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章《啮切丸、向南川》(1/2)
一从马车上下来,夏日的暑气、和让人几欲耳鸣的嘈杂便一下子朝着一行人扑面而来。
在石制路径上阔步的行人间的聊话、淌过城镇的潺潺流水、还有穿过街头巷尾的微暖夏风。
压倒般的活力,让牧牛妹一瞬间错以为自己正身处祭典之中。
「呜、哇啊……」
「没事吧?」
不小心一个趄趔的她,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拉住。
「诶、嗯、嗯嗯。」
牧牛妹点了点头,擡头望向在这一年之间关系变得非常好的友人。
那是今天也穿着精心挑选过的衣服的,冒险者行会的柜台小姐。
一身纯白整洁的夏用衣饰,她简直就像是官人、也就是贵族的小姐一样。
和平常的制服姿态不同。不、应该说是正因为如此,所以才让人这么觉得吧。
「人实在是有点多呢,一下子没注意……」
「王都那边人更多啦,这只不过是小意思哦。」
「就这样我都快要透不过气来了呢……」
我有点受不了呢。在牧牛妹夹杂着笑意的牢骚声中,柜台小姐习惯地从马车上走下。
原来如此。那用手轻轻抚下被风吹起的三股辫、优雅地伫立着的仪态,无疑就是城里人的样子。
──和我完全不一样啊。
如此这般的话,牧牛妹会轻轻地叹气也不是没有道理。相形之下,她痛切地感受到自己到底还是一个乡下人。
虽然多多少少对平时穿的衣服做了点改变,但也远远不及柜台小姐的变化。
又害羞不敢再穿一次母亲的礼服──结果,就变成了这样的打扮。
牧牛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小步绕到后面的货架,准备把行李卸下来。
然后──……。
「我来。」
从旁边伸出了一只坚硬的皮革护手,用和断然的话语相应的动作不由分说地扶住木箱。
「你稍微休息一下。」
「没事啦。」牧牛妹向着一贯粗鲁、但其实很会照顾人的青梅竹马呼啦呼啦地摆起手来。
「骑马坐车什么的,早就习惯了啦。别看这样我可是很有体力的喔!」
「就算如此,这也是我们的工作。」
呼呣。牧牛妹嘟哝着。是这样呢,自己的工作是很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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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自己的行李就自己卸下来哦。」
「啊啊。」
不知为何,一看到他默默点头的动作,牧牛妹就再也藏不住浮现在脸上的笑意,然后就这样轻笑着拿下自己的挎包。
他在工作时的样子,第一次看到呢。而且还是剿灭哥布尔以外的工作。
虽说这副样子和在牧场帮忙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却有种微妙的新鲜感。
为了不妨碍他而走到车站的一角,在旁边的柜台小姐也在笑嘻嘻地看着他。
六年的交情让她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个笑容、绝不是刻意作出来的。
「柜台小姐也,不常看到他工作的样子吗?」
「因为平常一直都在行会处理业务呢。」
「是吗……也是呢。」
「啊,但硬要说的话……倒是看到过一次……」
当时差点以为心脏都要停了。对着这么诉说着的她,牧牛妹则是「呼嗯」地翘起嘴唇。
在此同时,作业也在慢慢推进。
「哎~呀、哎呀。都已经一年没来了。该说这里是没什么变化呢,还是该说没有大事呢。」
哥布尔杀手把木箱从货架上拖下,矿人道士则是轻松地接过来。
与低矮的身高相反,矿人常常都是勇壮过人的。
矿人道士也不例外。他一个接一个地把货物堆起来,却大气都不喘一口。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要是变成四个的话,我也真是要应付不过来了啊。」
「哈哈哈哈哈。热闹点不也是挺好吗。」
而把这些货物搬上准备好的货车,则是蜥蜴僧侣的工作。
就算不考虑种族差别,作为神官战士──又或是作为武僧而锻炼出来的结实筋肉也是货真价实。
比哥布尔杀手卸下货物的速度更快,他已经把木箱堆到货车上。
「而且也可不能小看女性细致周到的地方呐。对吧,神官殿。」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不要谦虚哦,虽说捆货物也挺重要。但要是把粘土板给弄碎了就真成了件『大事』了呐。」
本来就有点不好意思地搔着脸的女神官,被表扬了一番后,更是害羞地把头垂低下去。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就是把稻草麦秸什么的,一股脑地塞进去而已啦。」
装载的货物,正是前些天在那个书库中回收得来的粘土板。
被救助的修道女们说这是在遗迹中发掘出来的东西,但内容却还没有被解明。
如此一来,便就自然不能随便放置在那毫无防备的边境之街里。
有可能是预言,也有可能是记载着古代的秘法,亦或是被隐匿于云烟之中的历史真相……
来路不明的古文书招致无端的灾祸,在这个世道上,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
既然如此,会认为把它寄放在水之都的法之神殿里比较安全,也是自然而然的吧。
「哼哼,好好干活哦,矿人。」
轻轻地从马车上跳下来的妖精弓手得意地眯起眼睛,拍了下矿人道士的肩膀。
「因为我接下来要去买给姐姐的礼物了呢。」
「去去。真是,要不是有喜事,我非得狠狠拍你的屁股不可。」
「喂……!」
妖精弓手护着自己薄薄的屁股飞快地跳开,愤愤地瞪向矿人道士。
她能像这样吵闹着,正是水之都安全的证明。
虽然去年,并不是如此。
抱着这与怀念、或是恐惧都似是而非的感情,女神官眯细了双眸。
在那个夏天、在这个地方阻止无为人知的小鬼灾祸的景象,还记忆犹新。
与哥布尔的战斗,团队险些全灭。
「……」
那时曾落入过生死关头的哥布尔杀手,在头盔下慢慢地环视着四周。
「……没有哥布尔的气息。」
亲眼看到自己所作出的成果,感觉并不坏。
一年了──没错,已经一年了。
时隔一年再次造访的水之都,仍是没有任何变化地、在一片安宁祥和之中运作下去。
旅人商者来往不息,侍奉着至高神的神官们快步奔走,父母带着孩子悠闲地散步。
自由骑士还有魔法师们,则是大声地宣扬各自的武勋,询问着运送途中是否需要得力的警卫。
马借①和行商人麻利地敲定一桩桩生意,妇人们举止优雅地在街道上走着。
没有哥布尔。
对哥布尔杀手来说,这就足够了。
既然没有了哥布尔,那这里也就应该没有自己的事了。
──那为何,我会在这里。
要如何让他接受这件委托才好呢,这事还真是颇费了点心思。
就算对治退哥布尔以外的委托有兴趣,也没有余暇去接。
更不用说,是这样护送货物的委托了。
沿着流经水之都的河川从上游向南行进,能比徒步更早到达森人的森林。
既然如此,接下这委托也能让旅途更加顺利一些。
而且是行会发布的委托的话,在到水之都的途中还可以使用行会的马车。
获得的报酬也能充实旅费。
然后在这种「有可能被哥布尔盯上的时候」,好好守着这些粘土板也是理所应当。
对哥布尔杀手来说,原来如此,这便足够让他接下这份委托了。
「那么大家,我就去和这边的行会职员打声招呼,报告委托情况了呢。」
这全部,自然都是像算好时机一般、微露笑意的柜台小姐的手笔。
像这样周密的安排,的确是没有比身为公务员的她更适合人选了。
只是跑去委托的场所、探索、打倒怪物然后回街道的话,倒还算是说的过去。
但──……。
「之后要搬运货物、住宿、安排船……还有就是喜礼了呢。新娘喜欢的东西是……」
若是像这样更加麻烦复杂的事情,一般冒险者可就真是要举手投降了。
「森人的事情去问森
人才是最好的。对吧,长耳丫头。」
「那是当然」,向着矿人道士,妖精弓手得意地连连点头。
长耳朵也优雅地摇动起来。
「而且啊,我也好久没有回乡里了。必须要给森林里的大家带点东西才行呢。」
「啊,那、那么,我也……」
在一边听着她们对话的牧牛妹,怯生生地将手举到她丰满的胸口。
「嗯,你看,这种地方真的是很难得来一次。当然也想去买点东西……对吧?」
她的话中很少见的没有什么底气,视线也像是定不下心来一般四处飘忽。
妖精弓手有点吃惊地眨了眨眼睛。
「交给我吧!」
然后拍了拍自己单薄的胸脯。
「别看我这样,之前可是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带路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哦!」
「那,等住宿和船的手续办好之后,我们也跟你们一起去吧。」
狐疑地盯着妖精弓手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矿人道士捋了捋他为之自豪的白须。
「如果放着这铁砧丫头一个人的话,可不知道她飘飘然起来会做些什么好事呢。」
「什么啊!」
对着吊起眼睛狠瞪着他、呲牙咧嘴的妖精弓手,矿人道士则是一脸得意地反唇相讥。
一如既往的吵闹、争辩。一点不输水之都的熙熙攘攘。
看着来往的人们好奇的视线,蜥蜴僧侣愉快地转了一下眼球。
「呀,只要把贫僧当作是拿行李之类的就行了。别的贫僧也帮不上什么忙,力气倒是有的是。」
「不好意思呢,一直都受您照顾……。」
牧牛妹有些惭愧地低下头,「无妨、无妨」,蜥蜴人(Lizardman)的僧侣则是恭敬地合掌还礼。
「这就当是被款待了比平常更美味的奶酪的回礼呐,还请无需在意。」
「呼呼,那么等我办好手续后也一起吧。」
不知何时走到身后的柜台小姐,把手轻轻搭在牧牛妹的肩膀上。
从三股辫上飘来些许不知道是香水还是什么其它东西发出的甘甜香气。
为了不显俗气,微微的、真的是只有一点的、飘在周围的香气,对牧牛妹来说是很陌生的东西。
──真好呢。
只是一瞬的念头,但好像还是在表露在脸上了。
「女孩子的话,想打扮也是理所当然的呢。」
看着凑近过来、恶作剧地微笑着的柜台小姐,牧牛妹死心地举起了双手。
「呼哈啊啊……。嗯,那就请多指教了呢。」
好好好。笑着点头的柜台小姐的视线,终于从她身上移开。
下一个目标(猎物)是谁,自不用说。
正是想要说些什么却羞于启齿,在那里怯头怯脑、坐立不安的女神官。
「你也一起来怎么样?祭典时候穿的衣服,很可爱哦。」
「诶呜!?」
说着「我、这种的」、「一点也不合适」什么的,女神官慌张的摆手推脱。
但是想要回身逃走的时候,牧牛妹已经绕到了她的背后。
她一把把女神官的头紧紧抱进自己丰满的胸部。
「不行哦、不能逃跑哦。我不是也不知道自己合适不合适吗。这可不能成为理由哟?」
「呜、呜呜……还,还请温和一点……拜托了……?」
女神官一边微微发抖着,一边恳求着,简直就如惹人怜爱的小动物一样。牧牛妹温柔地对着像是妹妹一样的她点了点头。
话是这么说,但是她对流行啊打扮啊之类的也是十分生疏,看来都要交给柜台小姐了呢──……。
「…………」
哥布尔杀手,就这样默默地、看向欢闹着的女孩们。
这就是,牧牛妹原来的性格吧,看样子是已经完全熟络了。
开朗地笑着、充满活力地走着,十分高兴的样子。
他呼出一口气。呼,像是要把力量抽走一般的吐息。
「……礼物、还有衣服什么的,不是很清楚。」
这样嘟哝了一句,哥布尔杀手拉起台车的横杠。
「哦呀。」注意到他动作的蜥蜴僧侣,慢悠悠地摇起了尾巴。
「现在就要搬运呐。等到其他事情都做完了也不迟哦?」
「万一,哥布尔盯上了这块粘土板的话。」
像是在找借口一样的话语,就他来说真是很少见呐。
「早点送过去比较好。」
「……真的好吗?」
「啊啊。」他摇动着铁盔,「定是如此。」
「呼呣……」
蜥蜴僧侣思量片刻,然后呼地,叹了口气。
但即便这样,他还是慢慢地摇了摇长长的脖子。
「既然如此。」他张开大口,「住所决定下来的话,就由贫僧来说神殿已经有人去了吧。」
「拜托了。」
这么说着,哥布尔杀手便拉着台车踏出步子。
等女神官注意到了车轮碾压的声音的时候,他已走远,只能望着他孤孑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街道另一头。
§
运河的潺潺水声淌过耳傍,他却只管一味地拉着台车。
掠过其身畔的行人们的视线,无不被这装备简陋的冒险者给吸引过去。
实在是过于穷酸的打扮,被认为在新手中也是底层的那一类也不为过吧。
毕竟像是要去迷宫探险一样、完全武装起来的冒险者,却在那费劲吃力地拉着台车。
这副样子,与这用舟船川流、古城都邑点缀起来的美丽街道毫不相衬,忍不住发笑的人也不在少数。
然而,这对哥布尔杀手来说,一点关系也没有。
只是照着牢记在脑海中的路线慢慢地走着。
他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这座由沿河建起的白垩石圆柱所构成的宏伟神殿。
正面的大门前,身缠圣衣的神官们抱着法学书籍从容地进出神殿。
其中也有些许表情凝重的人混杂其中,应是为了诉讼才造访这个此处的吧。
阳光通过天顶倾洒进来。刻于圆柱之上、作为象征的天平剑也随之闪耀起来。
这座尊奉着世间的律法、正义、秩序、光明的、至高神的大神殿。
在这边境之处──恐怕是再无比这更安全的场所了。
但是哥布尔杀手仍是毫不大意地警戒着周围,鲁莽地将台车向里推去。
纵然被在等候室里等待着自己的审判的人们向这里投来奇怪的视线,他也不去在意,就这样向更深处走去。
「对不起,请等一下!」
然后,不出所料地被盘问了。穿着草鞋(Sandal)的年轻神官啪嗒啪嗒地快步走来。
「呣。」停下脚步的哥布尔杀手,注意到他口中在祈祷着什么。
应该是《看破(Sense Lie)》一类的法术。毕竟近来世道不怎么太平。
哥布尔杀手把横杠慢慢放下,停下台车。
「我因委托而来。」
「哈?」
「是委托。」
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从颈下拉出穿在锁链上的识别牌。
那是被窗边透进来的光照得发亮的、银等级的识别牌。第三位的证明。
「说是哥布尔杀手来了就能明白了吧。」
但遗憾的是,他并没有马上就明白。
「请稍等一下。」
年轻的神官慌慌张张地回到里面,就这样把他放在这里。
哥布尔杀手抱起双臂,就照他说的等着他回来。
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感觉平时就一直有看到。
──是年轻的神官通常都比较相似吗。
终于,他随着一位稍许年长的女性一起回来了,哥布尔杀手又第三次说了一遍。
「因委托而来。是文档的运送。」
「是的,是的,我有所耳闻。」
带着招人喜爱的笑容,她大大地点了几次头。
「大主教(Arch Bishop)大人已在等候。请往这边。」
「啊啊。」
哥布尔杀手重新抓起台车的横杠,向前迈出步子。
年轻的神官一边说着「让您久等了」,一边低下了头。哥布尔杀手则是对着他微微地摇了摇头后走了过去。
走在前面的女子──侍祭扭着腰,每迈一步,屁股都会以不让人感到下流的程度摇摆着。
真是典雅的动作。
虽说是至高神掌
控着律法。但公正的裁决却也需要有言语者来下达。
若是这样,那也就是为了在裁决之时能给人留有更好的印象,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体态举止吧。
这都是锻炼后的结果啊,哥布尔杀手也再无其它的感想。
「说起来,要是走后门的话,您也就不用这样特地等候了呢。」
言外之意,也就是「他是神殿长私底下的友人。」
「这倒是不曾知道。」
用着丝毫没有责备之意、而像是在确认事实一样的语气,哥布尔杀手继续说道。
「劳她费心了。」
「不不,不要紧的。大主教大人,也一定很高兴喔。」
她嘻嘻地笑了笑,哥布尔杀手则是微微倾了下头盔。
「……记得我们之前见过。」
「是的。之前大主教大人受了您很大的照顾。」
「只是治退了哥布尔而已。」
她应该是剑之圣女的侧侍,担当着侍女一类的职务的女性。他在脑海中如此核对着。
哥布尔杀手「唔呣」地,低低地嘟哝了一声。
「她,能睡得下了吗。」
「诶诶。而且现在的她,睡得很香甜哦。」
侍祭这样说着,简直就像是在说自己孩子的事情一样眯起双眸微笑起来。
「这一年里,睡得就好像是个婴儿一样……。一定是心里感到非常踏实才会如此吧。」
啊,这些请一定要保密哦,不然她一定会闹别扭的。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吗。」然后他像是要细细体味其中之意一般,又咕哝了一句,「那,就好。」
穿过运行审判的法庭,有着成排书架的走廊,他们向着更里面走去。
走向有着成排白垩圆柱,幽静无比的最深处。
和过去相同的路,最终到达的也必是同一个地方。
自成排着的圆柱间隙中,阳光如同蜂蜜一般柔和地注入进来。
最深处的礼拜堂里,祭祀着以太阳为寓意的至高神的神像。
还有就是跪在祭坛上,以无瑕的动作紧紧抓住天平剑,正在献上祈祷的绝美女子──……。
「……啊啊。」
抑制不住的喜悦掺进她的声音之中。
「您,来了吗……?」
伴随着些微的衣物摩擦声,这位仅用一匹薄布蔽住丰满肢体的女子,优雅地站了起来。
黑色的眼带,让本就惊为天人的美貌不减反增。她的视线隔着眼带微动,呼,从娇艳欲滴的朱唇中吐出微热的气息。
淫靡,又或该说是魔性──但缠绕她身边的氛围,却无疑是冰清玉洁的圣女所特有的。
「看来您贵体安康呢。」
「是。……托你吉言。」
大主教──剑之乙女,就像天真的少女一样,放松了染得绯红的脸颊。
然后,又像是跳舞一般地挥了挥手,侍祭便低着头屏退下去。
向着用头盔藏起脸上表情的哥布尔杀手,剑之圣女投去火热的视线。
「那个孩子的事,也给您添麻烦了……」
「不是什么大事。」哥布尔杀手左右摇晃了下铁盔,「这是我的工作。」
去年冬天,为了救出千金剑士而与小鬼们在雪山展开的战斗,仍是记忆犹新。
举止要强的她之后怎么样了,哥布尔杀手并不清楚。
像是与女神官和妖精弓手有著书信往来,但他也没有想过去询问她们。
「……也不能说是重新振作了起来。她受的伤很重、很深、很痛。」
是察觉到他在想什么了吗,剑之圣女用着轻柔的语调──但同时又微微翘起嘴唇地这样嘟哝着。
「但是,她已经站起来了。拼命地、竭尽全力地……」
「是吗。」
「……那我的事情,又是如何呢?」
哥布尔杀手「呣」地沉声低吟。
「途中听说了。」
然后嗙地一声,他放开了台车的横杠。
「我把古文书一类的东西送过来了。」
「诶诶,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是因为他没有直接向自己打听而有些不满吗,剑之圣女小小地撅起嘴来。
但是,嘛,他对自己的事有所关心这点还是没有变。
她宛如是在白垩石地板上滑行一般,轻盈地走到台车旁边。
剑之圣女伸出细嫩白皙的手,抚摸着堆积在货台上的木箱表面。
「能请您打开吗?」
「啊啊。」
哥布尔杀手将腰间的剑拔出,接着把剑尖插入木箱的缝隙,撬了开来。
换作是普通的冒险者,根本是不可能用自己的爱剑做这样的事情的吧。
但他是哥布尔杀手。
知悉这点的剑之圣女,也并没有多少惊讶。
木箱吱呀吱呀地,发出有如悲鸣般的声响被打开来,里面则是有着被木屑稻草堆埋着的粘土板。
剑之圣女简直就像是在爱抚一般,触碰着那被刻在粘土板表面的复杂的楔形文本。
「很古老……是非常古老的,文本呢。似乎与魔法相关联……呢。」
这固然是一件应该令人惊叹不已的行为,但只要知道了她的事迹,那这也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因为身为掌握律法的至高神的大主教,不可能没被授予鉴定的奇迹。
「有没有关于哥布尔的记录?」
「这……」,剑之圣女像是有点困扰地歪了歪头。金色的发丝,无声地从额头滑落下来。
「还不清楚,我也不敢轻易断定。必须,要更加详细的解读才行……」
「是吗。」
哥布尔杀手点了点头。
「那么我就没什么兴趣了,这就先放你这了。」
「是的,确实收下您的寄存请求了。」
剑之圣女把手放在她丰满的胸前,深深地行了一礼。
即便她过去曾是冒险者,这也不应是大主教对一介冒险者做的行为。
缓缓擡起头来的她,好像这是自己收到的礼物一般看向那些粘土板。
「接下来就是将其搬进书库中去了呢。」
「……你自己搬吗?」
「因为,受人之托自然就要忠人之事呀。」
比刚想说些什么的哥布尔杀手更快,「呐」,她向前踏出一步。
她用着像跳舞一样的动作,整个身子都挨到哥布尔杀手那坚硬的皮革铠甲上。
鼻子嗅到些许甘甜,是她用的薰香气味吧。
「您又要马上回去了吗?]
「不。」
剑之圣女,不由得一下子紧紧地握住了天平剑。
「马上就要向南进发。」
「……是,这样吗。」
握着天平剑的手,放松了力道。「欺负人」,她撅起嘴悄声咕哝。
「好像,不是因为哥布尔吧?」
「同伴的……」哥布尔杀手说道,「同伴的、邀请,拒绝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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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人太好了啦……」
跟责怪不同,却又稍稍带刺的语调。
然而,哥布尔杀手仍是淡然地开口。
「不知道哥布尔何时何地会再出现。」
「也是呢。」
嘻嘻,留下如银铃摇响一般的笑声,剑之圣女已抽身退去。
她理了理并没有多少乱的衣服,重新握好天平剑的锡杖,咳嗽了一声。
「要行经河川之上的话,还请多加小心。」
「哥布尔吗?」
「我有得到数个,沉船的消息。」
剑之圣女没有回答哥布尔杀手的问题,只是将这句话,小声地告知与他。
──还祝您武运昌隆。
她用指尖划出圣印。哥布尔杀手点了点头,又踏着粗鲁的步子离开。
他没有回头。
她也,没抱有过如此的期望吧。
§
「我,那个,虽然是照着你们说的那样买下来了……但是……真的会穿吗……?」
「吃了一惊呢,凡人(Human)还真是会考虑一些有趣的事情呢。稍微打扮一下不是也挺好嘛。」
「这是王都最新的款式呢。像这样把手脚还有大片肌肤都露出来,也是最近才流行起来的呢。」
「……我倒是觉得这件有点太小了呐。」
水花溅起,四个女孩不成熟的吵闹声让河边变
得热闹起来。
木筏上有着五名冒险者和两名女性的身影。
张著白帆的木筏,被徐徐吹来的和风推着,慢悠悠地向上游前进着。
森人们居住的集落与水之都之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易来往。
他们十分倨傲,对货币之类的也没有什么兴趣,也不需要凡人作出的东西。
既然彼此之间不能满足对方的要求,那么买卖也就成立不了。
而且朝着上游开出的船,大多数都是为了与在河边建起的开拓村交易往来。
正因为如此,向着更南方、开往人迹罕至的森人之森的船只就更是少之又少。
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
「话是如此,但我再怎么也没有料到居然是坐木筏去啊。」
「就借来的东西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他们一路穿过了数个集落,太阳高挂头顶。已近正午时分。
在地图记载着的最后一个村落的河边,从农民那买来面包的矿人道士,正絮絮叨叨地发着牢骚。同时把涂好了黄油的面包依次分给其他人。
「没什么好抱怨的。」哥布尔杀手淡然地回答道。
「啮切丸你啊,未免也太将就了吧。」
「是吗。」
「是哦。……喏,给,长鳞片的。」
「这还真是感激不尽呐。」
回答的是巧妙地划著名长竿、操掌着木筏的蜥蜴僧侣。
蜥蜴僧侣就这样把木筏顺利地停在闸门(Lock)之中,呼地吐了一口气。
为了调整运河与自然河流之间水位的高低差,所用的设备便是闸门。
若是要自上游顺流而下的话,那就让闸门中的水慢慢放向下游来降低水位。
那反过来说,要是从下游逆流而上的话,那就得把流往下游的水截住来升高水位。
但不管怎么说,船筏来往多少都要等一段时间。用来午餐是再好不过了。
张开大嘴咬下一口接过来的面包,蜥蜴僧侣转了一下眼睛。
「唔嗯呣。不过再怎么说,贫僧还是很想念吃惯了的那个牧场的东西呐。」
「哈哈哈哈哈,长鳞片的舌头也真是养肥了啊!喂,啮切丸。你又如何呢。」
「能吃就行。」这样念叨着的哥布尔杀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牧牛妹、还有其他女孩们正围坐在一起,正将撕成小块的面包往口中送去。
头盔中的视线,一瞬间与她朝这边看过来的视线重合。
「……但,也不至于那样说。」
补了一句话,哥布尔杀手又重新将目光落在手头上。
他正用小刀削着木头,修成某种形状。
有刻着奇怪浅沟的短棒,和前端削得极为尖锐的长柄木棍两种。
刻好一个带沟的木棒,哥布尔杀手又把刀抵到一根长木棍的前端。接着又顺便用另一只手把拿过来的面包从头盔间隙中塞进去。
「真是的,很不礼貌哦。」
下一瞬间,责备声便紧跟着从牧牛妹那里传来。
「不好好吃饭可不行哦。」
「抱歉。」
哥布尔杀手朝着那边瞥了一眼,迅速地将剩下的小半个面包全部从头盔间隙中塞进嘴里。
然后把目光拉回来,又开始专注于手头的作业。
「真是的。」牧牛妹摆出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轻轻吐着牢骚。矿人道士则是偷笑着看向哥布尔杀手的手边。
「这是什么,枪吗?」
说罢,他又绕有兴趣地拿起一支。
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就只是单纯的木枪。粗粗削尖的前端甚至连枪尖都算不上,就是这样的自制简易武器。
「以我的本事,用箭也无法射到岸边。就算想用投掷武器,木筏上也没有石块。」
哥布尔杀手随手拿起一根长棍,对着太阳检查它前端的形状。
是觉得还不够尖利吗,他再次拿起小刀的削起来。
「准备是必要的。」哥布尔杀手顿了顿,「而且要做得比平时更充分。」
「噢噢,那件事啊。我也有所耳闻。」
矿人道士的脸上多了分苦涩。他把枪放开,盘腿坐下。
接着又把酒瓶从腰间抽出,拔开瓶栓,将从怀中取出的木杯倒满,递向哥布尔杀手。
像是要把飘过来的酒精气味扫开一样,他挥了挥手。矿人道士也不恼,便把酒杯凑到自己嘴边一口喝干。
「嗝呼,沉船啊。……不应该是意外吗?」
「那样想更好,但凡事都有例外。」
向上游去的船只便是如此。
它们载着的是冒险者,或是与森人结缔友谊的少数商贾、猎师、药师之类的人。
是以遗迹或是洞穴为目标进行探索吗,还是在森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采取捕猎稀有的药草野兽呢。
乘着木筏向上游进发的他们最终没有回来──这本身,就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而且能明白沉船这件事,也不过是因为森林里的森人好心地将漂浮物送了回去而已。
或许也有「是森人把船给弄沉的」这种毫无根据的流言吧。
「有可能是哥布尔干的。」
哥布尔杀手没有丝毫迷惑地这样说道,接着又看向妖精弓手。
她正眯起眼睛,津津有味地享用着并非有多上等的黄油面包,长耳朵欢快上下挥动。
「嗯~,果然在最开始的地方吃饭真好呢。」
呼,妖精弓手摁住鼓得像松鼠一样的脸颊这样感叹道,女神官扑哧地笑出声来。
「是这样呢。因为我也在神殿住过。能理解这份心情呢。」
「看,我之前经过这里的时候是从岸边徒步走过去的,坐船还是第一次呢。」
虽然只是木筏呢。妖精弓手伸出纤细的食指在空中画着圈。
「啊。」女神官把撕成小块的面包送到嘴边,很有教养地轻轻咀嚼,吞咽下去。
「这里,就是那个堤坝吗。」
「对对,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堤坝喔。」
两人泡在温泉里仰望着星空,已经是半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哎呀,在说些什么呀?」
柜台小姐像是十分有兴趣似的探出身子。
女神官和妖精弓手,便不约而同地、装模作样地看向对方。
「是在聊什么呢?」
「是在聊什么呢~」
这是只属于她们两个的秘密──虽然仅是些琐事,但仍有卖关子的价值。
呣~,柜台小姐半睁着眼睛看向乐得花枝乱颤的妖精弓手的长耳朵。
「这样的话下次面谈的时候必须得好好问出来不可了呢。」
「这有点滥用职权了哦?」
「好伤心喔,我明明一直都是这么诚实的对待,却被冒险者瞒着秘密什么的!」
不管妖精弓手怎么辩解,接待过无数冒险者的柜台小姐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就连活过千年岁月的妖精弓手恐怕也无法与之相对,她拼命地想着反击的手段,却仍是一筹莫展,只好不甘地咕哝起来。
「啊啊,就算是我,也想听一听呢。」
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吧,微笑着的牧牛妹拍了拍双手,也掺了进来。
「街道之外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其它的!」
「嗯嗯,那样的话……就说些我和欧尔克博格相遇之前的事情呢。」
以牧牛妹的提议为开端,女孩子们的冒险谈就这样开始了。
哥布尔杀手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她们吵吵闹闹的样子。
妖精弓手一边摇着长耳夸张地动起身子一边说着,牧牛妹边听边笑起来。柜台小姐故意压低声音说了些行会内部的趣事或是秘密之类的话,女神官则是有些吃惊地睁圆眼睛,用手捂住嘴轻呼着什么。
哥布尔杀手把十几支做好了的木枪绑在一起,至于那些短棒则是全部塞进腰带里。
「闸门开了后就换班吧。」
「承知、承知。」
蜥蜴僧侣拍着尾巴如此回答道,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摇晃起来的木筏让女性阵营叫了起来。
终于,闸门打开了,木筏就这样随着水流向溪谷之间漂去。
「呜,哇啊……」
这片大地,到底是被刻蚀了多少年岁了呢。
这条河川正可谓是时间的爪痕。
宛如一块巨大岩石的溪谷,早已被数重纹样交错复杂的积层离得境界清晰。
从神代时期就存在于此的这座山,早已被
经历同样岁月的水流穿得孔隙分明。
屏蔽日光、投下黑影的巨岩之间,涓流清风穿梭其中。
原来如此,森人之里被称做影之国的理由──便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这里,已经不是固定寿命者的领域了。
「好~厉害啊……!!」
站在就好像是穿梭在巨岩之间一般的木筏上,也难怪牧牛妹不由得感叹起来。
这四方世界之中,她想像不到的东西,实在是数不胜数。
「在这前面,就是我的故乡了!」
木筏随著白波摇摆,不顾危险一下子站了起来的妖精弓手,自豪地挺起了她薄薄的胸脯。
「哼哼,怎么样!就算是矿人,也做不出来这样的吧!」
「这般神之伟业,正是我等挥舞凿锤锻刻雕琢的矿人,至高无上的目标喔。」
矿人道士捋了捋胡须,随后又话锋一转。
「但这又不是森人做出来的不是吗?」
「火大!」
长耳朵一下子竖起,妖精弓手又和往常一样冲着矿人道士争吵起来。
但与其说周围的人都习惯了,倒不如说是比起两人的交互,周围壮美的景色更加引人入胜。
女神官发出「呼诶……」这样呆滞的声音,眼睛不断地眨着,像是要努力地将这片摄人心魄的美景映在脑中。
「好壮观呢……」
「虽然我有在行会的数据里面看到过,但真的看到,还是被震惊到了呢。」
在喃喃自语着的柜台小姐身旁,「我也是」,牧牛妹也跟着连连点头。
「真是,被吓到了呢。呐──」
──你怎么看?
想就这样问出来的话语,终究还是没有从牧牛妹的唇齿间流露出来。
回过头,站在木筏后方的他,直直地盯着溪谷的远方。
「怎么看?」
一边划著名长竿操纵着木筏,哥布尔杀手一边低语。
蜥蜴僧侣用着不可思议的手势合掌,一边思虑着,一边警惕地转动着双眼。
「呼呣。上或下吗。」
「啊啊。」
「海里暂且不论,河川里应该不可能有克拉肯呐。」
「克拉肯。」哥布尔杀手沉吟着,「那是什么?」
蜥蜴僧侣不置可否地转了转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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