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年 春夏 第八章(2/2)
被我一问,小梵点点头。
「兔耳花已经冒芽了,但它怕热,所以我每天都来看看情况。」
「真辛苦呢。」
我的话让小梵露齿一笑。
「没关系。因为是兴趣!」
她回答。小梵今天讲话没什么吃螺丝,除了这念头,我还想起烟火的事。
「啊。放烟火的事,不好意思。突然邀你参加。」
话一说完,小梵就一股脑地摇头。
「没那『肥』事!」
果然还是吃螺丝了。
「这是我的荣『现』!我真的可以去吗?」
不晓得和田邀小梵是怎么说的,关于高山跟棒球社成员的事,恐怕讲得很迂回,我边想边点头:
「梵(Soyogi)同学,你其实很受二年级男生欢迎。大家都很希望有机会能跟小梵说说话呢。」
听我这么说,小梵全身紧绷。
「呼欸!」
她发出不知是叹息抑或呻吟的谜样声响。
「竟、竟有这种事!」
接着她稍微向后退,还迸出听起来年代久远的微妙台词。还是老样子,这女孩的反应依旧奇特。话说回来,她好像对男孩子把她当偶像的事毫无自觉。我担心自己是不是太多嘴,开始安抚展现古怪行为的小梵,之后两人自然而然结伴朝校舍方向走去。
「对了,梵同学说话都没口音呢。」
我突然为此感到好奇,便朝她提问,只见小梵点头如捣蒜:
「老家对用字遣词要求很严厉。虽然没有把方言看得一文不值,但他们希望我讲正规的日文。从小就这样,所以我不习惯讲方言。」
不过,我听得懂广岛腔。小梵最后加上这一句,露出笑容。她明明满古怪的,却散发出一种高贵的感觉,想必家世不错。毕竟姓氏也很奇特。
「请问……松永学长。」
距离校舍只剩一小段路,此时小梵无预警停顿,看着我说道。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嗯」了一声并颔首,结果小梵有些迟疑地开口。
「听说松永学长跟三好学姊在交往,那个……这件事是真的吗?」
不知小梵从谁那听说的,但肯定不是三好本人,我有这种感觉。如果是她自己说的,我想小梵不会特地跑来问我。八成只是不小心听到传闻吧。
不过,我不明白她为何会在意这种事。
「对啊。」
这是我给小梵的答案。
「大概从去年、开始在一起,到现在。」
「原、原来是这样啊。不好意思,问了奇『乖』的问题!」
伴随这句话,小梵深深一鞠躬。看她这样,感到惶恐的人反而是我。
「没、没关系啦!又不是什么秘密……」
嘴巴上对小梵这么说,内心的某个角落却很难受。
彷佛被人由外而内慢慢收网、堵住去路的感觉。我很想好好珍惜三好,但心情上仍举棋不定,像这样变成既定事实由大家口耳相传的感觉,让人快要窒息。
在鞋柜区跟小梵道别,我朝教室前进。
走到一半,我在教室入口处意外与和田擦身。
「松永。」
她叫住我。
「你跟小梵都说了些什么?」
突然被人这么质问,这次换我小梵上身,整个人惊慌失措。
「你、你怎么知道!?没什么,没聊奇怪的事啊!?」
看我一脸狼狈,和田拿手里的小包包戳我的头。
「我从窗户那边都看得一清二楚。没什么事就好,但你好歹要顾虑沙耶看了可能会介意。你这个人太钝了。」
「小的汗颜。」
「嗯,知道就好。」
我目送和田说完话直接走向厕所的背影,心想「她果然是生理期来」。不过,今天的情绪好像没那么糟。我不太清楚女性的身体构造,总之,有时可能会情绪恶劣,有时不会吧。
话说回来,大家好像逐渐把我当成「不懂人心」、「对他人想法迟钝」的人。别看我这样,我自认一路活过来都在察言观色,但仔细想想,住老家那时根本不用猜话语背后的含意,姊姊们都会明确下令、明确要求,部分原因可能出在这。
不是我爱将全部的错都推给几位姊姊,但说实话,基本上我对女人不信任、性格上有点卑微,怎么想都是她们害的,所以归咎于她们无可厚非。去年回老家,大姊对我说「这一切都是为了避免让你变成人渣」,可是那些教育沦为徒劳,如今我已是人渣中的人渣。
这样的我,真的能和三好交往吗?
然而我们的关系已经人尽皆知。事到如今早已无路可退,也没有退的理由了。
获准放烟火、跟高山他们提及此事的雀跃之情转眼烟消云散,我垂头丧气地进入教室。
前景依然堪虑。
朝座位上一坐,想到这,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等下午的课全部上完,我回到宿舍里。
期末考的脚步近了。就当是最后冲刺,我关在房内拚命读书,这时老爸突然打电话过来。
「嗨,过得好吗?」
一接起电话,老爸就用痞痞的声音问道。
「最近要考试可以挂掉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如此表示。
「搞什么啊,这么冷淡。考试随便应付就好啦。你有这么认真?」
「应该夸你儿子用功才对吧。」
「学校里的东西随便读一读就好。玩乐就像在工作,工作就像在玩乐,这才是松永家的家风。把读书也当成一种游戏吧。」
真是的,这男人教人头痛之处就是没有身为人父的自觉。
「……可以挂了吧?」
原以为他只是喝醉想打发时间才拨电话过来,我再次强调想挂电话,不料老爸用一句「不行」拒绝。
「什么啦?有什么事?」
我放弃抵抗朝他问道,老爸却──
「我们去京都吧。」
这么说。
「京都?」
老爸热爱品尝美食,时常造访京都,还养成去光顾什么熟识高级订制料理店的癖好。然而除了我,其他家人也都不曾与他结伴而行。
「没错,京都。秋天不是有连假吗?秋天的京都也很不错喔。有松茸又有海鳗。带卵的香鱼也让人难以取舍。」
不晓得是什么风把他吹来,这样大力邀我。我姑且回了句:
「……没钱啦。」
去京都的电车钱再加上伙食费,若要我全额自行负担,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
「放心吧,我请客。愿意来连新干线的票都送你。」
还真豪迈。老爸因为工作的关系,有时会领到高额版税,或许刚好碰上这个时间点。
「就我一个?」
我朝老爸提问。
「啊?这话什么意思?」
可能是我问得太直接,老爸反问。
「就是……可以带朋友去吗?」
未来的脸庞在脑内浮现,我用更具体的方式问老爸。先前老爸晃到广岛游玩时,我曾带未来过去,年底去老爸家里也和未来同行。所以如今只剩我一人,老觉得坐立难安。虽然对方是亲生父亲,这样想其实满怪的。
「你以为钱是谁要出?为什么我要帮你的朋友出钱啊。」
好吧,老爸会说这种话,以这个男人而言算是很理所当然的发言。可是之前他请未来吃过饭也是事实。
「以前在广岛不是有请客吗。」
我指出症结。
「别跟那种便宜饭馆相提并论。开销完全不一样啊。」
老爸提的理由简单明了。
「啊,是喔。」
除了饭钱再把旅馆住宿费、交通费等项目都算进去,的确不该对老爸做更过分的要求,或许是吧。
「所以是要怎样。想来吗?顺便跟你说还有哪些成员吧,有之前见过的三并跟西园,加上我的女朋友。你好像有跟三并通过短信吧?对他应该没那么见外才是。」
迟迟无法得出结论似乎
令他开始焦躁,老爸快嘴说明了一遍。第一次见到三并先生是在老爸家里,后来又在广岛见了第二次。说我们够熟是骗人的,但比起初次照面的人,对他确实不用那么见外。
「要不要去快点决定。今天就要把订位的事搞定,某些店可没那么好预约。」
看来没太多时间烦恼,我对老爸表态:
「好吧,我去。」
我不讨厌吃美食,一方面也是想说可以跟三并先生再见一面。
「很好。那细节再跟你联系」,老爸说完匆匆挂断电话。他常这样,但应付老爸真的很累人就是了。
再说,理直气壮地提起「我的女友」是怎样?不就是情妇吗?爸妈目前的状态形同分居,却没办离婚。
各种思绪交错,想到一半老爸传来短信。
「别跟妈妈说喔♪」
面对这封有点恼人的消息,我连叹气都懒。用不着多说,是情妇吧。怪不得姊姊们跟母亲会如此担心。真不希望他长大变成那样──我如果跟她们站在相同立场,起码会为此感到恐惧。
不过,老爸那副渣样真的让人有点想笑(连我这个儿子都不例外),相对的,我的渣点更现实、更优柔寡断,甚至无法当笑话看待。
「真不简单……」
虽然带着嘲讽意味,我却打心底这么看老爸。
他这个人渣不简单。若我也是人渣,干脆当那种人渣好了。想变成玩乐当工作、工作当玩乐的人。
然而我却没有如此豁达的勇气。所以我只能一步一脚印用功读书,毕竟考试成绩若不理想,就不能在第二宿舍住下去。
那天晚上我难以成眠,一直跟教科书和笔记奋斗,直到天空泛白。我真的很没种。
东西一旦入手就怕失去,怕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