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神没有七情六欲(2/2)
那不然呢?池鱼耸肩:「您想要我如何?」
「你该回王府了。」沈故渊咬牙:「堂堂郡主,在外头胡作非为,像话吗?」
「回王府?」池鱼轻笑:「那本也不是我的家,回去做什么?王爷忘记了?当初说不想看见我,不回府的人,不是您吗?」
沈故渊眯眼:「我现在想看见你了,如何?」
「不巧。」池鱼朝他行礼:「我不想看见您了。」
说罢,拉起叶凛城就走。
「宁池鱼!」沈故渊怒喝。
「哦对了。」池鱼回头,神色平静地道:「我差点忘记问了,这亲事也已经成了,王爷的目的,达到了吗?」
脸上的怒意一顿,沈故渊想,对啊,还有这么一件事,宁池鱼的姻缘,这就算了了吗?
伸手从袖子里拿了姻缘簿出来,他翻了翻,下颔紧绷。
宁池鱼、叶凛城。
成亲乃是姻缘缔结的象征,所谓姻缘,也就是指的成亲大礼。宁池鱼这样的举动,把他原本捆在沈知白身上的红绳挣断了,自己同叶凛城捆在了一起。
还真是像郑嬷嬷说的那样,这个人,有自己掌握姻缘的能力。
她的姻缘成了,他欠的债,也就算还清了,两人之间,再无瓜葛。
合上姻缘簿,沈故渊有点茫然。结束了吗?他不必再管她的死活了?也不必再替她牵线了?
擡头扫了那边的两个人一眼,沈故渊呆呆地点头:「目的达到了。」
「那就好。」池鱼颔首:「王爷保重。」
雪落在人身上,冰凉沁骨,沈故渊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两个人走远,眼里都是茫然。
……
「所以。您就让他们走了?」郑嬷嬷瞪大眼看着他问。
沈故渊裹着被子,眼神空洞:「不然呢?我没有理由要她留下了啊,她也不用再听我的了。」
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他的肩头一巴掌,郑嬷嬷道:「您分明心里想留,为什么非要找个由头?」
要是平时,郑嬷嬷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拍这一巴掌的,但眼下的沈故渊一点脾气都没有,抱着汤婆子茫然地看着她:「没有由头,我为什么想留下她?」
郑嬷嬷气极反笑:「因为您心里有她啊!」
「胡说!」沈故渊皱眉:「你见过哪个天神心里会有人的?」
「没见过就一定没有吗?」郑嬷嬷道:「我问您,您与池鱼丫头,是有夫妻之实的对吧?」
沈故渊抿唇,点了点头。
「那她要是嫁给别人,您心里舒坦吗?」
「你想糊弄我?」沈故渊不悦地眯眼:「占有欲和心里有没有一个人,是两码事。」
还不太好骗啊?郑嬷嬷干笑两声,连忙道:「老身不是那个意思,老身是说,池鱼丫头已经是您的人了,您既然不愿意她嫁给别人,何不就把她留在身边?」
「她是人,我是神。」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郑嬷嬷,沈故渊道:「我和她在一起,不到一百年,她就会死。」
「这个咱们再议。」郑嬷嬷摆手:「现在只看当下您是不是喜欢她。」
喜欢?沈故渊嗤笑,这种凡人的感情,他怎么可能有?
喜、怒、哀、惧、爱、恨、欲,这些是在他成神的时候,就完全摒弃了的,哪里还有再滋生的道理。
郑嬷嬷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大人让您历劫的良苦用心,您还是没能察觉。」
良苦用心?沈故渊皱眉,那老头子就是觉得他历练不够,所以折腾他罢了,哪里还有什么良苦用心。
「时候不早了,你别说了,去休息吧。」沈故渊道:「剩下的我自己想。」
郑嬷嬷应了,起身离开。沈故渊一个人躺在暖玉床上,依旧是浑身冰凉。
这样一个人睡,不做噩梦才是奇怪了。沈故渊想着,果然又回到了大雪纷飞的梦境。
「不是我……」有人被长剑贯穿胸口,口吐鲜血,满眼焦急地看着面前的人道:「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看不清脸的女子持剑冷笑:「沈羲,你欠我的,命都还不清!」
「玉儿……」
「你没资格这样叫我!」
长剑狠狠拔出,带着一串鲜血飞溅,洒在雪地上,红得耀眼。那女人扔了剑,头也不回地走了,红色的衣裙在雪风中翻飞,背影之决绝,任凭谁倾尽江山也挽不回。
沈故渊看得不耐烦,上前去就想把那女人拉住。这女人在他梦境里留下过很多次背影了。有什么话不能留下来跟人说清楚呢?
「喂!」抓住了她的胳膊,他将人扯得转过身来,皱眉道:「你为什么不……」
「听他说完」这四个字还没出口,沈故渊傻住了。
宁池鱼双眼通红地看着他,挣脱开他的钳制,冷声道:「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心口一疼,沈故渊慌了神,张嘴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那人就扭头,继续往前走了,只在雪地里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孤独又倔强。
……
池鱼睁开眼,叶凛城还躺在她床边的地铺上呼呼大睡。
茫然地坐起身,池鱼回忆了一下方才的梦境,暗骂一声自己可真是贱,恩怨都已经了了,怎么还能梦见沈故渊?
不过梦里的他眉眼间可像人多了,有七情六欲,生动得很。
摇摇头,她起身,轻手轻脚地绕过叶凛城,收拾完自个儿,顺便把屋子也收拾了。
叶凛城醒来的时候,桌上都已经摆好了早膳,池鱼眉目温和地道:「该起身了。」
感动得很,叶凛城道:「有个媳妇儿就是好啊,还有这种待遇!」
兴冲冲地收拾好坐在桌边,叶凛城看了看菜色:「你做的?」
池鱼微笑:「我做的话,你吃了就得去医馆里躺着了。」
这是踏霄买回来的,小菜清粥,舒坦得很。
叶凛城撇嘴道:「我不怕,你做的,再难吃我也吃。」
池鱼哼笑。用完早膳正想和他商量离开京城的事情,结果踏霄就进来道:「嫂子,有人找你。」
谁找她能找来这里?池鱼皱眉,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提着裙子出门一看,却是郑嬷嬷。
「姑娘。」郑嬷嬷看见她就迎了上来,着急忙慌地道:「主子病了!」
池鱼挑眉:「他又不是人,怎么也会生病的?」
「不知道啊。」郑嬷嬷苦恼地道:「今早上一起来老身去唤他,就见他发了高热——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情况!吃了药也不见醒转!」
心里微紧,池鱼抿唇:「嬷嬷你是妙手回春的高手,您都没办法,来找我有什么用?」
「常病有医,心病无医啊!」郑嬷嬷摇头:「主子昨儿回来就不太正常,老身只能来求求姑娘了!」
「心病?」池鱼笑了笑:「那他可能是高兴吧,昨儿终于达成所愿,想必不久就能离开这里了。」
达成所愿了?郑嬷嬷一愣,眼珠子一转,立马拍了拍大腿:「原来是这样啊!」
「嗯?」
「主子的目的,不就是让姑娘你姻缘得成吗?现在完成了,他的确是可以走了。」郑嬷嬷道:「但他却突然病了,想必……就是不想走。」
池鱼轻笑:「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郑嬷嬷看了她一眼:「主子不想走的原因,姑娘觉得,当真与您没关系吗?」
池鱼沉片刻,低声开口:「嬷嬷,我被人伤过,伤过很多次之后,就再也不会自作多情了,宁肯相信别人恨我,也不会再怀疑别人爱我,您懂吗?」
郑嬷嬷一愣,眼里陡然涌出愧疚来:「这也怪我……」
「不怪嬷嬷。」池鱼摇头:「只是沈故渊这个人以后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我不会管他。」
「姑娘。」郑嬷嬷皱眉:「您若是当真打心底不想管,嬷嬷今日也就不来了,可您……分明没能放下他。又何必逞强?」
放不下是一回事,会不会去做表现出放不下心思的行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啊!池鱼摇头:「嬷嬷不必再劝,我心意已决。」
「那……」郑嬷嬷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我自己想想办法吧。」
池鱼颔首,目送她离开。
「你分明放不下,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叶凛城靠在门边,啧啧摇头。
池鱼回头瞪他一眼:「你也不知道回避?」
「我?」叶凛城好笑地道:「我是你夫君,有什么可回避的?」
池鱼眯了眯眼。
叶凛城立马改口:「就算不是夫君,老子也霸道惯了,去哪儿都不回避的!」
没好气地摆了摆手,池鱼道:「先想想什么时候离开京城吧,你保不齐就又被抓回去了。」
「你别急。」叶凛城道:「除了踏霄,所有人都已经被我赶走了,现在没人能再把老子抓回去!」
这么有自信?池鱼哼笑:「双拳难敌四掌,咱们还是先走为妙。」
「别啊。」叶凛城终于吐露了心声:「我热闹还没看够呢!」
池鱼哭笑不得,叉腰看着他问:「你还想看什么热闹?」
「听闻朝廷花了天价,请了一尊金佛进宫。」叶凛城搓了搓手:「我还想看看那金佛是什么样子的。」
贼心难改啊!池鱼跺脚:「你又想偷东西?」
「这哪里能算是偷?」叶凛城神色严肃。一本正经地道:「我给它换个地方放而已嘛!」
「别的东西也就罢了,金佛你怎么偷?」池鱼比划了一下:「那么大,给你你也搬不走啊!」
「这个就不用你管了。」叶凛城摸了摸下巴:「况且,你也不是很想离开京城,就暂且先住一段时间吧。」
说罢,转身就继续回去喝粥。
池鱼站在原地,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感觉这人好像是为了她留下来的,又好像不是。
上回皇族避难,不得已闯了太祖陵寝,孝亲王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连续好几日都梦见太祖,是以决定请金佛回来,在宫中做法事,然后把金佛放进皇陵。
为了这仪式,孝亲王不眠不休两日,将皇族中人全部召集。一起跪在宫中做法。
池鱼跪在队伍的最后,无奈地道:「我怎么也要来?」
沈知白跪在她旁边,低声道:「你也是皇族中人,宁王可是太祖封的王位,世袭的王爷。」
池鱼不吭声了,沈知白扫了一眼她高高梳起来的妇人发髻,摇头道:「你可真是意气用事。」
「抱歉。」池鱼道:「没让你来。」
「有什么关系?」沈知白耸肩:「我也不想去,要真去了,当真会忍不住抢亲。」
她是一早就想过小侯爷可能会来,与其到时候场面无法控制,那不如提前给他去一封信,叫他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去她所在的宅院里。
沈知白当真是听她话的,甚至还把沈故渊给糊弄了过去。那天他没来,她省了很多力气。
池鱼由衷地道:「多谢你。」
沈知白摆手,叹息道:「我只是有点不高兴,你竟然宁愿随便嫁个人,也不愿意嫁给我。」
池鱼失笑:「小侯爷,我这样的人嫁给你,不是太委屈你了吗?」
「那是你觉得我会委屈,实际上,我会很高兴。」沈知白道:「虽然我可能会找不到礼堂的位置,把你牵到别的地方去,但只要能三拜行礼,那就行。」
池鱼笑了笑:「有缘无分啊小侯爷,相约来世吧。」
可不就是有缘无分么?就像他在月老庙求的那根签一样,什么结果都不会有。
沈知白叹了口气,不经意地一擡头,却看见右前方的沈故渊在侧头看着这边。
微微挑眉,沈知白低声道:「池鱼,你有没有觉得,三皇叔最近变了些?」
池鱼头也没擡:「什么变了?」
「我也说不上来。」沈知白道:「但他好像有喜怒哀乐了,鲜活了不少。以前像个画里走出来的仙,不食人间烟火的。」
池鱼不予置评,盯着地面想,沈故渊哪能有喜怒哀乐啊,这七情六欲之中,他顶多占一个「怒」,没事就怒火冲天的,也不知道吓唬谁。
号角声响,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孝亲王站在祭祀台子上,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要敬奉太祖的话,然后就让高僧做法。
按照规矩,皇室中人都得守夜,但年纪大的人可不会老老实实一直跪着,都借着身子不舒服的由头去宫殿里歇息。所以到傍晚的时候,跪着的都是一群老实巴交的晚辈。
「你困吗?」扫了一眼旁边跪坐着睡着的各家侯爷世子,沈知白小声问了池鱼一句。
池鱼这三天就睡了一个好觉,此时也忍不住打呵欠,道:「眯一会儿吧。」
沈知白点头。守着让她休息。
天渐渐下来,四周都很是安静,只有人绵长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池鱼正养着神,冷不防的,好像听见衣裳摩擦的声音在前头响起。
警觉地睁开眼,池鱼擡头,就见那尊比人还高的金佛安静地伫立着,四周的人都垂着头打瞌睡,没有人动弹。
幻听了吗?池鱼疑惑地摇摇头,又盯着那金佛看了许久,确定没有别的动静了,才继续休息。
沈故渊站在远处的宫殿屋檐下,揣着红袍袖子看着那尊金佛,一头白发被夜风吹得飞扬,脸上还有病态的嫣红。
「主子,您先进去休息吧。」郑嬷嬷低声道:「不用您来守着的。」
「无妨。」沈故渊摆手。
他不想睡觉,不然,真被困在那梦魇里醒不来了也不一定。
法事做了两天,金佛就要入皇陵。孝亲王只选了一些信得过的人跟着,其中自然有池鱼和沈知白。
「孝皇叔最近真是操劳。」沈知白叹息:「人都瘦了。」
池鱼想起上次孝亲王在陵墓里磕头的场景,耸了耸肩:「他是真的很敬重太祖。」
上回进过皇陵的人,都被他喊去一一谈话,命令所有人封口,不得泄露皇陵所在,否则诛连三族。这回去,也只带了禁军在山下守着,上山的时候,那金佛全靠皇族中人来擡。
沈知白和沈故渊都在擡佛的人选之中,然而,池鱼扫了一眼沈故渊的脸色,微微抿唇。
他好像真的病得不轻。
明天凌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