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年 冬 第二章(2/2)
我边说边拿出手机,开始按按钮打短信给未来。
「我想快点回广岛。三好同学的事被家姊们发现,她们不仅逼问我还用鹰爪功对付人。」
我试着打这封信送出,但他没回。以睡觉时间来说,现在还有点早。是不是在洗澡啊。
回老家后,未来会做什么打扮呢。
未来曾说,他的双亲不想承认未来是性别认同障碍者。这样的父母会准许未来在家打扮成男孩子吗?
不过呢,虽说是男生打扮,女孩们也会穿裤装,未来平常穿的衣服并不等于男装。话虽如此,根据我听来的消息,还有我读过的性别认同障碍书籍,那类父母多半希望女儿穿较有女人味的衣服。
会希望女儿穿裙子,或者要她留长发。大概像这样。
「说真的,我希望头发再剪短一点。」
第二学期的期末考期间,我们读书读到一半决定「休息一下,来喝杯茶吧」,在大家共用的客厅喝红茶聊天,这时未来突然抓起他的头发,说出那段话。
「是喔?那就剪吧?」
我不经意答道,未来则「唔──嗯。」一声,盘起手低吟。
「也好,都离开老家了……要剪是可以啦……」
剪个头发怎么扯到老家去。我纳闷地问他,未来当下神色变得有些黯淡。
「要是我剪得更短,爸妈他们会讲话的。」
他不悦地应声。谈到家人,未来总是很不高兴。害我觉得自己不小心踩到地雷,用细小的声音回应「啊,原来是这样」,未来见状面露苦笑。
「不过,话又说回来。以我的长相来说,现在的发型比较搭吧。再剪切去会过短,反而更彰显女性轮廓。」
这是他发现气氛不对才撒的谎吗,还是未来的真心话,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当时的未来让我感觉他似乎在自欺欺人。
那是很难拿捏的。
肌肤的暴露程度亦是如此。外出时,未来都不穿短袖。夏天也不例外。他不论游泳课或体育课都请假,总是对其他人说「自己肤质脆弱」,为了替这种说词背书,总是不在他人面前曝晒肌肤。不过,理由好像不只这些。
「我也想穿短袖啊。炎炎夏日,我很想穿件背心到处晃。不是有很多人这样穿吗?可是换我穿,肯定会穿帮的。」
未来说肌肤露太多,那具身体见光死的风险就越高。他认为身体经过相当程度的锻炼,看起来比我这个弱鸡壮多了,但自己始终是「女儿身」。
「手特别明显。每个人都常看自己的手吧,脸跟脚还没那么常看到。所以说,是男人的手还是女人的手,任何人都能立刻凭直觉分辨吧。」
来到炎热的夏日,平常总是穿着用来压胸部的束胸,除了忍受那股闷热还要穿长袖上衣。
「我的体质不容易流汗,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未来说完就落寞地笑了。
他对男儿身的执着比谁都要来得强烈,也因为这样,他更不能做偏向男性的打扮。把头发剪短反而更像女人,露出手臂就会被人发现是女孩,这些事情他都必须小心防范。不能穿他想穿的衣服,然而那正是他得以保有自我的必备条件。这些日子,未来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度过?
我跟他一样,各方面都遭到家姊们打压,扼杀自我,巴着属于自己的渺小容身处活过来,但我觉得,他要面临的事肯定超越这些。
在我愣着沉思时,有人拘谨地敲敲房间的门。
在这个家里,进我房间会特地敲门的人只有一个。
「怎么了?」
不出所料是壹香站在门板前面,我一问她,壹香就──
「可以借点时间吗?」
话声未落,她就未经我的许可大剌剌进房。单就身段而言,在我家算比较沉稳的,但蛮横程度也许堪称我家第一位。
「什、什么事?」
总之我先过去关上房门,边关边回头看壹香,壹香已经坐到我的床铺上,朝我招招手,要我坐到她面前。我默默地听命,在壹香前方跪坐。从小到大,这种时候多半都是要对我说教。要是我慢条斯理盘腿而坐,光这点就有可能让她多个借口说嘴。
「小四,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说一下。」
壹香向下俯瞰我,对我放话。
「你目前是否跟那位小姐交往,眼下并不重要。不过,我想你以后终究会和女孩子交往。」
「什么?」
「到时候,你可别做出会让那个女孩伤心的事。」
壹香一席话大出我的意料,我不由得皱起眉头。还以为她会对我说「若你在跟人交往一定要跟我报备」,不然就是「去哪也要一一回报」。
见我不知做何回应,想找合适的话,壹香叹了一口气。
「我很担心。因为你身上也流了父亲的血。」
她念念有词。
「或许是我从小看父亲害母亲吃苦,才特别有感触。」
我家老爸几乎都住在号称租来当办公室的公寓,整年下来回这个老家一、两次已经算好的了。只不过,那是从我出生才开始的,更早之前,壹香和二胡还小时,他还没租这个办公室,似乎会回家的样子。
话虽这么说,据说他从那时就爱跟女人乱搞,钱都没按时给,在家里被人断电、剪电话线时,还从野女人家发电报说「今天不回去」,这类事迹,我曾听妈妈抱怨过。
「你觉得我也会变成那样?」
我不曾亲眼看过,但据我所知老爸实在烂得可以,所以我半是感到意外,才拿这句话问壹香。
「……这就不得而知了。」
壹香歪过头,接着补一句。
「我希望你不会。为了避免,我们才会一直对小四那么严厉。不希望你变成不把女人当一回事的男人。」
她说得理所当然。听到这句话,我只能说是哑口无言。
这算什么。
所以呢,是怎样?有老爸这个人渣当前提,为了不让身为儿子的我学坏,你们几个至今才一路拿笨蛋人渣骂我吗?不只这样,还把我当奴隶使唤?
「不过,我觉得二胡有时做得太过火,那孩子有点……该说跟爸爸很像吗……别人的话都听不进去。看到二胡,就让我觉得很不安。二胡明明很讨厌爸爸,却是那个样子啊?小四跟他一样是男的,或许会更像爸爸。」
「……哦。」
壹香的牢骚如溃堤般倾泻而出,而我顶多只能做出这点反应。
这也难怪,毕竟老爸都不在家,家里几乎是女人的天下,身为男人的我自然立场薄弱,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想的。话虽如此,说是老爸把我害得惨兮兮也不为过。
然而,没想到父亲跟这些有更直接的关联性。
「所以说,耳闻你在广美的广岛烧店工作勤奋,都到可以把店交给你负责的程度了,我好开心。妈妈听到这件事也很开心。」
接着,壹香提及目前人不在家的妈妈。妈妈现在好像跟朋友去泡箱根温泉了。我回到老家时,她早就不见人影。一问之下得知,她要到大年初三才回来。
基本上,要说我为什么会特地回根本不想回的老家,原因就是──
「妈妈她也很担心你。」
壹香这句话成了契机,后来还出别招。
「妈妈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要是你不回来,妈妈大概会很不开心吧。」
她还用这些短信威胁我,所以我才心不甘情不愿做出回东京的决定。
结果一回来就发现当事人老妈外出旅行。真的很过分。
妈妈对我漠不关心到这种程度,竟然为我打工的事心喜。真是不可思议。
「那个,你说她很开心,为什么?」
我好奇地提出疑问,壹香则微笑以对。
「这是因为,如果你长大后很像爸爸,从事服务业不可能做得好吧?」
她答道。
「……也是啦。」
我点头称是,的确,无法想像老爸从事服务业是什么样子。他本人曾经说过。
「我还是跟以前一样都没变。自从二十几岁踏入现在的职场后,一直都像这样。年轻的时候曾经因为态度过于傲慢,被人解雇好几次。直到最近,态度跟年龄终于慢慢呈正比了。」
听说是这么一回事,假使他去打工,八成也会跟店长吵架,不然就跟同事吵架,这种事大概会一再上演吧。
上述念头在脑中盘旋,此时壹香再次开口。
「最近,妈妈说了。小四开始离家独立,好像过得有模有样,也许不需要像以前那样,对你那么严厉了。」
我听完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接受壹香的说词。
这种时候,我该摆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她想表达的,我大致明白了。
总而言之,我至今以为是虐待的种种行为,其实都是用来避免让我变得跟老爸一样废的「管教手法」,因为她们爱我才这么做。而疑似始作俑者的妈妈得知我最近在广岛过得如何,知道她们不用再怕我变得跟老爸一样废,才认为可以结束「管教」。
如果是不久前的我,肯定会在心里暗道「什么管教,白痴」,开开心心接受壹香的提案吧。那些啰嗦的女人终于不会再来烦我了!接下来要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整个人飞上天吧。
然而我知道,现在的我没那个资格。
「你突然跟我说这些,我也……」
我说这话的嗓音有些沙哑。迟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自己快哭了。
「怎么了?」
大概发现我怪怪的吧,壹香站了起来,试着窥探我的脸。我依然跪坐在地,一面将脸别开。
「没什么。」
我挤出比刚才更加沙哑的声音。
「你们突然跟我说要一改先前的态度,我很困扰。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家人就是这样,也走过来了。继续保持下去,没什么不好……」
我边说边努力克制,不想让泪水流下。
对不起。
这句道歉埋在心里,是对谁说的。连我自己都不晓得。
是对拚了命努力、不想让我变成人渣的母亲或姊姊?还是接纳我的三好?
无论对象是谁,都无法改变我是人渣的事实。
我在跟三好交往。
明明喜欢的人是未来。
为了忘记他,希望借此忘记,才利用三好。
「……也对,抱歉。」
壹香呢喃着拍拍我的肩膀。
「等浴室空出来,我再跟你说。」
留下这句话,她离开房间。
看我的态度骤变,不知道壹香是怎么想的。她会不会以为我哭是对她们的爱心怀感激。还是说,她认为我历经之前那些非人对待,如今听到这种话觉得怒不可遏。
的确,仔细想想,整件事好残酷。
老爸是人渣没错。工作方面我不便置喙,至于私生活,他这个人渣当之无愧。
但我不该遭受严厉对待。我是我。不管爸爸是什么样的人。她们大可在一旁温柔守候,看着我长大。看我会犯下错误,到时再提点就好,不是吗?
虽然这么想,我却觉得壹香的话有几分道理。
因为现在的我,已经变成人渣了。
至少妈妈她们不希望我变成人渣所下的苦心不完全是个错误。
既然如此,错在哪。
妈妈跟姊姊们的「管教」反而让我走上歪路吗?
还是老爸的血脉太过浓烈,足以让那些「管教」付诸流水。
又或者,错都在我?
我承认自己是人渣,那我是从何时开始变成人渣的。
三好说喜欢我,而我利用她的心意,从那时起我就变成不折不扣的人渣了。可是,假如我没喜欢上未来,这说法就不成立吧。
喜欢上未来,或许就是一切的开端。
「但不能因为这样,就把错推到未来身上……」
我嘟哝着,摇摇晃晃地起身,接着又倒向床铺。
「大家都没错……谁都没错……」
错的人是我。
我只能做此解释。
对于老爸,最近我好像比较释怀了,会这么想,总归一句话,都是因为我也变成人渣使然。同为人渣,我期待老爸能体会自己的心情,如此而已。
趴在床上,就那么一小段时间,我出神了。
明知现在的自己对任何人都谈不上诚实,换句话说等同「人渣」,发现用那个字就能一言以蔽之,我的心逐渐遭到啃蚀。
「我……已经无药可救了。」
过了一会儿,我打算联系三好,手朝扔在床上的手机伸去。时间来到十点半。
该打电话吗?还是说,时间不早了,打个短信就好?
正当我陷入烦恼
时,手机液晶屏幕突然跳出接收短信的符号。
几秒后那封短信打开,是未来发的。
连标题都没有,短信内文跟我刚才发送的短信毫不相干,只写道──
「明天有空吗?」
就这么一句。
「有。」
我当下立刻回传消息。
反应怎么差这么多。
对象是三好,连打电话还是传短信都要烦恼老半天。等到决定打电话或是发短信了,又开始烦恼该说什么、该写什么。
「我刚好有事要去吉祥寺一趟,有空就见个面吧。」
「好。几点?」
「大该三点左右。」
「知道了。」
飞快传完短信后,我发出叹息。
刚才明明还那么消沉,发现自己希望明天快点来,令我感到作呕。其实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该跟未来见面。就说自己有事,或找其他理由搪塞,拒绝他就行了。而我办不到,绝对是人渣一个。
那天,直到最后我都没有联系三好,直接就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