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十三话 麦秆(2/2)
「不要妨碍我!这种人死有余辜!」
小丫头扑向猫猫,想抢回小刀。由于猫猫个头娇小,纵然对手是个小孩,被对方拚命扑过来也可能敌不过。不得已,猫猫只好赏她一记铁头功,趁她畏缩时挥了她一巴掌。小丫头被打得摔到地上后,就开始涕泪交加地嚎啕大哭。
猫猫正在嫌麻烦时,听到骚动的其他娼妓都进到房间里来。
「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娼
妓似乎当下就弄懂了状况,猫猫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带到其他房间了。
据说此次引发殉情风波的男子,原本就是个常惹事生非的客人。此人是富商的三公子,长相俊美,听说每每对娼妓甜言蜜语,暗示要为对方赎身,等玩腻了就始乱终弃。而在遭抛弃的娼妓之中,也有人无心恋世而自尽。此人招人怨恨不是一两次的事了,听说还曾经在路上险些遭到怨气难平的女子刺杀,或是被人下毒。又因为作父亲的疼爱宠妾生下的儿子,有什么事都用银两摆平,让此事更加难办。据说最近他甚至央求老子,上娼馆都要带着护卫。
「这孩子的姊姊在别家店做事。」
熟知内情的娼妓一边轻抚不停哭泣的小丫头,一边说道。据说遭男子遗弃的娼妓为了能够赎身而高兴,给做小丫头的妹妹写信提过此事。不久这小姑娘却接获姊姊自杀的噩耗,心里不知做何感想。
「而且这孩子也很黏此次一起服毒的姑娘。」
娼妓歉疚地擡眼看着猫猫。
(意思是要我睁只眼闭只眼?)
就是这么回事,对方跟猫猫说这些不幸的遭遇,八成就是要吸引她的同情,好借此堵嘴。所幸骚动并未传到阿爹他们待着的房间,只要猫猫不说,小丫头就不用受罚。
(真麻烦。)
猫猫虽然心想「这种客人,喂他吃闭门羹不就得了」,但据说是娼妓自己迷恋对方。弄到最后还引发殉情风波,娼馆这边想必非常头痛。娼馆之人呈现出一种对猫猫他们感激万分的氛围,或许也是因为不管富商公子再怎么碍眼,幸好不是死在她们店里。
而这点却反而让小丫头觉得没天理。
(难怪了。)
猫猫如此想。她今日是碰巧回家,但这几个月来,猫猫都不在烟花巷这个小姑娘,也许知道阿爹何时不在家。况且一般来说,那种状况应该是去找大夫,而不是。平素负责采买的药铺。
如果是特地选了间没人在的药铺,猫猫觉得这个小丫头年纪虽然还小,却相当毒辣。带阿爹来带得晚了,说不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大概那个男客就是如此受人怨恨吧。
「我明白了。」猫猫简短地说完,就回到了阿爹待着的房间。
「难得你回来,真不知道怎么会出这种事。」
阿爹口气悠哉地说了。
忙东忙西的,一大早的时间就这么耗光了。猫猫跟阿爹一同回到了原本的破房子。
猫猫从阿爹手里抢走钱袋,检查过里面金额之后还给阿爹。果不其然,里头多了几个银钟,大概是包括了堵嘴费。客人虽然病情没什么大碍,但今后无可避免地得吃闭门羹了。不只是那家娼馆,整个烟花巷都是。烟花巷这方面的情报网络可是很严密的。
猫猫坐到叽叽作响的椅子上,邋遢地伸开了两条腿。结果浴室还是没能借成。幸好这个季节不会让人冒汗,但猫猫到处奔忙,,出了一身汗,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讲到不舒服,殉情事件也是。她总觉得有点在意。那个连见习娼妓都恨之入骨的男子,就大家的说法听起来,似乎是个相当精明的人物。这样的男子会因为男女感情就闹殉情吗?
(那么,会是娼妓想毒死他吗?)
猫猫心想也许不是殉情而是被逼着一起自杀,但随即否定。男子曾被人下过毒,不太可能轻易吃下娼妓端出的食物。
猫猫双臂抱胸念念有词,阿爹边用药研磨碎药草边看着她。
「……不可以用臆测的方式论事喔。」
阿爹喃喃地说。
既然阿爹会这么说,可见他已经发现事情的真相了。猫猫不甘心地看了看阿爹,然后趴倒在桌上。
猫猫试着回想现场的蛛丝马迹。她唤醒记忆,想确认有无看漏任何细节。
倒地的男女,散落地板的烟草叶,玻璃酒器,以及——
猫猫这时想起,当时现场只有一只玻璃酒器。只要猫猫没有看错的话,应该是的。而旁边掉着麦秆,还有种类不同的双色酒浆。
「……」
猫猫倏地起身,站到水瓮前面。她用水杓舀起了水,又倒回水瓮里。
阿爹看着猫猫重复此种动作,叹一口气之后,把磨好的粉末装进容器里。他站起来,拖着脚站到猫猫面前。
「事情已经结束了。」
阿爹摸摸猫猫的头。
「我知道。」
猫猫把水杓放回水瓮里,然后离开了破房子。
(这不是殉情,是杀人。)
而且是娼妓想杀了对方。
这个败家子善于花言巧语,对无数女子始乱终弃。而那名娼妓跟这男的现在正浓情密意。
众人必定会认为这次又是败家子在暗示要为娼妓赎身了。不同于猫猫的看法,许多人似乎认为人的想法会受儿女之情所改变。只要添加这种谣言进去,日子一久就会弄假成真。
那么娼妓是如何让变得谨慎小心的男子吞下毒药?
很简单,只要试毒给他看就成了。
就如同猫猫平时做的那样,首先由娼妓喝酒。男子确定娼妓喝了没事,于是就喝下同一杯酒。所以才会只有一只酒器。
然而如此一来,娼妓可能会先倒下,男子就不喝酒了。如同猫猫在园游会尝到的那种毒药,也有一些毒物是迟效性的,不过此次的毒物恐怕是烟草。那种烟草放进嘴里时刺激性强,会让人立刻吐出来。
假如妓女演技精湛,能喝下毒酒而不被看穿就厉害了,但实际上应该是使用了小工具。
娼妓用麦秆当吸管喝了酒。平常就在使用的东西不会启人疑窦。男子并没有起疑心。
至于说到她是如何使用麦秆避开毒物,则是利用了酒浆。现场的酒有两种。两种不同颜色的酒,加上透明的玻璃酒器。
即使不到水与油差别那么大,纵然同样是酒,不同的酒浓淡也不同。只要将比重小的酒轻轻注入比重大的酒里,就会形成两层。玻璃酒器中注入不同颜色的酒看起来美观,当成取悦客人的小花招使用不会引起怀疑,娼妓用麦秆只喝下面那层。然后男子没用麦秆,从上面那层喝起。
娼妓确认男子倒下后,自己也喝了上层的酒。只喝不会致死的量。
之所以在周围撒烟草,八成也是为了掩饰气味,而且让人误以为他们吞了烟草。如果把自己也害死,就得不偿失了。娼妓必定是精心策划成害死男子之余自己又能存活,再于清晨行事。
然后又有人正巧发现了他们。
猫猫再次来到方才的娼馆。她绕到后头,前往昏倒娼妓躺着休息的房间。
只见一名娼妓用手扶着栏杆,慵懒地仰望天空。看来是那名娼妓醒来了。她唱着童谣,笑得命薄如花。猫猫觉得虽是命薄如花,但也并不好惹。
「小姐,你在做什么呀!」
不是方才那名小丫头,而是另一个丫鬟看到娼妓倚着栏杆,大声嚷嚷起来。然后她将娼妓拉进屋里,关起了窗户。
试图杀害男子的小丫头,明明情同姊妹的小姐被毒昏,行为举止却不太合理。她为了让男子回天乏术,故意去找药铺而不是大夫。而且她去把阿爹叫来时,也花了很多时间。难道她做这些事都不会担心小姐吗?都没想到可能又有亲近之人要丧命吗?
简直像是知道她不会死才这么做,难道是猫猫多心了吗?
还有极其同情那个小ㄚ头的娼妓,以及出手大方的老鸨。
一旦产生怀疑,什么看起来都显得可疑。
(不能用臆测的方式论事,是吧……)
猫猫慢慢将视线从关起的窗户移向天空。
当她在后宫时,她一直很怀念烟花巷,其实两地本质上并无二致。后宫与烟花巷都是花园,也是鸟笼。众人被关在此种空间之内,都受到了其中空气的毒害。
娼妓也是,借由服食周遭的毒物,将自己也慢慢变成甜蜜毒药。
猫猫不知道那个败家子还活着,会让那名娼妓有何下场。也许败家子会一状告上官府说有人要毒死他。或者是正好相反,也许娼馆会借故威胁败家子,说他糟蹋了商品。
(怎样都好。)
都跟猫猫无关。对这类事情斤斤计较,在这条街上是活不下去的。
猫猫懒洋洋地抓抓后颈,决定前往绿青馆。她想还是借用一下浴室好了,于是慢慢开始走向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