莲太郎:
「真是的,你太晚出现了吧!」
「对不起。」
木更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不过却没办法说下去。她以祈祷的动作在胸口合掌,垂下头肩膀不住颤抖。
莲太郎心中产生强烈的罪恶感,想不出该怎么面对现况,只能用力搔着头发。
就在这时,一句「哎呀,那不是莲太郎吗?」的叫声让他擡起头来。简直就像目睹从黄泉归来的生还者,还活着的民警远远围着里见打量。
「那家伙不是被赶走了……」、「那么说来刚才的飞弹是?」、「打倒昴宿回来了吗?」、「不可能吧……」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从那些人的反应来看,不难理解他们是如何被告知关于自己出发讨伐毕宿五的任务。
莲太郎拚命克制,不让内心的动摇写在表情上。
众人的憔悴程度远远超过外伤,光看那群人落寞的眼神就可以明白。虽然可以看到蒂娜、玉树、弓月,以及彰磨等人的身影,只是第二波攻击发动前还有五百人的精锐军团,现在只剩下不到六十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真希望有人跳出来说这只是开玩笑。下一秒钟,其余消失的民警纷纷冒出来表示「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们死了吧。」并且哄堂大笑。尽管有一下子会因为被捉弄而感到懊悔,不过自己一定很快又会露出幸
福的笑容吧。
「其他,人呢……?|
自己发问的声音,听起来僵硬平板又干涸。
木更以衣袖擦拭眼角,摆出严肃的表情看着莲太郎:
「里见同学——不,里见队长。」
木更举手敬礼,并以锐利的视线望着他。
「我堂团长战死了。」莲太郎有种脑袋遭到用力重击的错觉。
我堂?死了?IP排行两百七十五名的身经百战者?
「根据民警手册第四十条『辅助部队系统』的规定,团长一旦死亡,军团指挥权就移交IP排行次高的民警。」
「那么现在这里的最高负贵人是谁?」
周围的促进者与起始者,所有人都盯着自己。
不会吧……
莲太郎缓缓摇头并且后退。不行啊木更小姐,我办不到。
「接下来由你指挥军团作战——里见同学拜托你,请领导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