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黑色翼刃与白色剑刻 五章 交错的信念 Her Judgment(2/2)
内容相近又几乎同时出现的消息,把他给吓了一跳。
哪有为什么?现在除了观察她,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但莲也想归想,随后却草草往屋内一指。
「反正,你先进来再说吧。」
而莲也这句话,害三人全都双眼圆睁。
「那么,打扰了。」
谢莉儿不疑有他,态度自然地进入屋内。她坐上莲也所指的客厅椅子,接下他所准备的红茶,道过谢并喝了一口。
眼前敌人在各个方面都令人难以理解的一举一动,让莲也傻眼地问了一句:
「虽然是我邀你进来的……不过你不打算提高些警觉吗?」
举止端庄地啜饮红茶的谢莉儿,将杯子轻轻放上茶托,微倾着脑袋并回问道:
「提高警觉?为什么呢?」
平和的口吻,纳闷的表情。
「我今天是来为自己的过失致歉,应该没有什么提高警觉的必要,不是吗?」
连连眨眼的谢莉儿,让莲也眯细眼。
「……这里对你来说可是敌营,你难道没想过一个人踏入敌阵,也许会落入对方的陷阱里吗?」
「我不明白你所谓敌营的说法……但不说别的,《不败王剑》是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毅然决然的断定。就算是《不败王剑》本人,要拿这句话开玩笑,恐怕都需要很大的勇气,她却说得一脸天真无邪,让莲也不知该怎么回话。
你又懂我什么了——若是平常的莲也,应该会像这样一笑置之。
但谢莉儿率真过头的态度,害他的思绪重新洗牌。
而且不只是洗牌,莲也这下甚至觉得,面对谢莉儿这样子的人,「深思」恐怕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你——你想引诱我们上当,我们是不会中计的。」
坐在莲也旁边的悠里赶紧插嘴,打断彼此凝视的两人。
「而且……」
莲也身后不远处的妃继,也慢条斯理地接着说道:
「就算你没怀疑我们,也不能当作你不打算欺骗我们的证明。也许我们坐在这里的期间,你正暗地里准备偷袭行动。」
当然,这句话只是虚张声势。谢莉儿一现身于大厦大厅,妃继与悠里早已破解了周遭数百公尺的所有监视器。
而大致看下来的结果,并没有发现她的护卫骑士,或是什么可疑的人影。
因此妃继这句话其实就只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套出什么话——
面对这恰似敌人般不怀好意的质疑,谢莉儿手抵在嘴上,面色凝重地点了个头。
「原来如此,想不到还有这样的想法……真是上了一课。」
她甚至给出一句,一八〇度搞错方向的回应。
妃继似乎也被她给打败了,她端详了谢莉儿一会儿,别过眼嘀咕了句:
「……真难搞。」
正经八百的谢莉儿,看来就只是个老实过头的好人。
一直双手环胸独自站在后头的舞花,见莲也他们被这异于既往、耿直过头的对手给打乱节奏,于是开口问道:
「那么,谢莉儿,你除了来道歉,还有什么目的?」
划清界线的冰冷口吻,让谢莉儿姣好的眉型微微蹙起。
「我刚刚应该也说过,道歉是我最主要的目的——」
「所以我就是在问,你次要的目的是什么。」
至极冷漠的回应。
然而,这也正是莲也他们现在所缺乏的。
「你们三个人别被唬住了。谢莉儿的确没有心机,但不代表她没有目的。」
「所以我不就说了,我的目的就是来为这次的事道歉……」
谢莉儿尽管显得有些无法释怀,但随后便闭上眼,改以严肃的表情看着他们。
「要是除了道歉,还能够商量其他事,那么能让我借这场合,继续谈关于之前那件事的后续吗?」
「之前那件事?」
「是的,就是我在朱天寺学园会客室里说过,想请你为世界改变出一份力的那件事——那时我没能把话说完,只讲了一半就结束了。」
她随后补上的那句话里带有的情感,让莲也头一次感到战栗。
「……只讲了、一半?」
看来悠里也有同样的想法,因而发出讶异的低语。
这也是当然的。关于协助世界改变一事,当时应该早有结论。
莲也已经说过,不可能跟对方合作。
然而——
「既然这次芹川妃继同学也在,就让我从头说明一次吧。」
有重复的地方就先说声抱歉了——谢莉儿于是把先前在会客室里说过的事重复了一次。
见到跟当时相同的激昂与情怀,悠里像是头晕作呕般脸色苍白。
就这样,谢莉儿不顾微眯起眼的妃继,也无视莲也透露的惊愕,把自己的想法、心愿与信念——一切开诚布公。
「……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了。你愿意和我合作吗?」
事情虽然以问句做结,但她却根本不求回答。
不,她希望得到回答,但只想得到自己追求的那个答案。
——我愿意。
这是她唯一能懂的话语、概念。
除此之外的,都绝不可能传入她耳里、进入她思惟、得到她理解——
「谢莉儿•道尔克——你,果然有问题。」
唐突的话语,来自坐在莲也左边的少女。
在屋内灯光下闪闪发亮的银发摇曳着,紫晶色的眼眸凝望着斜前方的谢莉儿。
而在她眼眸里的,是畏惧的情感。
「我不懂,为什么你有办法如此盲信,认为自己所作所为一定是正确的。不只对自己的正义盲信,还将它强加于他人身上。我……无法理解你的作为。」
听到被自己称为姊姊的悠里畏惧自己,她并不以为意,只是不解地说了:
「在我看来,你所说的更让人难以理解。人自认思想正确,岂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要是连自己都认为有错,又怎么能付诸行动呢?」
谢莉儿手贴在胸前,直视前方并说道:
「我之前应该说过了,我是个《AEXT》,是未来新世界的基石,或者说得直接点,是个实验体。」
实验体——这字眼就算不是自称,也一样让第三者忍不住皱眉。
「我是《AEXT》——以身为《基石之子们》感到骄傲。要是我成为《基石之子们》能极救包括黑羽在内的许多存在,那么我很乐意牺牲自己。这就是我的正义,以及行动准则。」
通情达理的公道话。
「要是你认为我自私,那也无所谓,我就贯彻这牺牲自己拯救他人的自私。我有坚强的意志,能接纳自己的自私,为贯彻私心不断寻求协助——这样做哪里有问题?能请你告诉我吗?」
如今的她,甚至接受了莲也之前质疑过的矛盾,只为了伸张自己的正义……以及由那正义而生的,变质的信念。
谢莉儿•道尔克是对的,一切行动都是出自正义。
这样的坚强,已经足以影响周遭所有人——
「当然有问题,非常有问题。」
听悠里再次否定,谢莉儿稍稍眯起眼。
少女们针锋相对,谁也不肯转开视线。
而直至先前仍心存畏惧的悠里,如今以沉稳的眼神看着谢莉儿。
「那么能请你具体告诉我,是哪里有问题吗?」
我什么也没错,一点问题也没有——正因为胸有成竹,谢莉儿出言挑战,但悠里也不甘示弱地回应了她。
「你自己都已经说出来了,却还没有发现吗?」
「自己说出来?」
「你想牺牲自己拯救他人,而且有接受并贯彻这份私心的坚强。像你这样的人,为何还要仰赖他人——要学长跟你合作呢?」
「那当然是因为,《不败王剑》拥有绝对的感召力——」
「因为他是个能将你的意志传播得更远的传声筒?你该不会以为这种打迷糊仗的说法能说服我们吧?」
沉缓的语声继续着。
「要是真的够坚强,对自己的行为有信心,根本就不需要和人合作。哪怕发生任何事,都会以一己之力成就它。」
平和的一番话,让谢莉儿睁大了眼。
看到同是《AEXT》的少女那样的反应,悠里的手粘贴胸前。
「我知道自己是由人创造的人类(设计婴儿)时,的确曾因此动摇;行为模式里带有私人情感,并且不懂得相信他人……但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脆弱的人类。我虽然有成就事情的意志,却老是流于情绪化,也没有实质的力量。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跟学长订下契约。」
她看着莲也,再转向谢莉儿,并且开口问了:
「那么,你有跟他人合作的动机吗?你既有力量又有毅力,那为什么还需要合作对象——请你回答我这个问题。」
简洁却又切入内核的一问。
面对悠里那像是近距离挥刀而来的犀利之语——
「……还真是偏颇的一番话呢。」
——《忏悔圣女》亦不甘示弱地回以颜色。
「我的确是有力量又有毅力,但光靠这些,是无法达成目标的,我需要能够体现理想的象征……一把属于我的『剑』,因此,需要绝对强者《不败王剑》的力量——」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成为那个象征呢?是因为觉得不够格,办不到吗?如果是这样——」
「请你别打断我的话!」
谢莉儿往桌子一拍,站了起来。
随着砰的一声,舞花也跟着起立,和妃继一同将闪刃显化在手,牵制的目光瞪着谢莉儿。
即使场面一触即发,悠里却不为所动。
「……要说打断对方说话,我想我们彼此彼此。」
悠里以平静的声音说完,用凝重的表情擡头望着谢莉儿。
她那眼里,带了些许怜悯之色。
「看样子,我们俩的个性应该很像,而且就是因为相似,想法不会有任何交集。」
「你在说……」
「既然这样,我们来比赛吧。」
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而主动开口的少女,则坚定地瞧着眼前的敌手。
「一场以剑(学长)为赌注的比赛。」
†×†
「…………真的非常抱歉。」
悠里一开口就是一句小小声的道歉,让关上房门的莲也暗自苦笑。
「之前跟她骂得那么痛快,现在才感到抱歉啊?」
「呜……」
穿着睡衣在房间角落抱膝而坐的悠里,被莲也这样一说,嗓音又变得更微弱了。
在谢莉儿打道回府,舞花跟妃继回房间后,又隔了好一会儿的时间,悠里把莲也找来自己的房间。由于妃继今天失去意识,舞花担心她一个人住不安全,于是跟她一起住进床铺较大的莲也父母房间里。
扩充认知上的时刻虽然已进入深夜,却还是令人辗转难眠。
今天发生太多不平常的事。
学校里的BLADE-LINK,黑羽的袭击与真面目。
以及——
「我当时明明没打算那样说的……」
悠里指的大概是,未经莲也同意就擅自拿他当赌注的事。
把人拿来当赌注的确是大有问题,而且先不提莲也的意愿,这种话也实在不像是悠里的作风。
「既然由结果来看,我们换到了不算差的条件,你也没必要这么自责吧。」
谢莉儿听了悠里下的BLADE-LINK战帖,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她。
要是我方输了,莲也将会成为谢莉儿的『剑』——也就是加入谢莉儿的计划。
而只要我方获胜,谢莉儿的公会拥有的《世界变革计划》正式赛参赛资格,将会转让给我方。双方拿出赌注互相争夺,也就是所谓『争夺战(Gamble Match)』的比赛方式。
只要能够胜利,便可获得正式赛参赛资格,这可说是现状下唯一能积极接近《世界变革计划》的机会,更能让正式赛上的一组劲旅提前出局。
若是在平常,这样的『争夺战』照理说是不可能成立的——毕竟双方的赌注价值落差太过悬殊。
其实莲也也没料到,谢莉儿竟然会接下悠里的战帖。他并不在乎自己被当成赌注,也从来没想过会输,认为悠里可说是下了一步好棋,然而……
「你在担心什么吗?」
悠里低头不语,只呆望着垂到地板的银发。
……宽松的睡袍再配上前倾的姿势,胸前谷壑自然也随之浮现。
看来现在的她,已经无心留意那方面的事了。
纤细的锁骨,白里透红的肌肤,看起来不算大却似乎很柔软的胸部。
差点忍不住看得出神的莲也,清了清喉咙并转开视线。
逐渐沉降的寂静,密度益发沉重。
「学长觉得我跟她……我跟谢莉儿•道尔克很像吗?」
她嘟哝里带有试探的声色。
莲也于是蹙起眉对她说道:
「这种事问我有意义吗?既然你自己都觉得像了,其他人不可能给你更正确的答案。」
听莲也撇下这么一句,悠里轻轻地笑了。
「……学长总是这么冷淡呢,虽然这样才像是学长。」
明明怪莲也冷淡,她却露出由衷安心的和煦笑容。
有了莲也一番话,她顿时觉得心中海阔天空,嘀嘀咕咕地擡起头接着说道:
「一开始我无法理解她那种视野狭隘又一厢情愿的正义,觉得她只拘泥于正确的价值上,盲目地正当化自己的行为——」
「这些话听起来似曾相识。」
莲也冷静的吐嘈,让悠里悲哀地笑了笑。
「……是的。她当时问我言论哪里有问题时,我自己也发现了,其实我跟谢莉儿•道尔克是同类。我的目的是阻止《世界变革计划》……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说得出《世界变革计划》的概要并赞成,我也不会改变想法。」
悠里视计划伴随的牺牲为绝对之恶,尽一切力量试图阻止——
「其实我也不单指你一个人就是了。」
「……咦?」
「好比说,散叶的行动只追求能够满足自己的世界,妃继的行动只为舞花着想,里头没有好坏、善恶这类客观看法介入的余地。而不只是她们,每个人也或多或少带有这样的思考。」
凡事总有善恶两面,而那会随看法与立场改变,没有什么事物是绝对的善或恶,更不会有人费事地衡量自己每个行动所带来的利与弊。
每个人都会在某个当下放弃复杂的衡量,以个人判断来下决定。
由此来看,所谓的行动方针,只不过是程度上的差异罢了。
「所以关于这点,可以说我是跟她很像,世上每个人也都跟她很类似。相不相似这个问题,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听到莲也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悠里只能不停眨眼,揪着睡袍,垮下了脸。
「学长竟然会安慰我……这一点都不像是学长。」
「你喔……我在你心目中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简直不是人。」
「喂。」
「我指的是超越人类的意思喔?」
「……」
这样的形容有比较好吗——莲也虽感纳闷,但悠里压低音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很高兴学长你帮我说话,但是高兴归高兴……除了学长刚说的意思,我觉得自己在其他方面也跟谢莉儿•道尔克很相似。」
「……因为你们都是《AEXT》吧。」
谢莉儿把《AEXT》称为《基石之子们》,看来她们不只一、两个,每个人都拥有类似的潜力。
「那也是其中之一,但更单纯来说——要是当初没遇到学长,我想我现在应该会变得跟她一样吧。」
悠里一本真挚地说完,将闪刃显化。
眼熟的鞭型闪刃,在悠里的手里散发出微光。
「我拥有覆写他人记忆的能力,能用它轻松取得他人的信任,因此从来不曾为信用的事情烦恼,因为若想得到信任,只要动用能力就行了——」
悠里收起闪刃,凝望着莲也。
「但是我已经亲身领教过,只靠能力获得信任,绝不是长久之道。力量不足的时候不是让人信任自己,而是应该主动信任他人……要是没遇见学长,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悠里看着莲也,热切的眼神忽然荡漾了起来。
「我能遇见学长,到现在一起搭档,真的是偶然的恩赐……而要是这样的偶然,就是我和她唯一不同的地方……」
「难不成——你该不会是希望,给她一次相同的机会吧?」
「——但、但是我当然不会输给她。我有我自己的目标,而且学长是、那个、是属于我的剑、呃
……」
看到莲也以单手遮脸长叹了一声,悠里尴尬地问道:
「那个,你没事吧,学长?」
「一点也不。」
莲也秒答完,刷新了悠里刚说的话,接着又是一声叹气。
简单说,悠里同情谢莉儿。
她之所以对自己深信不疑到那种地步,就是因为不曾跌倒过。
谢莉儿是那么优秀出色,她至今的人生恐怕是一帆风顺。
因此她深有自信,认为其他人都是该为自己效命的存在。
而虽然手段不同,悠里也同样有过类似的人生。
不同的是她跌倒了,知道凡事不能只让人信任自己。
因此,不管结果如何,她希望谢莉儿也能够亲身经历。
如今仔细一想,奈耶当时似乎也是这样。
祈刃悠里尽管命运多舛,却老是担心着其他人。
她总是如此铤而走险——如此为人设想。
「……顾虑旁人的心情,是吧?我真想把你之前说的那句话还给你。」
「咦?」
「没事。」
「是……是什么事?我很在意!不然学长怎么会笑出来——」
「我只是回顾往事罢了。」
莲也带着微扬的嘴角,接着说道: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是你的剑。」
「……咦?啊、学长——」
莲也背过悠里离开房间,在黑暗中坚定凝望着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