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2章『一个男孩的故事』(2/2)
大人开口闭口就说很危险,但谁知道是真是假?
少年还不曾见过哥布尔,所以想去见识见识。
——这样一来,就可以跟大家炫耀了!
这是个很孩子气的念头。
他听说哥布尔是最弱的怪物。也知道村里的大人们曾经赶走跑来村子的一两只。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是不是也解决得了?
如果能够解决哥布尔……
——就更有得炫耀了!
少年胡乱挥动木剑,跑在熟悉的兽径上。
这是一座尚未开发,白天仍然昏暗的森林。树木极为茂密,青苔与野兽的气味在翻腾。
平常就听大人叮咛这个地方很危险,今天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只是话说回来,正因为危险又毛骨悚然,他才会打从平常就在这里玩耍。
「……嗯?」
少年之所以停下脚步,是因为在平常玩耍的地方,认出了陌生的脚印。
这些脚印比她要大,跟自己差不多。和狼、狐狸或鹿也不一样。
「……哥布尔?」
喃喃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一阵风吹过,带得草叶窸窸窣窣。
他吞了吞口水。不知不觉间嘴里已经十分干涩,喉咙热辣辣的。
掌心被汗水湿透,少年赶紧重新握好剑。
「要、要来就来啊……!」
他虚张声势——尽管他自己不这么认为——尽力摆出煞有其事的架式。
一阵风窸窸窣窣吹过,腥臭的空气灌了过来。
——在哪里?
吸气,吐气。慢慢推进脚步。
他无意义地胡乱挥动木剑,劈散树叶,劈开树枝,击打树干。
什么事都没发生。鸦雀无声的森林里,有的就只是寂静。
——不在?
「搞什么,别吓我嘛……」
少年用格外夸张的动作抹了抹汗,再将手掌移到衣服上用力擦拭。
仔细一摸,发现上衣早被汗水湿透,心脏也剧烈跳动。
少年吞了吞口水,连连摇头。刻意发出声音:
「很、很好,回去吧。不可以让姊姊担心啊!」
说着他转过身去,就看见一只哥布尔举起了棍棒。
「呜,啊……!?」
「GORRB!?」
哥布尔多半也吓了一跳,身体维持在举起棍棒的姿势僵住不动。
个子和自己差不多。眼睛和嘴巴很脏。皮肤是偏暗的绿色,发出腐肉般的气味。
「哥、哥布尔……!?」
「GB!?」
他太过震惊而反射性挥出的木剑,发出啵的一声闷响,劈在哥布尔头上。
「成功了」的念头,与「糟糕了」的后悔同时浮现。但一切都太迟了。
「GGGGG……」
小鬼摇摇晃晃地按着头站起。滴着血。少年倒抽一口气。
「GOORBOGOOROROB!」
这只哥布尔双眼燃起熊熊怒火而大吼的瞬间,少年已经动如脱兔地拔腿就跑。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他连滚带爬的狂奔,跌倒了站起来再跑。
连自己是跑向森林深处还是往外跑,都分不清了。
一旦偏出兽径,在森林里就没有方法可以确定方位。
「呜,啊……!」
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喉咙热辣辣的。全身都痛。脚步沉重。但还是继续跑。
他没有余力回头去看背后。
虽然听不见哥布尔的声音,但这也许是因为自己耳鸣了。
总之他就只想着万万不能停下脚步,不断奔跑。
「啊,这、这里……!?」
少年来到的,是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
森林深处,有处开阔的空间。以前有过这样一个地方吗?
何况——这种地方,竟然会有洞窟。
少年拚命把吸进的空气送进昏沉的脑袋,蹲到草丛中。
并非想到要躲藏,只不过是一步都再也跑不动罢了。
他发出咻咻作响的沙哑声息,拚命调整呼吸。
就在这时……
「——?」
他听见了一阵大剌剌的脚步声。
少年从草丛中转头看去,拚命用双手按住差点就要「啊」一声叫出来的嘴。
是哥布尔。
而且,有两只——头上都没有伤。这么说来,有三只?
「GORBBRB……」
「GROB!GBRROB!」
它们叽叽喳喳嚷个不停,胡乱挥动手上的棍棒,龌龊地相视发笑。
少年并非听得懂它们的话,但也勉强猜出是怎么回事。
因为他遇到等一下就要去打架的时候,也曾像这样鼓舞自己。
——它们要去村子里!
得跟大家说才行!
然而这时他的脚不由自主地动了。脚的动作,拨动了草丛。
「GBRO……?」
太迟了。
少年全身动弹不得,哥布尔龌龊的黄色眼睛已经转过来,看向他所躲
藏的草丛。
短短的手指指了过来,另一只发出咻咻作响的恶心窃笑声。
一步。再一步。两只哥布尔一步步接近,牙关咬得格格作响。他勉强重新握好了木剑。得赶快跑。得赶快跑。
——怎么跑?
「GBOROBR!?」
下个瞬间,其中一只——靠后的那只哥布尔咽喉上,插上了一把剑。
「GORB!?」
听到同胞的惨叫,第一只回过头去。
哥布尔伸手在空中乱抓,喷着血软倒,而在它背后……
少年确实看见了。
这个人——来的这人,是冒险者。
他戴着廉价铁盔,身穿脏污皮甲,左手绑着小圆盾,拔出了不长不短的剑。
虽然和少年想像中光鲜亮丽的模样不同,也不同于偶尔来到村子里的冒险者那种粗犷的模样。
但他无疑是冒险者。
「先一只。」
他说话的声音低沉、平淡、无机质。但这句喃喃脱口的话语,莫名地就是会传进少年耳里。
另一只小鬼慌了。
这只小鬼看看手上的棍棒,又看看冒险者,看看洞窟入口。
然后跑向洞窟入口。
报仇、愤怒、恐惧。它想把这些全都推给自己的同胞们。
其间冒险者已经从死去的小鬼尸首上拔出了剑。
「二。」
举起,投出。
「GOROB!?」
被剑刃从后脑勺贯穿脑干——尽管少年看不出来——让小鬼挣扎着往前扑倒。
这只随后趴在地上毙命的哥布尔,频频痉挛了一会儿后,一动也不动了。
「唔。」
冒险者低声沉吟,踩着大剌剌的脚步走向第二只的尸体。
他「嗤」地拔出还拖着脑浆牵丝的剑,啐了一声之后往旁扔开。
随后看到他从哥布尔的腰带上,拿起一把像是短剑的武器……
「啊……!」
不对,不行,还没。许多话语在胸中翻涌,从少年口中迸出。
「还有一只,在外面!」
冒险者的反应快得让眼睛跟不上。
他同时完成了转身、掷出短剑和瞄准的动作。
咻的一记破风声过后,一声闷声哀号响起,接着有个沉重的物体倒到了地上。
「GROROB!?」
在自己背后离不了多远的地方,咽喉喷出血沫而断气的,是一开始那只小鬼。
「啊……」
少年事到如今,才察觉到自己差点就被杀了。
他毛骨悚然,木剑从手上脱落,在脚下碰出声响。
「这样,一共三只吗。」
冒险者踏在草地上,拨开草丛,大剌剌地走过来。
饱经使用而陈旧的皮护手,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木剑,然后递向少年。
「咦、啊……?」
「不好意思。」
少年茫然接过木剑,冒险者就以低沉而平淡,但却明明白白的口气说:
「多亏你。」
之后再也不回头,走进洞窟之中,少年一动也不动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
§
「你喔,我说过多少次,叫你千万不要去森林里!」
「对不起,姊姊!」
结果少年才刚跑进寺院想蒙混过关,就立刻被拆穿了。
因为再也没有其他玩耍的地方,可以弄得这样全身都是擦伤。
他被姊姊捏着耳朵一路拖回家里,等着他的是训话风暴、包扎与晚餐。
姊姊帮他抹上透得伤口剧痛的药膏,包上绷带,最后还拍上一下,让少年痛得跳了起来。
他的真心话是希望姊姊可以再轻一点,但他不会说出口。
「真受不了你,每次只会说『知道啦』,根本什么就不懂。」
在餐桌上,姊姊仍然嘀咕个不停,最后才终于叹息道:
「总之,你没受什么严重的伤。真是太好了。」
接着松了口气似的脸色转为和缓。
——让姊姊担心了啊。
一想到这里,少年就觉得一阵锥心。
「……姊姊,哥布尔呢?」
「不用担心。冒险者已经全部解决了。」
姊姊露出太阳般灿烂的笑容,然后绷紧脸孔,指向寝室。
「好了,所以你该放心去睡了!明天她不是就要回来了吗?」
「啊,嗯!」
少年赶忙跳下椅子,一路跑到房门口伸手抓向门把,然后转过身来。
「晚安。还有,呃……对不起,姊姊。」
「嗯,晚安……不可以再做危险的事情喔?」
「……好。」
然后他开门、关门,进了房间。呼出一口气。
这一天实在不得了。
被哥布尔追着跑,差点被攻击,还挨姊姊骂。
可是……
少年钻进被窝里,扭动身体转向,朝立在墙边的木剑看了一眼。
打过哥布尔的木剑。冒险者帮他捡起的木剑。
当时的紧张与兴奋,仍有些残渣留在心中,不时鼓动。
「……不知道她听了,会有什么表情?」
——我可是见到了冒险者喔!
不,还不只这样。
——我帮助冒险者解决了哥布尔!
嗯,这可以拿来炫耀。
要知道这可比在镇上请父母买漂亮衣服给自己,厉害得太多太多了。
少年对冒险的结果心满意足,闭上眼睛,迫不及待地等着明天赶快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