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圣女亚瑟与赤红幼女骑士 第五章 真意(2/2)
「放心吧,我不是要把你当成奴隶,只是要用这个『支配刻印』让你做某件事罢了。是的──」
凛太朗露出既冷酷又带着些许怜悯的表情。
他平静地说:
「要你『毁弃王者之剑与圆桌的碎片(Round Fragment)』,也就是要你弃权亚瑟王继承战……仅此而已。」
「什──」
艾玛惊讶地说不出话。
在这段时间里,凛太朗平静地进行着在艾玛身上画下刻印的作业。
可能是那道咒法已经发挥某种程度的效力,艾玛的身体已经如石像般动弹不得。
「为……什么……为什么……?师父……」
「我说过吧?『我会拯救你』要拯救你只有这个办法了。」
接着,凛太朗抛下了这句话。
「你在很久以前就有自觉了吧?『你是办不到的』」
一股锥心之痛刺向艾玛。
你是办不到的。
那句话……是过去艾玛跟随凛太朗修行时──
凛太朗对着开心述说「我会拯救世界」的艾玛所抛出的话语……也是声明两人师徒关系结束的最后一句话。
「我得向你道歉才行……对不起。这全是我的错。」
凛太朗难得地摆出正经的表情向人道歉。
「当时的我不知道你走在如此艰辛的道路上,毕竟那时我连亚瑟王继承战的存在也不知道。
所以,当我看到那群令人不爽的祭司欺压你的样子时,只是单纯希望你变强后能给那些家伙一点颜色瞧瞧。想让那些把你当成没用垃圾的人渣们脸上露出哭丧的表情。只是为了这个理由,我才会带着好玩的心态传授给你传说时代的战斗方法,让你的才能开花结果。」
「…………」
「都是我的错,让你再也无法
回头,被卷入这场战争……我现在只是负起责任收拾烂摊子而已。」
「住手!」
艾玛发出尖锐的哀号。
「请不要夺走我的救世主使命!因为,我是一无所有喔!如果连那项使命都没了……我该怎么活下去啊!」
「那种事自己想。就是因为什么都不思考,只是照着别人的指示而活,现在的你才会走进死巷子吧?我虽然是人渣,但你也是自作自受。」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要拯救世界!那是我由衷的愿望!就算是师父,我也绝对不允许你否定这个愿望!我要成为王者!成为王者,成为救世主,拯救世界──」
对着如此拚命诉说的艾玛。
凛太朗残酷地回答:
「你……笑了吧?」
「……咦?」
艾玛发出嘶哑的声音,感到疑惑。
「在投射你内心的异界里,当我杀光那些向你寻求拯救的民众时……看到那个景象的你笑了吧?……打从心底笑了。」
「……………………啊。」
艾玛彷佛大受打击,张大了眼。
「人在反映自己的异界中无法对自己说谎。这也是当然的,毕竟那就是一面反映自我内心的镜子。你笑了。你应该很清楚吧?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人类会变成什么样,对你来说根本无所谓,你反而憎恨这些事物。
那项使命是别人赋予的……是别人让你认定自己只有那种价值……所以你才会认为自己应该成为王、成为救世主、成为圣女。世界上哪有这种内心空泛的王?主张不存在的理想、没有自我想法的王,将会走到什么样的终点?……答案就是『毁灭』。这点无论古今东西无一例外。
无法爱人,只靠着义务感拯救人类与世界的你肯定会落入不幸。
最后怨叹世界、怨叹自己。在绝望中诅咒、憎恨世间万物。凄惨地、可悲地、孤独地死去。那就是你的命运。」
「啊……啊啊……啊啊……」
「在这点上,琉奈那家伙……身为王者的格局……身为救世主的资质远在你之上。那时候的王者格局较量……明显已经分出胜负了。再怎么说,那家伙……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对世界毁灭与死亡的形象挥剑。」
「出、出于自己的意志……?」
「是的。那个世界是你的世界,造出毁灭的是你的心。所以,能在那个世界战胜毁灭形象的人只有你,但是你却不愿战斗……反而是琉奈那家伙凭着自己的意志……挺身而出。
你明白那是多么了不起的行为吗?那家伙证明了,证明即使这个世界濒临毁灭,依然存在身陷恐惧颤抖着,仍能依自己的意志挺身对抗的……那份坚强。虽然我偶尔也觉得她是个只会说大话的笨女人……但我的国王还是非她不可呢。」
「怎么这样,师父!我也是凭自己的意志打倒毁灭──」
艾玛正想这么说,话却卡在喉咙。
当时自己做了什么?
记得是将自己项圈系着的锁链交给凛太朗……让他拉着……
那真的算是以自己的意志战斗吗?
「你明白了吧?艾玛。你办不到的……不可能做到。你只是个稍微有点战斗才能的……普通女孩。」
「…………」
「你不像琉奈、菲莉希亚,甚至是九条那些『强者』。那些人靠着明确的自我意志,以成为自己心目中的王者为目标……而你『很弱』。」
「…………」
「回头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不是该待在这一侧的人。」
凛太朗丢下这句话,继续淡然无情地运行刻印作业。
「……不要……」
最后,艾玛就像是做出最后的抵抗般哀求。
「不要……不要……拜托住手……!请不要从我身上夺走王……!」
「我拒绝。」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玛像是幼童般,对平淡地进行刻印的凛太朗又哭又叫。
「兰马洛克卿!帮帮我!拜托你帮帮我!星、『星气光啊,引导我的骑士,自圆桌第四席──』」
「没用的。这里已经悄悄被我的结界隔离,兰马洛克卿不会回应召唤。」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如果不再是王……不再是救世主,我该怎么活下去!往后该怎么办啊!」
「这是接下来要考虑的事……放心吧,硬要说的话我也是才刚开始想,我会陪你一起思考……」
「骗人!不可能!我没有其他的生存之道!因为大家都是这么说!我就是为此而生的!所以我只能成为救世之王!如果没有成为王,我就没有任何价值!所以求求你住手!不要夺走我的存在理由!我不想再挨鞭子了!我不想再连续好几天被关在漆黑的地牢里,或是被关进奇怪的铁笼吊着好几天,想动也没办法动!也不要没有食物吃直到差点饿死,或是被逼着连续几天不能睡只能朗诵圣经!所以,所以,求求你,师父!」 艾玛的哭号令凛太朗为之愕然。
「……真的假的……圣贞德修道会……那群混帐!当时要是杀光他们就好了!」
这完全就是「洗脑」。
是束缚艾玛这位可怜弱小少女的「诅咒」。
围绕亚瑟王血脉,宣扬拯救世界教义的圣贞德修道会……他们究竟对幼小的艾玛施予什么样的教育?就连自认人渣,对自身伦理观念的败坏有所自觉的凛太朗都感觉到令他反胃的愤怒。
「……你……真的必须被拯救,必须受到解放。就连身为恶人的我也由衷如此认为。」
「叛徒……饶不了你……真神凛太朗……饶不了你……!竟然夺走我的使命……绝对……绝对……!」
凛太朗对艾玛流着泪吐出的咒骂充耳不闻。
他坚信,唯有这个方法能从诅咒的束缚中救出艾玛。
凛太朗即将完成刻在艾玛胸部上的「支配刻印」──就在此时。
──突然间,整间屋子裂成上下两半,上半部被轰飞。
「呜──!」
凛太朗立即冲出窗外,滚进教会的庭院。
如果他没冲出去,他的身体早已被砍成两半,内脏洒满一地了。
凛太朗顺着滚动的力道站起身,擡头看向背后。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梅林?」
少了二楼的教会墙壁上,站着一位幼小的少女。
她扛着大剑,以炯炯发光的疯狂眼神俯视着凛太朗──
「兰马洛克,你这家伙──!」
凛太朗如此大喊的瞬间。
教会的二楼部分在凛太朗的背后坠落,建筑碎裂四散,爆出轰然巨响。
「我看错你了。当我有不祥的预感,赶回来一看,发现亲爱的吾王遭受了如此非礼……罪不可恕喔。」
虽然兰马洛克卿嘴上这么说,她那嗤笑的表情却彷佛在表示「我就是在等这一刻到来」。
「混帐……」
凛太朗难得从容尽失,咬牙切齿。
(为什么?为什么兰马洛克在这里?我偷偷布下的隔离结界很完美!姑且不论传说时代的魔法师,不过是一介骑士的兰马洛克根本不可能破解!但是这家伙为何在这里!她是如何破解结界的?)
正当凛太朗咬着牙,思考这个问题时。
「……兰马洛克卿……多谢……你的帮助……」
艾玛一边整理仪容,一边走到兰马洛克卿的身边……并依偎着她。
由于法术在途中被迫中断,艾玛的支配刻印消失了。
「哎呀,你很害怕吧。艾玛……对不起喔,都怪我太大意了……」
兰马洛克卿温柔体贴的话语听起来有些做作。
「我本来以为……可以把你交给真神凛太朗。但是……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玩弄你的心,背叛了你……我想都想不到会这样!真的很对不起喔,艾玛……我不配当骑士。」
她对自己的失态感到万分悔恨。然而,那些话真的很做作。
只不过,艾玛没有察觉这点──
「……没事……我……不要紧……」
她被泪水沾湿的眼瞳逐渐燃起强烈的憎恶与愤怒。
「亲爱的吾王,请赐予我洗刷污名的机会。请让我以战斗的表现挽回这次失误。那么……你打算怎么做,艾玛?你要如何处置那个差劲低劣垃圾,还背叛你的可恶男人?」
兰马洛克卿装模作样地询问。
「……请你……杀了他……」
一股寒意窜出。
艾玛的身上散发出某种类似亡灵的黑色物体……
「背叛我的真神凛太朗
……!饶不了他……无法原谅……!君王有令……!把那个丑陋的叛徒……真神凛太朗杀了!杀了真神凛太朗!!!!!!!!!!!!!!!!!!」
当艾玛吼出浓浊的怨恨与憎恶的瞬间,兰马洛克卿──
「了解~亲爱的陛下──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兰马洛克卿浑身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极致喜悦与无上祝福,对凛太朗发出颓废病态的疯狂大笑。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她终于实现了苦苦追求的愿望。
(原来如此。虽然还有几个谜团还没解开……不过我已经看出这场闹剧是怎么回事了。)
凛太朗瞥了兰马洛克卿身边的艾玛一眼。
艾玛身上围绕着一股若非使用灵体视觉,就无法辨认的微弱星气光。
如浓缩了人类恶意,令人反胃的红黑色星气光。
(……那是……「变心诅咒」吧……)
好比以坚定的君臣之情与友情连系的王和骑士,或者以深厚爱情结合的男女。这个恶劣又邪恶的诅咒能残忍地撕裂那份无可取代的关系。
诅咒的效果很单纯。有人对目标人物做出任何形式的「背叛行为」时,该对象产生的憎恶、嫌恶与愤怒情绪会被增强为一般的数十倍。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毫无背叛与欺骗的人际关系。
有时是为了对方着想而说谎或隐瞒事实。
但是,「变心诅咒」连那点小事都无法容许,进而摧毁双方的关系──
(这不是不擅魔法的兰马洛克卿所为。虽然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但艾玛那家伙似乎一开始就完全中了诅咒。好了,传说时代似乎有一位利用那种诅咒,恣意搅乱圆桌与周边各国的恶劣魔女呢……)
不过,现在不是悠悠哉哉做分析的时候。
武装齐全的兰马洛克卿俐落地从二楼跳到凛太朗的面前。
「──事情就是这样喽?开战吧,梅林。来和我打一场!」
「你这家伙,果然……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吧?」
「哎呀?你说什么呢?」
她的语气依然十分做作……兰马洛克卿抽出大剑,气定神闲地走向凛太朗。
接着,她的四周展开了三面「赤红盾」──
(哈哈,这下子不妙了……完全不觉得能赢!)
凛太朗不禁笑了出来。
只要见识到兰马洛克卿散发出的霸气与星气光,灵魂就会理解这个事实。
这个景象与前阵子对上兰斯洛特卿或九条时如出一辙。
如果是传说时代的梅林倒还能应付他们,但现在的真神凛太朗远不到那种程度。
赤红盾的兰马洛克──兰马洛克.道.盖尔卿。
这就是传说时代大名鼎鼎的最强圆桌骑士之一──
「好了……快使出那个力量吧……」
一步又一步,兰马洛克卿逐渐拉近与凛太朗的距离,一边这么说着。
那个力量──应该是指凛太朗的「魔人化」吧。
「梅林,你其实有个很不错的东西吧?虽然似乎还没办法灵活使用……别担心,我会像帮没经验的小男孩脱处一样,温柔地指导你,所以让我看看你那英勇强壮的样子吧……好吗?」
(可恶,该怎么办?)
凛太朗享受着这股紧张感,同时努力思考着如何活下去。
若要和兰马洛克卿交战,就一定得使用「魔人化」。但即使那样做也远远比不上她吧。
在这种状况下使用「魔人化」战斗,也只会让事态恶化。
(…………该怎么办?)
不管怎么想,在此时开战都不是上策。虽然他打算选择战略性撤退,然而这位兰马洛克卿不可能轻易放凛太朗走。
既然如此,想在战斗中伺机撤退──就需要「魔人化」了。
但是凛太朗的「魔人化」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庞大的负担。
在九条战中受到的反噬伤害到现在还没痊愈。一旦使用「魔人化」,就算能撑过现在,之后也完蛋了。
「哎呀?你不用吗?我是无所谓啦……」
她不等凛太朗放出绝招──
「……但是你会死喔。」
咚!震破大气的冲击声。
兰马洛克卿蹬向大地,举起大剑朝凛太朗发动突击。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哈!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下定了决心,凛太朗准备发动「魔人化」──就在此时。
沙沙沙──!
突然间,凛太朗的身体被如暴风雨般飞舞的大量树叶裹住。
「什么──?」
凛太朗、兰马洛克卿与艾玛三人都大吃一惊。
眼前是一整片不断旋转,挡住视线的狂舞树叶。
不过兰马洛克卿没有迟疑,大剑在刹那间挥出神速一斩。
那一刀原本应该确实砍中凛太朗──但在那个瞬间,凛太朗的身影有如融入飘散的树叶般消失了。
兰马洛克卿的大剑挥了个空,产生的剑压冲击波震飞了围绕整个教会的栅栏。
接着,一阵沉默之后……
「……被逃掉了。」
兰马洛克卿不悦地丢下这句话,收起大剑并收回「赤红盾」。
「刚才那是妖精族(Elfin)的眷属魔法『妖精密道』吧?这样说来,是那个叫菲莉希亚的小姑娘搞的鬼?哼……我还以为她只是个不足为道的小喽啰,没想到还挺行的嘛,竟然能让我吃瘪。」
煮熟的鸭子又飞了……在露出这种表情,咬牙悔恨的兰马洛克卿身边──
「……兰马洛克卿!」
艾玛带着王者之剑跳了下来。
「追上去。『妖精密道』是将被引路妖精附身的对象拉到施术者所在之地的魔法……有效距离不算很长,她一定在附近。只要跟着星气光的残渣走,一定能追到。」
「哎呀,艾玛,你要追吗?」
「没错。我要对今晚欺骗我、背叛我的真神凛太朗报仇!」
在兰马洛克卿看来。
艾玛她──哭了。带着愤怒的表情流下悲伤的泪水。
「我明明这么喜欢他……如此爱他……!但是真神凛太朗却否定我……!选择了琉奈学姊……!不可原谅……!我明明比琉奈学姊更好……!不管是身为女人,或是身为王……!真神凛太朗所爱之人、应该待在他身边的人,应该是我才对……!结果却是……!我再也饶不了这一切了……!」
她的恨意有如烧灼凛太朗的地狱之火般激烈。
但同时,她的用情之深更胜大海。
爱与恨的火焰烧灼着艾玛,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强烈冲动。
讽刺的是,对立的爱恨情绪就在这个时候给了艾玛明确的「战斗理由」。
「我不管什么拯救世界了!我才不管这个不爱我的世界!谁也不愿看我一眼,我不要这个待我刻薄的世界!我宁愿毁掉它……毁掉真神凛太朗和琉奈学姊的一切……!我要他在地狱深处后悔没有选择我……!为此我要成为王!我要成为『只为破坏那两人的王道』的王!」
注视着陷入晦暗激情之火的艾玛。
「啊……真棒……艾玛……现在的你……真的好棒。」
兰马洛克卿以恍惚的表情低喃。
「没错……那才是值得我赌上身体与性命侍奉的无上王者……艾玛.米歇尔。我的剑、我的灵魂、我的身体与性命,全部都奉献给你!直到死亡分开我们之前,我永远会待在你的身边!……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如此说着,对艾玛宣誓绝对的忠诚。
兰马洛克卿满溢着喜悦的大笑宛如一首歌咏耶稣诞生的赞美诗,高亢地在暗夜之中不停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