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2/2)
「啊,昨天你说随便我的。」
「去跟学校的朋友玩吧。」
「我在学校没有朋友。」
「搞什么,真的自己一个人啊。」
「并不是,我有朋友的。这孩子跟南姐姐。」
「不要随便把我当成你朋友。」
南姐姐哼了一声,望着天空。我也学她往上看,看见鸟儿飞过,心想,要是有翅膀的话,在床上睡觉的时候一定很难受吧。
「我来找南姐姐是因为完全不了解南姐姐,想多认识她。」
「我的事你不用知道。」
「才不是这样。人生就跟日式早餐一样。」
「在说什么啊?」
「没有不用知道的东西。」
南姐姐想了 一下。
「味噌汤啊[ *注1:日文「知る」(知道)与「汁」(汤)同音。日式早餐一定有味噌汤。
]。」然后又说:「真了不起啊你。」
「我并不了不起,也不想变得了不起,但我想变得更聪明。」
「已经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还说不想变得了不起,真是太可笑了。」
「要是变得了不起,星期天就没时间跟家人一起出去玩了吧?那样的话,了不起就完全没意义啦。」
我只这么说道。
「是在说你爸妈吗?」
南姐姐直接反问道。她说的话让我吃了一惊,心想不愧是高中生。但是我非常不愿意点头承认,因此我不说话。
「变聪明也未必是好事喔。」
南姐姐抱着膝盖说。
「才不会呢,我非常想变聪明。不聪明的话,就写不出故事来吧?猢狲树这种植物我是看《小王子》才第一次知道的,会说话的玫瑰花也是。」
「哪有那种玫瑰。」
「哎,那其实没有猢狲树啰?」
我活到现在从来没有看过猢狲树,于是不安了起来,但是南姐姐不愧是高中生。
「猢狲树是真的喔,可以活到百岁以上的大树,据说是地球上最大的树木,也有传说是地球上第一种树木。猢狲树的树枝像树根一样,据说那是因为猢狲树爱吃醋,神生气了,所以让它倒头栽。」
「猢狲树吃谁的醋?」
「比自己纤细的棕榈树,和会结果实的无花果树之类的。」
我打心底叹服。
「好独特好棒的故事。不愧是南姐姐。」
「我只是告诉你传说而已,又不是自己编的。」
「虽然是这样,但南姐姐知道这么有趣的故事,果然比我聪明多了。我也想变聪明,知道很多有趣的故事。」
南姐姐只「哼」了一声,好像对我跟猢狲树都毫无兴趣。
但我立刻知道南姐姐并不是真的不愿意,因为我拜托南姐姐再告诉我更多有趣的传说,她又跟我说了很多故事。
南姐姐告诉我的故事当中,我觉得最棒的是英语「玫瑰之下(subrosa)」其实是表示「秘密」的故事。我还不会说英语,等我长大会说了之后,一定要用看看。
今天我完全沈迷在南姐姐说的故事里,完全忘了要去阿嬷和马蚤货小姐那里,就到了该回家的时间。
第二天我从早上开始,就想听南姐姐像昨天那样讲故事,但不管多么无聊,还是每天都得去上学。
笨蛋同学还是一样笨蛋,隔壁的桐生同学还是偷偷摸摸地把画藏起来。学校果然很无聊,但还是有一件好事。
午休的时候我自己一个人在图书室,荻原同学也来了,我毫不迟疑地跟荻原同学搭
话。虽然想把昨天南姐姐跟我讲的故事告诉别人,但却没有可以诉说的对象。
荻原同学没有注意到我坐在图书室的角落,他正要离开的时候,我做出自己刚好也要离开的样子追上他。
「荻原同学。」
「啊,小柳同学。你在图书室啊,我没看到你。」
「嗯,你借了什么书?」
我指着他手上的书。他露出愉快的表情,让我看封面。拿到新书时高兴的心情我很清楚,荻原同学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我明白°
「《白象回忆录》。我也看过。」
「嗯,这本跟《小王子》一样,也是法国作家的作品,我早就想看看了。」
原来如此。不管是选书的方式,或是铺陈我想聊的话题的方式,都不愧是荻原同学。
我顺着他的话锋, 跟他说了昨天南姐姐告诉我的猢狲树和玫瑰的故事,好像我早就知道了 一样。荻原同学非常捧场地露出惊讶的反应。
觉得这种话题有趣的,班上一定只有我跟荻原同学而已吧。要说为什么的话,当然是因为我们聪明啊。
我一直说一直说都不厌倦,但是我跟荻原同学的谈话却突然结束了,班上某个我几乎没说过话的男同学叫住了荻原同学,他就好像忘了正在跟我说话似地转过身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荻原同学不仅聪明,朋友也很多。
结果我没说过瘾的部分,在放学后不无聊的时间尽情发泄。我坐在蓝天下的水泥地上,跟南姐姐讲着今天发生的事。
「色色的吔。」
「那个男生的头发并没有染色。」
「不是那个意思。」
南姐姐今天也撇着嘴,但是她并不是生气,我慢慢开始了解南姐姐了。
「说到这个,我马上就要看完《顽童历险记》了。」
「那又怎样?」
「然后就可以看南姐姐写的故事了。我超级期待的。」
心情好像很差的南姐姐屁股底下总是垫着同样颜色的笔记本,我觉得在我来之前她一定都在写故事。
「那我下次再来。」
「随便你。」
南姐姐的「随便你」跟马蚤货小姐的「下次再来吧,妹妹」是一样的。
我对着南姐姐的背影挥手。那天我接着去了阿嬷家,也跟她说了和南姐姐讲的话。真是非常好的一天。
§
最近一上国语课我的心情就非常复杂,虽然很期待,但不知怎地,总好像要爬一道非常高的阶梯一样。那种感觉就像是奇幻世界里勇者站在巨龙前面似地,虽然我是面对长梯或巨龙都能勇往直前的类型,但心里还是有个缩成一团的小孩。隔壁同学就是这样。
「喏,你现在在画什么?」
「哎,没有,没什么……」
桐生同学这么回答,他今天也没说画画很幸福。
桐生同学跟我一组没问题吗?我开始对一起冒险的伙伴感到不安。
我跟旁边的桐生同学一起吃了营养午餐,然后自己去了图书室,放学后,又去了南姐姐那里。我是有理由的。
「冒险伙伴越多越好啊。」
「喵〜」
断尾美女好像也很喜欢南姐姐。我们外表虽然完全不同,但对人的喜好非常合拍。
屋顶上的南姐姐看见我来了,总是冷淡地表示:「又是你」,当然,这跟阿嬷的「你来啦」是同样的意思。
我在南姐姐旁边,学她抱着膝盖坐下。
「日安,南姐姐今天心情晴朗吗?」
「说什么啊。」
我非常优雅地跟南姐姐问好,她却好像唾弃我的话般地回答。但是这骗不过我的,南姐姐只是故意装成这样而已。
「哪有什么晴朗,看起来像要下雨了。」
「我看了天气预报,说今天不会下雨的。是百分之十。也就是说,有九个人说不会下雨,只有一个人说会下雨。」
我很想声援被九个人反对的那一个人,但这样不行,要是下雨的话,我就不能在屋顶上跟南姐姐见面了。
「天气预报的百分比不是这个意思啦。」
「哎,不是啊?」
「那是说像今天这样的天气以前也有过好多天,在那时候有哪几天下了雨。也就是说,百分之十的意思是,比方说以前有过十天像今天这样的天气,其中一天下了雨。并不是只有一个人跟大家意见不一样啦。」
不愧是南姐姐,我又在心里感叹。而我也因为找到了非常适合一起冒险的伙伴,感到非常高兴。
「我是勇者,这孩子是妖精,南姐姐就是住在森林里的贤者吧!」
「你又在胡扯什么。」
「今天我有话想问你。」
我立刻切入重点。我是喜欢的东西会先吃掉的类型。
「故事吗?」
「那我有兴趣,但不是。我在学校有一个非常难的作业。」
「数学吗?作业要自己解决啊,小鬼。」
「不是的,数学我会自己算,但是这个问题非常难。是国语的作业,题目是:幸福是什么?」
「幸福……」
「对。我想问南姐姐的幸福是什么,可以当作参考。」
南姐姐没有立刻回答我,她摸着坐在她腿上的黑色小美女,望着有点阴暗的天空。
过了一会儿之后,南姐姐开口说话的声音也有点阴暗。
「幸福是什么,我才不知道呢。」
「写故事的时候,不幸福吗?」
「写的时候很高兴,但不知道那是不是幸福。幸福应该是更加满足的状态吧。就是心里充满了愉快的感觉。」
南姐姐教了我非常容易的思考方法来考虑什么是幸福。立刻就能说出这种分析,不愧是高中生,我也想快点长大。
「原来如此。所以我把冰淇淋放在饼干上吃的时候觉得很幸福。」
还有我去找马蚤货小姐和阿嬷的时候,她们都让我心里充满了非常愉快的感觉。
我觉得天空好像放晴一样,非常开心。
「南姐姐什么时候心里会充满愉快的感觉?」
我望向南姐姐今天没有流血的手腕,伤分明是自己割的,南姐姐却把疤痕隐藏起来。
「没有那种时候。」
她叹着气说道。
「没有的话,是说南姐姐没有幸福这种东西啰?」
「或许吧。」
南姐姐模仿着我模仿她的样子。
「那看书的时候呢?吃点心的时候呢?」
「很开心,很好吃,但不知道那是不是幸福。」
南姐姐刻意装出生硬的样子说道。
「跟妈妈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呢?」
「我爸爸和妈妈都不在了。」
「不在?是住在别的地方吗?」
我心想不愧是高中生。
「死掉了。」
南姐姐说。我吃了 一惊,张开小小的嘴。
南姐姐又叹了一口气,用手指硬把我的嘴阖上,然后又不知道第几次叹了气,别开视线不看我的眼睛。
「死掉了。很久以前。因为交通事故。」
南姐姐紧握着裙摆。
「爸妈死了很久了,我已经不哭了。但就算是你这种小鬼,也明白我不幸福吧。」
南姐姐膝上的美女正在看我,我慌忙遮住她的小眼睛,因为南姐姐没看着我的眼睛,所以她还没发现。
「所以不好意思,我没办法帮你做作业——。」
是我让南姐姐没把话说完的。她终于看向我,我的眼睛却让她的话停了下来。
她看着我的脸,用非常优美的动作,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没有沾血的手帕递给我,我立刻接过来用。
「……那送你吧。」
结果这天我没能继续跟南姐姐聊下去。
后来我仔细看了,南姐姐给我的手帕,跟之前爸爸买给我的手帕花样相同,搞不好这条手帕也是南姐姐的爸爸买给她的。
跟南姐姐分手后去了阿嬷家,今天阿嬷也做了点心,但是阿嬷在叫我吃点心之前,先叫了我的名字。
「小奈,怎么啦?」
我一面喝阿嬷给我的柳橙汁,一面告诉她南姐姐的事。不对,我说的是我没有好好听南姐姐说重要的话。
我以为阿嬷搞不好会生我的气,因为我是个坏孩子,但是阿嬷只给我她做好的费南雪。
「我觉得那个叫做南的孩子,应该很高兴。」
阿嬷说了非常不可思议的话。
我好像脑袋要掉下来一样用力地摇头。
「才不是呢。」
「不对,那个孩子很高兴。她一定是第一次碰到为自己哭泣的人,所以才把宝贝的手帕给你。」
我望着又湿又皱的手帕。
「所以你不用觉得难过,也不用跟那位南姐姐道歉。但是呢,小奈,答应阿嬷一件事。」
我直直望着阿嬷的眼睛点头。
「下次见到那个南姐姐的时候,一定要带着笑脸。如果小奈喜欢那个南姐姐的话。」
「我很喜欢南姐姐。」
「这样的话,与其听南姐姐讲悲哀的过去,小奈不如用笑脸让南姐姐留下很多愉快的回忆吧。」
「我可以吗?」
我很难得地垂头丧气,阿嬷温柔地把手放在我细瘦的肩膀上。
「人不能忘记悲哀的回忆。但是可以愉快地生活下去。小奈的笑脸有让我跟南姐姐愉快生活下去的力量喔。」
「……是这样吗?」
我想起南姐姐把手帕递给我时的表情。我闭着眼睛思考,用我这个跟周围的孩子们比起来稍微聪明一点、但还不是大人的脑袋认真思考,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睁开低垂的眼睑,跟眼睛发亮的朋友视线相交,我把小美女从膝上抱下,站起身来。
「阿嬷,我今天先回去了。我得快点把《顽童历险记》看完才行。」
「嗯,你这样决定的话就好。点心呢?」
「点心还是要吃的!」
如果太阳是点心的话,吃起来一定就跟柔软香甜的费南雪一样。回过神来,阴暗的天空也出太阳了。
今天回家的路上,我又在小山丘下的公园看见之前那个大人。但是,我还是想不起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