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第一年2 第3章『孤电的术士』(2/2)
她突然发出惊呼,停止说话,哥布尔杀手也停下脚步。
「怎么了。」
「你看这个。」她用杖指向脚边的秽物。「是野兽的粪便。」
哥布尔杀手蹲下来,毫不犹豫伸出装备了皮护手的手指触摸。
这个形状他有印象。很小的时候姊姊教他的。
「不像哥布尔的……」
「嗯,不是呢。这个大概……」
话说到一半,她望向坟墓的信道深处。
哥布尔杀手也慢了半拍用火把照亮该处。
只有墙壁和地板在火光下摇曳,看起来有如线框(wireframe)。
此外,还有在远方回荡的细微声响。这是──……
「是狼。」
野兽的低吼声。
「会法术吗?」
哥布尔杀手低声询问,她回答「这幺小看我很伤脑筋呢」。
「真不想被人以为魔法师只会扔火球射闪电。不过──」
孤电的术士从怀里掏出纸牌洗着,轻浮地笑了:
「我现在的身分可是委托人喔。该想办法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是吗……!」
在火光照耀下,他望见两只狼发出咆哮,踩着地上的秽物冲过来。
走到现在都没遇过岔路,看来只能迎击了。枉费他刻意隐密行动。
他将闪过脑海的思绪保留起来,直接挥出左手的火把。
一声哀号传来,扑向他的第一只狼被横向一扫,撞在墙壁上。
哥布尔杀手没有收回代替棍棒使用的火把,右手接着拔剑砍向前。
「嘎……!?」
可惜狼的冲击在速度与体积加持下,威力占了上风。
他往狼的肩膀到胸口一带砍去,却被毛皮挡住,没能造成致命伤。
狼借着冲劲撞向哥布尔杀手,将他扑倒在地。
剑自手中松脱,掉落在石地板,铁盔压得秽物溅起。
散发出血肉腐臭味的牙齿,瞄准他的颈部咬得喀喀作响。
──被咬断喉咙就完了……!
哥布尔杀手当机立断扔掉火把,硬是用左手的盾挡住狼牙。
从墙上摔到地面的狼也重整态势逐渐逼近。没时间了。
他放弃捡回佩剑,握住背上的枪。
「可、恶……!」
利用杠杆原理,将腐朽的枪柄折成两半,反手用根部的石锤头砸向狼的眼球。
惨叫声响起。他抓住想往后跳的狼腿,再度将锤头捅进眼窝,搅烂脑髓。
「…………下一只!」
他推开口吐白沫、不停抽搐的狼,站起身。
另一只狼滴着口水,高高跃起扑向他。
他蹲低身子向前打滚,从下方闪避,左手抓住掉在地上的火把。
「喔喔……!」
哥布尔杀手在转身同时,将火把刺向狼的腹部。
一声哀号传来,肉与毛皮烧焦的刺鼻气味伴随黑烟传出。
当然,火把本来的用途并非武器。这种用法会让火立刻熄灭。
他却把烧剩的部分塞进狼口,给予致命一击。
「……哇喔。动作真俐落。」
「主戏在后头。」
哥布尔杀手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拾起剑,左手从杂物袋里拿出新的火把。
「『阿尔马(武器)……印夫拉玛拉耶(点火)……欧菲罗(赋予)』。」
此时忽然响起弹指声,空中冒出火花。
散发磷光的火苗飘到火把上,转眼间燃烧起来。
孤电的术士擡起长靴鞋跟,踢了下名为小鬼巢穴的混浊土地,满意地笑了。
「以红色魔力之名祝福你。好了好了,请你保护好委托人喔?哥布尔杀手先生。」
「行。」
哥布尔杀手简短回答,摆好架式,迎接与脚步声一同从暗处逼近的军势。
穿戴廉价铁盔、肮脏皮甲,拿着不长不短的剑和火把,手上绑着一面小圆盾。
「哥布尔,就该杀光。」
战斗揭开序幕。
§
「GOROB!GOROBG!」
「GOOROGGB!」
是冒险者。没用又懦弱的冒险者。还有女人。杀掉。侵犯她。
哥布尔们喷着肮脏的口水,拿着各种武器蜂拥而上。
哥布尔杀手在狭窄的信道上迎敌。
「二……三!」
「GGB!?」
「GOROG!GBBGB!?」
他将孤电的术士护在身后,用圆盾挡住哥布尔挥下的生锈短剑,举剑突刺。
踢飞仍在抽搐的第一只,借以干扰立刻袭来的第二只。
随后掷剑扔向悠哉的第三只,动作从未间断。
「GBGB!?」
「四──五!」
他拔出插在圆盾上的短剑,在第二只推开碍事的尸体时,用剑柄敲碎他的头盖骨。
哥布尔从甩动四肢倒地的小鬼手中捡起棍棒,砸烂第四只的脑袋。
「GOROGORB!?」
这样加上一开始的哨兵,就是五只。
虽然只会乱挥武器、一味攻击他的盾,哥布尔的攻势却不见减弱迹象。
「哇啊,真有魄力。我说不定会爱上你喔。」
始终袖手旁观的孤电的术士笑道,语气毫无诚意。
「不过想单靠数量压倒敌人?是很符合哥布尔的作风没错,未免太幼稚──唉呀。」
她发出宛如戏剧出现意外转折时的惊呼。
「GOROGB!」
「GBB!GROGOB!」
哥布尔杀手啧了一声。这阵叫声是从背后传来的。
入口方向也有哥布尔群体──被包围了!
「原来如此。虽然无法穿墙,这样一来效果也差不多。大概有后门吧。」
「靠墙站!」
「是是。」
哥布尔杀手大喊,待孤电的术士乖乖移动后便站到她身前。
他右手持棍棒,左手持火把,略微张开双臂,威吓两侧的哥布尔。
只要不会遭到来自背后的袭击,这样就能保护她──在自己还活着的期间。
「六!」
「GOBOGOR!?」
他以棍棒牵制右侧的小鬼,再将火把当成棍棒用,殴打左侧的小鬼。
火把上的魔法火焰立刻吞噬哥布尔头部,将他烧成焦炭。
「GGGOB!?」
「看吧?不是只会扔火球对不对?」
《火焰赋予(Enchant Fire)》。
哥布尔杀手对她低吟出的法术名称没有兴趣。
他踹倒哀号着不断挣扎的哥布尔,随即用火把的火点燃棍棒。
哥布尔杀手高举燃烧中的两把武器,接连击倒小鬼。
「七……八!九!……十!」
往右,往左。每当挥动燃烧着的武器,火粉都会在空中拖出一条形似尾巴的红色轨迹。
杀小鬼虽然用不上魔法武具──魔力火焰倒是足以让他们的行动产生犹豫。
熊熊燃烧的诡异兵器令小鬼不敢冒进,哥布尔杀手则迅速发动攻势。
「GGGBGOR!?」
「GOB!?GGOBOGOG!?」
哥布尔肉烧焦、哥布尔血蒸发的臭味弥漫,脑浆与头盖骨混在一起飞溅。
「是说,把这法术用在棍棒上还真奢侈……」
哥布尔杀手注意到孤电的术士这句话,是在棍棒顶端的火焰消散时。
他击毙的小鬼已经来到第十只,而且也停止出现了。
哥布尔杀手深深吐气。
他大口喘息,甩掉妨碍视线的汗水。自己没事。她也毫发无伤。
但火把及棍棒实在不堪再用,他便随手扔到地上。
接着踩断尸体的手指,拿走看起来相对正常的剑做为替代武器。
「……还有、多少。」
体力问题本来就非一朝一夕能解决──他深深体会到锻炼的必要性。
一面努力调整呼吸一面询问,孤电的术士悠哉回答:
「这个嘛,根据村人的证言和遗迹入口的足迹数量,应该差不多了吧。」
她把剥落的壁材当成椅子,坐在上面咯咯笑着。
「话说回来,你还满厉害的耶。我好像终于快爱上你了。」
「是吗。」
「哎呀,真冷淡。」
「只要是玩笑话,我都不打算当真。」
「竟然无法用言语蛊惑人心,我快丧失自信了……噢,好像来啰。」
用不着她说,哥布尔杀手也听见了那阵声响。
「咚」、「咚」的沉重步伐。从遗迹深处传来的跫音,前几天他也曾听过。
堵住整条信道的巨大身躯──不,不仅如此。还有个影子藏在他脚边移动。
「乡巴佬(Hob)和…………」
「…………喔喔,所谓的萨满吗。即将进展到第二级的意思。」
一脸愚钝的巨大哥布尔。
脚边则是一脸狡诈的持杖哥布尔。
看不出谁是头目。不过,可以知道这群哥布尔的老大们总算现身了。
孤电的术士得意地喃喃着:「也就是说,刚才的柱子是图腾柱之类的东西。」
哥布尔杀手不知道这件事。哥布尔杀手的着眼点不同。
大哥布尔手上,拿着盾。
人形的盾。宛如四肢被往不合理方向折弯的人偶。
「啊……咿……」
没听说有村姑被抓走。是流浪者或旅人吗。
大哥布尔挥动盾牌,故意让他们看见上面的女性。乳房撞上墙壁,女性尖叫出声。
哥布尔们咧嘴大笑。
他们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伙伴丧命,嘲笑着那面惨不忍睹的盾牌,以及肯定下不了手的冒险者。
「…………」
孤电的术士咕哝着「喔喔,好过分」,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不晓得有没有怀孕。呣,真想观察胎儿的状态。」
哥布尔杀手无视她,调整呼吸。
他慢慢举起手中的剑。
视野晃动着。停止呼吸。瞄准目标。手臂稍微低一点。就一点。
通过先前的战斗,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家伙不懂盾牌的用法。
「GOROGOBOGOR!?!?」
哥布尔──大哥布尔发出难听的含糊惨叫。
那家伙八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或是难以置信。
哥布尔杀手掷出的剑,刺中盾牌遮盖不住的巨大身躯胯下──……
「喔喔!」
他将右手伸向背后,抓住那把断枪的枪尖,跳起。
哥布尔萨满看见大哥布尔的丑态,大叫着举起手杖。
「GOBOOGOB……!」
「他要用法术了!」
孤电的术士出声警告。没问题。他知道。
「GOROOOGOB!?」
「唏咿……!?」
大哥布尔将手中的俘虏甩了好几圈扔过来,他用单手接下。很轻。绊不住他。
哥布尔杀手大大跨前一步,同时单手挺出枪尖。
「十、一!」
「GOBOOROG!?GOBOG!?」
距离够近了。且无论对方的要害在何处,念咒的器官都一样。口与舌。破坏咽喉。
哥布尔萨满发出含糊的惨叫声,生锈的枪尖碎掉一半,深深贯穿喉头。
他踢倒吐着血沫挣扎的小鬼,踩过去,面向大哥布尔。
「GORGGBBBB……!」
「十二……!」
双手已空。但武器近在眼前。
面对痛得扭动身躯的乡巴佬挥来的巨臂,哥布尔杀手踹向他两腿之间。
「GOOBBGBGRGBG!?」
当然是连剑一起。
借由柔软的触感,可得知朝体内深埋至剑锷的尖刃刺中了内脏。
──但这种程度杀不死你。
「GOROGBB!?!?」
他让俘虏躺下来,袭向满地打滚的大哥布尔。
左手的圆盾挥落。如果把它磨利一点应该会更轻松。他稍作反省。
金属制的边框,深深剖开大哥布尔的头盖骨。再一击。脑浆喷出。
大哥布尔又抽搐了几下,发出临死前的哀号,肥胖的四肢僵直不动。
这样就结束了。
§
劈啪作响的火焰旁,弥漫混在烟雾中的腐臭味。
昏暗的遗迹内部被比方才更加浓烈的臭味笼罩,令人反胃。
「那里是胃,这是小肠……这点程度你知道吧?」
「嗯。」
「要分析食物的话就看这两处。这边则是膀胱、精巢。男人的那话儿。是要害喔。」
孤电的术士用布遮住嘴,手持如猫爪般弯曲的刀具──手术刀嘀咕道。
她胡闹似的说这只小鬼很大,那只小鬼很小,哥布尔杀手则认真听着。
他们面前躺着腹部被残忍剖开、拉出内脏的小鬼。
惨不忍睹的哥布尔尸骸──同样被开肠破肚的还有好几只。
她用指尖玩弄着哥布尔的性器,笑着说「是能弄哭女人的极品呢」。
「不过,似乎真的没有雌性哥布尔。没看到有子宫或卵巢的。」
战斗结束时天色已暗,夜晚是哥布尔的时间。
是否该让这女人穿着被干掉的血染成暗红色的围裙,悠哉地解剖尸体?
在剖开小鬼腹部期间,哥布尔杀手依旧心存疑惑。
「有残党的话搞不好会回来喔。」
然而意外的是,如此说道并主动提议扎营过夜的人,是孤电的术士。
哥布尔杀手至今依然无法理解她的意图。
是因为有残党才尽早开始解剖,还是想边解剖边埋伏残党──……
「你不会希望那孩子又被哥布尔袭击吧?」
她咯咯笑着。刚才那名少女经过治疗,正裹着毛毯,在魔法的效果下沉沉睡去。
无论如何,总比在抱着小鬼尸体和俘虏移动时遇袭来得好。
哥布尔杀手除了答应外别无他法,既然如此,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交给你解剖。」
她的手法异常俐落、美丽。
雪白的指尖沾满暗红色血液,像只猫般目光炯炯地操作着手术刀。
「肝、肾的位置都与凡人没有差别,虽然我不清楚其他种族的内脏位置。」
「是吗。」
「因为没给我解剖森人或矿人的机会嘛。也很少有圃人扒手的尸体。」
她搅动哥布尔的脏器,抓住肝脏,动作轻描淡写到能用慈悲为怀形容。
「被打中会超痛,被刺中会大出血,只有奇迹才救得了。」
「……之前有只小鬼被刺中腹部还在动。」
哥布尔杀手提出很久以前就觉得奇怪的疑问。
「为何?」
「体力(Toughness)……不,是因为耐打程度(Hit Point)吧。」
孤电的术士先慎重地下完但书「虽然我没亲眼看到,无法断言」,才说出她的推测。
尽管两人认识的时间不长,她似乎是那种不知为不知、不会妄加断言的类型。
对哥布尔杀手来说,是非常好的优点。
相信未经证实的情报,因而瞧不起敌人,未免太过愚蠢。
若要跟许久不见的亲戚吃饭记得事先打听──这好像是师父说过的话。
「受到致命伤也不会立即死亡。也有可能是肌肉、脂肪害刀刃刺不进去。」
「原来如此。」
她用手指测量哥布尔杀手爱剑──虽然他自己没有把它当成爱剑──的长度。
是把用完就丢、不长不短的剑。比在战场上佩带的剑短,以备用武器来说又太长。
拿来在封闭空间斩杀小鬼是足够,但对付大型个体,是否该避免用刺的……?
不过比起斩击,刺击能更加确实地杀死敌人。将其排除在选项外实在太蠢。
「该瞄准哪里。」
「我看看,等我一下。」
她露出一副有人向她点餐的态度,搅动小鬼尸体。
和她的动作一比,哥布尔杀手明显看出自己先前解剖得有多么随便。
有无专门知识和技术,会如实反映在这种细节上。
哥布尔杀手定睛凝视、竖耳倾听,以免漏看她熟练的动作或漏听任何一句话。
「…………嗯,大腿、腋下、脖子有大血管,呼吸道也与人类无异。就是这些地方。」
「脖子……喉咙吗。」
哥布尔杀手点头沉思。破坏咽喉。刚才这招也很管用,效果一目了然。
同时,他想起自己扔向哨兵的短剑射歪了。该做什么显而易见。
「需要练习。」
「呵呵。说到与人类无异,再加上练习……」
孤电的术士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瞥向昏暗的遗迹内部。
彷佛在勾引男人的双眼,盯着像垃圾般堆积起来的某些东西。
推测是坟墓的陪葬品。而在刀刃缺损、拿来突刺可能会折断的生锈武器堆中……
一样满是补钉、歪七扭八的皮革制品,在巢穴深处被两人发现。
「竟然有鞍呢。」
哥布尔杀手面无表情,听孤电的术士感叹道。
小鬼骑兵(Goblin Rider)。
那些哥布尔把狼养来当骑兽。
「……果然是五年前的大战吗?」
「不晓得是模仿其他种族,抑或有人教出来的。小鬼窃得了骑术的奥秘。」
她解开遮嘴的布,仔细擦拭双手上的血,用酒精消毒。
随后将手撑在柔软的大腿上托着腮,眯起眼睛,望向哥布尔杀手。
「生物会逐渐适应生存环境。」
若要打比方,她的视线就像在观察昆虫,有点诡异。
乍看像是好奇,却又一副对观察对象没兴趣的模样──……
「你知道吗?在寒冷地区生活的凡人,会长得比较高大。例如北方──山后面的蛮族。」
「……在故事书里读过。」
哥布尔杀手想起姊姊念给他听过的童话故事。
北方的蛮族。勇敢的男人。是战士又是盗贼。蹂躏财宝与王座的他所经历过的诸多冒险。
只凭手中那把剑就从奴隶变成佣兵,当上将军,最后成为国王的伟大男子的故事。
那对他而言是历史,是神话,是传说,也是童话。
与是否实际发生过无关。谁嘲笑他都无所谓。
对他而言,那则英雄传说正是真实。
「信奉钢的民族……」
「没错。」
孤电的术士点点头,随手脱下围裙扔掉。
她一屁股坐到营火旁,拍拍身边的地面,叫哥布尔杀手过去。
哥布尔杀手觉得不敢置信,咕哝道:
「你知道吗。」
「荒凉的暗与夜之国。那些不明白他是何等豪杰,嘲笑为肌肉主义(Machismo)者将遭到诅咒。」
他点头表示肯定,想了一下,坐到仍在沉睡的俘虏旁──孤电的术士对面。
孤电的术士见状,轻笑着说「这样也行啦」,像位魔法师似的凝视火焰。
「这是我从师父……蜥蜴人(Lizardman)那听来的,据说很久很久以前,有段非常寒冷的时期。」
是传说喔。孤电的术士没有出声,只用唇形说道。
「既然早在那个时代就已经有小鬼,你说的乡巴佬搞不好是返祖现象。」
哥布尔杀手望向离营火有段距离的尸体。
刚才自己经历苦战后葬送的──大哥布尔。
外表一点都不像哥布尔,他也没去思考过原因……
「意思是他的肌力较强,只是体格变化导致的结果……?」
「或许吧。所以小鬼的祖先有可能并非穴居,而是生活在平原呢。」
孤电的术士拿起酒瓶含住,舔拭般用舌头将酒精运往口中,咕嘟一声吞下。
「小鬼这种生物,势力一壮大无非都会往平原进军、掠夺村庄……对吧?」
「……」
哥布尔杀手低声沉吟,然后点头。
「偶尔。」
「从这个角度来看,营养状态也不容忽视。如果他们过着正常的饮食生活,不晓得会怎么样。」
哥布尔杀手陷入沉默。
他无法想像。
肮脏的小鬼吃着和凡人同样的食物,过着和凡人同样的生活。惊悚的画面。
即使是在被混沌势力支配的领地,小鬼也只不过是最底层的杂兵。
若要翻转他们的地位,势必得等到小鬼赢过四方世界所有有言语者之时吧。
哥布尔没有能力自己制造东西──全是抢来或偷来的。
「噢,对了,你知道关于鱼的体型和群体的研究吗?」
孤电的术士嘴没有停下。哥布尔杀手被迫切换思绪。
「不知道。」
他冷淡地回答对方突然扔出的疑问。
没什么好慌的。跟在猜谜途中被扔石头比起来好多了。
「也没听过。」
好吧,不意外。孤电的术士点了点头,接着说「我也是从师父口中听来的」。
「跟群体生活在一起的小鱼,和独自生活的小鱼,会长大的是后者。」
「……听起来很理所当然。」
「调查那个『理所当然』就是所谓的学问。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不叫理所当然了吧?」
她挺起丰满的胸部,嘴角挂着笑容,略显得意地说。
「过度密集的群体会妨碍成长,粪便弄脏水质,造成焦虑,还会自然而然开始互食……」
「……」
「与哥布尔无异。就是这样。」
哥布尔杀手依然沉默不语,只见营火的木柴发出声音倒下。
他感觉到孤电的术士正窃笑着,彷佛能看穿铁盔的视线刺在他身上。
但那又如何?哥布尔杀手说:
「……你的语调让人觉得很奇妙。」
「不是说过吗?我的师父是蜥蜴人。这是蜥蜴人流。换言之,我可是彻头彻尾的异端学徒呢。」
孤电的术士隔着酒瓶注视火焰,舔去从瓶口滴落的酒。
「然而,蜥蜴人们并不会试着留下纪录。我才想说那就由我把它记在脑海吧。」
圃人写起东西天马行空,矿人没意愿多谈,森人则是会止步于「知其然」。
不死的魔法师只肯写给自己用的备忘录,加上脑袋又是死的。
她苦笑着抱怨,他却只简短回了句「是吗」。
「至于龙,它们不需要纪录,靠记忆就够了。因为龙不会死,也不会遗忘。」
哥布尔杀手用手边的棒子搅动营火,回答「是吗」。
孤电的术士应了声「没错」,咯咯笑着。
「龙是会囤积财宝的生物。知识同样是宝,不可能无偿分享给别人。」
她像在唱歌似的独自吟诵。火花迸裂,为她增添音色。
──知识是宝。
好好看看此刻身在洞窟中的贤人吧。
为了撰出一页文书,究竟得要有多少贤人魔法师绞尽脑汁?
「话虽如
此,杀掉它们的话知识就会消失。想将其从龙的脑中窃取出来,连忍者都没那个能耐。」
哥布尔杀手突然想起自己的师父,那位圃人老者。
──我为啥要特地指导一个会被哥布尔杀掉的垃圾!?
师父这么骂道,用力殴打愚蠢的自己的脑袋。
无知无学,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够取胜的蠢货,又有什么宝物能给他呢?
他突然想到,莫非她的蜥蜴人师父就是龙?
但他的好奇心仅止于此,也没想过要去追问。
「假如能有机会获取龙的知识……」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无法分辨是因为酒精,还是火光的缘故。
然而那双陶醉迷离的眼眸,转向了哥布尔杀手的头盔:
「相较之下,选择索求小鬼相关知识的人,真的只能用『怪怪的』来形容。」
「是吗。」
哥布尔杀手回道。对话再度中断。
营火劈啪作响,木柴又垮了。他竖起耳朵。没听见小鬼的脚步声。
只听见自己模糊的呼吸声,以及她平稳的吐息。沉沉睡去的少女的鼻息。
他闻到参杂在腐烂秽物与鲜血、内脏气味中的甘甜苹果香。
「该调查的差不多有生态、习性、由来、亚种、栖息区域、知觉、智商、文化吧。」
不久后,她语气快活地随口说道,打破沉默。
「其他我就不打算自己调查了。例如……语言之类的。哥布尔语……」
你觉得有吗?这几天,孤电的术士再三提出像在开玩笑的疑问。
「有。」
哥布尔杀手如此断言。毫不迷惘。
「你确定?那说不定是叫声,只是听起来像在对话。」
问都不用问。五年前他就知道了。
「我看过他们指着俘虏嘲笑。」
「意思是,哥布尔具有开玩笑的文化。」
孤电的术士又摆出一副教师夸奖学生的态度,高兴地点头。
哥布尔杀手无法理解她话中含意,默默回望。
她丝毫不在意隔着头盔面罩注视自己的视线,用灵活的舌头接着说:
「你想怎么做?这可是个新发现耶,是你最想知道的哥布尔的知识喔。」
「……是吗。」
「没错。研究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靠实地调查一步一脚印累积而成──不仅限于怪物方面。」
龙之书(Draconomicon)、恶魔之书(Demonomicon),变种的话则有鼠人之书(Skaven)。
孤电的术士扳起手指计算,吐出一口气,宛如看见珍稀物品的小孩。
「你迟早可以写出一本《杀手入门书(Slayer's Guide)》喔?」
「没兴趣。」
哥布尔杀手依然答得毫不迷惘。
为什么?孤电的术士轻声询问。
「找出小鬼的起源(Roots)广传出去,应该能杀掉更多小鬼的说。」
他轻描淡写地回答很久以前就下定的决心。
「因为在做这种事的期间,会有村子被哥布尔灭掉。」
「──」
这次换成孤电的术士陷入沉默。
在哥布尔杀手眼中,她看起来像是无言以对。
但他的答案不会改变。五年前──不,更早之前就决定好了。
「而且,我知道哥布尔是从哪来的。」
哥布尔杀手说。
「绿色月亮。」
他如此断言。想起姊姊说过的话。姊姊应该不会搞错才对。
「有人告诉我的。」
「……」
孤电的术士没有马上回答。
她拿起酒喝,擦干净嘴角,目光从火焰上移开,低下头。
「穿越者(Planeswalk)……吗。」
神秘的辞汇。魔法师所说的话全是这样。
她露出十分僵硬──有点像硬挤出来的笑容:
「那是虚构的故事。用来管教小孩的说法。是种玩笑话……对吧?」
「我不会笑。」
「……」
对话至此中断,直到天明。
因为孤电的术士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主动开口。
没多久,第一道曙光从遗迹入口射入。
白光宛如一条蛇,笔直爬到他脚下,哥布尔杀手站起身。
没有哥布尔的余党。全杀光了。剩下该做的只有返回村落,安置少女,回家。
哥布尔杀手背着少女迈步而出,孤电的术士默默跟在其后。
走出遗迹后,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像根针似的刺进眼中。
哥布尔杀手在铁盔面罩底下眯起眼睛,缓缓走向森林。
「久远之暗。」
孤电的术士尾随着,突然喃喃自语。
「桌面(Table)的尽头、虚无的对侧、永远的彼方、永劫的探求。」
哥布尔杀手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对于那有点寂寥的语气,也没太大兴趣。
「所谓出外靠旅伴……不过,并非每个人都能抵达同一个地方、吧。」
因此,他也没有把这句话记在脑海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