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五章《密林巡曳(Jungle Cruise)》(1/2)
唧唧唧,鸟儿婉转的鸣叫声、从窗口洒进来的斑驳阳光、以及深林中特有的绿之香气。
若要把牧牛妹的意识从沉眠中唤醒,无论哪样都已经十分足够了。但却还不够直接。
「嗯、呣、呼哈啊啊啊啊……」
她一边把盖在身上的毛毯掀开,一边大大地伸展了一下身子。清晨的冷意让一丝不挂的裸露肌肤感到非常舒服。
虽说如此,但似乎也没有多少闲暇来享受这股凉爽了。
让她彻底转醒过来的,别无它想。
正是喀锵、喀锵地,从紧邻着的客室外面传来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好!」
牧牛妹啪啪地拍了拍双颊让自己打起精神,一边将衣服往她那丰满的肢体上套。她慌慌张张地穿上内衣,接着又把衬衣的扣子扣住,然后……。
──还有裤子,裤子……!
是不太宽松的缘故吗,无论怎样都没办法顺利地套进去。因为太过着急还把脚趾给扳了一下。
「啊啊、真是……嘁!」
反正自己平时也不是那么在意衣装,这样也没关系吧。
牧牛妹就以这副只在内衣上面披了件衬衫的姿态,把隔在客室和起居室之间的藤蔓帷布一口气拉开。
「──早,早上好!」
「……呣。」
和预想的一样,他就站在那里。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戴着廉价的头盔,穿着脏污的皮革铠甲,腰上佩着要长不长、要短不短的长剑,左手上绑着小小的圆盾。那装着五花八门装备的杂物袋也挂在腰间,一副随时都可以出发的样子。
「那、个」,她像是要把什么敷衍过去似的喃喃说道,然后紧紧地抱起自己的手臂。
「……你要走了吗?」
「哥布尔的巢穴十之八九是在上游。」
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要是它们从上游放毒、毒再顺流而下的话就麻烦了。」
「那还真是讨厌呢。」
这样说着,牧牛妹暧味地笑了笑。但脑子里却是想着今天的天气啦、太阳已经出来的事情啦、还有舅舅的事情啦之类的。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在脑袋里不断地转来转去。
转来、转去──……。
「那个……。要小心哦?」
到最后,从喉咙里吐出的,却还是这种无关痛痒的话语。
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啊啊。」
然后就漫不经心地迈着大剌剌的步伐往门口走去。
牧牛妹对着她的背影,几次开口,但到头来还是没说什么就闭上了。
「你也……」
把手搭在门把上说着什么的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们也一样。」
然后声音响起,门开了,接着又发出声音关上。
牧牛妹叹了一口气。
她把手掌给贴到脸颊上,然后就这样拨弄着自己的头发。
啊啊,真是的。像这样微弱的、似是在埋怨般的呻吟声从口中不断漏出来。
「……已经走了吗?」
不意间,与衣物摩擦的微动一并响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
牧牛妹小小地点了点头,又狠狠地揉了一把脸。然后才慢慢地回过身来。
「这样好吗,不和他打一声招呼?」
穿着睡衣的柜台小姐说着「不是这样呢」,像是感到有些困扰般的搔了搔脸颊,脸上露出无力的笑容。
「没有化妆的素颜……不太想给他看见呢。」
「我也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情啦。」
明明没有化妆、也没有梳整头发。但就光看起来,柜台小姐还是保持着平时的美貌。
然而,牧牛妹也是一个和她年岁相仿的少女。
她很明白她的心思。也很清楚她的难堪。但是,即便如此。
「我果然,还是想让他看到自己一如往常的样子呐。」
「……你这种勇气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柜台小姐不由得地,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牧牛妹则像是要让她不要胡思乱想似的摆了摆手。
「我就只是冒冒失失,什么都没考虑就跑到他面前而已啦。」
但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什么的。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
森人的港口──那宛如是栈桥一般、直伸向河川中心的树枝的突出部位,冒险者们已经聚集于此。
「呼、哈啊啊。」
把眼睛眯得像猫一样大打哈欠的妖精弓手,似乎是还在半梦半醒之间难以自拔。
然而其他的冒险者们,都已经在忙着把行李搬到船上做着出发的准备工作。
那是一艘用银色树干的白桦树作成的、优美如艺术品般的泪滴型的森人之船。
本来应该如此──……。
「嘿呀、嚯呀、嘿咻、嘿呀。」
却被矿人道士在船舷上排着的用木板作成的垣盾①,改造成坚实的战船。
「……就不能弄得漂亮一点吗?」
「这可没有什么办法呀,临时赶工凑出来的,本来数量就不够,你就不要拘泥于这点了吧。」
对着露出苦涩表情的辉兜的森人,矿人道士不满地用鼻子哼了一声,捋了捋白胡子。
「而且要摊开来说的话也不单单是时间不够的问题,我自己也不想去多做些什么附带装饰之类的东西。」
不管怎样,只要有时间,就要尽量去准备更多的应急措施。
是因为这一点就算是森人也必须得承认吗,辉兜的森人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转而向拂过的清风伸出手去。
「〈风之少女啊(Sylph)②,请用你的轻吻,为他们的船献上祝福吧〉」
像是要应和着森人的歌声一般,凭空涌起的旋风,开始围绕着船身吹了起来。
「我虽是身为森人所以亲近精灵,但本职是斥候(Ranger)和猎师,还请不要太过期待效果。」
「足够了,足够了!」
矿人道士的嘴角微微勾起,坏心眼地笑着,眼角瞥向妖精弓手。
「对有些人来说,还不知道可不可以做到呢。」
「……呜呣……」
使劲地揉着眼睛、长耳朵无精打采地垂着的妖精弓手,却还像是一时半会清醒不过来的样子,只是意义不明地咕哝了一声。
「那么,那位姐姐呢?」
「……好像昨天姐妹两人谈话说到很晚的样子。」
「也就是说还身陷梦之精灵的怀中吗?」
辉兜的森人,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像是要压下头痛似的揉了揉眉间,呻吟了起来。
「凡人的勤勉……还真想要我的义妹好好学学啊。」
在他的视线的另一端,已经登上船的两位圣职者正在为各自信奉的神明献上祈祷。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啊,还请用您御手,引导着离开大地的我们顺利前进……」
「行走于白垩之庭幔中伟大的龙啊,请把你那被长久称颂的强大武功,赐予我等一部分吧。」
那是抱着锡杖跪在甲板上向地母神祈祷冒险平安的女神官。
还有以不可思议的手势合掌、用着勇烈的肢体言语向父祖立下战功之誓的蜥蜴僧侣。
这虽不是在向神明的请求奇迹之力,但其护佑确已加于其身。
「……呼。」
祷告了一会的女神官,在因为川流而不断摇晃的船上擦着汗站了起来。
「不过老是拜托神明也不太好呢,自己也要努力,特别是那些不足之处,也要更加地。」
「嘛,也不能说没有那种只是祈求而被责难的事情呐。」
蜥蜴僧侣一边用长满鳞片的手臂支起女神官踉跄着的纤细身子,一边点头肯定着她的说法。
「乾坤一掷的大战,全神贯注地竭尽全力,就算如此还是没有取得胜利的话。那这样的神明,也没有什么值得祈祷的价值,呐。」
「虽然我觉得也不用说到这个份上。」
一边是侍从着地母神的虔诚神官。
另一边则是奉迎骇人之龙为父祖的龙司祭。
既然两个人信奉的神不同,那么想法各异也是再正常不过。
然而想法相异却并不代表他们要互相敌对。
「但还是要继续努力呢。」
她嗯的一声,怀着高昂起来的心绪点了点头,重新握起锡杖。
「结束了吗?」
就在此时,哥
布尔杀手慢吞吞地从船舱中现身。
到刚才为止都还不断地把粮草和寝具之类的东西搬进船舱的他,把视线转到排在甲板和船舷的垣盾上。
「啊,是的。积垒了不少盾牌,也做了祈祷,而且还得到了风之精灵的守护。」
「是吗」,哥布尔杀手低声说道,「得救了。」
朝着坚强地微笑着的女神官点了点头,哥布尔杀手便粗鲁地向栈桥走下去。承受着他自身以及身上装备加起来的重量,大落落的枝条便随之微微晃动,在水面上荡起些许波纹。
「受你关照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被感谢到的辉兜的森人坦然地答道,「但」,他接下来的言辞却有些含混不清。
「如果真要感谢的话,那我就把义妹的东西托付给你如何。」
「好。」
哥布尔杀手毫不犹豫地这样回答。在铁盔朝着的正前方,身为本人的妖精弓手却还睡眼惺忪地摇晃着身子,看起来有点危险的样子。矿人道士「索性踢进河里好了」地这样说道,女神官则在一旁忙不迭地劝着他。
「我接受了。」
「这样啊。」
辉兜的森人,脸上露出像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是意识到这是在他人面前了吗,他又马上重新绷起脸来。然后用手探进挂在腰上的东西摸索着什么,不一会便取出一个里面装着金色花蜜的小瓶子。
「这是活化剂(Elixir)。」③
这是和森人的烧制点心一样,被代代相传下来的秘药。
据说这是混合了各种各样的药草、树木的树液、以及果实的汁液,为了在精灵的仪式上供奉给精灵而调配出来的。瓶子则是郑重地用王树的叶片层层封住,看起来还一次都没有喝过的样子。
哥布尔杀手默默地把瓶子接过来,放进腰间的杂物袋中。
「如果我没有回来的话,那两人就拜托你了。」
「承知。」
「还有,哥布尔的事情也是。」
「当然。」
辉兜的森人点了下头,像是在考虑要说什么似的沉默了一会,接着又慎重地开口说道。
「……不管如何,你也是和义妹打了这么长时间交道。她就交给你了。」
「我尽力而为。」
哥布尔杀手的话语,似乎让活过久远岁月的森人也是颇感意外。「不愿意保证吗」,他稍稍放缓了脸上的表情,接着又像是不让其它人听到似的压低了声音。
「那些长老们,好像是从水之都那里得到了些什么情报。」
「哦。」
「……以上森人(High Elf)来说我还不够成熟,也还不清楚那些长老们具体作出了怎样的决策。」
森人的思考,甚至可以达到遥远的时间尽头。
看似简单的一手、或是被认为毫无意义的决策在许多年后成效卓着,这种事情也经常发生。恐怕,这次的行动也是其中一环吧。
辉兜的森人紧紧地咬住下唇。
收到的情报是什么,连将要成为下任森人之长的自己都没有被明确告知。
当然,这却也并不是不能预料到些什么。但是,预测就是预测,绝非事实。若不能了解水面上荡起的波纹到底由何而起,那他除了闭口噤声也就别无他择。
看着就这样陷入沉默的森人,哥布尔杀手低声沉吟了一会。然后徐徐地、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般的开口。
「我们出发之后,你们要小心河川上的动静。」
「要小心的是你们那边才对吧。」
听到那他淡然吐出的话语,辉兜的森人像是记起了什么,又提了一句。
「今天,可能会出雾吧。」
他摇着如竹叶一般的长耳朵、凝听着风的动向,灵动的双眸则是眺望着清晨昏暗的天空。
「在这片森林里不仅是小鬼们,自然本身有时也会成为可怕的敌人,还请一定要小心。」
不管怎样。辉兜的森人,和低声自语着的哥布尔杀手一起把目光投向密林的深处。
「接下来你们要去的,是黑暗的深处。」
「黑暗的深处。」
哥布尔杀手则是平静地重复着那句话。
一直延伸到河流的源头的树海,突然变成了无法目及前路的黑暗,等待着谁人的到来。
潮湿的空气,被微暖的风吹带过来。
简直就像是哥布尔的巢穴一样,哥布尔杀手这么想到。而这同时也是事实。
既然如此,那该做些什么。眨眼之间的思索,他便已想好了对策。
「……还有一个请求。」
「怎么了?」
对着不解的辉兜的森人,哥布尔杀手说道。
「再给我们准备一艘船。」
「我明白了。」
辉兜的森人点了点头,按照森人的礼仪规矩,优美、却也很郑重地做了个立誓的动作。
看着他的动作的哥布尔杀手,「这么说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这样说到。
「虽然之前就一直很在意,森人是真的没有整理收拾的概念吗。」
「有的。」
辉兜的森人,虽是用着听起来非常疲惫不堪的声音,但也明确地如此断言。
「但是,也有没有这个观念的姐妹就是了。」
「……是吗。」
§
雾,确实是天赐恩惠。
阳光被屏蔽起来,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这白色的帷幕之中,任何隔的稍远的东西都会变得虚无缥缈、模糊不清。
但哥布尔们却并不认为雾是上天的恩惠,倒不如说这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就算是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好事,也不会去对他人表示感谢。因为平日自己被如此对待,所以就是应该发生这种事情,发生这种事情就是理所当然的。
这时也是如此。
在密林中流淌的河川,被仔细嘱咐要监视其中的小鬼,是最先注意到的。这只小鬼因为偷懒没有工作被罚于此,所以才能注意到那个嘎吱嘎吱的声音。
那是在被隐匿于薄薄雾霭之后的太阳刚刚升起时的「傍晚」。夹杂在河川的潺潺水声中,嘎吱、嘎吱地响着的、像是两物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越来越近。
小鬼的哨兵一边努力地睁大污浊的眼睛,向着雾气之中望去,一边凝神倾听其中动静。
──这可真是正中下怀。
嘎吱、嘎吱、嘎吱。那个声音无疑,就是从森人之里的一边传来的。
那些一直以来都看不起我们、可恨的森人们,居然悠闲地顺着河流上来了!
「G R O O R B !」
隔著白雾隐隐约约地确认到纤瘦细长的船夫的身影轮廓的小鬼,轻轻地舔了舔舌头。
如果是雄性的森人的话,就打死然后吃掉。
如果是雌性的森人的话,就把她折磨个够当作下崽皮囊好了。
──再怎么说自己是最早发现的,那就应该也有第一个取乐的权利吧?
虽然它并没有想过,正是有同伴在才会有它取乐的机会。
「G R O R O ! G R O O B R !!」
哥布尔把手指叼在嘴里作出拙劣的指笛,咻地吹了一下。
「G R O B !?」
「G O O R B G R O O B R !」
刚睡着没多久就被叫醒的哥布尔们,不满地发着牢骚,耷拉着脑袋动了起来。
然而他们的睡意,在看到了森人的船的那一刻,便瞬间云消雾散。
是森人!是冒险者!是猎物!是饵食!是女人!
「G O R B B R !」
「G O B G O R O B !」
他们压低了声音,互相私语、诉说着自己黑暗污浊的欲望,接着便手拿武器飞身跃上各自的爱骑。不,称为爱骑也并不太对。因为他们可不会那么爱惜作为坐骑的狼。
「G O R O B !」
在摆出一副队长架子的哨兵的号令之下,小鬼的骑兵向着河边疾驰过去。
与马不同,狼不会发出蹄声。要是戴上口枷的话也不会有大声吠叫之类的事情。虽然也不是没有像乡巴佬(Hob)那样有着能够骑马的体格的哥布尔,但相较之下,狼实在是比马有用太多了。
他们还用残虐的方法将狼的侧腹部给弄伤,让它们受到惊吓只得奋力奔跑。
「G R R O O B R O O R B !!」
首先把船上的船夫给杀掉、把划船的桨手给射死
。然后再冲上去慢慢地、仔细地把他们全部杀光。哥布尔们想像着惊慌失措的森人们出尽洋相的样子,不由得嗤笑起来。
要是把那些高傲的森人们从肚子剖开,看着他们脏物溢出苦闷气绝的样子,想必一定非常愉快吧。
一边在脑海中描绘着阴暗的臆想,哥布尔们一边握紧各自手中的武器。那多是些粗糙的石枪和弓矢,还有投石索。
虽然可以说是几近原始的武器,但这个数量本身,便已具备了足够夺去性命的威力。
「G G R O !G R R B !」
小鬼哨兵尖锐地高声叫嚷,其他的哥布尔们则都低低地咂了一下舌。
要是那家伙再这么得意忘形下去的话,总有一天给他点颜色看看。
哥布尔们无视着哨兵的声音,一边把各自的武器架好、扛起、或是拉紧弓弦。哪怕是不断挑刺的小鬼哨兵,在发现了谁也没有在听他说话后,也还是一脸不高兴地擡起短枪。
一边驱狼疾奔,哥布尔们一边开始同时发动攻击。
这是只是单纯凭靠着嘎吱嘎吱的划桨声来瞄准的,没有丝毫协调性的齐攻。
「G R O B !G B R R O R !」
啪嗒啪嗒地射出的箭雨,有将近一半都倾注在河面之上。然而,还是有一部分的箭矢和短枪,以及石子,结结实实地击中了船上的桨手。
「!」
杀掉了。在场的小鬼们无论是谁都这么想到。也有高声呼快的人在。
但是。
「──?」
桨手的动作却没有任何顿滞,摇橹的声音也不像是有停下来的样子。是攻击太疲软了吗?还是说幸运地没有受到致命伤吗?哥布尔们一边心里这样想着,一边为了下一场的攻击,手上拿起武器的那一瞬间。
「一只……!」
一个穿着脏污的皮革铠甲的战士突然跳了过来,把小鬼哨兵的喉头一刀切开。
「G B B R O O R R B !」
小鬼哨兵发出临死的惨叫,捂着脖子倒了下去,哥布尔杀手接着又把它踢到河里。
以溅弹起来的水花为信号。
「噗,哈!」
被先行的船「拖曳着」的还有另一艘船。
船舷上排着防盾、被风精所守护着的这艘船,一支箭矢、一块石弹都没有被波及。
把粗糙劣质的毛布给掀开,伏在甲板上的妖精弓手一下子跳了起来。
「啊~真是的,这群可恶的家伙,不要到我的家附近来啊,哥布尔!」
她单膝跪地,用着优美的姿势拉开早已准备好的大弓,放出木芽箭。破空而飞的箭矢一共有三枝。
「G O O B !」
「G R O B O !?」
接着,眼窝、还有喉咙被射穿的几只小鬼骑手,便应声从狼上滚落下来。
妖精弓手的娴熟技术,即使是船上的摇晃和阻隔视野的雾气,似乎也丝毫不会动摇。那一抖、一抖的长耳朵,巨细无遗地把战场的声音收入耳中。
「欧尔克博格!从右边来了哦!」
「G B P R」,代替回答的则是小鬼的悲鸣,妖精弓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要把两艘船连在一起,用划桨的声音作为诱饵,也太费工夫了吧……」
「要多感谢龙牙水兵(Dragon Tooth Sailor)啊。」
因为视野不佳而拔出手斧、从防盾里窥视着外面,矿人道士吐了口气。
在先行的船的甲板上,站着两个披上了外套的龙牙的兵士。身为忠实的士兵的它们,即使被曝露在如雨的攻击之中,也还是手拿着船桨继续默默地划著名船只。在它们那骨头身体的缝隙里,到处都是贯穿着的、挂着的箭矢和短枪。
「啊,但是速度却没有慢下来……」
一边提心吊胆地蜷缩着身子紧握锡杖,女神官一边把食指放到嘴唇上。
「哥布尔杀手先生,已经到那里去了。」
「唔呣,因为贫僧也会过去,还希望你多多吉言呐。」
将为了战斗而准备好的《龙牙刀(Sharp Claw)》握住的蜥蜴僧侣,向着岸边的小鬼、「咿咿咿咿咿呀呀」地吼了一声,甩动着尻尾猛扑过去,把踩碎的小鬼的头骨用力折断。
跳跃的反冲击力让船剧烈地摇动,女神官不由得「哇呀」地发出悲鸣、并紧紧地用手抓住盾牌。
「稍微轻一点跳啊,差点要掉下去了!」
「没,没关系的!」
为了躲避流矢,女神官和矿人道士的任务就是作为小鬼们发现船只时的后招。
「嘛,不可能会过来的啦,就放心好……了!」
即使在这样的摇晃之中,妖精弓手仍是摆出连微动都没有的射击姿势,朝着雾中放出三支箭。
接着便是三声惨叫。森人的射击技术简直就如同魔法一般。
「九……十!」
「G R O O B O O !?」
先行闯入雾中的哥布尔杀手,打中就当是幸运,把左手上的圆盾猛挥出去。
磨得锋利无比的盾牌边缘,把哥布尔的颜面整个划开。
接着他又循着发出的惨叫走过去,用剑在它的喉咙上再接上一击。然后一边把乱挥着手像是要把剑刃给拔出去的小鬼踢倒,一边把小鬼的短剑从腰带上握住拔出来。
狼叫声迫近了过来,哥布尔杀手便把短剑夺走回过头来。其间左手顺势探进腰间的杂物袋,把两端事先绑好石块的皮绳摸出来。
「哼。」
冷不防地投出的绳索回转着像是触到地面一样弹飞出去,狼的哀嚎在浓雾的那头应声响起。
「G O R B !?」
接着响起的则是什么东西滚落下来的声音和哥布尔的叫声。
狼的脚,被投掷出去、绑着重物的皮绳给缠了起来。
哥布尔杀手便立刻不失时机地向那边飞奔过去,把短剑刺进落狼的小鬼的喉头结果了它的性命。
对他来说不管是洞穴的昏暗,还是雾中模糊的视野,都没有多大差别。
「十一。」
所以,要是进入混战的话,反而是哥布尔杀手一方更加有利。
毕竟,哥布尔们相互之间误以为敌、自相屠戮也不是没有可能。
笨拙地挥舞着武器的话很可能就会一不小心伤到同伴。和在洞穴中不一样,想要冀许于利用数量优势也非常困难。而且哥布尔们也不是特别有伙伴意识的种族,只不过是不想让保护自己的肉盾减少罢了。
「……哨兵吗,是偶然遭遇(Random Encourt)啊。」
「G O R O O B !? G R O B O R !?」
「果然如此吗!」
蜥蜴僧侣把一只骑手打落狼下,然后猛的一下将其踩碎,再把狼咬过来的大嘴用双手使力撕裂。
虽然声音由于战斗的缘故带着几分愉悦和兴奋,但就算浴于血雨之中,蜥蜴人的头脑还是依旧清醒。
「要说是埋伏。」
哥布尔杀手小声念叨了一句「十二」,紧接着便把剑刺进摔倒在地的小鬼的延髓。混浊的悲鸣。
「攻击手段未免太少了。」
然后他一边站起身一边把拔出来的短剑向着雾中毫不犹豫地飞掷过去,嘎地刺耳叫声登时响起。
「像是也没有逃跑的后路。」
「哈哈哈哈,本来就是如此吧。」
蜥蜴僧侣挥动着尾巴,把后方的一只小鬼砸飞到一棵树上用力地折断了它的脊骨。
十三,还有六、七只吗。哥布尔杀手把足边的短枪给抓起来。
「既然如此……」
举着盾牌向前挺出的哥布尔杀手把藏在浓雾里的小鬼丢过来的毒短枪弹开,同时踏出一步刺出短枪。
手感有点不快,他又马上把枪往前推去封住对手的行动,把圆盾向其头上叩去。
任凭着额头被割裂的哥布尔痛苦地倒下,哥布尔杀手就接着将它的喉咙踩烂。
十四。从气绝而亡的哥布尔身上,哥布尔杀手又把短枪给拔出来。
「……那就在雾散之前结束。」
之后的情况,便是如他所言。
§
「……是,花开了吗。」
在女神官像这样小小地嘟囔了一句的时候,已经是整个团队(Party)摆脱了小鬼骑兵队的袭击之后了。
周围除了潺潺水声、船橹的摩擦声还有五个冒险者微微的呼吸声以外,再也没有其他声
音。
随着上游向前航行,就连树海里栖息着的生物都屏息匿影了一般万籁俱寂。日上竿头、白雾逐渐变薄,繁茂地覆盖着的树木也因此稀稀落落地投下阴影。没有一丝明亮的感觉,周围还飘着一股像是踏入洞穴里一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
所以理所当然的吧。嗅到这股突然不知从哪飘过来的、愈来愈强烈的扑鼻香气,女神官漏出声音也是情有可原。
对着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抱着锡杖的她,妖精弓手摇了摇头。
「我不太清楚……。但是这么香的花,印象里应该是没有才对。」
「已经靠近那些家伙的领域了啊。」
哥布尔杀手淡淡地说着,一边把从小鬼们那里夺过来的武器插在腰带上。
那是一根用木头削成、还算称手的棍棒,上面到处都散落着黑红的血点。
既然可以把人的脑袋敲碎,那换成小鬼也是一样。
结果,那二十余只小鬼还有狼的尸骸都被丢到了河里。
就这样丢在那里的话说不定会有其它的小鬼发现,要埋掉的话又没有这个时间。反正尸骸是朝下游漂去的话,上游的小鬼们也应该不会察觉……。
大部分,都会被肉食鱼给吃掉吧。
即使女神官面露为难之色,蜥蜴僧侣还是「这便是对它们最好的吊唁了」地如此断言。
「雾也快散了,要做些防备会比较好吗。」
这位蜥蜴僧侣,一边向着密林的深处望去,一边低低地沉吟着。他挥了挥手,作为先导桨手的两个龙牙兵中的一个便退了下来。骨头的船夫把船橹提起,然后抱着那个就地坐下。
「要是一个接一个的都被这划橹的声音给吸引过来的话,怕是会碰上你刚刚还要棘手的麻烦呐。」
「啊,要我祈求《沉默》的奇迹吗……?」
「还不用。」
女神官畏畏缩缩地问了一句,哥布尔杀手则是摇了摇头。
「已经用了两回《龙牙兵》、一回《龙牙刀》了。」
哥布尔杀手像是要确认般的把头盔转向蜥蜴僧侣,后者则是嗯嗯地点了点头。
团队里所有的奇迹合起来一共有七次,还剩四次。其它的还有矿人道士所有的四次法术。即使团队的确是有咒术资源的补给,但奇迹和法术的使用次数还是十分宝贵的。而且也不清楚《沉默》是否可以确实的避开战斗。
「温存起来。」
「我知道了。……?」
是因为在先前的战斗中只是旁观没有出一点力吗。女神官,总觉得有些无力地点点头。然后她便睁大眼睛、擦了擦脸,悄悄地从船舷排着的防盾里探出头去。
「喂,很危险哦?」
一边对着抓住她的腰带支住她的矿人道士说了一句「好的」,她一边瞪大了眼睛确认着在薄雾之中显露出来的细长的影子。
不是树木。有着和树木之类不同的异样轮廓。
在河岸边被高高地挂着。歪歪斜斜的,要举例子的话就像是百舌鸟的早贽一样──……。
「……那是……图腾……吗,咿啊!?」
疑惑地说着的女神官,突然「呜咿」一声从喉咙里面漏出一声悲鸣。
那是,人的尸体。
被用木桩从两腿之间刺进去,再从口中穿出的,不知是谁的亡骸。
因为长时间被放置在微暖的地方,那尸骸已经完全腐烂、汁液喷溅,只有外形勉强还算是有着人型。从即便已经锈蚀但仍旧保留着原型的铠甲的形状来看,应该是名女性。她的尸体已经被蛆虫啃食得就连原来的种族是什么也已经分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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