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十六话 马闪与里树(2/2)
两位使节参加去年宴会的目的,本来就是要向皇帝与皇弟毛遂自荐。她们事前为了刺探内幕而找宫女们说话并不奇怪,而挑其中最有机可乘的人下手也是理所当然。
对方在探听底细时一旦认为里树妃最好下手,就能够解释这位娘娘遭到集中谋害的理由了。
(被摆了一道。)
毕竟那些人与子字一族的案情分明脱不了关系,都还能一脸若无其事了。真该早点察觉到。
不过,现在没那闲工夫去后悔。
「罗半,所以现在关在那塔里的是谁?」
「……」
罗半靠近猫猫,向她耳语。一听到那名字,猫猫全身顿时大喷冷汗。
「白仙女。」
竟然偏偏是那个人。然后,娘娘房间里飘散的气味也让猫猫挂心。白仙女对药品知之甚详,很有可能在香料中混入降低人判断力的成分。
猫猫一把推开身旁的罗半,赶往塔楼。马闪已经不见人影,想必是照壬氏所说,为了预防最糟的状况而正在采取行动吧。
不,现在那些都无关紧要。
当务之急是赶紧为里树妃诊治。
猫猫不理会愣住的卫兵们,迳自进入塔内。走廊、楼梯、走廊、楼梯;猫猫一边对让人头晕眼花的构造感到烦不胜烦,一边往里头走。她按住昏沉沉的脑袋,得知自己已经到了最高一层,因为有几名男子站在那儿。
壬氏站在敞开的门前。在他前方,两眼无神的里树妃就待在露台上。壬氏镇定地正在说话。露台破破烂烂,若是里树妃的轻盈体重还支撑得住,但壬氏一踩上去恐怕就要塌陷了。
正因为如此,猫猫希望能用劝的把她劝回来,但是……
「……过来……别过来。」
里树妃不晓得看见了什么。她只是微微摇头,神情流露出恐惧。
在她眼前的,应是她仰慕已久的俊美公子才是,她却面露彷佛看见鬼怪的惊怖表情。
无论是何等美貌,此时都进不了她的眼睛。恐怕是看见了某些幻觉。
「娘娘。」
即使如此,壬氏仍温柔地对她说话以免刺激到她。壬氏的做法没有错,只要继续讲下去,等里树妃恢复理智就成了。
猫猫悄悄站到壬氏的背后。以壬氏的体重很难站到露台上。假如要继续往前走,让猫猫去比较合适。
「我去。」
「喂,等等!」
猫猫甩开了壬氏的手。
坦白讲,她不想这么做。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要是地板塌了怎么办?这个嫔妃干么待在这么麻烦的地方?
猫猫满脑子怨言。但她却像个傻子,做出不考虑后果的行为。
反正都帮忙了,就帮到底吧。既然自己已经来到这里,就一定要救到里树妃。此种念头在她心中萌芽。
「娘娘,阿多娘娘在等您呢。」
现在搬出家人的名字只会适得其反,就连壬氏都把她吓成这样了。猫猫说出现在最能让嫔妃安心的人物之名。
「阿多……娘娘?」
嫔妃有了反应,身体动了一下。看起来并不害怕这个名字。
「是,娘娘很快就过来了。换件衣裳等娘娘来吧。」
猫猫不直接说「你回来」。她只希望里树妃从那露台移动到这边。
只要她能恢复平静,回来他们这边──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股甜中带苦的气味,飘进了猫猫的鼻子。
那人不发出一点脚步声,迳自走过猫猫身边。她的动作太过自然,让任何人都反应不及。宛如一阵风吹过,没人察觉到白色姑娘的存在。第一个注意到她的是壬氏,他试着阻止姑娘靠近嫔妃。
「啊哈哈哈哈哈哈!」
鸟禽尖鸣般的笑声回荡四下。那姑娘根本没做什么,只是大笑罢了。只不过是眯起红色双眸,像野兽鸣噪一样大笑罢了。
猫猫一阵毛骨悚然。然后,她反射性地伸手去抓里树妃。
但是,太迟了。
这么一点小事,已足以诱发里树妃的动摇。嫔妃脸孔歪扭,身体靠到了后方的栏杆上。女子的尖锐笑声,不知煽起了嫔妃多大的恐惧。
腐朽的栏杆连她那纤细的身子都支撑不住,里树妃就这样摔落空无一物的半空中。
猫猫踩到了露台上,却踏穿了地面木板,自己也向下坠落。她全身感受到一股强风扑来,但就在下一刻,腹部产生了一种压迫感。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猫猫让壬氏捉住了。她被捉住,却没能捉到别人。
猫猫被拉起时手上空无一物,里树妃不在她的怀里。
○●○
这下就一了百了了。
里树在笑。下坠的身体想必很快就会撞上地面,然后进入永眠。
朦胧的景色逐渐变得鲜明。在崩坏倒塌的露台上,可以看到药铺姑娘那总是冰冰冷冷的脸孔。喔,里树感觉刚才有人在跟自己说话,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她。
既然无人关爱,不被需要又只会碍事的话,或许还是消失了好。
如此就不用再被人取笑、羞辱与蔑视,也不用再被人用坏心眼的笑脸瞧不起了。只是,她觉得坠落到地面的时间异样地漫长。说不定她还真的长出了翅膀,像鸟儿一样飞行。不过,这种空想还是作罢吧,回到现实时只会徒增伤悲。
就在里树想阖起眼睛,静待最后一刻来临时……
「娘娘!」
她听见了声音。那声音似曾相识,是谁?不经意地将脸转去看看。
只见层层重叠的屋顶上,站着一名男子。男子已经成年,但不到该蓄胡的年纪,还是位青年。他那略显心浮气躁的眉宇留存在里树的记忆里。
他正是在西都宴饮之时,击退狮子救了里树的青年。
里树一直未能向他致谢。她好几次想开口却做不到,于是打算找一日写信表示谢意。如今想想,幸好她没写信。要是连他都蒙受不白之冤,会让里树过意不去。
只是虽然为时已晚,但里树至少希望能道声谢。她张开嘴,虽不知道对方能否听见,但好歹能简单说声「谢谢」。
然而,就在里树启唇之前,他竟做出了令人不敢相信的事来。
青年在屋顶上奔跑。老旧的屋瓦破裂,碎片一阵弹跳。青年在这种立足处上猛力一蹬,跳了起来。不只跳了起来,还捉住了里树。
他这是做什么?
怎么做出这种傻事?
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谁都会一命呜呼。纵然是经过锻炼的武人,两人份的体重一并砸在地上也别想活命。但这个青年却用他的双手,把里树抱在怀里。
他为何要抱住一无可取的里树?明毫无意义,只会两人共赴黄泉。
拜托别这样,他为何要这么做?
里树泪水盈眶。但青年丝毫不体谅里树的这份心情,笨拙地笑了。
然后──
只听见激烈的「嘎兹」一声,青年的左脚勾到了下面楼层的屋顶。但也只有一瞬间,两人的身体随即继续坠落。青年的左脚晃荡着弯向了奇怪的方向。
「不……」
她想说「不要这样」却没能说完,因为青年先以完好如初的右脚踢踹了屋顶。这一脚不知道施了多大力道,瓦片四处飞散。
啪沙一声,他们撞进了一团绿丛。里树闻到一股青涩的树叶味。原来他们是撞进了位于塔旁的一棵大树上。青年一手抱着里树,接着抓住树枝。但正想抓住之时,两人份的体重使得速度过猛,手支撑不住而松开。青年啧了一声,指甲在树干上一路搔刮。
伴随着一阵空气饱满的冲击,坠落戛然而止。
虽然有冲击却不觉得痛。里树的身体并未摔到地上,青年的身体就在她底下,保护了里树。青年身体底下叠了好几条被褥。一看,被褥铺满了相当大的范围。
青年两脚骨折,左手指甲削得一片血红。虽然是摔在被褥上,但凭这么点厚度,他背部想必也撞伤了。
青年可说体无完肤。然而他的脸庞,却浮现着
笨拙的笑颜。
「……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肯让我走?里树连讲这些话的多余心力都没有。她只是面对挺身守护自己的人,不知该作何反应。
青年唯一完好如初的右手不知为何在发抖。它一边发抖,一边慢慢离开里树的身子。
「娘娘有没有受伤?」
「为什么……」
里树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只有这个满身是伤的青年笑容,占满她渐渐在泪水中晕开的视野。
「有没有哪里会痛?」
不对,里树并不是痛得哭了出来。她摇头否定。
「请娘娘恕罪。由于情况紧急,一身邋遢样来不及打理。」
不对,里树才不在意那种事。
「微臣有留心控制力道,但如果仍在娘娘身上留了瘀青,请娘娘责罚。」
「……」
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拥抱里树的臂弯强而有力,却无限温柔。哪里有责罚的必要?
里树不禁呜咽出声,让青年慌了起来。别这样,与其担心里树,还不如担心自己的身体要紧。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这种人?」
一个有私通嫌疑的嫔妃,就连圣上也不会理睬。根本没有舍命救她的必要。
「还请娘娘别妄自菲薄。微臣会出手相救,自然是认为娘娘该救。」
青年说着,伸出了没受伤的右手。他羞赧地拭去了里树滑落脸颊的泪珠。
「微臣希望娘娘能够幸福,不过如此罢了。即使只是这点心愿,对区区一个官吏而言是否也是奢望?」
青年轻描淡写地说完,又笨拙地对着里树笑了。
「……」
里树嘴巴绵软地歪扭起来。她几乎没上妆,眼睛肿胀,而且一定是满脸通红。
她羞于让这位青年看到这样的一张脸。因为羞于见人,于是做出了更羞耻的行为。
「里树……妃!」
里树将脸埋进了青年的胸膛。
青年慌张起来。可能是因为慌张的关系,从他的胸膛可以听见响亮的心跳声。里树觉得自己这样做很不知羞耻。必须趁还没被人瞧见前离开他才行,否则接着可能就换这位青年被怀疑与她私通了。换作平素的话,如此大胆的行动早已让她心脏狂跳不休,头昏眼花了。
的确,她脉搏很急。可是同时,她也感到心灵平静。
依偎在带有些微汗臭,却又散发新绿芬芳的青年怀里……
里树只祈求这一刻,能尽量维持得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