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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愚者和暴君 第四章 宴席之夜 The Last Supper(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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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鬼部族联盟发表自治独立宣言并自称「尼勒普西」,仅仅是十几年前的事。

日本和他们之间仍无邦交,不知道尼勒普西存在的人还很多。即使在「魔族特区」弦神岛,也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那条难以理解的新闻。

除了过去曾与尼勒普西接触的一小部分人以外——

「尼勒普西自治区……爆发大规模感染……?」

忘记关的电视秀出奇特的跑马灯,碰巧让古城瞧见。

早上的晓家客厅,奶油涂抹在吐司上的香味弥漫屋内。

晨间八卦节目所播的是一段画质粗糙的私人拍摄视频。异国街道上涌现大群暴徒,正不分对象地袭击四周人们,画面惊悚得像是僵尸纪录片。

「听说是新种的吸血鬼感染症,好恐怖耶。」

穿制服围围裙的凪沙啃着番茄,向古城应声。

尽管凪沙应该心里也觉得不安,从语气倒还听得出从容。虽说有传染病流行,不过事情发生在距离日本遥远的国外,对她来说大概缺乏真实感吧。

假如古城没听过尼勒普西这个词,铁定也会有相同反应。

「……你说感染成吸血鬼,这是什么意思?被吸血鬼吸了血就会变成吸血鬼,这不是迷信吗?」

「世界卫生组织好像也还不清楚喔。尼勒普西最近到处在打仗,好像也有说法怀疑是生化兵器外流。希望感染的人不要再增加就是了。」

凪沙为古城解释疑惑。情报大概并不多,八卦节目的播报员大致上也只重复提到了相同的内容。

照电视上所说,至今仍未锁定感染源。无论是人类或魔族都会受到感染,发病患者会失去理性,不分对象地攻击周遭的人,而且感染者正一味地增加。

症状本身接近于被称作「G种(Ghoul)」的吸血鬼,感染者大多可见肌力、嗅觉提升的变化。另一方面,感染者的记忆随时间经过将有明显缺漏,最后会彻底失去理性,据说连维持生命都有困难。

是单纯的传染病或者出现了未确认的魔族,细节同样不明。由于无法找出原因,治疗法也还不能确定。这样下去甚至有在全球流行开来的疑虑——

说明到这里,八卦节目进了一段GG,结果GG过后就变成体育单元了。古城啃着吐司,茫然望着昨晚职棒的比赛提要。

「那古城哥,我先走了喔。」

在这段期间整装完毕的凪沙一手拎着运动包包,朝古城说道。虽然这时间上学还嫌太早就是了——

「啊……啦啦队要晨练吗?别太逞强喔。」

「没问题没问题,我最近身体状况变好了。古城哥也别迟到喔。」

喔——随口应声的古城看着妹妹出门,自己则懒懒地靠在沙发上。

他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奶油,玩味着播报员刚才说的话。

「不属于第一、第二、第三任何一名真祖形貌的吸血鬼吗……?」

朝阳灿烂,凪沙眯着眼来到公寓外头。

时间是早上六点半。在这种时段,通往单轨列车车站的道路还相当空旷。晨风吹过人影稀疏的坡道,令人心旷神怡。

凪沙一边哼着走调的歌一边朝车站走去。

除了与某对遛狗的夫妻错身而过,她并没遇见其他人,徒步十分钟的路程走到一半就来到了交叉路口。

凪沙穿越路口以后,随即被陌生女性叫住。

「晓凪沙小姐?」

「啊,我是。」

被叫到名字的她马上脱口回答,站在眼前的却是一群奇特的人。

有四个穿着朴素不起眼套装的男男女女,外表形象和年龄层都不相同,是个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团体。而毫无迷惘的目光格外一致,感觉有点恐怖。

「请问……你们几位是?」

凪沙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人从前后左右包围,发问时拉高了音调。

对方的气质既不像警察,想来也不是和她父母熟识的人。尽管深森和牙城的朋友尽是怪人,不过他们都会散发出某种让凪沙安心的气息。

然而,在这里的四个男女并非如此。就算外表正常,给她的印象却像是失去了某些生而为人最重要的东西。不赞同他们意见的人最好去死——气氛紧绷得让凪沙觉得,他们难保不会口出这样的狂言。

「别担心,我们是人类救济机构『乐园守护者』的斗士。为了保护善良市民的生活,正致力于根绝魔族的活动。」

女性皮笑肉不笑地说了,态度轻松得像在表示:「去除油渍一点也不费事。」提到要根绝魔族的她,让凪沙冒出生理上的恐惧及反感。

「歧视……主义者……?」

「也有人会用那种词批评我们。不过老实说呢,你对魔族是怎么想的?不觉得他们很恐怖吗?」

「我……我觉得……」

很恐怖——这句话被凪沙吞了回去。凪沙确实患有魔族恐惧症,但那种观感是扎根于过去的个人体验,她不认为光是自己害怕就能构成压迫对方的理由。

接着,女性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听凪沙回话,又单方面提出主张:

「缔结圣域条约后,据说魔族犯下的凶恶刑案变少了,但那是政府操纵舆论编造出来的骗局喔。他们隐匿了真正的数据,只会发表捏造的数据。」

「呃……我不去学校不行,所以……」

凪沙打断女性的话,想逃离现场。

对方却张开双臂挡住她的去路并露出微笑。

「对不起。但不要紧的,我们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她从套装怀里拿出某种东西。那是一把小号的手枪。电影里常看到那种小道具,短枪身的左轮手枪。

「我们的事立刻能办妥。为了阻止第四真祖复活,拜托你了。死吧。」

女性笑着将枪口指向凪沙。猛一看,其他三个人也都握枪瞄准凪沙。他们眼里没有对她的同情或怜悯,只显露出自以为是地盲信自身正义者所特有的高亢情绪。

「人类自己……要互相残杀吗?」

凪沙声音颤抖地反问。在这个瞬间,女性的脸上首度冒出敌意。

「想靠演技博取同情也没用。异于常人的巫女也敢自称人类,你太厚脸皮了!」

忽然被人发泄强烈恶意,让凪沙感受到无所适从的绝望。

对女性来说,凪沙是否和魔族站在同一边恐怕都无所谓。他们追求的只是满足本身的自尊心而已。尽管现在刚好对魔族抱有敌意,但他们的矛头不知什么时候又会转到其他地方。这些人从一开始就不是能讲理的对象。

「谁……谁来救救我……古城哥……!」

凪沙捧着运动包包虚弱地嘀咕。

「只要你不反抗,就让你死得痛快。」

女性的语气像是在处理形式化手续,不带感情地说完以后就扣下扳机。

巨响传进凪沙耳里,炫目闪光染白了视野。

光芒更化为冲击,将歧视主义者们打垮。

「——愚不可及。」

闪光的真面目并非枪击,而是雷电。身上环绕着雷光的,是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娇小少女。她将金发理得像男生一样短,还穿着镶有金边的白金铠甲。

铠甲少女睥睨着那群倒地的歧视主义者,自己则站在路旁的街灯上。

风范有如娇小的女骑士,但她手里没有剑。相对的,她握着一柄青白辉亮的雷光之枪。

「第……第五号……!」

其中一名歧视主义者倒在路边,「噫」地惨叫出来。

那声惨叫让穿套装的女性回过神,朝凪沙开枪。

然而发射的子弹并没有触及凪沙的身体。有第二名少女出现在凪沙眼前,周遭的空间好似被她挖去,子弹因而消失。

美丽的少女面容扭曲地笑了。

她端在左右手掌上的,是挖凿空间的漆黑球体——

绑成双马尾的长发如蜷蛇般扭动摇曳着,眼球是左右不同色泽的金银双瞳(Heterochromia)。

「……第三号(Tritos)……!」

站着的少女似乎要保护凪沙,仰望着她的套装女性手枪掉到地上。女性领悟到,靠那种威力绵薄的武器已经不可能伤到凪沙了。

一班歧视主义者在起身时脚步打结,争

先恐后地想逃离现场。

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从虚空中带着雾气现身的第三个少女。体型娇小的她一身厚重铠甲,美丽脸庞也被头盔遮去一半以上。

「……连第四号(Tetartos)都来了?怎么会……!」

被独自留下的女性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

但她的身体被雾气追上,不出声响地即刻瓦解了。

雾气的真面目就是她自己。女性的肉体失去实体,变成了雾。

不久,雾气被风吹散,再也找不到那些歧视主义者的踪影了。他们全被雾所吞噬,消失得不留痕迹。

「您没事吧?」

身穿白金铠甲的少女来到地面问了凪沙。

另外两名少女也单膝跪下,擡头看着凪沙。

「你们几个……是谁……?刚才那些人怎么了?」

凪沙茫然问道。

不可思议的是,她并不害怕,但也不觉得这是发生于现实的事情。要说少女们救了凪沙,她们动用的力量显得太具压倒性。其存在就像天灾,即使有罪犯遭地震或龙卷风波及而死,一般人也不会出现感谢灾害的念头。

这些堪称天灾化身的少女,正恭恭敬敬地跪在凪沙面前。

宛如一群对公主宣誓忠诚的骑士——

「这样啊……你们几个是……」

凪沙突然像理解一切似的嘀咕。

瞳孔放大的她眼里已无情绪的光彩。

「你们一直……守候着我们两个……」

少女们对凪沙的话颔首。

身穿白金铠甲的少女拘谨地低着头开口:

「第十二号的『棺材』会遭到打开,是我们的错。请您原谅。」

懊悔口气听来仿佛在报告自身过失,同时却也感受得到对凪沙的慈爱及敬畏。身为天灾化身的少女们对凪沙的存在感到恐惧。

于是凪沙低头望着她们,悠然声明:

「赦你们无罪——」

她若无其事地继续朝车站走去。

金发少女们一语不发地目送她。

「魔族特区」的炫目朝阳在街道上拖出浓浓影子。

某些事正慢慢脱序。

2

晓牙城的研究室是一栋盖在弦神市立大学用地上,濒临拆除的老旧楼房。

牙城在大学拥有客座教授的头衔。尽管待遇算教授级,实际上却是兼任保镖的装饰性职缺,薪水也少。不过大学教授的头衔对常常旅居异国的牙城仍然助益良多,就与家人分居的状况来说,有一间可以过夜的研究室也满值得庆幸。

类似公寓套房的小小研究室里被古老书籍和文献堆得满满的,沙发则摆摆在当中的些微空隙里,而牙城正邋遢地趴在上头。

凹陷的脸颊上长了薄薄的胡渣,持续熬夜过后的双眼底下浮现黑眼圈。

牙城摆在手边的,是一部内容有关第四真祖的异国古老文献。

他不停寻找拯救女儿凪沙的方法,才总算追查到这份贵重数据。

然而,记载于里面的情报只让牙城的绝望变得更深。「焰光之宴」的谜团几乎解开了。奥萝菈被封印在戈佐岛遗迹的理由,还有附于凪沙体内的东西是什么也查明白了。其中的真相让牙城陷入了绝望。

牙城将文献甩在桌上,懒散地闭上眼。当他想补充睽违三天的睡眠时,研究室的门就被猛力打开。

「——牙城!」

门敲都不敲就直接冲进来的,是身穿黑色女仆装的葳儿蒂亚娜。一头乱发的她手里抓着一份变得皱巴巴的英文报纸。

「唷,葳儿蒂亚娜。怎么啦,脸色变得那么糟?今天不用打工?」

牙城烦躁地拨了拨留长的刘海,慢慢撑起身体。葳儿蒂亚娜则将报纸推到他胸口。

「这是怎么回事?牙城?尼勒普西自治区发生什么状况了!」

「啊……这个吗?」

牙城瞥了报导内容,然后眯起眼。

关于尼勒普西发生的吸血鬼感染症一事,只刊在版面的小角落。报导方并非不明白事态有多严重,只是情报太少。

然而,也有人已经明白爆发大规模感染的原因了。牙城也是其中之一。

「表示札哈力亚斯那家伙终于认真起来了吧。」

牙城说得一副兴味索然的调调。从札哈力亚斯占领了前卡尔雅纳伯爵领地,得手「焰光夜伯」以后,牙城就知道状况迟早会变成这样。反倒可以说札哈力亚斯动作太慢了。

「这种吸血鬼感染症……该不会和『焰光之宴』有关系?」

葳儿蒂亚娜声音沙哑地问。原来你不知道吗——牙城感到意外地挑眉。

「你没听定夺者提过吗?成为『宴席』的选帝者资格,就是要治理一定规模的领地——进而统有人数充足的领民。」

「那跟感染症有什么关系?我确实听说过,只要第四真祖完全觉醒,选帝者的领地就会成为新的夜之帝国——」

葳儿蒂亚娜说到一半,就忽然惊讶得停下了。她大概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难道说……刚好相反……!」

「对啊。并不是第四真祖觉醒,选帝者的领地就能够变成夜之帝国。所谓的选帝者,就是要让第四真祖觉醒的魔法仪式运行者。那是一场将住在自己领地的数十万人民当成祭品的仪式。」

「祭……品!」

牙城提到的无情字眼让葳儿蒂亚娜听得肩膀颤抖。

目前被称为尼勒普西自治区的地方,就是卡尔雅纳家过去治理的土地。

在那里生活的,是几百年来世世代代都听命于葳儿蒂亚娜老家的忠实领民,他们当中自然也会有葳儿蒂亚娜熟识的人。

而那些人的性命正暴露于新型感染症带来的危机下。

安排出这种局面的就是札哈力亚斯。

「尼勒普西自治区里布了魔法阵?你的意思是说,札哈力亚斯利用那些匈鬼侵略卡尔雅纳伯爵领地,就是为了获得魔法仪式所需的土地?而我父亲非得为了那种勾当丧命……!牙城,这些事你早就知情了吗!」

「……告诉我这些的,是你的姊姊。」

牙城只用一句话就让气急败坏地责怪他的葳儿蒂亚娜沉默了。

他粗鲁地碰倒堆得像山的书籍,从中拿出一本数据。那是葳儿蒂亚娜的姊姊——莉亚娜·卡尔雅纳整理的报告,里面记载着关于「焰光之宴」这项魔法仪式的真相。牙城粗鲁地将数据丢到葳儿蒂亚娜面前。

葳儿蒂亚娜无法置信地摇头,踩着不稳的脚步一路退到墙边。

「莉亚娜姊姊她……那么,我姊姊会想得到第十二号就是为了……」

「她大概是想反过来利用札哈力亚斯布下的魔法阵,让第四真祖觉醒吧。原本莉亚娜是打算由自己成为选帝者。」

「你说我姊姊……原本就想拿卡尔雅纳伯爵领地的领民们当祭品……?」

眼睛无法对焦的葳儿蒂亚娜目光荡漾,低声呢喃。

「焰光之宴」的真面目,是一场用来让第四真祖完全觉醒的魔法仪式,成为触媒的则是数量庞大得超过几十万人的活祭品。要说那是与世界最强吸血鬼相衬的壮阔觉醒仪式,应该也不至于言过其实。

莉亚娜知道这些,仍希望让第四真祖复活。

换句话说,她已有觉悟要牺牲众多领民。

「莉亚娜没有其他方法能向札哈力亚斯讨回领地。再说就算放着不管,札哈力亚斯也会强行举办仪式,无论如何都避不了牺牲。」

牙城为莉亚娜说话。

葳儿蒂亚娜却带着被逼上绝路般的表情,用力地摇头。

「……我可以……阻止。假如我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更早以前我就会阻止!」

「靠着把札哈力亚斯干掉吗?」

「对啊!」

葳儿蒂亚娜含泪瞪向牙城。在她眼里蕴藏着近似疯狂的强烈使命感。这征兆不妙——牙城在内心咂嘴。葳儿蒂亚娜目前并不冷静,对以往领民的责任心和焦急,让她的视野变得狭隘了。

「不可能。明明你自己也很清楚……」

牙城用了严厉无比的口气指正。他希望能让葳儿蒂亚娜多少冷静下来一些,但是这句话只让对方更加赌气。

「我就

算同归于尽也会宰了他……!」

葳儿蒂亚娜念咒似的低喃。牙城不悦地歪了嘴。

「就是因为你会这样说,莉亚娜才和我一样没将事情告诉你吧。」

「只要第十二号——」

「……啥?」

「只要第十二号取回记忆,就杀得了札哈力亚斯……用第四真祖的眷兽!」

葳儿蒂亚娜露出开朗的笑容,表情看来仿佛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喂,葳儿蒂亚娜!」

「我懂。她是叫凪沙吧。你家的女儿夺走了第十二号的记忆,只要让第十二号直接和她见面,肯定就能连力量一起取回来!」

「我们之前也这么认为。我在奥萝菈醒来前都是这样想的啊!」

牙城将手放在葳儿蒂亚娜的肩上,像是为了让不懂事的小孩听话而大吼。

「但是不对,我们搞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烦死了,闭嘴!」

葳儿蒂亚娜激动得伸手猛挥,纤细手指扒开了牙城的肉,豁出蛮力的一击使高大的他被打飞。即使葳儿蒂亚娜外表像纤弱女性,仍具有吸血鬼的臂力,哪怕是牙城也抵挡不了。

牙城想站起来却双腿发软,扭曲的嘴角冒出鲜血。葳儿蒂亚娜那一击撕开了牙城的胸口,伤势似乎深达内脏。

「啊……」

看到牙城那模样,心生动摇的反而是葳儿蒂亚娜。她望着自己沾了牙城鲜血的手指,貌似恍惚地叹气。

留在她手臂上的,是靠着吸血鬼痊愈力也无法愈合的许多注射针筒的痕迹。在于滥用毒品,她变得无法收敛力道了。

「我不会再相信你的话……」

为了正当化走上绝路的自己,葳儿蒂亚娜朝牙城如此断言。她粗鲁地拨开成堆书籍,直接走向外头。

「葳儿蒂亚娜……!」

牙城想阻止她,却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从伤口流出的鲜血在他周围淌成一片血泊。

他直接躺下来,瘫软地望着研究室的天花板。

出血没有停止的迹象,这样下去会有危险,但身体动不了也没办法——牙城思考得好像事不关己。想到自己过去好几次死里逃生,结果却在发飙的吸血鬼千金手下丧命,实在蠢得只能苦笑而已。

牙城挂念的是没能拯救凪沙,不过他的职责实际上早已完了。牙城已经没有任何能为女儿做的事,剩下的只好托付给其他有能者。

至少留个有帮助的血字好了——当牙城望着沾满血的指头开始思索时,忽然传来有人站到身边的动静。

「哼哼……你真是活该,牙城。」

站着俯望牙城的,是个披了皱巴巴白衣的女性。睡觉时压坏的发型,加上半睁的眼睛,还长着一副会让人误认为十几岁少女的娃娃脸。可是她胸围傲人。

她望着倒地且满身是血的牙城,笑得莫名愉悦。

「唷,深森。你该不会都听到了吧?」

牙城自嘲似的绷着嘴,跟着对方笑了起来。晓深森则蹲到他身边说:

「这样不行喔。就是因为你对那种正经又容易想不开的女生随便出手,才会落到这种下场。这样子你是不是多少会反省了?」

「我没有对她出手!你听到我们的对话,也该解开那些误会了吧?」

牙城难得卯起脾气反驳,深森却只是冷冷地眯了眼。

「不过,你有利用她吧?」

「……也是啦。」

牙城一脸不悦地点头。为了拯救身体衰落的凪沙,无论如何都需要卡尔雅纳伯爵家代代相传的「棺材」之钥。知道东西在哪里的,只有伯爵家唯一的幸存者葳儿蒂亚娜。所以牙城才会和她接触,并带她来弦神岛。

牙城并没有欺骗葳儿蒂亚娜的意思,但他无法否认自己有拿着「复兴卡尔雅纳家」当饵并借此利用她的感觉。想成是那样所换来的代价,即使死在她手里倒也可以认命。

「会来找你的全是麻烦的女生呢。希望古城不要像你就好了。」

真令人不安——深森说得相当认真。

「古城吗……事情到了最后,没想到居然得靠那家伙。」

牙城想起儿子那张还不太可靠的脸,愉快似的格格笑了。

他的责任已了,如今有可能救凪沙的只剩古城而已。变成第四真祖随从的古城,是「宴席」中唯一的不确定要素。

古城并非札哈力亚斯观点中的不确定要素,而是暗地牵线的那群人——狮子王机关观点中的不确定要素。

在最糟的情况下,牙城将一并失去两个孩子。即使如此,他现在也只能冀望古城,再说他也不是没有替古城准备礼物。

「深森……我想那边的文档里应该埋了一个纸箱……」

「嗯?」

「纸箱里的东西说不定会派上用场。到时候你再帮我交给古城。」

「你说的纸箱,是这个吗?寄件人是……阿尔迪基亚王宫?」

深森瞪着国际邮件的单据,露出满面微笑。

「这么说来,那个国家的王妃是个大美人对不对?」

「嗯,是啊。之前久违和她见了面,外表都没变呐。不过内在奔放到极点又黑心就是了。哎,算是好女人这一点倒不会错……唔!」

「哦~~」

依然笑容满面的深森开始用鞋尖在牙城的伤口一带蹭。尽管剧痛让牙城泛黄的脸皱在一起,他仍无力地笑着说:

「啊……话说深森小姐,这个伤口如果再继续出血,感觉实在不是闹着玩的。如果能请你帮忙治疗一下,那就不胜感激了。」

「呵呵呵。」

深森从冰盒里拿出冰棍舔了起来。牙城望着妻子嗜虐的微笑,深深叹息。

「饶了我吧……」

3

通话孔传来的,是客气却死板的人工智能语音。

「出差中?」

『是的。研究主任晓深森本日赴岛外出差中。若有事情,我可以代为转达。』

「啊……没关系,我明白了。请叫她尽快和我……和儿子联系。」

拜托你了——古城说完就切掉通话。或许是他在无意识间用力的关系,握紧的手机正在掌心里吱嘎作响。

「可恶,怎么搞的啊!在这种要紧的时候,父母两个人居然都联系不上!」

古城不吐不快地咕哝,然后粗暴地捶了走廊的墙壁。走过旁边的老教师瞪了他,但是他没空介意这些。

第九号过来通知的什么鬼「宴席」,指定的日子恐怕就是今晚——四月最后的满月之夜。这件事古城也已经转达牙城他们了。

别理对方就好——牙城这样回答,古城对此也有同感。

他们没有理由傻傻答应札哈力亚斯的邀约。既然对方行事会被月龄因素左右,他们反而应该积极回避。只要奥萝菈正式成为登录魔族,还能受特区警备队保护。那样一来,札哈力亚斯对奥萝菈应该也就不敢轻举妄动。换句话说,只要撑过今晚,她的安全就有保障了。可是到了这个关头,古城却开始感到不安。

原因在于今天早上的新闻。尼勒普西自治区发生的神秘吸血鬼感染症——

要当做巧合看待,感觉时机也未免太巧了。

假如那场大规模感染是札哈力亚斯策划的花样,「宴席」就不只是古城他们自己的问题了。没人能断言同样的灾害不会发生在弦神岛。

「也许这不是赌气的时候,只能向那月美眉求救了吗……」

古城想起目中无人的犀利班导师,就无意识地皱起脸。

随便向那月拜托,之后可不知道会被她要求用什么方式回报。然而那月仍是学校专属的攻魔顾问,在警察和特区警备队面前也吃得开。现在古城没办法靠父母,在熟人当中有能力对抗札哈力亚斯的人选,除了她之外再也想不到别人。

而且奥萝菈在不远的将来,也可能成为彩海学园的学生。只要他跪下来拜托,那月出力相助的可能性就很高。

「呃……对喔……」

古城在下跪之前又想到了值得一试的方法,便收敛起表情。

有希望对抗札哈力亚斯的人选,还有一个。无非就是奥萝菈自己。

假如奥萝菈能驾驭和第九号同等的力量,札哈力亚斯应该就无法用野蛮手段危害到她。

但是要达成这一点,前提在于她必须取回记忆。为此关键就是——

「凪沙……吗?」

结果问题还是会回到那一环啊——古城叹了气,朝国中部的方向走去。午休时间就快结束,不过应该足够和凪沙谈话。

古城决定拜托凪沙再和奥萝菈见一次面。只要不是像上次那样突然面对面,先跟凪沙说清楚,她应该也会谅解。至少这值得古城试着去说服她。

「古城?你要去哪?」

先回到教室的古城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学校,浅葱便朝他问了一声。

来得正好——古城双手合十向浅葱拜托:

「抱歉,浅葱,下午的课我不上了,帮我想个好理由混过去。」

「等等……你想去哪里啊!」

古城甩掉打算制止他的浅葱,朝教室出口走去。浅葱似乎从他那种态度察觉到什么,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奥萝菈发生什么事了吗?」

浅葱用静静的口气问道,让古城停下脚步,一回头就和看似不安的浅葱对上视线。

奥萝菈是未登录魔族这件事,浅葱也知道。她似乎在担心奥萝菈是不是因为这样而被牵扯进麻烦了。说来说去,浅葱还是挺关心奥萝菈的。

「呃,不要紧,没事的啦。怎么可以有事……!」

古城坚定地笑着摇摇头。我懂了——浅葱耸了耸肩。那表示尽管浅葱并没有释怀,但她并不会进一步追究。

「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相对的,她这么问了。这个嘛——古城想了一下便说:

「来办个派对吧。」

「啥?」

古城那前言不搭后语的提议,让浅葱吓着似的睁大眼睛。

「啊,这么说来,我的生日快到了,帮我庆祝吧。热热闹闹地疯一下。」

「你生日不是在五月吗?」

「亏你记得。」

古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地反问。他的生日在五月初,黄金周假期中间。因为这样,他以往并没有留下什么和朋友一起庆祝的印象。

「我……我刚好想起来而已,刚好的啦!」

「所以喽,拜托你了。」

「真是的,什么叫『所以』啦。」

惊慌的情绪似乎还留在浅葱脸上,她挥挥手,面红耳赤地赶古城走。

古城直接朝国中部校舍走去。

幸运的是,他在联系走廊上遇到了熟面孔。

是个留黑发戴眼镜、一看便觉得像班长的女学生。当她来探望住院的凪沙时,古城也和她说过几次话。

对方察觉古城走近,就看似不解地停下脚步。

「晓学长?」

「你是叫甲岛吧?我记得你今年也和凪沙同班对不对?」

「是的。」

甲岛樱并不显胆怯,公事公办般回答了问题。那大概是当班长所养成的架势,似乎也很习惯面对学长姊。

「不好意思,能不能帮我叫一下凪沙?我要进国中部校舍实在不太方便。」

古城说着低了头。

几个星期前,他还每天到那栋校舍上课,不过一旦升上高中部,要踏进那里就会犹豫起来。他总觉得自己不适合出现在那里。

樱却面无表情地仰望着他,摇了摇头。

「学长没有听说吗?」

「咦?」

「凪沙早退了喔。刚才医院的人来接她了。」

「……医院?」

古城傻眼地反问。

他没听说凪沙被医院找去这档事。假如凪沙身体不舒服被送去医院,古城应该会头一个接到联系,可是也没有。假如是被擡上救护车那倒不提,不过医院的人会过来接凪沙也显得很奇怪。

「到底是什么人……来接凪沙……?」

古城忽然有种失足般的不安感,嘴里不禁嘀咕。

甲岛樱用让人联想到人工生命体的平板语气淡然回答:

「对方自称是MAR的人员。记得她是叫……远山小姐。」

4

葳儿蒂亚娜一边舔着指头沾上的鲜血一边回到船坞。在路上注射的毒品或许还留有效果,她被一股异常亢奋的情绪支配。

午后的阳光开始西斜,感到烦闷的她摇摇晃晃地走过端口头。

唇间还不停冒出干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葳儿蒂亚娜的脚步不稳得像是酩酊大醉。

失手伤害牙城时,她便自觉心中有某个部分已经毁了。即使牙城被称为「冥府归人」,终究也只是普通的人类,受了那么重的伤势,想来绝对活不到现在。

纵使葳儿蒂亚娜过去只是受了利用,牙城仍是唯一一个赋予她生存目的的男人。身为不名誉的前领主女儿,饱受虐待的她也是被牙城所救,她却不自觉地企图杀害恩人。现在没有任何人会护着她了。

魔族登录证已经在半路上丢了。这是因为假如有人发现牙城的尸体,并向特区警备队通报,登录证的定位信息会让警方锁定她的行踪。

葳儿蒂亚娜不能继续留在弦神岛。话虽如此,她也没有其他去处。现在的她只剩下对札哈力亚斯的复仇心而已。

「我要杀了你,札哈力亚斯……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葳儿蒂亚娜诅咒似的在口中不停叨念,并且走上游艇。

这艘船原本就是牙城的财产,葳儿蒂亚娜不能再留在这里。但是在离开以前,她有东西非得先回收。第十二号——第十二号的「焰光夜伯」,是她的私有物。

「……葳儿蒂亚娜?」

奥萝菈正在打扫船里。这是葳儿蒂亚娜离开前交代她的工作。奥萝菈丧失记忆又笨手笨脚的,但是她接到命令就会规规矩矩地完成。被别人需要,对她来说应该是一件开心得不得了的事情。

然而,她那股纯真却让现在的葳儿蒂亚娜生厌。那就像看着小时候无知的自己,葳儿蒂亚娜甚至感到憎恨。

「这是什么东西?」

葳儿蒂亚娜发现桌上的金属片,便问了奥萝菈。刻在上头的是古代魔法符文。她无法完全解读,但是从眼熟的几个单字就能推敲出大概的文意。

「『宴席』的邀请函……?寄信人是札哈力亚斯?」

「啊……」

奥萝菈看到葳儿蒂亚娜惊讶的反应,害怕得缩起身体。好比一名修女因为藏匿异教徒而受到怪罪,她露出内疚和真挚交杂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瞒我?」

葳儿蒂亚娜低声责问。

「是……是古城建议我,无须理会对方的召唤。」

「你说什么?」

「我也……不愿意赴约。我不想去……」

尽管奥萝菈无助得声音颤抖,仍明确地如此表达。葳儿蒂亚娜得知她反抗自己的瞬间,意识就像沸腾似的变成空白一片。

「别开玩笑了!」

葳儿蒂亚娜激动得大吼,还强拉奥萝菈的手。她硬是让抵抗的奥萝菈站起来,打算带着她到船外。

「那种话我不能接受!我不接受!你和我一起来!我要杀了札哈力亚斯!」

「……不……不要……!」

「啰嗦!你只要照我的话做就好了!」

札哈力亚斯主办的「宴席」——这对葳儿蒂亚娜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报仇机会。既然他表明了自己在哪里,应该就会不加防范地接纳她们。

当然在札哈力亚斯的周围八成仍会有匈鬼护卫,但是那不会构成任何阻碍。葳儿蒂亚娜从最初就打算同归于尽,只要能报仇雪恨,其他的都无所谓。

奥萝菈被粗鲁地推去撞墙,失去了意识。葳儿蒂亚娜拖着昏倒的她来到船外。

「——葳儿小姐!」

葳儿蒂亚娜一下到端口头,就有人吃惊似的叫了她。满脸愕然望着她的,是穿着学校制服的晓古城。

「你在做什么……你对奥萝菈做了什么事!」

古城发现奥萝菈不省人事,脸色顿时变得严肃。

他大概是一路拼命跑过来的,一看就能知道呼吸相当急促。他那边似乎也发生了什么问题,可是对葳儿蒂亚娜来说,那些事如今都不重要了。

「和你没有关系,闭嘴。」

葳儿蒂亚娜冷冷断言。那副不甩人的口气让古城不知所措。

「葳儿小姐?你在说什么……!」

「你应该也知道吧?古城。尼勒普西自治区现在发生了什么事?那块土地是我的故乡,住在那里的人原本都是卡尔雅纳的领民!」

古城看到葳儿蒂亚娜含泪大叫,就杵在原地说不出话了。葳儿蒂亚娜用满怀憎恶的眼神瞪着他,并且露出犬齿。

「我不能原谅札哈力亚斯。那个男的夺走了我的父亲和姊姊,还打算连领民都夺走。我要杀了他……我绝对会杀了他!」

「……为了那个,你就要利用奥萝菈吗!」

古城没有折服于葳儿蒂亚娜的憎恶,冷静地反驳。

瞬时间,葳儿蒂亚娜「唔」地吞了气,随即又嫣然微笑说:

「你在问什么傻问题?」

她抓住昏迷的奥萝菈的头发,像对待道具一样随手拎起。

「当然啦,谁叫这东西是兵器。她就是被造来用于杀戮和破坏的吧?」

「——你少鬼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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