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炼狱的彷惶者 第三章 红露火垂(2/2)
莲太郎只觉得腰冷不防地被火垂揽住,凶猛的加速感随即强制他的双腿离地。等两脚再度踏在地上,已经位于土墙上方。
「趴下。」
莲太郎不明就里地模仿火垂卧倒,只听见底下发出锵啷敲击陶器的声音。那是因为被雨打湿的硬瓦撞到肚子。
在土墙上环顾司马家的广大腹地,莲太郎忘却身处的现况发出叹息。
眼前等间隔伫立的石灯笼燃起灯火照亮幽暗的道路,中央的巨大水池里有一座岛,上头还建了凉亭。
步道的各处都设置石制洗手盆。为了创造富于变化的景观,与本馆之间等距离建了几栋分散的别馆。
简直就像完整的日本庭园,这就是司马家的宅邸。
不过理所当然地,这里不只是为了满足美观。监视摄影机在各个角落左右摇摆,还可发现类似巡逻警卫的家伙。
「我们来比一比,谁先发现司马未织的所在之处吧。假如我先找到目标,就要用我的方式强迫她听命。反正目的都一样。」
还来不及阻止,火垂就已经起身,无声无息从瓦片上方跑走。
莲太郎感到很无奈。
毕竟两人只是复仇者与落入陷阱的民警这种一时权宜的薄弱同盟关系,一旦意见出现分歧,就会演变成这种后果。
只要火垂的念头完全专注在复仇上,为了达成那个目的,无论如何践踏其他人的意志或是尊严,她都在所不惜。
莲太郎越来越觉得自己合作的对象是名极为棘手的少女。
同时更认为不能把未织交给火垂。
然而话说回来,莲太郎对未织的所在位置完全没有概念。思路走进死胡同,如今只好再度从土墙上环顾宅邸。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八点,以常识思考应该是在本馆用餐,或是准备要洗澡吧。
就几率来说,虽然不甘心,方才抢先冲向本馆的火垂判断极为正确。
这么说来,莲太郎想起过去未织曾经不时透露,自己为了练习才艺与补习忙翻天。在自己的记忆里,对于态度轻松,极少口出怨言的未织而言,这种反应相当罕见。
不只是家庭教师,还包括日本舞蹈、琴、弓道。在双亲的主意下,未织私人休息的时间似乎被彻底榨干。大概是这样的压力,使得她忍不住埋怨吧。
——弓道?
莲太郎恍然大悟,再度查看住宅腹地,没过多久就发现他的目标。
见识过本馆的壮丽后,那里有间让人以为是马厩的陋室。从这里看过去,陋室深处摆着类似箭靶的玩意。由于距离太远,即使定睛凝视还是无法确定。
稍微迟疑了一会儿,莲太郎点了一下头。
土墙离地大约八公尺,他以臀部贴着墙顶前进,来到需要一点勇气才能跳下去的和缓屋顶,双脚悬在空中。
但在此时,他在潮湿的屋瓦上滑了一下,连忙想用手支撑已经太迟。一股被人踹飞的触感袭来,接着是踏空的飘浮感,还来不及胆战心惊,幽暗的地面逼近眼前。
莲太郎双脚朝下落地,强力的冲击沿着脊随直冲脑门。好不容易才没有一屁股跌在地上,头上随即被浓密的黑影覆盖,朝着头上伸出双手,恰巧抓住掉落的物体。和莲太郎一块落下的屋瓦没机会摔破发出警告有入侵者的尖锐声响,仿佛很不愉快地对莲太郎报以沉默。
以这种难堪的方式入侵,要是被人抓岂不很没面子。
就在这时,动物的低吼声从距离很近的地方传来,莲太郎僵在原地。
莲太郎这时才想起直到现在还没目击理应跟监视摄影机、巡逻警卫一同出现的动物。
冷汗直流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果然看到盯着自己的玩意。
一身浓密的红棕色短毛,表情精悍。楔形脑袋的上方,做过断耳手术而变小的耳朵直直竖立,狰狞地发出咕噜吼声。
——杜宾狗。
是司马家的看门狗。
警卫很快就会过来。现在没时间继续待在这里。
为了让对手容易扑过来,莲太郎刻意弯腰引诱杜宾狗进攻。果不其然,杜宾狗发出低吼对准自己的喉咙飞来。
明白攻击的位置就很好闪躲,莲太郎让杜宾狗擦身而过的同时,比出手刀用力往下敲,轻易解决对方。
拖着全身瘫软的狗,莲太郎躲入附近的树林,警卫也像是算准时机赶到。
莲太郎屏住呼吸,从草丛的阴暗处窥探对方,手电筒的灯光瞬间扫过,他不禁眨眼。
努力转头查看周围的警卫,最后终于叹了口气。好像是觉得自己的行为很丢脸,自言自语地说声「回去吧。」便从莲太郎的视野当中消失。
重重吐出刚才憋住的气,莲太郎感觉暂时度过危机。为了避免被监视摄影机捕捉,他一边借着成排的松树隐藏身影,一边沿池畔绕了一大圈朝射箭场前进。
石灯笼发出燃烧菜籽油的酸甜气味,在风中摇晃的火舌微微改变莲太郎的影子,给他些许温暖的感觉。
本馆大概在举办盛大的酒宴吧。抚过脸颊的风带着轻微的喝采与雅乐进入莲太郎耳里。
沿着池边绕了一大圈,从岩石后方探头,当射箭场终于进入视野时,只听见「咚!」的轻快声响。那是箭刺入靶里的声音。
有人在里面。
拨开沾着闪亮雨露的冰凉芦苇,莲太郎压低重心,小心翼翼接近射箭场后方。
再度传来什么东西破空而过,猛烈刺进目标的声响。
莲太郎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清楚看到弓道服白色部分极为醒目的少女身影。
原本抵住护胸拉弦的姿势优雅地放松,连脸上的汗珠都是那么美丽。
然而隔着幽暗见到的少女,表情显得闷闷不乐。看起来就像为了排解烦忧,才会一心一意射箭。
「天气这么热,你还这么勤劳啊。」
「是谁?」
为了显示自己
没有恶意,莲太郎举起双手接近对方。
射箭场里即使天色已暗依旧没有点亮照明,不过少女以习惯黑暗的眼睛看向莲太郎。
只听见惊讶以及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小里见?是本人吗……?」
「看起来像冒牌货吗?」
莲太郎理所当然地预期未织会冒出「这么晚才过来,难不成是夜袭?讨厌~~怎么办?」一如往常的戏谑语气。
但是伴随风切声,有东西刺进莲太郎的旁边,不由得惊讶止步。
缓缓转头,铝合金箭柄在鼻尖前方摇晃。
未织紧握弓弦几乎就要扯断,颤抖地喃喃开口:
「听说你死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莲太郎突然对自己的轻率感到羞耻。毕竟新闻报导都说莲太郎已在勾田广场饭店的事件当中身亡。
远远看到她一脸闷闷不乐,难不成……
「抱歉,让你担心了。」
未织垂下的眼眸浮现悲痛之色:
「小里见……人真的是你杀的吗?」
「不是!」
莲太郎连忙反驳,然后又无力摇头:
「或许你不相信,不过我是被陷害的。能给我一点时间解释吗?」
未织以无言的态度,催促莲太郎说下去,于是莲太郎把到目前为止的经过简单扼要叙述一遍。包括莫名其妙的委托内容、委托人被谋杀、自己遭逮捕、逃亡。还有别人协助自己,以及跟对方一同追查「黑天鹅计划」的神秘内容。
听完他的话以后,未织的表情变得放心许多。
「小里见果然不是杀人凶手。」
莲太郎双手插进口袋,嘟起嘴巴:
「那当然。」
「呐,小里见知道吗?听说木更很快就要结婚了。」
有如脑袋侧面被铁锤敲打的冲击袭来。
——木更小姐,要结婚?
「和谁?」
「好像是个名叫柜间的警察。」
是那家伙——
莲太郎顿时感觉激愤,眼前仿佛变得一片血红。他早就应该想到这种可能性。
敌人将侵蚀率快速上升的延珠交给IISO拘禁、陷害蒂娜、迫使天童民间警备公司瓦解,原本莲太郎以为是因为害怕起始者的惊人力量,结果全部搞错了。
「不管打几通电话还是传消息给木更都没回应。这是怎么回事,小里见?」
脑中想像木更被柜间玷污的身影,莲太郎突然觉得想吐。
他低头用力闭上眼睛,拳头不住颤抖。
——木更小姐……
好想见你。好想放下一切只是救出延珠与蒂娜拥入怀中,还有救出木更小姐为对她说的过分言语道歉,让一切全部回到从前——
「我——」
「——你们好像在忙。」
火垂不知何时出现在射箭场屋顶,她从屋檐垂降,迳自走向未织。
「这回又是谁?」
「我叫红露火垂。由于某些因素,所以和那边的人一起行动。」
火垂表现出不想多作解释的样子,望向莲太郎。
「真没想到是在射箭场。」
「哼,未织是我先找到的,你不准出手。」
火垂举起双手闭上眼睛,以无奈的模样摇摇头。
「到底发生什么事?难不成你是和那个女孩一起行动……?」
默默思考了一会儿,莲太郎重新面对未织:
「未织,谢谢你告诉我木更小姐要结婚的事。不过我现在无法插手。」
莲太郎从腰间的口袋取出触感冰冷的物体,拿到未织面前。底片盒的内部填入干冰,上面还开了通气孔。
「这里装有某只原肠动物的细胞。我料定这是与事件有关的线索,希望你能借我们分析这个的设备。」
莲太郎手握黑色奔驰车的方向盘,被安全带固定的身体不安分地扭动,陌生的驾驶工作使他全身紧绷。
回想在驾训班学到的步骤,一边确认标示一边踩下油门,动作很不自然。毕竟这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开这么昂贵的车子,叫他别紧张未免太强人所难。
「民警执照的范围真的包括开车吗?」
坐在副驾驶座的未织尖着嗓子发问。
「别跟我说话。要是出车祸我可不管。」
冷不防从后座探头的火垂加以补充:
「促进者除了战车与战斗机之外什么都能开。至于起始者的执照除了可以领侵蚀抑制剂的配给,就没有其他好处了。」
「哎呀真方便。我也去考执照好了——」
莲太郎盯着前方嗤之以鼻:
「民警执照哪有那么好考。」
换上和服的未织打开扇子遮住嘴巴轻轻扇动:
「哎呀,我倒是觉得『既然小里见都能拿到,那么我应该没问题』呢。」
「唔。」
「我也觉得莲太郎这种货色都能轻易拿到执照,一定有什么问题。」
「你们是想找我吵架吗?」
「啊,那边右转。」
根据未织的指示,莲太郎慌忙转动方向盘,惊险万分地拐弯。
「对了,你究竟打算去哪里?」
「司马重工的本部大楼。」
被红灯挡住的车辆静静减速。莲太郎习惯性地通过照后镜,确认有无跟踪者。
从司马家开车出来时,为了对付守在正门附近的刑警,拜托司马家的司机驾驶未织通学用的高级轿车充当诱饵。
确认刑警被诱饵引开,莲太郎等人才乘坐这辆奔驰车出门,理论上应该成功了,不过还是不能大意。
莲太郎敏锐地从窗外往后流动的霓虹灯夜景,捕捉到电子钟的身影,上头显示现在已经快要晚上十点。
在灯火辉煌的夜晚街道对面,终于浮现高出周围一等的建筑物。
本来以为这么晚了,公司职员应该都下班了,结果还是有不少窗子亮灯,看来还有少数员工在加班。
未织似乎看穿莲太郎的想法,喃喃说声:「我家的公司一天廿四小时都有人在。」
「整栋建筑都是司马重工吗?」
「是呀。」
「看样子挺赚的。」
莲太郎本来打算嘲讽,未织却把和服的袖子举到嘴边含蓄笑道:
「没错,我家公司的武器很赚钱,遗憾的是今后还能继续赚下去。毕竟现在这个世间可是危机四伏。」
「尽卖些杀人的武器,难道你都没感觉吗?」
「我们也卖抵抗那些武器的防弹设备与装甲车。」
那种行为简直是自导自演——试图纠举对方的话语,还没冲出喉咙就先消散。
那么反过来问,自己的行为又是如何?
以歼灭原肠动物为名义带枪,甚至体内就有火药爆炸式弹匣的莲太郎,便是世间忌讳的司马重工的产物。
车辆开入司马重工的停车场前方,发现类似检查岗哨的建筑物。
守在里面的警卫起初对半夜造访的车子怀疑蹙眉,直到未织放下贴有隔热纸的车窗笑着挥手之后,才立刻回答「失礼了!请通过。」保持立正不动的姿势。
徐徐驶入司马重工的用地,莲太郎不自觉地张开嘴巴。
在大楼前方与入口,到处都有看似特种部队的警卫人员,身着刻有司马重工商标的战斗服并手握突击步枪伫立。
这种夸张的阵容,几乎等于私人部队。况且从那些人的姿势,可以看得出来每个都是非常熟练的老手。
「这里的警备比你家还严重。」
未织仿佛觉得自己受到褒奖,露出冶艳的笑容:
「我说过了,毕竟当今世上不甚平静。有事之际这些人也可代替警察和民警镇压附近的原肠动物事件。他们从头到脚都使用司马重工的装备,还能成为公司最好的宣传。」
「原来如此。」
边操纵方向盘边观察那些人,乍看下像是防弹背心的装备,其实是司马重工最新款式的强化外骨骼。
除了能保护关节,还能提升肌力一八〇%,在耐冲击、贯通能力的测试也获得优异的结果,可说是世界顶级装备。
莲太郎在目录上看过价格后面的零之后,就头昏眼花阖起来了,看来在司马重工内部,是警卫人员固定配给的装备。
未织以充满好奇心的闪亮猫眼看向莲太郎:
「小里见如果认真起来,应该能打倒那些人吧?」
莲太郎默默摇头。
如此训练严格且火力惊人的家伙要是同时来袭,自己根本挡不住。
车辆
直接来到大楼的入口,未织姿势优雅地下车。莲太郎则是戴上伪装用的墨镜与手套才下车,火垂也跟在后头。
一楼全部以玻璃环绕,这里也有许多警卫,莲太郎不禁心跳加速。
尽管未织答应协助他们,她家公司的人理所当然并非莲太郎的盟友。
被警卫讶异的视线扫过全身时,莲太郎不由得感到紧张。
「原来是未织小姐大驾光临,这么晚了有什么贵干吗?」
「嗯,稍微有点事。地下三楼的分析室现在有人吗?」
接待的男子用眼镜型荧幕查看数据,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不,所有同仁都下班了。」
「是吗?那么我要下去一下。还有这两位是我的朋友。」
接下来麻烦你们了——未织冶艳地挥手,莲太郎等人则是一声也不吭地亦步亦趋。
感觉背后的视线搭乘电梯,按下地下三楼的按钮。等到电梯门关上,莲太郎才把憋住的气吐出来。他取下变装道具问道:
「应该没被发现吧?」
未织露出促狭的表情:
「谁知道,不过晚上戴墨镜确实有点诡异吧?」
火垂擡头望向未织:
「未织小姐,这么晚了还来公司,家人不会有意见吗?」
「哎呀,小火垂竟然直接叫我的名字。」
未织以自豪的动作将拳头抵在胸口:
「不过你不必担心,我经常这么做,例如晚上过来一个人调整枪的设计图等等。」
随着电梯抵达的声音,门打开了。电梯外一片漆黑,看来连空调都关了,所以有点闷热。不过从脚步声很响亮这点判断,天花板应该很高。
「欢迎光临,小里见。」
未织把证件拿到一旁的电磁设备摇晃,耀眼的光芒冷不防地冲击眼睛,莲太郎不自觉举起右手遮脸。眯起眼睛。
前方的照明朝着房间深处一一点亮,等到整个楼层全都暴露在灯光下,莲太郎再度因为这里的宽敞而吃惊。
内部简直就像实验室,以透明强化玻璃隔开的房间,摆满试管与烧杯等实验器材。莲太郎勉强还能辨识离心机,至于那个巨大箱型物体,应该是DNA定序仪之类的吧。
未织也把制作枪枝的场所开放给莲太郎参观,给人的印象就像工厂,不过比一般工厂要来得清洁、高科技多了。
「小里见,把想分析的样本交给我。」
「你要亲自操作?真的假的。」
未织从胸前取出铁扇朝下打开,得意洋洋地扇风:
「真是傻问题。我家的设备,没有一项我不会用。」
在内心赞叹的莲太郎从口袋取出装有原肠动物细胞的底片盒,放在未织的手上。
「那就交给你啰。」
「包在我身上。」
未织可爱地抛个媚眼。
目送她的背影,莲太郎在心中再次喃喃说声「那就交给你啰」。
6
「你说什么!」
从毛毯里飞也似地跳起来,周围的刑警都以不解的表情望过来。
(插图083)
然而多田岛茂德丝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将手机用力压在耳边:
电话另一头是部下——吉川,此刻声音因为狼狈而变得怪腔怪调,听起来像是在恳求多田岛。
『抱歉,跟丢司马重工的社长千金了。本来在她家门口守着,看到她平日搭乘的高级车开出来便加以追踪,结果车子到了就读的勾田高中前方停住,人却一直没下车,偷偷查看车里才发现我们完全被骗了……然后——』
没等吉川把话说完,多田岛就挂了电话,拿起搁在一旁的上衣,一边跑出休息室一边套上衣服。
这毫无疑问是里见莲太郎干的。不过他想把司马重工的千金小姐带去哪里?如果没搞清楚这点,就算出去乱找……
「请等一下!」
背后响起激动的叫声,使得多田岛回过头,一名年轻的女警怒气冲冲地靠近,绕了一圈后挡在他的面前:
「这阵子究竟有没有睡觉?至少再补眠一下吧。」
「犯人可不会等我睡醒再行动!」
「这样下去会撑不下去吧?请想想自己的年纪。」
「这样就没法干活,算什么刑警!」
女警被怒气冲冲的多田岛吓到让开时,突然冒出一个疑惑,令他望向女警的脸:
「喂,我记得警察使用的装备也是来自司马重工吧?」
多田岛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女警的惊慌表情一下子泄气,不过依然「啊,是的……」回应,用手抵着下巴努力思考:
「除了提供武器,还接受部分科学警察研究所的委托,弹道分析、血液检查、DNA鉴定都是他们的工作范畴——」
「——就是那个!」
「啊?」
「干得好。地点就在司马重工的总部。你尽量把所有支持都找过去。我先出发了。」
多田岛双手放在一脸呆滞的女警肩上称赞对方,接着马上转身冲出勾田警署。
里见莲太郎一行人为何要袭击原肠动物的运送业者?他们一定是为了把借此取得的样本带去某处分析。
这么说来他们是有目的的逃亡,这个论点更加增添可信度。
多田岛钻进车内转动钥匙,将油门一口气踩到底。
在实验室中将试剂倒入烧杯,开始操纵分析仪器的未织动作干净俐落,不过就外行人的眼光来看,也搞不懂她进展到什么程度。
帮不上忙的莲太郎,只好为了掌握司马重工大楼的内部情况走向楼梯。
确认过逃生梯的位置,他拉开铁门爬上昏暗的楼梯。鞋底敲击石板的叩叩声响,诱使莲太郎的思绪飞向远方。
自己一度遭到蜂鸟的袭击。
本来以为很稳当的藏匿处也被找出来,敌方的追踪能力相当了得。
搞不好就连这个时候,敌人的魔掌也偷偷绕到自己背后……
——别傻了。
为了赶跑那种疑惑,莲太郎摇摇头看了一眼标示牌,发现自己爬到一楼。
遇到刚才的警卫士兵就不妙了。当他打算回头时,好像破裂声响的声音促使他止步。
听来耳熟的声音,实际上是枪声。
莲太郎将耳朵抵住逃生门,金属的冰冷触感直达耳际。枪声再度隔着门响起。这回他很确定那是来自突击步枪的小口径高速弹。
枪声断断续续,中间还夹杂玻璃破碎的声响。混战的声音,以及仿佛悲鸣的声音也混在其中,所有的声音终于戛然而止。
莲太郎的掌心沾满冷汗。
他静悄悄不发出半点声响开门。
来自门缝的浓密血腥味令他不由得毛骨悚然。
他下定决心打开门。
接着不禁低吟。
「这是什么情况……?」
从莲太郎这里看去的正面,有名警卫士兵坐在地板上垂着头,姿势就像在打瞌睡。
事实是那人的脖子被利器割伤,自颈部喷溅出来的血液把墙壁当画布,创作出品味极度低级的前卫艺术作品。
大楼里的家具包括桌椅都倒下了,地上还有尸体被拖行,以及子弹留下的痕迹。此外就是无数警卫士兵的尸体。有些是被使劲扭断脖子,有些是双腿弯向奇怪的方向,甚至还有人四肢遭到切断。
整层楼的灯都熄了,只有一处的夜间照明有如聚光灯打在柜台的接待人员座位,刚才接待他们的男子背对莲太郎坐下。
仔细一看,椅脚仿佛失禁一般多了一滩黑色水洼。
莲太郎举着贝瑞塔手枪转动椅子正对自己,接待的男子脑袋被垂直剖开,仰望上方。瞪得老大的双眼映着恐怖之色,永远停在那一刻。
检查那个人的脉搏,莲太郎摇摇头。
「怎么会这样……」
将近廿人的警卫士兵全灭了?
他感到喉咙干涸。好不容易把紧张感硬是咽下去,拼死让自己保持平常心。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惨叫声,其中还混杂突击步枪的开火声。
通过整面墙都是玻璃的司马重工大门望向前庭,还残存的一名警卫士兵正以突击步枪的全自动射击胡乱开火。看来那家伙的精神已经严重错乱。
「喂!」
听到叫声的警卫士兵发出「噫——!」的尖叫声将枪口转过来。
莲太郎慌忙躲进柜台下方捂住耳朵,大门的玻璃碎片在下个瞬间四处飞散,正前方的电灯也被射中,四周一下子变暗。
「慢着!我不是敌人。」
先把手伸出柜台挥动,表示自己没有敌意,确认安全的
莲太郎这才探出头来。
对方也终于搞清楚这点,朝着莲太郎的方向跑来。
「救、救救我!」
「发生什么事了?」
警卫士兵双手按着戴着头盔的脑袋,一脸痛苦:
「不知道。我身旁的同伴突然被吊到空中,脑袋挨了一刀喷血。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我完全搞不懂。」
「你在说什么……?」
「别问我!我自己也想知道!」
说到这里,为了让再度陷入恐慌的警卫士兵恢复冷静,莲太郎把手放在对方的肩上。
一边鼓励一边听他开口,这才明白他的同伴好像莫名其妙就被刀子贯穿或折断脖子,惨遭杀害。简直就像是透明人干的。
这只能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异常事态。要不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光景出现眼前,莲太郎大概会怀疑警卫士兵的精神状态吧。
毫无疑问,那是追踪他们的组织干的好事。
那些家伙再度放出死神。
杀死芳原健二的蜂鸟已遭排除。
还剩下两个人。
杀害海老原义一的,必定是擅长狙击的黑暗潜行者——也就是巳继悠河。那家伙似乎还躲着尚未现身,不过折断脖子这种靠蛮力的手段不是他的作风。
杀害高村荚的犯人不明。这次来袭的搞不好就是那个人。
「总之我要带未织逃离这栋大楼。那边是后门没错吧?」
警卫士兵露出这才想起有后门的表情,头也不回地朝那边逃跑。
「喂、喂,先等一下!」
警卫士兵一边回头一边大叫:
「我要逃了!这种鬼地方怎么待得下去!」
然而下一秒钟,发生了令人不敢相信的事。
正在奔跑的那个人胸口,突然被凭空冒出来的大型匕首连强化外骨骼一同贯穿,只听见噗滋一声,那个人的身体就被举起来。
「嘎……啊……!」
超越理解能力的现象使莲太郎呆若木鸡。到底在搞什么?
刀子的后方只有空气。那把刀就像在唱独角戏一样刺进警卫士兵的胸口。
难道是被幽灵杀害吗?
「怪、怪物……!」
被吊在空中的警卫士兵疯狂挣扎,鞋子不停向前踢。就在这个瞬间,那里的背景的确为之摇晃。
就像是数字影像冒出杂讯,景象产生摇晃,人类外型的电子杂讯顿时出现又消失不见。
有人在那里。果然是某人拿刀刺他。而且那家伙的身材极为高大魁梧。
难不成是——?
莲太郎只知道一种在物理学上可使这种神秘现象化为现实的装备。
「光学迷彩……?」
尽管如此自言自语,莲太郎还是很难相信。
扭曲光线使物体融入背景当中的能力——通过现代科学的高科技结晶,确实能够打造出「透明人」。
敌人在后门那边发现有人想逃,立刻让自己变得透明,守株待兔。
就是这家伙摧毁了司马重工的精锐部队。
被吊在空中的警卫士兵吐出大量鲜血,接着就一动也不动。
警卫士兵的身体被扔到一旁,莲太郎感觉透明人正转向自己。感觉得到对手释放的强烈杀气。
他的呼吸变得短而急促。继续待在这里太危险了。
用脚尖踢起地上的突击步枪,拿好摆出射击的动作,莲太郎用拇指将武器切到全自动模式之后开火。
随着强烈的枪口焰,走廊的墙壁中弹。壁面伴随巨大音量被射穿。
仅花了短短两秒钟就耗尽子弹。地板上不见血痕。莲太郎没射中东西。
他立刻将步枪扔掉,开始逃跑。
往回跑的莲太郎几乎是连滚带爬冲下楼梯。
以接近身体冲撞的粗暴方式打开地下三楼的门,正凑在一块看一张纸的火垂与未织两人回过头来:
「小里见,原肠动物细胞的分析结果出来啰。」
「先别管那个,敌人来了。是个难缠的家伙。」
火垂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在哪里?」
「不清楚。总之继续待在这里会很危险。」
莲太郎接着转向未织:
「未织,地下五楼那个上次用过的VR训练设施还在吧?借我用一下。」
「VR训练设施?」
火垂的疑问让莲太郎停顿了一下:
「是啊。在一个大到夸张的立方体空间,仿真各种场景与假想敌人进行战斗。我要在那边迎击敌人。」
火垂凭着简单的说明似乎就能理解,轻轻点头。
莲太郎再度面向未织:
「敌人的目标是我们。你去别的房间帮我们操纵仿真设备吧。为了避免其他人闯进去,记得要把房门彻底锁死。」
「明白了。分析结果与说明在这张纸上,我就交给小火垂保管了,之后等平静下来再让小火垂替你解说吧。」
「嗯。」
莲太郎按下电梯按钮,推着依依不舍的未织肩膀进入电梯。
「你可别死了,小里见。」
「我好像已经死过一次,完全不想再来一遍。」
点头表示决心与谢意之后,电梯门就此关上。
「走吧,火垂。」
毅然决然地蹬着地板奔跑,一次跨过三阶冲下楼梯,迅速瞥了一眼地下五楼的标示牌之后闯进里面。
借用两把大厅里的司马重工制突击步枪,将其中一把扔给火垂。
推开一旁设有刷卡机的入口大门,尽管早已有预期,还是因为太过刺眼举起双手。
里头是连地板与墙壁的界线都分不清楚的纯白空间。空荡荡的地板上,连一颗灰尘都找不到。
超脱现实,弥漫强烈非现实感的这个空间,首度见识的人大概都会哑然失色吧。
踏出一步确认地板后,莲太郎对果然哑然无语的火垂挥手,漫步在广大的空间中。
就在此时,纯白空间突然出现扭曲,瞬间的天旋地转之后,眼前的景色出现一八〇度的巨大转变。
好暗。在充满湿气与霉味的空气中夹杂弥漫的灰尘。被原木钉住封死的窗子无法透光,还闻到铁锈与朽木的味道,这里想必是被长时间弃置的那个设施。
自己身处屋顶很高的空间。莲太郎察觉这是仓库。
「这、这是哪里?」
火垂极为狼狈,莲太郎尽量冷静地对她说明:
「这关名叫『Warehouse』。这就是这座VR训练设施厉害的地方。能够瞬间就转换成如此的空间。」
会切换成这个关卡,应该也是未织的计划吧。
「这是虚拟的吗?」
火垂谨慎地触摸木箱,莲太郎不理会她,迳自从屁股后方抽出笔型手电筒照向左右,胡乱堆积的大量正方形木箱出现在黑暗中。沾满灰尘的木箱似乎很讨厌被人妨碍安眠,陷入缄默。莲太郎打亮的照明,在意外深邃的最里面墙上形成环状光芒。这里的面积和工厂差不多宽敞。
把步枪放在附近的木箱上,撑起附属的脚架安置。枪口对向刚才两人进入的门,并以光学瞄准器试着瞄准。
莲太郎简单教导火垂突击步枪的使用方式。
「听好了。等门打开后敌人就会进来。对手是使用光学迷彩的透明人。只要门一打开,就算没看见敌踪也要一起开火。」
「我明白了。」
被瞄准镜裁成圆形的视野中央有个红点,红点跟着莲太郎轻微的手震一起摇晃。
微弱的金属声终于从门的另一边传来。
莲太郎的心脏扑通扑通用力跳动。
他稍微眯起眼睛,手指放在扳机上,解除保险。门微微打开。
「火垂!」
开始全自动射击。门被打成蜂窝,让人眼花的枪口焰与射击声连续不断。
一口气发射所有子弹,子弹几乎是在同时打光。短暂的寂静过后,从门另一边靠近的人影连同门一起朝室内倒下。
莲太郎对火垂打手势示意,然后从腰际拔出手枪靠近。
逆光的轮廓慢慢变得清晰。光学迷彩不知是被破坏还是解除,对方露出实体的模样。
走近之后轻轻踢了一下,确认那家伙毫无反应才用脚翻身。莲太郎接着就因为惊愕整个人为之冻结。
他回过头大叫:
「不是这家伙,火垂!敌人还活着!」
身上只剩下衬衫与短裤,年约卅至卅五的男子,是先前丧命的警卫士兵。
敌人把这家伙的尸体扔向门,引诱我方开火射击。
「——找你好久了,『新人类』的家伙。我是剑尾鱼。」
背后传来说话声。
莲太郎扭转上半身看向后方,浮在空中的刀子对准自己挥下。
「糟——」
劈落的刀深深刺入莲太郎的胸膛贯穿心脏——正当他产生如此幻觉时,枪声响起。刀被子弹击飞,滑落仓库的地板上。
那是来自火垂的掩护射击。
莲太郎趴下身子,火垂间不容发地以左右两把手枪持续发射。
仓库墙壁被挖开。然而只差这么一点,敌人的身影再度消失。
莲太郎刚感觉火垂一把抱住自己的腰,随后被仿佛弹飞的加速感袭击。
火垂判断继续待在这里会很危险,才会用力跳跃。
「你说要怎么打倒那种家伙!」
「我现在才开始想这个问题!」
莲太郎在仓库的中央着地之后,与火垂背对背站着,对着未知的幽暗叫道:
「你就是杀害高村荚的犯人吧!」
「呵,都已经深入追查到这种程度还能活着,难怪组织杀红了眼要找你。」
说话声在仓库的各处回荡,分不清确切方向。
莲太郎一边开口,一边在脑中拼命努力整理敌人的情报。
看不见敌人,但是刀子能以肉眼辨识。
也就是说敌人披上迷彩斗篷一类的玩意,只有在打算攻击时,才会暴露手中的武器。
但是总不可能连脚步声与存在的气息都消除吧。假使敌人除了短刀以外没有其他近战武器,就能通过他的存在掌握位置,不过假使他还有手枪之类的武器,状况就完全不同。
话说回来,这个名叫剑尾鱼的家伙究竟……
「你正想这件事吧?我到底是怎么把全身光学迷彩化的?」
「……」
「正如同黑暗潜行者是室户堇的『二一式黑膂石义眼』、蜂鸟为安·兰德的『仙费尔德』仿造能力者,我也是继承『马力奥喷射』这种机械化士兵的能力。我的皮肤埋入纳米素材,可随意折射光线。这是由亚瑟·沙纳克好不容易研发成功的最强机械化士兵能力。」
「啥!」
亚瑟·沙纳克——莲太郎听过这个名字,跟堇一样是所谓的「四贤者」之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藏在「新世界创造计划」幕后的,难道是——
在货柜杂乱堆积的迷宫里,不敢大意的莲太郎左顾右盼,丝毫不见敌人的踪影。一触即发的仓库变得静悄悄,感觉不出半点气息。皮肤表面的细胞全都像雷达一样敏锐倒竖,就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响都不肯错过。
「没用的。」
背后突然出现敌人的气息,让莲太郎的背冒起鸡皮疙瘩。
从虚无当中蓦然现身的凶手,以手枪对准莲太郎的太阳穴。
莲太郎反射性动手,在对方扣下扳机的前一瞬间,拨开那把枪偏离自己的脸。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子弹掠过他的太阳穴带来火热的感觉。
他扑向地面前滚翻之后迅速起身,试图拿枪对准刚才朝自己开火的敌人,但是对手的身影已经消失。
「如果你调查过我,还会不明白吗?」
散发怜悯意味的说话声再度在耳边响起,莲太郎被冰冷的恐惧感彻底笼罩。
就像刚才的情景重新上演,这回枪口牢牢锁定自己的背。
「你无论尝试几次都打不赢我。」
然而就在此时,火垂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冲了过去。
「唔喔!」
回头只见火垂以敏捷的动作缠住壮汉的手臂,并以全身的力量像拧抹布一样扭转敌人握枪的手。
大概是对外力接触的抵抗性很弱,光学迷彩因此解除,一名身披外套,体型异常巨大的男子现身眼前。
就连莲太郎都听得见手臂肌肉组织缠绕在一起发出的凄厉挤压声。
「这家伙!」
可是敌人也非省油的灯,尽管持枪的手遭到限制,依然以违反人体工学的动作硬是翻转手臂甩开火垂。火垂背部着地狠狠摔了一下,剑尾鱼随即用手枪瞄准。
心想不妙的莲太郎赶紧冲过去。
正当莲太郎飞身过去想要掩护火垂的瞬间,枪声同时响起,他只感觉到背部一股剧痛。莲太郎咬牙切齿忍受痛楚。
被他压在下面的火垂惊讶地瞪大发抖的双眼:
「莲太郎……!你做什么——」
从制服滴落的鲜血掉在火垂的脸上,火垂以难以置信的表情使劲摇头大叫:
「你这个笨蛋!我有『再生强化』的能力,为什么——」
「——闭嘴!」
火垂说不出话来。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态度。」
「笨蛋!这样会死的!」
剑尾鱼连续开火,每一发都打中莲太郎的背。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火垂用力摇头:
「住手!拜托你不要这样。」
她的眼角溢出泪水,以虚弱的声音念念有词。
「这次至少让我守护搭档的性命吧。」
「游戏结束了,小鬼。」
背后传来剑尾鱼的声音,莲太郎想不出对应的方法,这下真的万事休矣了。预期到即将袭来的炽热子弹,他不禁全身僵硬。
然而自己却突然被撞飞到一旁。
枪声响起。鲜血从火垂的左胸,也就是心脏的位置喷洒出来。
莲太郎有好一会儿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
火垂死了。当理解跟上现实的瞬间,一股激情自他的头顶传到脚尖。
「你这个混帐!」
不能再让对方透明化。莲太郎一边吐血一边起身,卯足全劲踏稳地面,压低身体重心。
脚部旋转抛出弹匣,利用这股推进力擡腿。
天童式战斗术二型十四号——
「『隐禅·玄明窝』!」
从身躯弯低的状态使出的中段踢,恰好捕捉到一脸惊讶的巨大身躯胸膛,干净俐落。
周围的大气受到撼动,将推进力具体化的腿将壮汉的身体有如枯叶吹飞,狠狠撞上堆积如山的木箱中央。漫天灰尘卷起,对手被崩塌木箱压住。
「咕!」
莲太郎吐出鲜血,地上的血渍非常骇人。
在伤势尚未愈合之前使用体内的弹匣,造成的剧烈后座力更是加重伤口。
不过还能动。
他举着手枪小心翼翼朝仓库里面走去。仓库里木箱堆放最多的部分就如同保龄球瓶被剑尾鱼撞散,很难确认对方的尸体。
那家伙不可能还活着。
天童式战斗术的技巧加上媲美喷射引擎的弹匣推进力,再加上又是直接命中的一击,这种伤害力就有如卡车高速追撞敌人。
甚至该说撞击时对方没有全身粉碎,才叫不可思议。
莲太郎觉得喉咙发痒,为了避免吸入弥漫的灰尘,他用空着的手遮住嘴巴。
最后终于发现卧姿的剑尾鱼棕色外套。周围碎裂的大量木箱碎片铺成地毯,那家伙就埋在里面,只有背部露出来。
走到那家伙身边,莲太郎毫不踌躇地扣了两下贝瑞塔的扳机,这是为了避免敌人诈死突袭的「射击尸体」。
外套破裂喷出纤维,不过没有见血。感觉不大对劲。
莲太郎用脚尖踢动外套,然后直接把外套掀开。
还来不及感到惊讶,他的背已经贴到附近的木箱上。
重新查看外套下方,只见那里有用碎木片堆出来的人体轮廓,看不见尸体。
自己的左侧突然有杀气袭来,莲太郎凭借刹那的判断收起下巴往后仰,仿佛岩石的拳头随即擦过耳边。勉强以这个姿势扭动身体的莲太郎,对于接下来速度惊人逼近视野的军靴,毫无半点对应的手段。
比预期中更强烈的腹部重击狠狠打飞他,在地面弹了好几下才撞碎木箱滚到墙边。
「嘎!」
「你的判断还不赖。」
在幽暗的仓库另一端,传来平淡的说话声。
当莲太郎模糊的视野重新对焦时,才发现剑尾鱼站在距离自己一公尺的地方。
对方也受伤了。长裤裤管有擦伤的出血,肩膀激烈上下移动。
剑尾鱼结实的倒三角形上半身,罩着一件黑色背心。
「你的失败原因在于把我视为与蜂鸟同等的货色,因此轻忽大意。」
剑尾鱼的手枪对准莲太郎的头部。枪口看起来就像无底深渊。
「你输了。」
「——这股傲慢是你的失败原因。」
突然
发觉有个人影坐上肩膀,剑尾鱼比谁都要惊讶。
「你这家伙……究竟为什么!」
火垂为了避免被剑尾鱼甩落,用双脚缠住他的脖子固定,接着再以空着的双手从后腰际拔出双枪。
「让你体会一下鬼八先生十分之一的痛苦吧。」
连续的轰隆声响与枪口焰大作,又腥又热的鲜血喷到莲太郎脸上。
「呜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有如野兽的咆哮,试图甩开火垂的剑尾鱼似乎毫不介意,于是火垂继续在零距离全力将四五口径的子弹射进对手的肩膀。
「咕……唔啊……!」
剑尾鱼跪倒在地,身体向前倾倒。咚——撼动地面的声响传到莲太郎的脚底。
「莲太郎!你没事吧?」
火垂几乎是扑过来抱住莲太郎的脖子。
尽管情况糟到身体几乎没感觉,莲太郎还是虚弱地点头。
失血造成的恶寒让他忍不住阖上眼皮,火垂见状拼命摇晃莲太郎:
「得赶快离开这里接受治疗才行!」
她扶着莲太郎起身,不断颤抖的膝盖好不容易挺住。只觉得好冷。因为失血过多的关系,感觉快冻僵了。
莲太郎不经意地觉望向剑尾鱼,结果让他瞪大眼睛。
壮汉的躯体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留在地面的血迹。血迹一路延续到房间外面。
「火垂……那家伙逃走了……」
「骗人,受了那种伤还能动吗?」
「看来他的确做得到。」
不管是「新人类创造计划」还是「新世界创造计划」都是一群不合常理的超人。用錵取代内脏与骨骼的最恐怖之处,就是致命伤不再致命。
「总之先去追那家伙……绝不能让他带走我们的情报。」
本名鹿岳十五的剑尾鱼扶着墙壁走入浴室,以几乎要把浴帘扯落的动作闯进淋浴间。
将水调整到易于洗净血液的卅六度之后,让微温的洗澡水从头淋下。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蠢毙了。
口中念念有词的十五拼死维系自己的意识。
以纳米碳管制造的强韧纳米肌肉,以及具备自我修复功能的錵合金脊椎挡住所有子弹,并且束紧血管阻止继续失血。安装在体内的有机晶体管会监控生命数据,加以调整。
即使如此,在那么近距离下连续射进来的手枪子弹,还是对体格健壮的十五造成绝不可轻视的伤害。
洗掉血迹,确认光学迷彩功能恢复完美之后,十五才冲出浴室继续逃跑。
他搭上电梯,跨过一楼警卫士兵的尸体来到大楼外面。离开空调环境之后,湿热的空气迎面而来。
一想起刚才的经过,悔恨就涌上心头。自己才是真正的「新世界创造计划」士兵,为什么会屈居于战前旧型号的下风呢?自己究竟有哪一点不如那家伙。
「看来你被修理得很惨啊。」
「是谁!」
此处是司马重工大楼腹地的中庭。
修剪整齐的草坪上,一名躲在杨树下的少年接近。
对方从幽暗之中缓缓现身,察觉那名背对月光而立的少年人影是谁的十五非常讶异。
少年身穿伪装身分的额狩高中学生服,脸上挂着微笑。
「是黑暗潜行者吗!」
他怎么会来这里——十五浮现这个疑惑,不过如今也只能借用这个侥幸。
「你来得正好。我准备要经由巢穴向柜间先生报告。刚才我一度把红露火垂干掉,然而她又复活了。看来那个起始者体内具备生命力极强的原肠动物因子。」
「那真是辛苦你了。」
不知这家伙是否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只听到他发出过耳不闻的不屑语气。十五忍不住不耐地挥手:
「你还在做什么!敌人要来了,让我先逃吧。」
「那可就恕难从命。」
「什么?」
「尽管省略正式手续,但是我要在此运行对你的处决。失败者唯有一死。」
一下子搞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十五有好一会儿只能愣愣地站着。
「你在开什么玩笑?」
「很遗憾这不是玩笑。你输了,因此组织决定舍弃你。」
「我没输!」
「这么想的人只有你而已。」
所以组织真的要……?
「慢、慢着。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需要。」
悠河以指尖搓弄浏海,充满恶意地嘲讽:
「有这么难以置信吗?自己面临被处分的下场。」
十五当然不肯相信。自己可是把一切都奉献给组织,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你这家伙,真以为我会就这样乖乖接受处分吗?」
悠河耸肩开口:
「所以才要派我来。」
剑尾鱼默默压低重心做好战斗准备:
「哪有这种可笑的事!你去死吧。我要直接询问柜间先生。组织不可能舍弃我!」
直到刚才为止的疼痛消失了。过量的肾上腺素分泌,让十五对痛觉的认知降低。
他确认双腿。内脏与呼吸器官虽然受伤,但是十五的体内与生俱来的部分剩下不到五〇%。其余的全都不是自然产物,而是现代尖端科技的结晶。
他放缓呼吸,降低体温,一边瞪着对手的双眼一边悄悄踏出步伐。光学迷彩开始发挥功效,十五的身影完全融入背景当中。
十五听说过对方的义眼能力。正因为这小子拥有还算优秀的能力并且完全仰赖,对十五来说是最容易解决的对象。
尽管自己蹑手蹑脚,试图绕道接近,黑暗潜行者依旧盯着先前十五所在的方向。十五偷偷拔出预备的匕首,像只伏击猎物的肉食动物,仅发出轻微声响来到对方的右边,随即用一击必杀的速度横扫武器。
对经历数次暗杀行动的十五来说,这是卯足全力的一击。当黑暗潜行者发现自己受到攻击,已经是他的脑袋哭着和身体分家的时候。
下一秒钟黑暗潜行者的首级就会飞出去——然而他的想像落空了,对方看也不看这边便擡起右手。
当匕首与右手接触,立刻传来钢铁折断的声响。随后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仿佛遭受电击一般视野剧烈摇晃,光学迷彩也失效了。
十五反射性地往后跳等待视野恢复,却看见不锈钢短刀自底座部粉碎落地的光景。
难以置信的景象令他为之战栗,剩下的刀柄部分也滑落了。
「怎么可能……!」
「哪里不可能了?没想到你竟然蠢到不顾力量的差距攻击我?还是要我直说,你那寒酸的光学迷彩在我面前一点用也没有?」
看见十五因为震惊愣在原地,黑暗潜行者浮现怜悯的笑容,耸肩摊开双手:
「包含你那个叫马力奥喷射的隐形魔术在内,的确让我感到佩服,不过仅限于你被我的视力捕捉以前。我这两个义眼的运算功能,从你的肌肉使力状态就可以算出你的攻击方法,甚至是出现的位置,已经近乎『预测未来』。我只要忍住呵欠,等待你的瞬间移动出招就行了。」
「那么你是怎么稍微碰一下刀子就——」
十五再看一眼冒龟裂之后粉碎的刀刃,猛然察觉一件事。
这么说来,他听闻黑暗潜行者搭载另一种新型的士兵装备。
「难不成是超振动设备?」
当十五这么大喊时,悠河已经冲入他的怀中,致命的一掌按在十五的心脏上方。
「如你明鉴。这次让你直接体验一下它的效果好了。所谓科技的进步,可以将拳法家那套锻炼身体的冷门精神论化为过时的梦话。」
十五甚至来不及感到后悔,绝命之掌就发出足以破坏细胞结合的振动波。
「这是我的第二种力量——『法罗管弦乐曲』。」
伴随内脏翻腾的剧痛,十五的心脏迅速破裂,他还无暇感到后悔与绝望,意识就埋入绝命的幽暗中。
咕沙——在不像是手掌攻击的声响之后,剑尾鱼吐出大量鲜血,在脚边形成水洼。
剑尾鱼仿佛喝醉酒一样脚步摇摇晃晃,以不敢置信的目光望了莲太郎一眼,随后便颓然倒下。再也无法重新站起来。
追着剑尾鱼离开司马重工大楼的莲太郎,恰好目击到「新世界创造计划」的士兵互相残杀的场面。
他很难想像这两个人为什么开打,不过以结果来说,剑尾鱼被一招解决了。
如此压倒性的力量差距,无法用一时疏忽大意当借口。
被悠河手掌碰触的部位细胞全都坏死,仰躺在地的剑尾
鱼胸口留下手掌形状的漆黑斑痕,上头甚至清楚印出掌纹。
跟在广场饭店莲太郎差点被直击的那招一样,这果然是对方的必杀技。
莲太郎被背脊有如遭到冰镇的恶寒所袭击。
他紧握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强迫自己重振精神,然后才朝悠河的方向走去。
在司马重工腹地相隔十公尺的距离,里见莲太郎与巳继悠河如今再度碰头。
「巳继,悠河……」
莲太郎忿恨地缓缓开口。两人首度遭遇,自己在饭店上空遭到狙击坠落那件事,他片刻也无法忘怀。
此外也包括总有一天得和这家伙再度交手。
「我们终于再见面了。」
悠河的嘴角浮现愉悦的表情,摊开双手表示欢迎:
「尽管是我完全没预料到的时机,真没想到剑尾鱼那种货色也能把你整得这么惨。」
「这点小事没什么。」
(插图111)
莲太郎的身体还在发抖,视野也一片茫然,不过口中吐出的血沾在制服上不会很显眼。
悠河的嘴角露出仿佛怜悯的笑容:
「跟剑尾鱼战斗并见识过他的能力后,你也差不多该搞懂『新世界创造计划』的内容是什么了吧?」
「『新世界创造计划』是『新人类创造计划』的后续,也就是第二代机械化士兵。」
莲太郎呼吸一口气之后继续说道:
「你是『四贤者』之一——室户堇开发的义眼能力者仿造品。蜂鸟也一样是抄袭安·兰德的思考驱动型接口能力者,剑尾鱼的承继对象则是亚瑟·沙纳克的研究成果。堇医师过去曾经说过,设计义肢与义眼需要具备许多种跨领域的知识,平庸的研究者甚至连基础理论都跨不过去。仔细想想,能拷贝上述那些技术并且升级的家伙只有一个。」
悠河微微偏着脑袋。
「你说说看。」
莲太郎扬起下巴瞪着悠河:
「率领这个肮脏计划的人,正是『四贤者』的最后一人——阿尔布雷希特·格吕内瓦尔德。」
犹如在呼应莲太郎,悠河用力摊开双手高声声明:
「你说得没错。此外我们的组织名为『五翔会』!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五翔会……?」
「请你看这个。」
悠河连同底下的衬衫一块掀起制服右边的袖子,把他手肘内侧、肱三头肌位置的皮肤展示出来。
看到上头刻印的图案,莲太郎倒抽一口气。
「五芒星和羽翼……」
这是他已经见识过好几次的玩意,但是悠河的在「☆」记号的顶点用刺青还什么方法画了四片设计复杂的羽翼。不过其中有两片被抹掉了,大概是抹消图案很麻烦吧,就好像小孩子画图不满意时随手画上假的伤痕。
悠河似乎从莲太郎的目光领悟一切,扬起嘴角说道:
「我的羽翼有两片被拔掉了。也因为这样我才会无法飞翔,坠落地面。」
「……那个什么五翔会的上下关系,应该就是看这个记号吧。五芒星描绘的羽翼数量,应该代表那个人的阶级之类的?」
「既然你看出来这点那就好解释了。正如你所说,五片羽翼是最高权力者。以下依序为四片羽翼、三片羽翼、两片羽翼,只有一片羽翼的是信奉者及奴隶、家畜的证明。躺在那边的剑尾鱼身上某处,应该也有两片羽翼才对。」
感觉疑问浓雾稍微获得厘清之后,莲太郎再度谨慎往前踏出一步:
「我去拜访骏见彩芽医师的公寓时,有人使用变声器打电话过来警告蜂鸟的袭击……那家伙就是你吧。」
瞬间有风从下方吹起,莲太郎与悠河、火垂的头发为之竖立,树木的枝叶发出沙沙的磨擦声,草坪也随风摇曳。
「你搞错了。」
「少装蒜。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采取对我有利的行动?」
片刻回以沉默的悠河,最终还是放弃似地叹气:
「里见同学,你可曾因为这个世界的美丽而哭泣?」
「什么?」
「我的双眼打从一出生就什么都看不见。」
莲太郎无法掌握对方话中意图,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因为母体怀孕时感染的疾病,嗯。我打从出生就是彻底的盲人。虽说不是到了懂事后才失明,所以也不特别觉得自己的遭遇很可怜,但是小朋友对同侪向来不留情,升上小学的我经常被人嘲讽,心里十分悔恨。这时拯救我的,正是那位格吕内瓦尔德教授,还有他秘密进行开发的我们这种第二代机械化士兵计划。我猜你已经发现了,我的『二一式改』和你的义眼不同,即使不解放能力也有视觉。」
从微微偏头变成直视这边的悠河双眼,先前那种低调隐晦之色已然消失,反过来充斥一触即发的严峻气息。
「成为机械化士兵之后,我因为春天的美景而哭泣了。夏天射入眼睛的阳光也让我哭泣,我为秋天的美而哭,为冬天的白而哭。我已经不需要其他东西,我决定为了教授奉献一切。因此我要变强。就在浑然忘我的沉醉心情中,我成功升格为四片羽翼,也登上教授爱将的宝座。然而……」
越说越激动的悠河突然停止自白,有点自嘲地扬起嘴角:
「仅仅失败一次就失去两片羽翼,还被教授烙上『失败作』的印记,被迫加入这种肮脏的杀手同伴行列。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采取对你有利的行动』是吗?别笑掉我的大牙了,那才不是为了你。我只是无法忍受派蜂鸟和剑尾鱼这种马口铁人偶解决你。」
他充满嫌恶的眼眸,犹如在拒绝莲太郎的理解般紧盯着这边不放。
「教授跟我说好了,只要打倒你就能让我的羽翼复原。另外这么一来,我也能报答教授的恩情。」
尽管莲太郎没见过格吕内瓦尔德,但是只失手一次就给悠河烙上失败作的印记,还用杀害莲太郎为诱饵提供悠河修补关系的机会,这种行为让莲太郎怎样也无法对他抱以敬意。
曾是蒂娜主人的安·兰德也大同小异,看来除了堇以外的什么「四贤者」都是与品德操守彻底无缘的家伙吧。
「你觉得强迫你进行卑劣暗杀行动的格吕内瓦尔德为人正派吗?」
「教授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并非重点。问题只在于我是否信赖教授。」
悠河转身背对这边,接着又稍微回头:
「我会在最后决战之处等你。届时再一决胜负吧。」
如此说道的悠河头也不回地离开现场。
悠河离开司马重工的腹地。莲太郎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等待对方是否会折返,过了好一阵子才重重吐气。
他只觉得自己的视野顿时倾斜,幸好有火垂抱住他。
看来自己的疲惫困顿,是大家都看得出来的事。
「莲太郎,总之我们先暂时返回藏身之处吧。」
就在此时,不知哪里传来警车的警笛声。恐怕警方正火速赶往这里。
火垂一脸严肃。
「从声音听起来数量不少。」
「感觉就像是姗姗来迟的骑兵队吧。」
火垂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假使你还有力气说那种蠢话,用比较粗鲁一点的方法逃跑应该没问题吧?」
「比较粗鲁的方法?」
火垂几乎是直角地歪着脑袋。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边刚好是司马重工大楼的屋顶。
「在这里逃跑很快就会被追上。我们到大楼顶端进行跳跃吧。」
门随着清脆的电辅音打开。不住颤抖的莲太郎撑住电梯的墙站起来,在火垂的协助下离开电梯。
这时突然一阵倒吹的旋风发出呼啸声响。
设有直升机起降场的屋顶照明充足,设于四个角落的航空引导灯发出一闪一闪的红光。
转头环顾四周,从直升机起降场可将闪烁红、黄、蓝色霓虹灯的夜晚街景尽收眼底。
警车的旋转警示灯在遥远的下方挤成一团。这个光景感觉似曾相识。
环抱自己肩膀的火垂手掌感觉很温暖,比以往更来得让莲太郎安心。
「要出发了,抓紧一点。」
莲太郎本来打算开口道谢,但是有如尸蜡一般苍白冷冽的肌肉不听使唤,根本无法好好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
「不准动!若是乱来我就开枪了。」
背后响起转轮手枪弹仓转动的声音,莲太郎与火垂立刻停止动作。
「双手举高。慢慢转向这边。动作不可以太快。」
为了避免刺激对方,莲太郎只好举起双手缓缓转身,眼前是一名双手拿着转轮手枪,脸上
浮现严峻表情的刑警。
也是这个场合最不想碰见的人。
「多田岛警部……」
火垂做出攻击的准备,但是莲太郎伸手制止她,向前踏出一步。
闷热的夜风吹过莲太郎与多田岛茂德之间,扬起两人的衣服不停拍打身体。
「你总是在大楼或是高层公寓之类的地方现身,看来你很喜欢高的地方啊。简直就像傻瓜一样。」
莲太郎试着活动下巴,确认自己还能说话。
「放我们走吧,警部。」
「不行!我是执法人员,身负运行法律的义务。法律是照亮这个世间的秩序,没有法律世间就会陷入一片黑暗。失去秩序的世界就无法称为社会。将会陷入一片混沌。」
「那幺正义就可以等闲视之吗?」
「你想说自己代表正义吗?这起事件的幕后究竟有什么阴谋?你现在知道多少?」
「我在侦讯时说过好多遍了。」
「那又如何?你以为你在侦讯笔录中说的夸张妄想会成为现实吗?别开玩笑了!」
「敌方组织的行为就是在破坏你所说的秩序,而你却为虎作伥。说你不知道可没法轻易蒙混过去。你的无知是你的责任。我要走了。」
「你以为这样我会平白无故放你走吗?」
「柜间笃郎是潜藏警方内部的间谍。」
「胡说!」
多田岛似乎很苦恼地摇头。
「怎么可能……胡说八道……!」
「那么你就开枪射我吧。」
火垂吓得转过视线。
「等等,莲太郎……!」
「火垂,你不要插手。我希望至少那位大叔能理解我的想法。」
莲太郎再度转向多田岛:
「如果你觉得自己是对的,就开枪射我吧。我一旦被捕几乎等于会被判刑。不,搞不好会死在狱中吧。敌人想必会下手。」
「怎么可能。我们是警察,至少会保护被告的人身安全。」
「警察一点用也没有。敌人就是这样的狠角色。」
「……」
「你的反应表示你见过柜间笃郎吧?如果你跟他相处过,应该会感觉到那个人有哪里不大对劲吧?」
多田岛无法反驳,有口难言。他那种稍微低头的表情,似乎正代表内心的羞愧。
「是吗……所以即使你觉得他可疑,最后还是乖乖听从上头的指示?」
「……」
莲太郎闭上眼睛摇头:
「你开枪射我去领了不起的奖状吧。」
「我、我……」
多田岛的身体剧烈颤抖,握住手枪的食指就像冻结无法动弹。脸庞也被冷汗濡湿了。
「如果不开枪我就要走了。」
莲太郎对火垂擡起下巴示意,随后靠在她的肩上向前倾倒。
「啊!喂!」
多田岛急忙冲到大楼边缘往下俯瞰,那名黑衣少年的身躯已经融入夜晚的街道,完全看不到他的踪影。
「~~~~~~~!」
无处可发泄的怒气促使多田岛对空扣了三下扳机。三发枪声响起,流逝在风中。即使这样还是无法收拾内心的怒火,于是把手枪往地上一扔。
屈膝蹲下,不顾拳头的疼痛狠狠敲打水泥地。
「为什么!刚才为什么没法开枪射他?」
自己非开枪不可。为了证明自己是代表「法律」的人,在那种场合多田岛茂德应该要射杀那个令人厌恶的罪犯,象征自己的觉悟。
结果多田岛还是办不到。
自己内心有个角落怀疑莲太郎不是真正的凶手。柜间那种见不得人、躲躲藏藏的搜查方针也令人皱起眉头。
然而这个结果毫无辩解的余地,意味多田岛尊崇的「法律」彻底败北。
多田岛茂德的「法律」在民警揭橥的青涩「正义」面前屈服了。(朱月:揭橥,何等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词汇,其实就是揭示、显示。)
「股长!原来你在这里!」
多田岛回过头来,大概是听见枪声,吉川脸色大变奔了过来。
他感觉自己的思绪顿时冷却。拍拍膝盖的灰尘起身之后,直接走过部下的身旁。
「我要暂时离开搜查行动。有些事我得先弄清楚才行。柜间警视不久就会抵达现场,你就听那个人的指挥吧。」
「怎么这样。股长,你怎么了吗?股长!」
背后传来的呼喊让多田岛有点迟疑,不过最后还是耸耸肩头也不回地离开现场。
自己非得这么做不可。因为他体悟到如果不设法消除内心的疑虑,之后想要继续运行义不容辞的警官职务,会有极大的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