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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愚者和暴君 第二章 第十二号的奥萝菈 Avrora, The Twelfth(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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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月龄十八,寝待月之夜——

有道娇小人影站在瞭望塔上,俯望着融于夜色中的「魔族特区」。

那是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幼小少年。

他身穿宽松的白袍(Kandora),全身佩带着亮丽的黄金饰品。

黑发褐肤,以及仿佛能望穿黑暗的金色眼睛。尽管面容还留着一丝稚嫩,其风貌仍流露出宛如年轻雄狮的压倒性威严。

而少年背后忽然漫上一阵金色雾气。

眼看雾气越变越浓,随后就化成了男子的形体。

那是个身穿纯白大衣的青年——金发碧眼的吸血鬼贵族。

「——您在欣赏『魔族特区』弦神岛吗?景色不错呢。」

贵族青年开口攀谈。仍望着夜景的少年忍俊不禁地冷呵一声。

「终究只是用废铁和魔法创造出来的冒牌大地。破铜烂铁罢了。」

「不过,那可是规模大得荒唐的破铜烂铁。人类就是有趣在这种部分。」

「原来如此……你就是迪米特列·瓦特拉……?」

少年回头看了做作地微笑的贵族青年,并狰狞地眯起金色眼睛。

瓦特拉将手凑到大衣胸口肃然行礼。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易卜利斯贝尔·亚吉兹王子殿下。没想到您身为第二真祖嫡族,竟会大驾光临这位于远东的『魔族特区』,坦白讲,我有些意外。」

「这可是相隔七十年的余兴节目,我也得付出相应的礼节才行。将事情全交给下人,自己却摆着一副置身事外的脸,总是有失风雅吧?」

名叫易卜利斯贝尔的少年从唇边露出锐利犬齿,对瓦特拉如此相告。

他站在修长的瓦特拉旁边,模样更显年幼。然而,弥漫于娇小身躯的阴狠气势并不逊于瓦特拉。

「我对您的英见深感佩服,殿下。」

贵族青年恭敬答话。

而易卜利斯贝尔不悦地望着瓦特拉,当面对他咂嘴。

「我才想问你在盘算些什么,瓦特拉?这里可不是战场吧?你想来吞噬第四真祖?或者说,你要找的就是我?」

「您说笑了。这次我只是见证人喔,负责带领她们的见证人。」

「她们……?」

易卜利斯贝尔纳闷地蹙眉瞪向瓦特拉。

「你该不会放养着那些人偶(Numbered)吧?瓦特拉!」

「毕竟这是难得的『宴席』,不好好享受就太可惜了吧?」

瓦特拉从容地眯着蓝眼笑了。

黑发王子频频摇头,态度仿佛见识到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傻瓜。

「你想将抱着炸弹的猛兽塞进火药库?真是荒唐程度更胜传闻的蠢才。」

「……可是,那样才能让本次『宴席』更添精彩喔。」

新的说话声忽然传来,男子们因而回头。

以天空余晖为背景,出现在虚空的是个浅绿色头发飘逸、衣着单薄的少女。

其双眸为深邃湖泊般的翡翠色。少女令人联想到黑豹,有副娇媚毅然的美丽脸孔。

她露出可爱的虎牙,对瓦特拉等人投以亲切笑容。

「不愧是『遗忘战王』——送了个奇俊过来当代理人呢。」

「竟然是……『混沌皇女』……!」

易卜利斯贝尔低声惊呼。面对绿发少女释放的压倒性魔力波动,就连他也难掩动摇。

少女的真面目为「混沌皇女」,也就是统辈南北美大陆的夜之帝国——「混沌境域」的第三真祖。

「我们那位老爷爷要是得知这件事,肯定会抱憾不已吧……没想到第三真祖竟然会亲身莅临。」

瓦特拉也同样感到讶异。他单膝跪地,深深低下头的同时,嘴角更盈现笑意。那是邂逅强敌而涌上的欣喜笑意。

「我不喜欢那种隆重的称呼。叫我嘉妲就好。」

最强最古老的吸血鬼之一——「混沌皇女」露出自信笑容说道。

接着她缓缓移动视线,瞪着站在瞭望塔一角的第四道人影。

「你也一样,寂静破除者(Paper Noise)。」

「——遵命。那么,以后请容我叫您嘉妲·库寇坎。」

有个穿着高中制服的日本少女回应了「混沌皇女」的吩咐。

那是麻花辫搭配土气眼镜,在腋下夹着一本书的朴素女孩。

然而,她只身面对三名强大吸血鬼却能保持泰然自若,眼里看不出怯色,也没有紧张的迹象。

「哼。当代的狮子王机关三圣吗?真年轻。」

易卜利斯贝尔望着少女,没多大感慨地哼了一声。

少女不改脸色,只用眼神对易卜利斯贝尔行礼。

「我叫闲古咏——往后请多关照,亚吉兹殿下。还有第三真祖以及奥尔迪亚鲁公,今晚能请两位拨冗,我同样诚惶诚恐。」

自称古咏的少女走到了吸血鬼们跟前。在场全员的视线自然也就集中在她一人身上。

「那么……就剩尼勒普西的札哈力亚斯吗?」

嘉妲朝聚集在瞭望塔的众人看了一圈,愉悦地细声开口。

她这句话让易卜利斯贝尔皱起脸。

「我听到令人生厌的名字。小小的军火商,获得自治领地就自以为是领主了。」

「破灭王朝」的王子语带不屑,留着一丝稚嫩的端整脸庞也皱在一起。

古咏微微垂下视线,摇着头回答:

「尼勒普西临时自治政府的巴尔塔萨鲁·札哈力亚斯议长这次缺席。关于今晚的议题,他表示愿意顺从各位的决定。」

「算他聪明。假如那家伙敢厚着脸皮出现在我面前,我可是会砍了他的头。那该死的暴发户。」

易卜利斯贝尔仍带着怒色嘀咕。接着,他一脸不悦地直接瞪向古咏。

「说个明白吧,狮子王机关。为何要将我们叫来?哪怕定夺者再怎么神通广大,敢做出这等无礼之举,答得不好我可要你以血偿还。」

「有一项议题要秉告各位。」

对于王子威胁般的发言,古咏从容回答:

「第十二号觉醒了。」

什么——易卜利斯贝尔惊讶得眯起眼睛。现场空气为之一震。

「哦……被封印的第十二号『焰光夜伯』——奥萝菈·弗洛雷斯缇纳吗?有意思。」

嘉妲笑得有如悠扬名贵的琴音。

「……睡美人(奥萝菈)?你们特地为第十二号取了名?」

易卜利斯贝尔听了第三真祖的话,纳闷地低声询问,讶异的神色好比在问:「炸鸡用的肉鸡也需要取名字?」真是异想天开的花样——他傻眼似的摇头叹息。

最后咕哝的则是瓦特拉。

「……是MAR解开封印的吗?有些令人意外呢。」

三年前发掘出的第十二号是由Magna Ataraxia Research公司保有。对身为营利企业的那群人而言,第十二号仅具实验体的价值,应该没有刻意解开封印的理由。

「让第十二号觉醒的是葳儿蒂亚娜·卡尔雅纳前伯爵千金。据说她非法入侵MAR,动用了『棺材』之钥——」

古咏回答瓦特拉的疑问。哦——瓦特拉看似愉快地扬起嘴角。

「非法入侵吗……原来如此。就当成是这么回事吧。」

笑得别有深意的贵族青年微微点头。古咏则不予回应。

「无论如何,这样子十二具『焰光夜伯』全到齐了是吧。」

嘉妲雍容华贵地开口确认。易卜利斯贝尔从中打岔:

「不过,卡尔雅纳家应该早就没有领地了。不是别人,正是札哈力亚斯所害。」

「是的。因此她并没有做为选帝者的资格。」

「那你们要如何定夺?狮子王机关?」

易卜利斯贝尔试探性地瞪着古咏问道。

眼镜少女毫无停顿地淡然答腔:

「狮子王机关会让第十二号参加宴席。不过,葳儿蒂亚娜·卡尔雅纳不会被认同为选帝者。宴席的舞台就由我们来张罗。」

「小小的远东岛国,也想和我等夜之帝国平起平坐?」

易卜利斯贝尔笑得狰狞。

「答得不错。但是那就表示,你们国家会准备相应的对价吧?这样解读可以吗?」

「当然了。否则赌局就无法成立。」

古咏直直望着易卜利斯贝尔挑衅般的眼神回话。

「那我要问,你们赌的是什么?可别忘了,我们自然不提,就连那肮脏的军火商也赌上了自己国家的命运。你们那份对价应该能相提并论吧?」

双眸深红

发亮的易卜利斯贝尔笑了。光是承受那凄厉的鬼气,常人就算陷入狂乱也不奇怪。然而古咏并未表露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对他张开右臂。

「我们赌的是这座岛。」

少女背后是巨大人工岛的整片夜景。「魔族特区」弦神岛——

「就赌这块土地,以及住在上头的五十六万人全体性命。」

2

古城的父亲——晓牙城这名男子是个考古学者。只不过他并非窝在研究室沉思的知性派,而是属于游走各国纷争地带,在战火动乱中掠取发掘品,行径和趁火打劫只有一线之隔的实地考察工作者。

由于其工作性质,牙城几乎一整年都在海外生活,鲜少回来日本。

尤其在古城等人搬到弦神岛后,父子俩好好对话的次数在记忆里光用手指就能数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他却带着古城和奥萝菈来到位于弦神岛东区的小小港口,一处用于系留自家小型船舶的船坞。

船端口旁大约停了五十艘小型帆船和游艇,像系在畜舍的牛一样井然有序。牙城走近其中一艘,肆无忌惮地直接搭上去。

「快点上来,小鬼。别客气。」

「我并没有跟你客气就是了……怎样啦,老爸?这艘船是?」

古城望着陌生的白色快艇问道。

那是全长十四五公尺的小型巡洋艇,船体侧面写着「莉亚娜号」。或许是经历过严酷航程的关系,船身有许多部位显得破旧,即使如此看起来还是十分昂贵,至少做为贫穷考古学者的私有物并不搭调。

可是牙城却唯我独尊地爬上快艇甲板说:

「这艘船还挺拉风的吧?我在澳门和认识的财主赌扑克大赢了一场,就以贱价向他买下来了。」

「赌扑克……」

你在搞什么啊——古城烦躁地叹息。

「还想说你怎么不回家,结果都住在这艘船上吗?」

「在澳洲(墨瓦腊泥加)一带,有很多人会在系于港口的游艇上面过生活喔。那算是退休有钱人的地位象征。」

牙城说着就从船舱端了食物过来。面包、培根、罐头牛肉,以及冰透的瓶装啤酒。船里好像备齐了冰箱及厨房一类生活必须的设备。

「你又不是退休人员,也不是有钱人吧。」

「也对啦,不过在弦神岛这里,住游艇比租公寓要方便多了。总之先吃再说,你们也饿了吧?」

牙城将食物摆在后方甲板上的桌上。古城无奈地搔搔头,牵着奥萝菈的手上船。然后他一脸不高兴地和牙城面对面坐下,奥萝菈则战战兢兢地坐到古城旁边。

看到奥萝菈黏着古城,牙城貌似愉快地窃笑,并将手工三明治递到她面前。那只是用法国面包夹莴苣、番茄和厚片火腿的简单玩意,看起来却好吃得让人不太甘心。

「……人……人子啊,你要对我献上供品吗……!」

肚子早饿得咕噜叫的奥萝菈双眼发亮,看了看古城的脸色,一副想问「我可不可以收下来吃」的样子。要细嚼慢咽喔——古城将三明治递给奥萝菈,然后重新面对自己的父亲。

「给我说明清楚……」

「啊,这个吗?」

牙城稍微举起喝到一半的酒瓶,露出满脸得意的笑容。

「这玩意是奥斯特拉西亚的修道院的上层发酵啤酒,生产量少到在市场上没什么货流通,外界把这款珍品称为梦幻啤酒。好喝喔!」

「谁叫你说明啤酒啦!」

古城不禁涌上一股想揍父亲的冲动。

「你之前到底都在哪里搞什么?都快三年没有像样的联系了!」

「你见过葳儿蒂亚娜了吧?」

牙城将儿子的怒骂应付过去,问得若无其事。

见过啊——古城用严厉眼神瞪着父亲。

「那个吸血鬼是什么人?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哦,你很在意?你会在意啊?」

牙城莫名来劲地瞧了儿子的脸。坦白讲那相当烦人。

「唉,放心吧。我并没有把她纳为情妇,也没有当小白脸让她养。胸部没有再壮观一点,我实在不能接受。」

「没人问你对女人的喜好!还有这种时候,就算敷衍也要说自己只爱老婆吧!」

古城歪着嘴大骂。哼哼——牙城一口气灌下啤酒,然后又说:

「葳儿蒂亚娜是我老朋友的妹妹。那位女性曾保护你和凪沙,还有你旁边的公主,结果付出了性命。那是三年前的事。」

「……你说的,是我和凪沙差点没命的那次事件吗?」

古城压低声音问了。三年前,就是发生导致凪沙住院的列车爆炸事件那一年。然而,古城却没有关于那次事件的具体记忆,而且奥萝菈应该和事件无关。

「并不是差点没命,你实实在在死了。」

牙城同情地望着困惑的儿子,据实以告。

「然后你复活了。以第四真祖的血之随从身分复活了。你遭遇事件前后的记忆会消失,就是出于那个因素。」

牙城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本剪贴板,然后将它甩到古城面前。褪色的封面上用奇异笔写着「第四次戈佐遗迹调查团」。

在塞得鼓鼓的剪贴板里头收藏了大量照片。曝晒于强烈阳光下的褐色岩层;石砌的古老遗迹;还有冰块。被无数霜雪及冰柱保护的冰棺。

「这张照片……」

「你有印象吧?在世界最古老的『魔族特区』——戈佐岛发掘出来的『妖精之棺』。你就是在这里遭受恐怖分子袭击。被卷入罗马自治区的爆炸攻击,是用来伪装的表面说词。因为不那样安排,会造成许多麻烦。」

牙城在此中断话语,静静地深叹一口气。尽管他语带讽刺地将事情交代过去,对于古城被卷入事件这一点,应该并非没有感到责任。

古城听父亲的说明听得愣住了。突然得知自己曾经死而复生,也一点都没有真实感。

但古城也无法将那当成牙城平时的玩笑话一笑置之,因为他有印象。收藏在剪贴板里的照片景色,他确实看过。这三年当中,他在梦里见过好几次那样的光景。

「我是……第四真祖的……血之随从…………?」

「听来很荒谬吧。所谓第四真祖,是不具任何血族同胞的世界最强吸血鬼。光是那家伙会创造随从就够令人惊讶了,还偏偏找上你,无法相信也是理所当然,连当时在场的我也有同感。」

牙城随口坦承。

有些陷入恍惚的古城用手按了太阳穴。

血之随从,是吸血鬼创造的假性吸血鬼。通过接纳吸血鬼主子的一部分肉体,人类就会变成吸血鬼的随从——做为忠实的部下或伴侣,而被赋予永恒生命陪伴主子活下去的人,是一种无比接近魔族的「人类」——

「刚才你被揍的伤已经好了吧?」

牙城不经意地提醒。古城的侧头部并没有伤口。大约一小时前,他被黑衣人痛殴留下的伤势应该不轻,现在却一点痕迹也没有。

托吸血鬼赋予的超凡痊愈力之福,受到那么严重的打击还能安然起身,基本上就已经不正常了。

「可是,之前并没有这种状况啊……我在社团受的伤就不会这样……!」

「嗯,那是因为以往奥萝菈受到封印的关系。公主大人醒来,传给你的魔力也就恢复供给了吧。」

牙城轻易驳倒儿子脆弱的论点。

「即使说是第四真祖的随从,也只是伤势好得快一点的普通人罢了。假如你对魔法有心得倒另当别论。所以喽,可别得意过头了,小鬼。」

「我才没有得意……」

古城用蕴含怒气的声音回嘴。而牙城傻眼地回望儿子问:

「怎么着?当吸血鬼的随从你不中意?现在还可以当回人类喔?」

「是这样吗?」

「这简单。干掉你旁边那位公主就行了。」

「什……!」

父亲惊悚的提议使古城脸色凝重。奥萝菈害怕似的畏缩了。

牙城看着他们俩的反应,感觉像在讨乐子般说:

「身为主子的吸血鬼一死,血之随从自然也会丧失资格。假如是活了几百年的随从,或许会当场化成灰,不过你才刚上任嘛,几乎不会受到负面影响。好啦,你想怎么办?」

「还问怎么办,我哪有可能杀掉这家伙!」

古城粗鲁地拍桌。接着他瞪了一脸不安的奥萝菈说:

「你也表现得有自信一点。是你救了差点死掉的我吧?我没有理由恨你,反而应该把你当成救命恩人感谢不是吗?」

「真……真理已遗忘于遥远的彼方……」

奥萝菈无助地别开视线,回答得支支吾吾

。这样啊——古城皱着脸说:

「对喔,你也没有那段记忆。」

「实……实属遗憾……」

奥萝菈怯懦地低下头。就算被古城当成救命恩人,丧失记忆的她大概没有自觉,也抱持不了自信。

缺乏死而复生实际感受的血之随从,以及不记得自己使其复活的吸血鬼。以某种意义来说,倒也算是十分搭配的主从。

对了——古城摇摇头,重新面对父亲。

「可是那个叫葳什么来着的小姐说过,这家伙救得了凪沙——」

被古城用手一指,奥萝菈吓得睁大眼睛。

古城会打算保护奥萝菈,原本就是起因于那个女吸血鬼的一句话。

葳儿蒂亚娜说过,能救晓凪沙的只有奥萝菈。

「难道要先将凪沙杀掉,再让她死而复生?你总不会说这种鬼话吧?」

古城用怀疑的眼光对着牙城。变成吸血鬼的随从就能让身体衰弱的凪沙活过来——尽管这不是正常父亲会打的主意,但难保这个男人(牙城)不会动手。

啥——然而牙城却不快地皱着眉头说:

「少胡扯。如果对象是你还可以商量,我哪有可能让凪沙死。」

「——我就可以喔?」

「基本上杀了凪沙也根本没意义。那家伙会身体衰弱,原因出在自己的灵能力失控。」

「灵能力……失控?」

古城傻傻地张着嘴反问。

凪沙原本确实是一个优秀的巫女。她兼具祖母遗传的灵媒素质,以及母亲遗传的过去透视能力(Psychometry),属于极为罕见的混成能力者(Hybrid)。不过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不可能吧。凪沙因为那次事件,已经失去身为巫女的力量了啊。」

「刚好相反,小鬼。凪沙她从三年前就毫不间断地使用着灵能力。」

牙城狠狠瞪了反驳的古城。

「……咦?」

「哎,简单说呢,那家伙被第四真祖附身了,一直到现在。」

「她被……第四真祖……附身了?」

没错——牙城沉重地点头说:

「三年前,我们为了让第十二号的『焰光夜伯』觉醒,将凪沙叫到戈佐岛。因为当时她身为巫女的能力非常出色,和天部遗产『焰光夜伯』搭配度也很理想,甚至理想过头了。」

牙城将视线转向奥萝菈。个子和凪沙相仿的金发吸血鬼顿时吓得缩起身子。

「如我们所料,凪沙成功和沉睡在『妖精之棺』的第十二号——换句话说,就是和你旁边的奥萝菈交灵了。光是这样并没有问题,接下来只要慢慢花时间让奥萝菈觉醒就行。」

可是呢——灌着啤酒的牙城一副嫌难喝的脸。

「那一天,遗迹遭受到袭击,对方是黑死皇派——信奉兽人优势主义的恐怖分子。以结果来说,遗迹调查团在那天瓦解了。调查员半数死亡,民营军事公司的警备队全灭,保护你们的莉亚娜·卡尔雅纳小姐也遇害了。」

莉亚娜·卡尔雅纳这个名字的字音,让古城理应失去的记忆起了反应。强烈的悲伤忽然涌上,使他莫名感到心痛。

「在那之后发生过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隐约想像得到。」

牙城搁下喝光的酒瓶。此时古城也已经察觉了。为什么只有他自己死而复生,变成吸血鬼的随从,凪沙却徘徊于生死之间——

「是凪沙让我复活的吧。」

「就是这么回事。」

牙城自嘲地露出笑容说。和古城一直为了没能保护好妹妹而懊悔一样,这个男人也始终因为无法保护好孩子们而感到自责吧。

「第四真祖没理由要救你,希望你复活的是凪沙。那家伙大概是为了让被杀的你复活,强行催发了第四真祖的能力,之后她更用真祖的眷兽将恐怖分子一扫而空。」

「她现在身体会变这样,就是当时付出的代价吗……」

古城喉头紧绷,颤抖着发出惊呼。

吸血鬼的眷兽会吞噬宿主的寿命做为召唤的代价。正因如此,据说只有具备无限「负之生命力」的吸血鬼才能使役它们。

实际上,凪沙应该算是出类拔萃的灵能力者。

但她的肉体本身属于脆弱的人类少女,要召唤吸血鬼眷兽——而且还是第四真祖的眷兽,她不可能承受得住,何况要操控第四真祖本身的意念更是绝无可能。即使如此,凪沙还是让第四真祖附上自己的肉体并操控其能力。

全为了救古城这个哥哥一命。

古城以为自己保护了凪沙,但那是错的。

被保护的是古城。凪沙让差点没命的他复活,换来了到现在仍要住院的下场。

绝望的真相摆在眼前,古城只能愕然以对。

他既不能发怒也不能哭喊,只是拼命咬紧嘴唇。结果——

「诅……诅咒我吧……归咎我身上令人痛恨的原罪……」

泪水盈眶的并不是古城,而是他旁边的金发少女。

蓝眼睛冒出了透明泪滴,奥萝菈边哭边打嗝,像个孩子一样。面对她出乎意料的反应,连牙城都愣住了。

「我说你为什么要哭啦?这件事你不需要感到有责任吧!」

古城不得已只好用纸巾帮呜咽不停的奥萝菈擦脸。

凪沙身体衰弱,原因或许真的出在她动用了第四真祖之力,不过奥萝菈没道理受到责怪。被人硬是解开遗迹的封印又在弦神岛变成研究对象的她,同样是不折不扣的受害者。

「啊~~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况且公主大人会失去记忆,未必和凪沙没有关系。」

牙城尴尬地搔着头说。古城略显讶异地看了父亲。

「你从最初就知道奥萝菈丧失记忆?」

「嗯,要不然事情就说不通了。」

「……说不通?」

「想想看吧,小鬼。假如应该被封印在遗迹的第四真祖目前还附在凪沙身上,那待在这里的公主又是什么人?」

这样啊——古城听了父亲丢过来考验自己的问题,低声回答:

「表示她只是第四真祖的一部分人格?」

牙城满意地扬起嘴角笑着说:

「恐怕是这样没错。说难听一点就是零头,或者残渣。」

「你干嘛特地挑难听的字眼讲!」

「就算凪沙身为灵能力者再怎么优秀,也实在没有器量容纳第四真祖的一切才对。所以公主在这里的身躯也保留着一部分意识。」

牙城望着还有些泪汪汪的奥萝菈说了。

于是,古城总算明白父亲的用意了。包括牙城为什么会帮助葳儿蒂亚娜让奥萝菈复活;又为什么要暗中保护奥萝菈。

「这样啊……只要让第四真祖附在凪沙身上的意识回到原本的身躯就行了吗……让这家伙取回身为吸血鬼的能力和记忆,凪沙就能得救了对吧?」

古城望着奥萝菈嘀咕。奥萝菈本人的理解力似乎还跟不上,便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擡头仰望着古城。

「哎,没错。至少只要让失控的力量停下来,就可以避免对体力造成更大消耗。那可能多少会花费一些时间,不过凪沙的身体状况应该会比现在稳定。」

大概啦——牙城随即又不负责任地补上一句。

「你们就是为了这个才让奥萝菈醒来的?」

古城发出长长叹息。牙城恐怕一直在寻找解救凪沙的方法,为此他离开家庭,始终在全世界东奔西走。然后他遇上了葳儿蒂亚娜,并得知「棺材」之钥的存在。

说不定深森在计划中也有分。现在回想起来,深森的助手远山会刚好把通行证给古城,同样很不自然。

然而,牙城却有些感伤似的眯起眼睛,粗鲁地摸了摸古城的头。

「对啊……唉,那也算在内啦。」

「什么意思?」

古城狐疑地蹙眉,牙城却什么也没回答。他那双眯得锐利的眼睛正看着夜晚的端口头。

「伤脑筋……那些人已经找来啦?效率还真快。」

牙城喝光剩下的啤酒,懒散地站了起来。他拎在手上的是犊牛式战斗步枪。那明显违反刀枪管制法,不过古城现在也无意吐槽了。

此时不知道为什么,金发吸血鬼少女忽然像小动物一样浑身哆嗦,搂住了古城的胳臂。古城困惑地看向她问:

「……奥萝菈?」

奥萝菈「噫」地发出无助的叫声,身体顿时僵硬。

接着,古城也察觉她恐慌的原因了。

奥萝菈凝望的船坞码头上站着陌生人影。

那是个穿西装的消瘦中年男性,在他两旁有黑衣二人组如护卫般随侍。八成是先前

打算掳走奥萝菈的那些人同伙。

然而,古城的视线却没有停在那些可怕的黑衣人身上,而是注视着站在他们身后的另一道人影——身高不到黑衣人肩膀的娇小人影。

「你……怎么会……」

古城用讶异得变沙哑的声音惊呼。

站在黑衣人背后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娇小少女。

她身上穿着未经装饰、类似机车骑士服的强化纤维防护衣。衣服表面印有死板的罗马数字,看上去给人试作型兵器的印象。

不带感情地望着古城等人的少女头发为金色,眼睛散发着火焰般的青白光辉。

宛如妖精的空幻美貌,酷似待在古城身边发抖的吸血鬼少女。

相像得好比照镜子。

「为什么……会有两个奥萝菈……!」

古城嘀咕的声音徒然在空气中响起。

和奥萝菈有相同脸孔的少女始终不带感情地望着古城。

3

葳儿蒂亚娜·卡尔雅纳在陌生的床上醒了。

床上附有感觉昂贵得荒唐的天篷。

房里装潢同样豪华气派,室内器具一律为典雅的古董家具,华丽窗帘看似特别订做品。窗外可见「魔族特区」的美丽夜景。

「这里是……?」

葳儿蒂亚娜动作生硬地撑起上半身,朝周围看了一圈。

这里恐怕是高级公寓里接近顶楼的一处房间。她似乎没有遭到监禁。

原本穿的衣服被脱掉了,相对的全身都缠着绷带。伤口痊愈得慢,大概是因为敌人用了对付魔族的特殊子弹。即使如此,出血也已经止住。虽然还有些许疼痛,原本差点被炸断的右腿同样恢复到勉强能走的程度了。

「你醒啦?」

忽然有人朝她出了声。不知对方什么时候就站在那里了,尽管咬字不清,语气却有股奇特的威压感。与其说是确认伤患状况,更像是在责问臣子的女帝,话里具备压倒性威严。声音的主人有一副年幼少女般的外表。

乌黑长发和白皙肌肤,以及有如西洋人偶的豪华礼服。

「空……『空隙魔女』!」

强烈恐惧令葳儿蒂亚娜一举跳下床。

「空隙魔女」南宫那月对欧洲魔族来说,是恐怖的代名词。要说她是受雇于日本政府的国家攻魔官,无情虐杀者的形象还比较强。尽管葳儿蒂亚娜自觉逃不了,仍一股脑地陷入非逃不可的仓皇当中。

但负伤的右脚使不上力,葳儿蒂亚娜当场严重失去平衡。

「唔哇!」

待在房里的另一名人物差点撞上跌倒的她,因而叫了出来。

原本搁在托盘上的玻璃杯被碰倒,赶在水洒落地板前将杯子接住的,是个留着刺猬头、身穿学生制服的少年。

「你是……基树!」

「嗨,又见面了,葳儿小姐。」

矢濑基树递上一杯冷水,对葳儿蒂亚娜亲昵地笑了。

葳儿蒂亚娜本身是第二次遇见这个拥有过度适应能力的少年。他身为晓古城的监视者,会掌握到葳儿蒂亚娜这次的行动,想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在挖苦笑着的他眼里,感觉对葳儿蒂亚娜并没有敌意。

「伤脑筋,真是血气方刚。看这样子,伤势似乎是不要紧了。」

那月低头望向坐到地板上的葳儿蒂亚娜,咕哝着发出叹息。虽然有些傻眼的调调,但她的话里同样听不出攻击性。

「是你们救我的吗……?」

葳儿蒂亚娜战战兢兢地试着发问。那月显得有些不悦地侧眼看着矢濑说:

「我受了不成材的学生拜托。」

「学生?」

是指身为攻魔师的徒弟吧——擅自想像的葳儿蒂亚娜感到释怀。毕竟她万万不会想到,鼎鼎大名的「空隙魔女」是国中英文老师。

葳儿蒂亚娜一口气饮尽被递过来的水。止渴以后,她也稍微恢复冷静了。

「话说,我的衣服在哪?」

她用床单遮着只穿了内衣、缠着绷带的身体问了。

那月嫌麻烦似的朝她瞥了一眼。

「啊,你那套没品味的衣服已经丢了。」

「丢了?」

「毕竟那被枪射得到处都是洞,还沾满血渍。我趁发臭前先丢了。」

「那……那我怎么办嘛!我要穿什么?」

对于为贫困所苦的葳儿蒂亚娜来说,那套黑色皮革套装是仅有的一套珍贵衣服。基本上要是没有衣服,她连离开这里都没办法。

那月厌烦地望着泪眼抗议的葳儿蒂亚娜回答:

「要换衣服,那边的衣橱里就有。就赏你一套你中意的吧。自己选。」

「咦?」

听那月这么说,葳儿蒂亚娜拖着床单走到了衣柜前面,不过——

「只有女仆装吗!」

「当然。那里头储备的是给佣人的制服。根本来说,你的体格也穿不上我的衣服吧。」

那月语气平静地回嘴。唔——葳儿蒂亚娜只好沉默下来。以「战王领域」出身的女性而言,她的个头算小,但是那月比她还要矮二十公分以上,肩膀也更窄。

「话是这么说没错……呜呜,身为卡尔雅纳家之女,我为什么要穿成佣人的模样……」

葳儿蒂亚娜小声抱怨着,还是逼不得已地选了衣服。裙摆长度和袖子款式的种类相当丰富,但那些总归来说全是女仆装。

「对了,你有袭击MAR的嫌疑对吧?葳儿蒂亚娜·卡尔雅纳?」

那月忽然问了总算换好衣服的葳儿蒂亚娜。葳儿蒂亚娜维持缎带绑到一半的姿势,直接定住了。

「外加在市区召唤眷兽,还有未随身携带魔族登录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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