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烈焰末日 第二章 烈焰末日(2/2)
「谢谢你,里见同学。」
莲太郎感觉脸颊发烫,不由得转过头。
秒针又转了四圈,今天已经进入倒数计时的阶段。
「十、九、八、七、六、五、四——」
木更对握住的手加重力道,指甲稍微刺进莲太郎的皮肤。
下个瞬间,日本又过了一天。
莲太郎重重吐出累积的叹息。
银河依然不变地挂在天际。
——距离巨石碑崩塌还剩两天。
3
露宿第四十区的帐篷已过了两天,大家逐渐适应这里的生活。然而纤细的蒂娜与翠似乎很难忍受帐篷底部凹凸不平的地面与狭窄的睡袋,不禁有点抗议。
在我堂的指示下,今天上午要制作带刺铁网与沙包,并将阻挡战车用的混凝土掩体放置在原肠动物的预测入侵位置,剩下的时间则是用在讲座与复习昨天的训练。我堂直接下令,无视命令或违反命令的人要受罚。
看来我堂对不听从指挥的民警变得相当神经质,所以想利用加重处罚的方式约束民警的行动。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民警里有多少爱出风头的家伙,一旦有人害怕逼近的原肠动物军团转身逃亡,必定会影响整体的士气。
如果自己身为指挥官,一定也会只顾及全军的状况,迅速排除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吧。因此莲太郎对我堂的手段没有意见。
听到解散命令重获自由的莲太郎,将延珠、蒂娜,以及木更送到露天教室,接着转乘电车返回勾田町。
丢脸的是莲太郎当初只记得要带帐篷,却把换洗用的衣服与内衣裤忘得一干二净。之前他已经借过延珠的内裤,现在则是沦落到借用蒂娜内裤的难堪下场。
自己就算了,要是让延珠觉得不干净,便没资格再当延珠的监护人。
因此今天莲太郎暂时免去「莲太郎老师」的职务。
从车站走到勾田町,莲太郎立刻闻到强烈的紧张气氛,于是停下脚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几乎盖满地面的大量传单。他捡起一张观看,上头印着『无法原谅蛮横政府!政府事先就决定好可以进入避难掩体的名单!』等阴谋论的内容。
仔细想想,自己已经两天没回勾田町,这两天内勾田町竟然发生如此剧变。
在广场附近,有貌似流浪汉的白发白胡老人在木箱上发出尖锐的叫声,内容大致是关于世界毁灭,以及不久之后充满希望的新世界就会降临云云。
平常这种支离破碎的发言大概没人理会,但是这时周围却响起激昂的群众喝采。
通过站前的拱廊时,莲太郎觉得脚底沙沙的。原来是商店橱窗玻璃都被打破,商品被人掠夺一空。
不久他又与一辆载满掠夺品的卡车交错而过,没想到驾驶是手上套着地方巡逻队臂章的家伙,莲太郎不禁大受打击。
眼见部分乱七八糟的家伙四处肆虐,看来之前为了维持社会机能一直忍耐的市民也开始做坏事了。
尽管事先已经从新闻得知,但是状态仍比预期中的更加恶化。
走在外头的人很少。理所当然地,这个街区也开始进行疏散。
身处外围区搞不清楚现状,不过现在的东京地区确实举国展开紧急避难作业。
就在如此心想的同时,莲太郎回到自宅。
附近看起来还算平静,但是迟早也会遭到掠夺吧——一想到这里,莲太郎就不由自主地将生活必需品与消耗品全部塞入手提包。
最后提起鼓鼓的手提包时,莲太郎只觉得臂膀异常沉重。
为了锁门站到玄关,他再度感慨地环顾四坪大小的公寓。
今后也许再也不会回来这个房间。
莲太郎挥别感伤,将因为摩擦而发出惨叫的门用力推回去,插入钥匙。接着将回忆封印起来。
下次再和延珠两个人一起开封吧。
把手提包挂在肩上,为
了重返第四十区搭上电车。
车内的乘客明明不多,但是强加在身上的恐慌预兆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莲太郎为了回避视线仰望车顶附近,看到天花板吊挂的GG。GG印着『「受诅之子」的血腥报复!第三区杀人事件!』。看来治安的恶化会从最容易喷发的缺口宣泄。
就在此时,他突然想起某个少女,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不可能吧——他摇摇头,然而一旦在脑中根深蒂固,那种想法便难以磨灭。
于是他变得坐立难安,手放在紧闭的电车车门上,随时准备下车。
他下车的车站,刚好是造访片桐民间警备公司时经过的第九区车站。挤过混杂的人潮冲到站外,莲太郎以焦急的脚步推开情侣、超越老人。
明明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种无谓的焦虑,莲太郎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终于来到五叉路口,冲上宽阔的天桥阶梯。这里是之前遇见乞讨少女的地方。
对方不可能在这里。莲太郎多次如此告诉自己。明明和那名少女约定好了——现在因为报导的关系,你不要在这里乞讨。
上头传来嘈杂的声音,肌肉可以感受到有人散发杀气。此外还能看到一堵人墙。
莲太郎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上阶梯,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天桥中央可以看见铺在地上的草席,少女使用的铁钵翻倒,零钱散落一地。
她在这里。倒地不起的披肩少女周围,聚集了许多成年人。人数共有八名,从廿多岁到四十多岁都有。
「你们在做什么!」
莲太郎冲上前去,挡在少女的前面。
倒地的少女伸出左手,拼命想要起身,还用看不见的眼睛对着莲太郎:
「……这个说话声,是那时候的民警先生?」
少女的脸上满是伤痕,痛苦按住的右手割伤也没有重生的迹象,流了许多血。更令人吃惊的是少女尽管遭受暴行,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混帐,你这个衰脸小鬼!」
望向前方,人群之中年纪最大的男子因为憎恨一脸扭曲,手拿沾血的錵制匕首。
那是刃长约十二公分的细长武器,要对抗原肠动物太短了,除了拿来伤害「受诅之子」很难想像还有其他的用途。
乞讨少女趴在地上轻轻摇头:
「抱歉,民警先生,明明跟你约定好了……这是我自作自受,可是我无论如何……」
「够了,我知道。别再说了。」
这时持刀的中年男子以愤怒的表情上前一步。那家伙额头很宽还有双下巴,如果笑起来应该是个很和善的大叔吧。
莲太郎看到这种貌似善良的人也对少女施加暴行,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让开!那家伙若无其事地混在我们当中,只要有空档就会袭击人类。比原肠动物还要恶劣!必须把她们从街上驱逐才行!」
莲太郎明白男子不明就里感到愤怒的理由。简单来说,就是他们害怕了。自从那次的报导以后,市民或许就害怕自己一直以来歧视的「受诅之子」迟早会展开报复。
莲太郎闭上眼睛,从腰带抽出XD手枪。
接着举手对空鸣了一枪。
沉重的后座力自手掌传到臂膀,爆裂声在空中轰然作响。激动的男子吓了一跳,就此停下脚步。
「我是民警。」
莲太郎极为冷静地从胸前口袋拿出执照向男子们展示,接着平静说道:
「如果你们再靠近这个女孩一步,下一枪就不是警告了。」
面对开始窃窃私语的男子们,莲太郎再度发问:
「你们还想过来吗?」
男子们面面相一会儿,最后终于明显露出泄气的反应。带头的中年男子转过身,似乎很不愉快地留下一句:
「你们这些民警保护的人,果然是那群小鬼。」
暴徒们纷纷回头露出忿恨的目光,终于有如潮水退去。
莲太郎环顾四周,一旁看热闹的家伙也赶紧解散。
为什么要被人畏惧?自己明明拼死守护东京地区,却得莫名接受他们投来的轻蔑、恐惧眼神。
墙外有两千只原肠动物。墙内则是化为暴徒的歧视主义者。这个时候整个地区不是更应该团结一致吗……
「那个……」
回头望去,脸上同时浮现感谢与歉意微笑的少女站了起来。低头看着她流的血,莲太郎默默从制服内侧口袋拿出手帕,一边压住止血点一边绑起来。除了錵制匕首割的伤口,其他应该很快就会自然痊愈。
急救结束之后,少女似乎冷静一点,以温和的动作擡头,冷不防对莲太郎伸手。
莲太郎瞬间往后仰,但是发现对方没有危害自己的意思,于是任凭她抚摸自己的脸与肩膀。
「我记住民警先生的声音和脸了。」
少女的笑容更深了,脸颊也同时发红。
「是我喜欢的类型。」
「蠢蛋。不必道谢了,赶快离开这里。下次你还敢过来,就是我要修理你了!」
莲太郎是认真地斥责她,不过少女没有露出畏惧的样子,反而笑着捡起地上的钱,卷起草席挟在腋下,鞠了好几次躬。
「下次请让我找个机会好好向你致谢。」
「别·来·了!」
不停挥手的乞讨少女终于离开。
莲太郎疲惫地用右手按住太阳穴。混帐,那家伙真的了解吗?
不过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帮助她,真是太好了——带着这种满足感转身,一股寒气突然窜上背脊,让他急忙回头。
背后没有什么异样。只有风吹过他的脸。
即使是在搭乘电车,那群暴徒离去时的混浊双眼依然留在莲太郎脑中。
4
返回帐篷之后不久,莲太郎便看到延珠带着蒂娜与木更从露天教室回来。
「我们回来了!」
「今天学校怎么样?」
延珠难掩兴奋之情地挥动双手:
「今天也很开心。只不过木更完全不受欢迎。」
「啥?木更小姐?」
蒂娜面露困惑之色:
「哥哥真的很受欢迎。今天说哥哥休息,由天童社长担任老师一天时,底下都发出抗议的嘘声……」
莲太郎望向木更,她立刻愤慨地别过头:
「反正木更老师就是不受学生欢迎!」
「不…………我很喜欢木更老师喔?」
「你不用安慰我了。」
莲太郎无奈地心想,那么自己该说什么才好。就在此时,一声「大姐。」介入两人之间,原来是玉树。
「大姐不在时,不知为何有奇怪的家伙说要把这个交给大姐——」
玉树从胸前拿出一个未拆封的牛皮纸信封。
「哎呀,真快。已经调查完毕了。」
木更简短说声「谢谢。」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
「木更小姐,那是什么?」
「昨天里见同学不是说巨石碑可能有问题吗?我马上利用我自己的管道调查一下。」
木更打开信件将几张薄薄的数据看过一遍,身体顿时发抖。手中的纸被她揉成一团,手指也因为用力而颤抖、发白。
感觉气氛不太对劲,莲太郎疑惑地盯着木更的脸——他以为木更会吓得停止呼吸。
「喂、喂,木更小姐……?」
「我出去一下。」
「喂!」
不理会莲太郎的阻止,木更迅速转身。
莲太郎没空迟疑。
他跌跌撞撞地穿上鞋子,急忙冲出帐篷查看四周。
不必费心寻找,木更就走在正前方,她走到靠近隔壁帐篷其他队伍升起的营火,毫不迟疑地将数据扔进火中烧毁。
围着营火的那群人,都被突然现身的闯入者吓了一跳,不过木更确认数据已经销毁之后便无言离去。
莲太郎确定木更没有返回帐篷的意图,跑上前去推开围着营火的人群检查火堆。
有了。莲太郎毫不犹豫地将右手伸入火中。由于来不及切断痛觉神经,一股仿佛脑袋被火灼烧的剧痛袭来,令他不得不咬紧牙关。
不过莲太郎的手还是完成任务。伸入熊熊燃烧的火堆深处,即将超过临界点把手抽回来时,冒出阵阵白烟的右手义肢确实握住尚未烧完的数据余烬。
「喂、喂,你们打从刚才就在搞什么!」不理会隔壁队伍的疑惑,莲太郎在心底对木更阖手道歉,把折叠的残余纸张打开。
他不由得发出惊呼,踉呛了几步。
这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个名字——
莲太郎以目光追向逐渐远去的木更背影。接着再度望向边缘变得焦黑的纸片。看来残存的部分是数据的结尾。
『——正如以上所遖,卅二号巨石碑是在原肠动物大战末期建造的新巨石碑。此外巨石碑的发包者,是现任国土交通省副大臣,天童和光一派——』
天童和光。天童菊之丞的孙子,也是年纪比木更大上许多的哥哥。
以前莲太郎还在天童家时,和光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所以见过几次面。
——为什么这里会出现和光义兄的名字?
从这么简短的残余纸片,很难推断焚烧的数据完整内容。不过——
莲太郎抖动肩膀。先前木更在帐篷里露出的侧脸,又在脑中苏醒。
那是嘲讽的笑容。
也是她在延珠与蒂娜面前,绝对不会显现在外的复仇者表情。
5
打从一早风势就很强,帐篷的天花板被吹得啪啦乱响。
尽管天气不差,不过浮在空中的云以惊人的速度飘过。
「今天也要去吗?」
玉树目送莲太郎来到帐篷入口,脸上露出罕见的严肃表情起身。
「是啊。」
「为什么这个时候还坚持要去学校?真是搞不懂。」
弓月在一旁愤慨地压平自己蓬松乱翘的金发,延珠则是很有精神地举手回答:
「就是这个时候更要去呀!」
「嘎?」
弓月打心底发出无法理解的声音,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就连莲太郎也没有自信能好好对别人说明采取这种行动的理由。
旁边的双人帐篷传来匆忙的早上准备声响。今天一大早去叫醒她们时,木更与蒂娜都还在睡。
看来那个两人昨夜一直很难入睡,直到天空开始发白,才终于稍微有点困意。
昨夜很晚才返回帐篷的木更,直到今天都没有异状。
也许昨天只是自己看错了。
莲太郎转向背后,仰望白化的巨石碑。
只剩下一天。
我堂下令今天一整天所有人都可以自由活动。
大概是觉得最后一天就让大家享受自由吧。的确,如果不趁现在去见亲人或是另一半,这辈子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至于莲太郎把最后的自由日拿来担任「莲太郎老师」,也是极其自然的选择。
这种感觉真不可思议。起初他不但很讨厌这项工作,也根本不打算如此投入。
玉树露出更为讶异的表情:
「你这样不是徒增留恋吗?」
「或许吧,但是总要跟她们打声最后的招呼。」
「哼,既然知道,可不要把场面搞得太感伤了。」
「你们呢?」
这次轮到片桐兄妹对望一眼:
「我们为了应付明天的工作,要好好大吃一顿然后睡觉。」
「你们就没有其他事可做了吗?」
「家族亲戚都被原肠动物杀了,根本没有可以道别的对象。」
莲太郎后悔自己提出这个问题。
「……………………你们也是为了向原肠动物复仇才成为民警吗?」
玉树把手放在脑后:
「这个嘛,该怎么说,我懒得想那么复杂的问题——」
「呃,这种问题怎么能不想清楚——」
「——因为抱着怨恨与原肠动物战斗的家伙,都会早死啊。」
莲太郎顿时感觉受到打击。玉树似乎不喜欢自己锐利的眼神外露,用中指把滑落的墨镜推回去。
「不过真要说来,应该是为了某人的笑容战斗吧。好了,MY SWEET,为了明天再回去睡一下吧。」
大概是因为很困,弓月勉强点头之后,两人就钻回睡袋去了。
莲太郎因玉树瞬间露出的表情感到很复杂,还是勉强转换心境。
他把头采进帐篷,对待在角落分解、清理手枪的彰磨叫了一声:
「彰磨师兄,你打算做什么?」
彰磨耸耸肩,望向一旁的翠:
「待会儿我们两人会一起修炼。关键时刻要是身体不听使唤可就糟了。」
无论是片桐兄妹还是彰磨搭档,反应都相当平淡。不过或许在他们眼中,悠闲跑去学校的自己才是没有半点危机感吧。
就在此时,蒂娜从小帐篷里冲出来,以充满歉意的表情说声「请哥哥先过去。」并且鞠了一个躬。
莲太郎用力向她招手表示理解,推着延珠的背。
虽说现在出发,就算以最快速度抵达也已经严重迟到了。
于是最后一天就这样平静展开。
买了前往卅九区的车票,一起搭上电车。
来往外围区之间的早班电车几乎没有乘客,要找到一节全空的车厢并不是什么难事。
背对东方的橘色朝阳,莲太郎与延珠并肩坐在红色绒布材质的座位。
身体随着电车启动而摇晃,车顶垂下的吊环也轻微晃动。
车辆缓缓加速,在轨道上有节奏的振动。
影子的形状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由左向右流动。
朝阳照耀的背部逐渐暖和起来。
今天也许是东京地区的最后一天,不过看起来不像。
到了明天,就要与率领两千只原肠动物的毕宿五展开决战。无论是两千只原肠动物或毕宿五,都是超乎想像的强敌吧。
莲太郎等人必定会遭遇过去未曾经历的激战。
在那场死斗之后,没人可保证莲太郎与延珠还能活下来继续呼吸。
或许就是两人即便不发一语也明了这点,早上的空气才会隐约带着凛冽的紧张感。
剩下的时间尽管很短暂,然而就是如此平凡无奇的时光,才更像无可取代的珍宝照亮世界。
「延珠,上学开心吗?」
延珠眯起眼睛,似乎很舒服地用头磨蹭莲太郎的胸膛。身上散发甜美的日晒气息。
「嗯,很开心。谢谢汝,莲太郎。」
「如果真的开心,那也是你很努力的缘故。」
延珠擡头贴着莲太郎的胸口摇头:
「人家都知道喔。莲太郎与木更在半夜偷偷敲打计算机,寻找最适合人家又去得起的地方。」
莲太郎吓了一跳:
「难道你看到了?」
见到延珠苦笑回应,莲太郎的心情变得复杂。像这种现实的计算,还是别让小朋友发现比较好吧。
「人家,很感谢莲太郎……呃,对木更也有点感谢。」
他抱着嘟起嘴巴的延珠脑袋,贴近自己的胸膛。
「那么我的努力也没有白费了。」
延珠睁大眼睛,以不安的眼神擡头看来:
「莲太郎,当老师果然很无聊吧?」
「这个嘛……」
莲太郎望向窗外流逝的废墟群。建筑物几乎倒塌,只有天空像荒漠一样空旷。
「我觉得很开心。」
「咦?」
一旦承认这一点,胸中的郁闷便一扫而空。
接下来这番话就说得十分坦率。
「不管契机为何,我现在都觉得很开心。这都是托了你的福,延珠。谢谢。」
延珠先是瞪大双眼,不过表情渐渐出现笑意,感动万分的她紧抱莲太郎的手。
莲太郎原本想要抗议,不过察觉到延珠陶醉的表情便不再多嘴,同样默默抱住她。
列车经过轨道与枕木的声响,填满这阵温柔的无语空档,时光缓缓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列车广播即将抵达第卅九区,莲太郎催促舍不得放开的延珠下车。
走出车站,自下方吹来的风在后头推着他们的背。
与延珠一同走在已经看惯的站前,视野很快就被废墟完全占据。
今天的教室也会挤满外围区的孩子吧。
他边走边整理思绪。
今天或许是最后一天,所以他决定要讨论一些希望与幸福的话题。
走了好一会儿,眼前出现屏蔽视线的垃圾山。只要越过那里,就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再加上黑板与学生,哪里都能上课的教室就此完成。
莲太郎越接近目的地,越觉得心里难以平静。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那与期待的紧张感不同,比较接近不祥的预感。
这时莲太郎感觉到异臭,连忙捣住口鼻。
——东西烧焦的味道?这是怎么回事?
远远看见警官的瞬间,莲太郎心脏猛力跳了一下。
附近一带已经被封锁线围起来。那里正好
是莲太郎等人当成露天教室的地方。
虽然无法理解警官为什么会出现,但是莲太郎全身的寒毛都倒竖并且颤抖。
就在此时,街上暴徒的混浊双眼又出现在脑中。
『你们这些民警保护的人,果然是那群小鬼。』
与警官的距离不到十公尺时,对方也察觉莲太郎,朝着这里走来。
「……延珠,你待在原地别动。」
「莲、莲太郎?」
撇下延珠面对警官,双方交谈几句。
警宫的表情很严肃。微微张开嘴巴说出的话很简短,同时也很残酷。
自己的脸顿时失去血色。
莲太郎忘记事件的前因后果,只觉得眼前的景色变得扭曲。
警官后半段的话几乎是马耳东风。
忘记道谢直接转身的他返回延珠身边。
延珠望着自己的脸缩起身子。莲太郎胆战心惊地伸手碰触自己的脸,干燥的表皮传来紧绷的肌肉触感。
「延珠,回去了。今天不用去学校。」
「为、为什么?这么突然——?」
「………………」
「那么明天早上早一点过来看看……」
「明天也不用来了。」
延珠痛苦地开口:
「那、那么等到战斗结束——」
「——不管是后天,还是大后天、大大后天,都不用去学校了。」
莲太郎把手放在延珠的肩上,配合她的视线高度:
「延珠,你冷静听我说——」
他的指甲刺痛延珠的肩膀。由于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眸,只能低下头。
「——炸弹在我们班上爆炸了。因为那则报导的关系。」
6
被带到一栋阴暗发霉的混凝土建筑物,莲太郎在门口等待。
擡起视线反复看了门牌上的文本几次,努力恢复与失落现实之间的连接,但是意识顿时散漫,思路干头万绪。
门终于打开,一名年约卅五到四十岁,手戴白色丁腈橡胶手套的警官现身,有气无力地对莲太郎做出招手的动作。
本来以为至少是由认识的多田岛警部出面,看来这里不在他的管辖范围。莲太郎默默致意之后走了进去。
室内是大概三坪大小的混凝土房间。
照明昏暗,四周弥漫线香的气味。房中放着大量覆盖白布的担架床,还混杂夏天特有的酸味。数量一共有九具。隔壁的房间似乎也有。
莲太郎摇摇头。
他很想大叫你们适可而止吧。这不可能是现实。立刻让我从这个愚蠢的梦醒来,回到日常生活。
他真的很想这样大吼。
然而无论怎么等待,恶梦都不见结束。
两眼无神的刑警以旁若无人的表情摊开双手:
「嗯,你愿意过来真是太好了。那么请你确认一下吧。」
说完之后立刻掀开杂乱的白布。
令人反胃的血腥味顿时扩散,莲太郎捂住嘴巴,死命闭上眼睛。
眼前的物体硬是送上一直逃避却无法否认的现实。
莲太郎领悟到这阵子大概会每晚作恶梦,死命咽下呕吐的冲动。
翻腾的胃过了一阵子才冷静下来,首先听到空调的运转声。
莲太郎压着嘴角不停摇头:
「太残忍了……竟然做出这种事。」
「为了提高杀伤力,炸弹里有许多錵的碎片。真是太过分了。」
警官对莲太郎递出橡胶手套:
「死者是没有身分证与户籍的『受诅之子』。请你协助证明她们的身分。」
「松崎先生呢?」
「喔,那个大叔啊。虽然没事,但是因为过度震惊昏倒了。」
莲太郎转头看着周围数量让人绝望的担架床,同时以忘我的表情接过橡胶手套。
这些物体过去都是自己的学生。怎么会有这种蠢事。
必须要采取行动,但是莲太郎本能地体悟到无底的绝望,动弹不得。
只不过如此的情绪,不多时又被无尽的绝望掩埋。
每当莲太郎掀开一次白布,就会见识到新的地狱。
莲太郎振作受到挫折的心,看向一边单手拿着文件夹的刑警,一一道出女孩的名字。
这个作业与早上点名惊人地相似。
犯下这件罪行的犯人,如今究竟有何感想。是觉得很顺利而捧腹大笑?还是感到心情无比舒畅?抑或是多少有点自责?
时钟长针差不多转完一圈,有如地狱苦刑的作业终于结束。
莲太郎十分疲惫,就连保持站姿都很不容易。
签过文档听见警官说声「辛苦你了。」他背对对方拖着脚步来到外面,一屁股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差点就这样直接睡着。
就在此时,莲太郎突然听到「放开人家!」的声音于是惊讶擡头,视线前方出现被两名警官制止拼命挣扎的延珠,他的内心瞬间激烈动摇。
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莲太郎露出严肃的表情大步来到少女面前:
「为什么来这里?不是叫你回去了吗!」
「人家想找小见!也和纱纱奈约定好了!下次要让她们看天诛少女!」
「延珠,你明白吧?她们已经——」
「——骗人!人家才不相信——!」
——延珠,你……
莲太郎闭起眼睛,斥责胆怯的心。
自己一直很清楚该做什么。
莲太郎静静地望向三万的警官:
「把她带出去。」
延珠用遭到背叛的表情望向这里:
「莲太郎?莲太郎?——莲太郎!」
延珠被左右拉扯,悲愤的声音越来越远,莲太郎听在耳里,紧握颤抖的双拳咬牙切齿。当她即将从莲太郎的视野消失时,两旁拉着她的警官突然倒下,延珠冲向莲太郎。
眼睛是红色的。她解放力量了。
「喂,笨蛋,住——」
还来不及说到最后,莲太郎便被强烈的力量撞飞,回过种来才发现自己撑着地板。
反射性地转过头,领悟到延珠已经冲进太平间,莲太郎大感惊讶。
为什么会这样?
空气瞬间为之震动。
那或许是延珠发出的呜咽声。
下一秒钟,尖叫响彻整个警察局。
从平日的延珠绝对难以想像,这是让闻者心碎的惨烈悲鸣。
莲太郎用力闭上眼睛,以扯下耳朵的力道抓住耳朵。
这么残酷的现实,就算只能暂时遗忘半秒钟也好。
7
推开铁门,侧面吹来的强风打在身上。和早上一样,云的流动速度依然快得吓人。
莲太郎走到铁丝网旁边,用左手抓住铁丝网,擡头眺望白化的巨石碑。
民警不能为每位死去的人哭泣。
迟早得学会冻结情绪的方法。
看见哭累的延珠恢复冷静,莲太郎来到警察局的屋顶。
离开之前,延珠甚至为了避免他担心而露出从容的微笑,但是莲太郎见状反而更加增添危机意识。
他从右手的包包里取出一叠考卷。
那是小考之后为了打发时间而让学生写的「将来的梦想」。
偶像、女演员、甜点师傅、护士、新娘。上头充满希望。但是那些梦想永远无法实现。
凶杀案之后是爆炸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东京地区的居民心灵变得如此荒废。
在莲太郎过去的认知里,人类是具备高度智能与品德的真正社会性动物。也是最接近神的存在。
那么为何要像畜生一样互相残杀。为什么会破坏彼此的梦想与希望。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不断重复如此愚蠢的行为。
混帐——他在心里咒骂。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真正需要人伸出援手的,明明就是那些孩子吧。
突然强风吹过屋顶,灌满莲太郎的制服。
手中的考卷也被吹上天空,在空中描绘弧线,回转打转飞舞。
莲太郎拼命抓住铁丝网,身体还在发抖。
对不起,大家,都是我的错,真的很抱歉。
莲太郎咬牙切齿仰望天空。
远处的巨石碑好像压迫着他的胸口。
就在这时,怀里的手机发出震动。
看到来电者姓名有点犹豫,最后还是按下通话键。
『……你还好吧?』
「我对自己身为『被掠夺世代』感到羞愧。那些家伙明明笑着践踏『受诅之子』,另一方面却期待我们打倒
毕宿五……而且还不得不去做……该死!」
『那种事打从做民警这行就该明白吧。你要持续下去,里见同学。因为你是民警。』
「可是木更小姐不是时常说要『遂行正义』吗?告诉我,住满垃圾的东京地区到底哪里正义了?」
『不是那样的,里见同学,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要战斗。我们获胜拯救东京地区之后,或许会有更多人改变想法舍弃憎恨。里见同学不也是在那群孩子们面前说过「要忍耐。此外绝对不要想报复之类的事」吗?难道你是为了耍帅才在孩子面前这么说的?应该不是吧?拜托你,里见同学,让正确的光芒照耀你的精神,不要舍弃正义之心。』
莲太郎伸手按住太阳穴摇头:
「我还有什么脸在延珠身边战斗……」
『我也不知道。不过你不可以逃离延珠。』
「……民警这个行业真是烂透了。」
『可是正因为如此,才有从事的价值。』
莲太郎看着天空,重重呼出一口气。
『稍微冷静了吗?』
「嗯,谢谢你,木更小姐。」
木更发出促狭的笑声:
『看来我也是个尽心尽力的女人。』
「蒂娜呢?」
『放心。她也冷静下来了。』
「那么你呢……?」
『嗯,我也没事。』
「……是吗。」
既然她这么说,莲太郎只好假装没发现微微颤抖的声音与气息。
自己心中的怒意依然像是暂时掩埋的火,静静地高温燃烧。
但是现在不是思索那些不合理的时候。得先把矛头指向毕宿五。
莲太郎以积极的心态环顾外围区:
「那么我赶紧回去看看延珠的状况吧。」
木更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她肯定会回答『知道了』吧。
然而木更的话中途打住,电话另一头的她剧烈颤抖,对着通话口断断续续呼气。
「喂,木更小——」
『——开始了,里见同学。』
木更忘我的声音令莲太郎皱起眉头。然而他尚未开口,木更便抢先说道:
『你看巨石碑。』
莲太郎从地面擡起视线看向巨石碑。
惊愕瞬间从头顶窜到他的脚尖。
起初是长方形的一角崩落,接着引发一连串的倒塌。
龟裂的巨石碑巨大身躯,仿佛终于无法忍耐錵侵蚀液一般发出悲鸣,最后像是被某种力量推倒似地连锁崩塌。
站在这里应该听不到倒塌声,但是巨石碑无声的惨叫在耳中反而变得更鲜明。
白化的巨石碑出现致命的裂痕,巨石碑有如缩起肩膀一般完全倒塌。莲太郎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化为细小碎片掉落的巨石碑,过程看起来就好像慢动作摄影。
碎片与地面激烈碰撞不久,伴随轰隆巨响的强烈地鸣与冲击波袭向莲太郎,他赶紧举手咬紧牙关。强震从脚底撼动他的五脏六腑,冲击波还吹飞周围的瓦砾与陈旧招牌。
莲太郎擡起头来,仿佛足以覆盖整个天空的庞大烟尘正在往上升。
「怎么会这样……」
这不合理,距离崩坏应该还有一天。难道圣天子那边的计算不够严密吗?
就在这时,强风发出咻咻声再度吹动莲太郎的衣服,同时有件事闪过他的脑海。
「是风吗……」
即便是二〇三一年的现在,还是很困难完美预测气象,随意乱吹的气流更是难以计算。
JNSC那些人算错风的因素。
「第三次关东会战」开始了——就在这个无人猜到的时机。
『里见同学!』
「我知道!」
莲太郎切断通话,再度笔直盯住巨石碑,奔向战场。
二〇三一年七月十二日下午三时十六分。
在这个瞬间,史书上记载为东京地区史上最惨烈战争的「第三次关东会战」揭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