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三章 决战(2/2)
原本认为自己说话已经够真心诚意,法妮雅的内心仍冰冷不已。这代表了就算被地表的猴子看到裙底风光,伟大的天上人也丝毫不在意,是吧。
这时,一旁传来搭话的声音。
「这岂不是法妮雅殿下吗,真是在难得的地方一睹尊容了。」
惊讶得一转过头,一名不知何时靠近,样貌奇特的女性就面带微笑出现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
「……?」
宛如从中世纪时
期跑出来的黑色长袍。袍帽遮住上半脸,只看得到嘴巴。隐约可见的鼻子下方找不出一丝皱纹,犹如二十出头的女性肌肤,声音却沙哑得像个老太婆。
然而,格列高投以相当怀疑的口吻:
「……你也要去啊,安娜塔希亚。」
明明是在法妮雅面前,语调中却明显蕴含拒绝,眉头也跟着紧皱。看样子他讨厌这位名为安娜塔希亚的女性。
「近期我的最高杰作将发生有趣的事呐。史上最大的会战偶然发生在这个日期,着实令人感兴趣。就算汝身拒绝,我也跟定了啊,格列高。」
听到「咿嘻嘻~」的老太婆笑声,格列高再也不隐藏厌恶,直接撇过头去。
「这位是……?」
即使法妮雅开口问,格列高仍维持撇头姿势。
「自称犹大环魔法师的怪人。在伊甸评议会的邀请下,待在阿基厘俄之塔内生活。有鉴于此人诸多诡异言行,还请您尽量不要理会。」
「喀喀喀~」笑着忽视过分的介绍,安娜塔希亚对法妮雅说:
「我名为安娜塔希亚,以后还请多多关照……殿下于今日此刻莅临此地,相信也是巨大命运的一环吧。即使我也不晓得详情……看样子巨大转捩点已经进逼眼前。相信从这里能够欣赏到相当有趣的东西吧。」
法妮雅只能默默接受这名自称魔法师的女性说出的奇言妙语。
「给我闪边去,别造成殿下困扰……殿下,我这就带您去房间……」
格列高把魔女从法妮雅身边支开后,带头走出观望甲板。
边走过狭窄信道,他边对法妮雅道歉。
「虽然很想赶她离开,毕竟是评议会眼中红人。只要是在阿基厘俄之塔和巴巴罗萨舰内,她便有自由行动的权利。连我都无法限制她的行动,着实懊恼……」
格列高难得流露出厌恶,看来相当不擅长应付安娜塔希亚。不过既然能受伊甸评议会青睐,又自称犹大环的魔法师,大概具有某些特别的能力吧?在这次航程途中,找机会避开格列高的注意和她接触或许不赖。
舰内准备了一间豪华客房供法妮雅使用。
通过房内的小圆窗能欣赏到窗外蓝天。比恩宠大地制的还具弹力的弹簧床。看似产自伊甸,以白色为基底的华丽家具。衣橱中也挂着便服与睡衣,甚至连典礼用的礼服都准备齐全。
「这间房间为了殿下重新装潢。接下来将近十日,都无法离开船内。若有任何需要,请殿下跟负责的人员吩咐一声。」
「真的十分感谢你无微不至的照顾,格列高公爵。」
「不敢当。殿下拥有从特等席欣赏本次大会战的资格。再怎么说,卢卡和杰弥尼都是为了得到殿下而战。」
法妮雅避开格列高望来的锐利视线。
「……你误会了……我的存在与此没有关系。」
「请别再客气了。卢卡和杰弥尼明显醉心于殿下,大概打算通过赢得这场仗来向伊甸评议会示好,再得到殿下吧。」
法妮雅无言以对,垂下头来。
格列高的眼神比平时来得热烈。
飞行战舰内部属于格列高的治外法权范围。从今天起将近十天,格列高能在舰内独占法妮雅,再加上如今房内只有他们两人。
「……目的地是帕葛洛奇昂吗?」
法妮雅岔开话题。
「您为何这么认为?」
「……会战不是将于帕葛洛奇昂近郊发生吗?」
法妮雅这一问,格列高亲昵笑答:
「……不,最初将于洛革诺瓦要塞近郊开战。」
「洛革诺瓦……?」
法妮雅不解歪头。洛革诺瓦要塞是座位于神圣黎维诺瓦帝国南部的近代要塞,但距离帕葛洛奇昂却将近两百公里远。为何会战会发生在那般偏僻的地点?
嘴角中流露出些许优越感的格列高回应:
「其实本次航程,是杰弥尼拜托我带殿下前往洛革诺瓦要塞上空。据杰弥尼表示──请从天上欣赏卢卡灭亡之旅。」
法妮雅一听,惊讶睁大葡萄色双眸。格列高接着说:
「恐怕是掌握到卢那•席耶拉联合军的机密情报了吧,不然不会特地招待殿下前去那种地方。若非有十足胜算,杰弥尼不可能主动对我提出如此拜托。」
「……………………」
「灭亡的究竟是卢卡还是杰弥尼,就让我们一同见证吧。」
格列高望向小圆窗外。索玛引擎的震动传达至法妮雅脚下。
只闻引擎低吼声两道、三道逐渐增加,当六道都凑齐的瞬间,变得更加剧烈。
「……启程的时间到了。似乎会是场愉快的天空之旅呢。」
格列高此话一出,窗外猛然一晃,飘浮感包覆了法妮雅全身。巴巴罗萨的庞大舰身带着高亢轰声,缓缓往初春的天空上升。
如今自己什么都办不到。唯一能做的只有搭着这艘战舰,从上空俯瞰战局罢了。
然而,还是祈祷。
──卢卡。
──不要输啊。
广阔蓝天接纳了法妮雅的祈祷。就这样,巴巴罗萨的庞大舰身缓缓旋转,将方向转往东南方。
目的地是洛革诺瓦要塞。
杰弥尼预言会发生最初一场会战的地点。
──我相信你,卢卡。
随着这句无声的祈祷,索玛引擎发出更剧烈的咆哮。
载着法妮雅、格列高,以及安娜塔希亚的飞行战舰,直直往神圣黎维诺瓦帝国翱翔。
†††
同日,喀萨科瓦河上游地区,法兰克福特方面──
「就在那边。那处低空的位置……」
司令部随身副官指向东北东的空域,递过望远镜。
卢那•席耶拉联合军第二军司令官葛布将接过的望远镜朝指的方向望去。
被切成圆形的视野中映照出暗灰色天空。大约再过十五分太阳便会西沉,眼前将转为一片昏暗吧。葛布数度拿开望远镜,用肉眼确认远方空域后,再度举起望远镜想加以确认。
「有了。」
眼看日落时分逼近,终于在天边一角捕捉到飞翔的物体。对于轮廓更是有印象。
「肯定是巴巴罗萨。」
他举着望远镜这么告诉副官。约莫一小时前,派去潜入敌阵的轻骑兵传回看见伊甸飞行战舰巴巴罗萨从黎维诺瓦帝国上空南下的报告。葛布和副官登上喀萨科瓦河沿岸一处炮兵阵地附近的小山,亲眼确认问题的战舰,交换起彼此的臆测。
「航路不是朝帕葛洛奇昂,而是往南方去。」
「目的不是为了欣赏会战吗……?」
「……不知道。但是,有股不好的预感。」
不一会日落西山,巴巴罗萨消失于黑暗中。由于是单独一艘舰艇,并未点亮标识灯,一旦夜晚来临将无法以肉眼辨识。
葛布放下望远镜,瞪着飞行战舰消失方向的夜晚天空,陷入沉思。
「……派三十名卸下装备的轻骑兵进入帝国领内,追踪巴巴罗萨。每隔一日就回报它的航行方向。」
副官立即接下命令,马上告诉传令兵前去召集侦察的轻骑兵队。
「帝国军有动作了吗?」
「……帕葛洛奇昂方面的侦察骑兵没有回来,状况依然不明。恐怕已经布下相当森严的警备。」
「唔……」葛布双臂叉胸。
为数据说超过五十万的帝国军动向至今仍无法掌握。敌军则清楚我方分为三军在喀萨科瓦河沿岸布阵。然后,为何巴巴罗萨会在这个时期南下……
难不成。
「该不会是前往堤贝鲁纳方面吧?」
布阵于堤贝鲁纳的梅比尔第三军将于后天,二十五日早晨实施渡河。若是巴巴罗萨,便有可能赶在当天那个时刻抵达该地空域附近。难不成巴巴罗萨是靠着某些手段掌握了这项情报,打算前去观战吗?
假设真是如此……局势将变得十分艰困。
──该行动吗?
现在第二军展开渡河,追踪飞行战舰南下的话,或许能够阻止最坏的状况发生。但是如此一来,就无法进行本次作战的关键,兵分三路分进合击进攻帕葛洛奇昂近郊。但若巴巴罗萨的行动跟本次作战没有任何关联,太早渡河将直接造成联合军的败北。
情报太少了,还不到该下决断的时候。
葛布对副官下达新的指示。
「派出快马联系卢卡和梅比尔,说飞行战舰正在南下,第二军将根据状况提早渡河,以及战舰下方有遭遇敌军的可能。」
「遵命
!」
副官再度跑去通知传令将领。伫立在稍微慌忙起来的自阵当中,葛布瞪视东方天空。
「……别逞强啊,梅比尔。」
葛布替远在两百公里远方的盟友祈祷。胸中那股不吉祥的预感,随着逐渐深邃的夜色越来越浓厚……
†††
史提法诺历一七九六年三月二十五日,喀萨科瓦河下游地区,堤贝鲁纳方面──
当日出前便已展开的炮击所造成的烟幕被自地平线后探出头的朝阳贯穿的瞬间,卢那•席耶拉联合军第三军司令官梅比尔高举右手。
「奥拉尔骑兵团,杜•盖克兰军团,前进!!」
一声令下的同时,堤防上出现四列纵队,共计十二兵团,三万六千步兵、八千骑兵在笛鼓乐队的伴奏声中,整然有序面向朝阳开始进军。
只见先是步兵,接着换骑兵陆陆续续伸脚踏入笼罩着晨雾的喀萨科瓦河河面。
眨眼之间,到处传来划破早晨大气的高亢呼啸。
带来死亡的不吉音调在士兵头顶交错重叠──
复数水柱开始随着轰隆巨响在士兵周遭窜起。
惨叫与马鸣声四起,喷溅的鲜红飞沫混进晨雾。五十门野战炮开始从西岸瞄准隐藏在东岸堤防后方的帝国军炮兵阵地,展开炮击。
「别退缩!前进!快前进!!」「帝国军不足为惧!勇往直前,狠狠践踏吧!!」「我等是为了自由与平等而战!一切都为了解放受苛政所苦的黎维诺瓦国民!快上啊!!」
士官们的号令声从后方推了联合军义勇兵们一把。尽管面对事前瞄准好徒涉点的精准炮击仍不畏惧,不管战友们的手脚轰飞四散,血流染得河面一片通红,身着深蓝军服的士兵们还是高歌着革命之歌,前进的步伐绝不停止。
骑在爱马鞍上的梅比尔默默注视着第三军渡河。
向着朝阳勇猛前进的精锐部下们实在非常可靠。在冬天这段期间,为了这场仗不懈缎炼至今的征召兵与义勇兵们,个个都被培养成了不畏死亡的战士。
「敌军防备薄弱,大概是没考虑在岸边打防卫战吧。」
梅比尔这一说,一位长年跟着他,名叫朱里安的副官回答:
「侦察骑兵传来情报,说帝国军陆续集结至洛革诺瓦要塞。恐怕是打算固守要塞,阻挡我军前进。」
「反正人数肯定不多。敌军接下来能做的只剩拖延时间,我们要加快速度,以接近第一军为优先考量。」
副官还没应声,渡河的步兵们已开始在对岸架设起桥头堡。骑兵团组织列队跨越堤防,确认敌军炮兵阵地位置后,再送出指示来诱导我军的炮击。照这样下去的话,第三军的十五万人似乎能在没有太多伤亡的情况下顺利渡河……
全军渡河成功后,梅比尔让第三军排成行军队形,展开进军。
如同冬天扎营训练时,总数十五万的军团整然列队,把经过铺设的街道让给炮兵队和后勤补给队,步兵和骑兵沿着路旁的平原步行前进。有的高歌革命之歌,有的演奏起进行曲,士兵们怀着各自的思念,热热闹闹深入异邦之地。
恐怕敌军已经得知第三军渡河的情报了吧。分驻于帕葛洛奇昂近郊,为数超过五十万的主力部队开始聚集。接着应该会选择原地待命迎击,或是南下与第三军一决胜负才对。若是前者当然最好,就算敌军选择后者,南下的帝国军与北上的第三军得在三天后才会碰头。届时刚好能等完成渡河的卢卡第一军从帝国军侧面夹击,没有丝毫对我军不利的要素。
梅比尔该注意的,就是不要被沿途的敌人拖延住。对付那些窝在城堡或要塞内的敌人只需另分部队封锁,主力部队直接通过,若碰上一万以上军力则靠野战加以驱逐。在卢卡的作战计划当中,虽然包含了万一第三军在四月一日前遭遇帝国军五十万主力时的可能,不过敌军再怎样也不会让帕葛洛奇昂唱空城计,将大军调来这种穷乡僻壤。
第三军持续北上,来到下午一点时,洛革诺瓦要塞出现在眼前视野中。
这是座具有五角型外廓,从要塞突出的外堡毫无死角,甚至建有能够扫射进攻敌兵的斜堤的近代要塞。假如当真打算攻陷此地,少说得花上一年吧。
「固守的敌军有多少?」
「推估大约七千。」
「尤贝尔师团和摩甘军团留下来封锁要塞,主力继续北上。」
在梅比尔的决定下,切出一万五千兵力做为分队,封锁洛革诺瓦要塞。就算窝在要塞里的敌军试图从后方突袭第三军,也能靠分队加以阻止。梅比尔此举等同用了名为分队的铁牢笼关住了守在要塞内的敌兵。
「没时间拖拖拉拉,快走吧。我们得赶在二十八日前接近第一军十五公里内。」
第三军便这样直接穿过洛革诺瓦要塞,继续北上。
下午三点半,当抛在后方的要塞从视野中消失,梅比尔发现了前方天上那道不吉的舰影。
「……航空舰?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东北方的低空上有道看似飞空鲸鱼的黑影。举起望远镜确认轮廓后,确认那正是伊甸飞行舰队旗舰巴巴罗萨。
「只有一艘吗?就算是想来欣赏我们,也多亏它知道这里啊。」
梅比尔不禁纳闷。除了联合军干部之外,应该没人会知道第三军将在今天这个日子来到这个地点才对。
「会不会是听闻我们成功渡河,才火急赶来此地的?但若是如此,船速未免太过迅速……」
就在副官朱里安讶异歪头之际,前往斥候的骑兵回来了。
「帝国军的大部队正朝此地而来!」
「什么?规模多大?」
「目前其他骑兵正在确认,但乍看之下相当可观,恐怕多达两、三万……甚至更多。」
梅比尔苦涩呻吟。想靠骑兵侦察判断出敌军规模相当困难。若能化为鸟禽,还能从上空俯瞰来掌握全貌。然而在地上移动的骑兵,并没办法正确掌握排成长龙队列行军的敌军准确数量。
「守在要塞内的敌兵为七千。根据邻近都市的规模判断,就算全力召集士兵也顶多三万左右,能靠野战一举除之。」
朱里安这么建议,梅比尔同样这么认为。可是万一这是帝国军主力,杰弥尼领军的五十万大军呢?
──会被一举歼灭的是我军。
该死的!梅比尔难得犹豫起来。
假如身边是平常一起吃同一锅饭,人数只有三千出头的骑兵军团,无论是要退要进,他都能毫不犹豫做出抉择。可是,如今梅比尔率领的是十五万大军,抉择的负担和军团是不同次元的沉重。
──一旦判断错误,联合军将会败北。
──恩宠大地将沦为杰弥尼的囊中物。
这也表示了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的居民将遭受杰弥尼毫无人道的占领政策剥削,多达五十万,甚至百万人将被卖去伊甸当奴隶。
然后,当下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一分一秒的判断延迟都将带给自军致命伤害。
梅比尔向身旁除了朱里安以外的另外三名作战参谋寻求意见。
「不可能会让五十万大军南下,帝都帕葛洛奇昂会没有守军。」「在距离帝都只有一日路程远的地点有葛布阁下的第二军驻扎。主力部队放着那儿不管挥军南下的风险实在太高了。」「洛革诺瓦北方或许还存在着某些我等没能掌握到的地方军团。南下的敌军估计最多为三到四万。」
无论是哪个参谋,都认为正朝此地前来的是帝国军的地方军团。
不能迟迟才做出决定。在战场上最无能的指挥,莫过于犹豫不决而浪费时间。
梅比尔对参谋们说:
「靠野战歼灭南下的敌军。全军,转为战斗队形!」
既然对手不过是群杂鱼,那么只须靠数量优势碾压即可。梅比尔如今最担忧的,是自己赶不上三军发动的分进合击。
「遵命!」
眨眼间传令骑兵冲向行军中的各兵团。突然间喇叭声大作,热闹歌声与笛鼓乐队的演奏戛然而止,步兵团跑起步来从纵队转为横队。
梅比尔往北方天空瞪去。
卢卡和葛布正在远方等待第三军抵达,万万不能在这种地方拖拖拉拉下去……
「马努柏会长,似乎顺利成功了呢。您看,战争将从此地开始!」
在匆忙转变为战斗阵形,由梅比尔所率的第三军先锋附近,前来战场参观的共和军大牌出资者,马努柏会长侧眼瞄向爱洛伊莎。
「这下能让杰弥尼陛下高兴了对吧?」
「这是当然,往后陛下将给会长您更多通融。只不过,现在还请您先逃,因为炮弹也会轰到此处
。马车就交由我来……」
道路拥挤时,肯定会让装载军需品的货物马车先行。前来游山玩水的普通人不管身分地位再怎么高,都会被马夫和士兵臭骂,并强迫把整辆马车赶出道路外。爱洛伊莎建议会长直接骑马,自己则坐上带篷马车的车夫台。随行的跟班也各自骑上马,不安地看着北方。首次体验到战场的气氛,让商人们均感畏惧。
「总之请会长往后!马车交给我驾驶,请尽量后退!」
如此呐喊,并确认会长退到第三军后方之后,爱洛伊莎甩下马鞭,驾着带篷双头马车前往邻近的山丘。费尽一番苦功驶过凹凸不平的路面,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合适的高地。在场已经有许多附近居民和流浪汉,为了搜刮战死沙场的尸体陆续聚集而来。
「呼、哈……」
时而拼命甩鞭策马,时而洒钱给来战场看戏的居民们要他们帮忙推马车,总算勉强爬上一处能望尽平原的高地。
「看得到……!」
爱洛伊莎兴奋欢呼。从高约二十五公尺的高地上,能看清此时正在平原上激烈冲突的白蓝双色军势的动作。此地距离让兵团宛如鹤展翅般往左右扩张的帝国军大约三点五公里,是一处若与敌军交战则过度遥远而四下无兵,却同时能靠着望远镜看清各兵团动向的绝佳瞭望台。
爱洛伊莎爬上被篷子遮住的马车货台,打开木箱,取出长宽约一公尺的无线通信机,启动发电机开始拼命发送调用信号。
「陛下……!是我啊陛下……!」
对着混入杂音的反响板急切呼喊。战火已经掀起,两军的炮声都能传到这来。焦躁呼喊了数十遍,才终于等到朝思暮想的声音振动了反响板。
『你在战场上了吗,爱洛伊莎。』
爱洛伊莎欣喜发出呻吟,按下按钮。
「陛下,我在!我正从联合军方向的高地俯瞰战场!」
『很好。我要找出你的位置,告诉我现在你看到的东西。』
爱洛伊莎从货台扛起无线通信机放到地面,挺高身体注视起梅比尔的动向。周遭虽然有些来战场看热闹的群众,却没人注意到爱洛伊莎的这台奇怪机器。于是她单手持望远镜,边俯瞰两军动向,边将所见之物传达给杰弥尼。
「我看得见我军双翼逐渐展开的模样。右翼前端此刻正超过联合军的左翼持续伸展,左翼虽也不停延伸,但这边尚未抵达联合军右翼前端。现在联合军右翼后方发动炮击……于我军左翼正中央着弹,步兵似乎受到损害。请说。」
『唔嗯,我渐渐猜出你在哪了。』
「从我的角度来看,左侧是杂木林……有条小河流过杂木林前,蜿蜒地向这块高地的右手方流去。在杂木林后方的敌军野战炮队往左移动,还有两队步兵纵队追过野战炮队跨越小河,恐怕是打算延展侧翼绕过我军右翼……请说。」
把状况详细说了一遍放开按钮后,传回杰弥尼听似满意的声音。
『我找到你在哪了。你待的高台位置绝佳,棒透了呢爱洛伊莎。我人虽待在这,却等同能从背后观察联合军的动向。话说回来,从那边看得到梅比尔的本营吗?』
爱洛伊莎环顾战场,找到了梅比尔的本阵。炮烟与春雾弥漫的远方,飞行于低空处的飞行战舰巴巴罗萨刚好能够当成指针。
「飞行战舰在我的右侧飞行。而我正好看得见代表梅比尔本阵的蓝色军旗往飞行战舰移动的模样。请说。」
『实在太完美了。你持续告诉我梅比尔的所在位置。从那家伙的性格推测,肯定会靠骑兵拼单点突破。我要集中战力给他迎头痛击。』
「我明白了。现在梅比尔正躲在平原起伏后,朝着我军左翼移动。如同陛下所说,骑兵正逐渐聚集到本阵周遭。请说。」
如同杰弥尼的预测,梅比尔接下来似乎打算将骑兵大队聚集到本阵,实施一波大突击。目的是突破帝国军左翼,急冲过后方,一口气攻进杰弥尼所在的本阵吧。
『敌军打算进攻左翼!骑兵队正往梅比尔周遭聚集!光是骑兵便超过一万……数量惊人啊!』
第三军的内核正是梅比尔在冬季扎营期间锻炼出的骑兵队,总数一万一千。如今这支史上前所未见的庞大骑兵团齐奔梅比尔本阵,化为一把利枪,打算刺穿杰弥尼。
『光骑兵就有一万挺多的啊。这边现在烟雾迷漫,看不清楚。是在地脊后方吗?』
杰弥尼的本阵只距离梅比尔的本阵约莫一点五公里。尽管距离相当近,却似乎因战场上的地脊和雾气阻碍而无法辨识。
「如您所言,他们正躲在地脊后方!在我的右手……现在一齐发动炮击的野战炮队位置的更后方!请说!」
放声大喊完放开按钮后,反响板另一头传来咚!磅!沉重的炮弹命中声。
『炮弹轰下来啦。是现在炮击的队后方吧?没搞错吧?请说。』
「没有错!就在后方不远处排成纵队!宽达十列……二十列……甚至更多!共有三个简直像是铁锤的纵阵……!」
梅比尔所率将近一万的骑兵队,形成了宽三十公尺,长三百公尺的极度密集队形。岂不是挤到马蹬都要相碰了吗?队列挤成那样真的有办法突击吗?
『炮烟害这边什么都看不到,不过我就相信你吧爱洛伊莎。把火力集中到左翼……』
杰弥尼传来回应。爱洛伊莎倒抽了口气,眺望平原。没想到密集到看起来像真的铁锤的骑兵纵阵,周围竟好巧不巧因马呼出的气形成浓雾……!
杰弥尼放开通信按钮,擡起头来瞪视战场。
对峙的敌军步兵团沿着平原地脊交织出一层又一层的横阵,手举卡斯柯特枪伫立在原地。
──敌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暴风雨即将来袭。
之所以连原本狂轰猛炸的炮击都停止,肯定是因为炮兵队打算往决胜关键地点发动猛攻而移动位置。
然后要是爱洛伊莎的报告正确,梅比尔的庞大骑兵队即将在这片雾的另一头组完队形,目标瞄准我方的左翼。
「骑兵要往左翼突击啦!侧翼停止伸展,战列步兵守在原地组成横阵!野战炮装填碎铁弹,瞄准敌军右翼骑兵冲出的位置!机兵大队到左翼前方排出障壁!致胜分水岭要出现了。罗洛,在左翼后方待命,突破重围的骑兵就交给你来收拾!」
杰弥尼一发号施令,帝国军左翼突然间匆忙起来。
──我方是五十三万,敌方是十三万。
──再加上我方还能靠无线通信即时掌握敌军动向。
──没有道理会输。绝不可能……
心里这么认为,但是此时此刻的杰弥尼竟感到恐惧。因为杰弥尼比谁都要清楚,那个男人成为敌人时的可怕之处。
「来啊,梅比尔。」
伸舌舔了干燥的上唇。克制住恐惧,瞪向共和国军基地。
「要是有办法来到我面前,尽管放马过来啊……!」
感觉全身细胞都在发颤。这是只能在战场上体验到的兴奋和紧张。此时杰弥尼甚至连恐惧都转换成了自身的愉悦。
──此处就是世界史的转捩点。
杰弥尼静待梅比尔的来访。而在他的背后,罗洛•罗索所操纵的巨大机兵缓缓展现其英姿。
「左右两翼!落后于敌军侧翼的延伸速度!要被绕到背后去啦!!」
火急的呼喊声响遍整个卢那•席耶拉第三军司令部。在展开交战前,第三军原本采取运用数量优势延伸左右两翼来绕到敌军背后的战术,却万万没想到帝国军竟采取完全相同的战术抗衡。结果这次模仿鹤展翅来吓阻对手的胜负是由帝国军拿下。能够在延伸侧翼这点胜过总数十三万的第三军,除了由杰弥尼率领,总数五十三万的帝国大军外别无可能。
梅比尔将蕴含熊熊怒火的眼神刺向相隔约莫一点五公里的敌阵。
「杰弥尼……!!」
完全被摆了一道。
谁都料想不到主力部队竟会南下至如此边境。
不,卢卡已经预料到这种可能,并定下若遭遇杰弥尼主力部队就该撤退的规定。只不过即使是名将,也难以看出碰上的会是敌军主力部队还是分队。此时只好采取可能范围内的最佳手段,以求赢得胜利。
「骑兵速速集合!!」
后方的骑兵士官们开始为了突击的准备东奔西跑。将分散各处的骑兵军团聚集成三兵团,打算以最强冲击力贯穿敌军侧翼,直冲杰弥尼本阵。
实可谓乾坤一掷。突击成功贯穿敌军侧翼就算胜利,被挡下则为败北。古往今来从未有过这么简单明了的历史分水岭。
「由我亲自去。就算得同归于尽,也会阻止杰弥尼。」
一听梅比尔竟要亲自出阵担任
大突击的指挥官,参谋们连忙:
「风险太高了!」
「反正突击失败的话横竖也是输。要是由我亲自带队,士兵能更有干劲。这可不是去送死,而是为了取胜啊。」
梅比尔望向副官朱里安。
「传令给卢卡和葛布,告诉他们杰弥尼的主力部队在这。」
「报告!已经派出!」
「等突击成功或失败的结果出来后再传一次。杰弥尼会出手封锁消息传达,等到陷入最糟局面就太晚了。」
「……遵命!」
梅比尔想说的话已经传达给一路随侍在侧的朱里安。假如第三军当真败阵于此,非得将此事早一步传达给卢卡知道才行。等到残兵开始溃逃才派传令的话,被敌军逮住的风险也更高。
梅比尔跨上爱马,踢下马镫。
战场的喧哗撼动脚下。早已习惯的那股刺进咽喉深处的炮烟与火药味。接连不间断的隆隆炮声与枪响,随着炮弹命中扬起的土沙。在数以百计的死亡人数不停累积当中,身着蓝色军服的联合军士兵并未逃亡,依然英勇奋战。
司令部背后的地脊后方,一万骑兵已排成三个巨大纵阵等着梅比尔。
共计三个宽三十列,长三百公尺的巨大方阵。为了提升突击的威力,挤得马镫相碰的骑兵们平均每纵队多达三千五百。卢那•席耶拉共和国不必多说,当中还包含从罗曼维骑士团、堤拉诺勒慈善同盟、杰诺比亚都市联盟召集来的老练骑兵。梅比尔感受到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对能参加这次名留青史的大突击而兴奋。
无疑会是场史上最大的骑兵突击,没有骑兵不对此兴奋激昂。长年来与爱马一同训练的时日,全是为了今天这一场突击──在场所有骑兵都体悟到这一点。
从棱在线眺望着一万骑兵的英姿,梅比尔同样露出战士的狰狞笑容。
拔出军刀,往天上一刺。
「太完美了!诸位,从此刻起将发动突击!!」
阵阵战吼声回应梅比尔。
「目标杰弥尼!!冲破敌军左翼急袭本阵,拿下敌将杰弥尼!!」
再一次的战吼让骑兵们更加激动。
「只求拿下杰弥尼!!跨越同袍尸身吧!!就算成了单枪匹马都要取杰弥尼首级!!」
梅比尔这一呼,三个纵队,一万骑兵个个双眼布满血丝,高举武器放声咆哮。在场的任何一人都没考虑过要活着回来。只求与战友们一同冲刺再冲刺,燃烧生命击垮杰弥尼。一万骑兵共享了这项决心,化身为苍蓝铁枪的一分子。
「速步起!前进!!」
梅比尔自己站在最前方发号施令。
军团长挺身站到最危险的前方。没有部下不对此慷慨激昂。
一骑质量约有六百公斤重的胸甲骑兵为数一万,开始以速步进军,跨越藏身的地脊,于战场上现身。
哦哦!周遭的我军士兵视线往穿越身旁的三团巨大密集队形注视,发出惊叹呼声。眼见史上最大的骑兵突击就在眼前展开,士兵们也难掩兴奋。
率先冲锋的梅比尔往敌军一瞪。
穿着雪白军服的敌军左翼厚实阵容,形同一只白色巨兽。想必冲进里头的瞬间,联合军骑兵将遭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枪击吧。紧接着机兵更于眨眼间移动到左翼前方形成障壁,野战炮也陆续移动到左翼,将炮口对准我方突击的出口。
看敌军迅速的移动就能明白,杰弥尼选择把火力集中在左翼……!
「真是料事如神啊。」
虽说是敌人,实在不得不佩服杰弥尼的调度。明明自认为已经谨慎隐蔽骑兵的行动,却彷佛被从空中俯视一样精准看穿我军的突破点,迅速做出应对。
从我军的最前线到敌阵之间,水平距离约莫四百公尺。
隔阂自阵与敌阵的这片四百公尺的空白地带,正是量产死亡之地。
光是冲过这片地带的期间,就会直接被野战炮瞄准轰炸,导致数千同袍死亡吧。然后即使冲进敌阵,又会有数千同袍遭到卡斯柯特枪齐射洗礼吧。毕竟敌军光是左翼就多达十七、八万人,人墙厚度更将近三百公尺。组成那道侧翼的步兵都在沿途把牢固横队或方阵排列得宛如屏风,戳出刺刀化身刺猬,准备迎头痛击我军。
然而,哪怕只有一骑都好,只要能突破左翼闯进杰弥尼待的本阵,把军刀刺进那家伙眉心的话,就是我军的胜利。将不可能化为可能,这次大突击的目的就在于此。
梅比尔经过我军步兵横队形成的最前线旁,踏入了死亡的空白地带。
「呼!」地一声吐了口气,擡头望天,发出铿锵有力的呐喊。
「驱步起!!跟我冲!!」
亲自站到最前头,甩下马鞭。
爱马的蹄奏出熟悉的三拍子。
眨眼之间,敌军的集中轰炸在四周炸开。
是榴弹。每当滚烫的碎弹往四面八方喷溅,便会有数十名骑兵连哀号都来不及就先崩落倒地。加上人员密集,光是至近弹就造成惨重伤亡。血肉与土沙的浪花遮掩了视野,阵阵逐渐远去的马鸣声彷佛被抛下的货物。不过骑兵们仍持续奔驰,毫不畏惧地和梅比尔并驾齐驱。
每当至近弹在身旁炸开,梅比尔就显得越激昂。
更加用力踢下马蹬。在这片空白地带上,因恐惧停下脚步才是下下之策,唯有奔驰才是最佳的生存之道。梅比尔转向后方,看到所有骑兵都不畏惧,紧跟在后。
──这就是恩宠大地最完美的骑兵队。
露出战士的笑容,下达最后一道命令。
「袭步起!!上吧各位!见杰弥尼去!!」
全力往爱马挥鞭,马蹄的节奏转为四拍子。视野内的风景模糊成了线状,往后方高速流逝。
臀部悬空离开马鞍,往天高举军刀,将这句骑兵的誓言传达给同袍们。
「于乐园(瓦尔哈拉)重逢吧!!」
狂热激烈的战吼从梅比尔身后响起。骑兵们掩盖过周遭的隆隆炮声和轰炸声,发誓要在不属于此的地方重逢。
一万骑兵化为燃烧苍蓝炽焰的利枪。
地面龟裂,四万铁蹄奏出的四拍子甚至掩盖过炮声。面对如此骇人的景象,被瞄准的帝国军左翼的士兵们感到畏惧。要是被那种玩意卷进去,肯定灰飞烟灭到连细胞都不剩吧。
只见苍蓝烈焰贯穿了量产死亡的四百公尺空白地带。排列在左翼前方的野战炮一齐喷射出碎铁弹,滚烫浊流淹没了突击阵的前端。尽管血肉飞沫有如浪花四溅,后方队列仍没停下脚步。踏过同袍的尸身,丝毫未放慢速度,在炽热的浊流中逆流而上。
总重量六千吨的铁块以时速七十公里疾驱,冲击力道大约高达十一亿三千万焦耳。这股媲美历史上前所未见,只出现在神话中的神兽的破坏性能量眨眼间便冲上火焰浊流,冲撞上白色巨兽的左翼。
一切声响在一瞬间消失。
雪白军装的浪花溅起,防壁应声碎裂。
深蓝大军犹如神话世界中的神枪发出亮光,撕裂白色羽翼。拨开从左右两侧挤压来的白羽,撕裂直冲。尽管前方的火流遭到浊流吞噬消逝,后方的苍焰仍持续燃烧贯穿兽身。铁蹄永不停歇的四拍子迫使白色巨兽发出更凄厉的哀号。
「冲啊!!杀啊!!」
骑兵们齐声高呼。倘若前方奔驰的同袍摔落,仍然选择踏过他们的尸身,主动化为新的苍焰尖端,直到粉身碎骨为止都不停止奔驰。
「刺穿敌阵!!」「杀出去!!」「别停!冲啊!!」
一个个死去的骑兵们留下这些话给后继者,从化为线条状的风景脱落。后方补上的我军铁蹄无情践踏落地的战士亡骸,连一点痕迹都没能残留。唯有句句祈祷的祝福,激励着依然存活的战士们前进。
白色巨兽的羽翼当中,流出血肉形成的河。苍蓝神枪沿着鲜红血河逆流而上,谁都没停下,谁都没逃跑,化为枪尖的一分子贯穿防壁,不断冲刺冲刺再冲刺,直到生命燃烧殆尽的那一刻。
一心只为抵达前方杰弥尼待的大本营。一万道祈祷的声响穿越刺刀之壁,追求光明。
──还听得到声音。
梅比尔把上半身往马鬃毛上贴,从鬃毛的缝隙间凝视前方,同时发现到一件事实。
──我还活着。
慢了一步,才自觉到这点。
周遭总是有我军的骑兵并行。似乎是在转为袭步之后,随即提升跑速来保护梅比尔。这群骑兵击退、践踏蜂拥而上的帝国兵,途中一个又一个倒下,却还是永不止歇地坚守梅比尔周围。
──你们这群好家伙……
梅比尔的灵魂滚烫燃烧。
「冲到杰弥尼面前吧,军团长!!」
「请务
必解决杰弥尼,军团长……!!」
遭刺刀海吞噬的同袍陆续将心愿托付给梅比尔,接连从视野中消失。
梅比尔咽下涌上喉头的热流,继续通过鬃毛缝隙注视眼前。
不回头,只往前冲刺。
──光芒……!!
刺穿这道墙,通往杰弥尼的光芒。
祈祷的同时踢下马镫,挥出马鞭。左钻右闪袭来的刺刀和滂沱弹雨,将涌上的敌军连着同袍尸身一起踏过,穿越到这道障壁的另一头。
──冲到杰弥尼面前……!!
就在祈祷之后。
梅比尔被鲜血沾湿的视野中,顿时充斥整片白色闪光。
惨叫、惊呼,被托付的心愿,血肉的气味与铁蹄的旋律通通远去。
寂静。
平原的风缓缓拂过梅比尔脸颊。
是一阵挟带嫩草清香的春风。
充满亮光的天空。
「突破啦!!」
后方我军响起的欢呼声让他回过神来。
擡起埋在鬃毛内的脸,环顾周遭。
后方是帝国军横队,前方则是隐藏在地脊后方的野战炮群。一脸错愕的补给兵们纷纷指向这边,嘴里不知喊着什么。
──突破了!!
突破了厚达三百公尺的左翼阵地。放眼周围进行确认,看到脸上沾满血肉与泪水的同袍们都跟在梅比尔背后。
拿同袍们当肉盾,甚至践踏同袍尸身,终于突破左翼的联合军骑兵只剩二十几名。摔落地面被踩成肉酱的一万骑兵的心愿,全寄托在这二十几人身上。
──不会白费牺牲。
梅比尔瞪向左翼的接合处。
平原的地脊稍微变高的位置,一个起伏平缓的小丘上,可以看到白色大军团旗飘扬,身着华丽军服的一群人指着这里,明显展现出焦虑。
──找到了。
──杰弥尼就在那。
用被鲜血沾湿的手甩下缰绳。连发尖都沾上鲜血的梅比尔没有停止他的四拍子演奏。这段在大小战场上演奏至今的铁蹄旋律,正是属于梅比尔的歌。
──取杰弥尼性命。
阻挡在抵达大本营之路上的共有大约两百亲卫队。他们注意到梅比尔突出重围,连忙开始行动想排成横阵。后方我军存活下来的骑兵们正一边疾驰,一边排成两列纵阵。若面对大约两百的横队,有办法靠目前的纵阵突破。
梅比尔更加凝神注视,看向设于平原高台上的大本营寻找目标。
然后──
找到了。
穿着绣金边的白色大披风,褐色脸庞上面露笑容,睥睨着突破重围的梅比尔的那名高痩人影──
「杰弥尼──!!」
放声咆哮。
距离区区两百五十公尺。
能成功……!!
「只瞄准杰弥尼!!就算同归于尽也要做了他!!」
任何一人都好,只要能有一人冲到杰弥尼面前,就是我军的胜利。
举起马鞭朝爱马挥去。爱马尽管已口吐白沫,仍回应鞭笞提升跑速。
要解决杰弥尼,一定要亲手了结他。每当甩下一鞭,踢出一镫,身后牺牲掉的一万骑兵的心愿也在灵魂深处响起。
咽下涌上喉头的热流,全神贯注瞪着视野中央白色大军旗的瞬间──
「……!?」
在杰弥尼待的高地一角,伫立着一台又瘦又高的机兵。
明明刚才还没看到,此时却出现在眼前。全长约十二公尺高的雪白巨躯。
──那家伙是什么玩意?
未曾见过的机体。宛如传教士般穿着交叠于胸前的白色长披风,看不见双手。吊钟形的头部垂下,简直在对天祈祷一般。完全感受不出凶猛气息,如同迎接来访者的庄严圣者似地,虽挡住了梅比尔队的去路,却完全没流露一丝杀气。
梅比尔顿时全身寒毛倒竖。
从未感受过的恶寒于此时此刻,窜遍手脚末端。
梅比尔眼中燃起熊熊斗志,挥除这阵恶寒。
事到如今还怕什么?不过是笨重机兵,靠脚程甩开就好。只需从旁穿越,直取杰弥尼首级。
「别管它!冲啊!!」
马鞭挥下,爱马绞尽最后一股力量全速狂奔。
水平距离五十公尺。
诡异的机兵没有动静。
二十公尺。
咻嗡,咻嗡──
机身传出不可思议的排气声,简直像这台机兵的打呼声,是股奇特的音调。
十五公尺。
梅比尔仰望高地。
杰弥尼已近在触手可及之处。
手放到军刀柄上。离杰弥尼只剩十公尺。
「是我赢了!杰弥尼!!」
就在拔出军刀的那一瞬间──
机兵披着的白色长披风飘上蓝天。
只见全长超过七公尺的巨剑一闪。
本已成为线条状的景象突然间断裂开来。
唰嚓!
随着这声无情的声响,二十几骑演奏出的铁蹄旋律冷不防消失了。
十二公尺高的圣人左膝跪地,以蹲姿将左手拿着的巨剑往水平方向一扫后,垂下头来。
啪哒,啪哒……
剑尖和剑身沾上的血肉滴落。
唯有寂静回到战场上。无论是铁蹄旋律还是梅比尔的歌,都已听不到了。
在空中飞舞的白披风缓缓飘下,盖在惨遭一刀两断的深蓝骑兵群亡骸上。
从高地上的大本营目击整个经过的帝国军高端将领们全都愣愣张大了嘴,动弹不得。
左翼遭突破之际,原本心想这下完蛋了。直直往这边冲来的梅比尔完完全全就是个鬼神。
就在确信败北的那一刻──
罗洛•罗索驾驶的机兵摇摇晃晃挡到骑兵面前。
上级三队第二阶「智天使级(Cherubim)」机兵,乌列尔。
总是穿着披风包覆全身,犹如圣者的巨大机体,原来是靠着快到肉眼难以辨识的斩击,一刀把二十名骑兵一起砍了。
「……这是拔刀术啊。」
一名将领喃喃自语。居住于荒芜狂野再往东方的蛮族,东匈的战士所使用的技巧。在敌人进入射程范围之前都保持不动,一踏入的瞬间拔刀出鞘,挥出借由鞘身摩擦而威力倍增的斩击。若是人类还有可能,但笨重的机兵竟能施展拔刀术这种事,别说没看过了,根本听都不曾德过。
就在众人哑口无言之中,突然间响起了拍手声。
皇帝杰弥尼独自一人站起身来,对着乌列尔的背投以称赞的掌声。
「不愧能夸下海口呢,罗洛。干得漂亮。」
边夸赞边从高地斜坡走下。数名亲卫兵则合力将乌列尔的披风挪开。
披风下是许多堆栈弯折的尸体。根本还不晓得发生什么事,睁着眼被砍成两段摔落的骑兵们将平原染得一片血红。
「两列纵阵反倒弄巧成拙了呢。毕竟是想往我这边冲,所以罗洛只要挡在前方挥出刀身,就能借着前冲的劲道砍成两半。」
不过,真的是千钧一发。要是事前没有爱洛伊莎的连络,应当来不及集中火力到左翼,将会有更大量的骑兵闻进大本营。要是这种不要命的家伙再多冲进来两、三百名,杰弥尼恐怕真的已经没命了。
在马匹和骑兵们四散的肉块当中,也看得到梅比尔。
大概是刹那间想闪开斩击吧,尽管躯干没事,左手和左脚却消失了。从断面间断喷出血泉,这名被誉为骑兵王的男人如今倒在地上,仰望蓝天。蓝色军服被染得通红,一头美丽金发也沾上血色,黏作一团。
「好久不见。」
杰弥尼站到梅比尔身旁,俯视这名过往的同伴。
「跟错人的话,就会落得这种下场。」
怀着怜悯之意,用褐色脸庞上的笑容来送最后一程。
梅比尔干瘪的嘴唇微微张开。
「……没……」
「嗯?什么,听不见啊。」
杰弥尼不解歪头。梅比尔正拼命想传达些什么。
是什么啊,想听听呢──杰弥尼蹲了下来,把耳朵往梅比尔嘴边凑去。
「陛下!!」
在附近的将领发现什么大喊的同时,躺在地上的梅比尔竟靠一只右手挥出军刀。
「呜哇!!」
剑尖掠过连忙往后跳开的杰弥尼鼻头。
嚓!
杰弥尼的鼻子喷出血来。
错愕瞪大的双眼中,看到的是坐起上半身的梅比尔紧握军刀
刀柄,凶狠露出战士的笑容。
「没有错。」
梅比尔清清楚楚说了下去。
「和卢卡并肩作战是我的荣耀。」
狰狞吊起嘴角,梅比尔再度仰天倒下。
手撑着身后地面,瘫坐着茫然望了梅比尔好一会后,杰弥尼才终于拿手帕摀住鼻子,站起身来。
只见梅比尔的胸口仍微微上下起伏,仰望着天空。这名勇敢的战士再来也只能等死了。是想忍受着痛苦缓缓死去,还是想早早图个痛快,梅比尔的选择实在清楚得无须多言。
「……你来送我上路吧,杰弥尼。」
这是梅比尔对杰弥尼,这名曾经一同奔驰在同一战场上的战友的请求。
杰弥尼长长地叹了口气,搔搔头拔出腰际的手枪。
瞄准这名过往战友的心脏。
梅比尔对杰弥尼一笑,用与从前不变的口吻说:
「于乐园(瓦尔哈拉)重逢吧。」
「……………………」
杰弥尼把指头放上扳机。
无论杰弥尼还是枪口,都没映照在梅比尔的视野中。穿过这些景象,眼前只看到蓝天,以及怀念的艾拉的笑容。
──太好了呢,艾拉。没有跟我这种男人在一起。
尽情奔驰,粉身碎骨,作为骑兵是再棒不过的人生了。
再来只剩,艾拉。
──我会从乐园(瓦尔哈拉)祈祷你过得幸福。
梅比尔微微地,扬起了嘴角。
杰弥尼扣下扳机。
格外响亮的枪响传上春季的天空后,消失无声。
「……………………」
失去光芒的战士眼中依然反射着蓝天。一只白色蝴蝶翩翩飞来,停在战士染得鲜红湿润的指尖上。
随着阵风拂过,原本还余音绕梁的那股一万骑兵的战吼,也消逝在风声之中。
杰弥尼俯视了从梅比尔心脏流出的鲜血好一阵子,再度跪地,出掌合起那对已黯淡无光的双眼。
「……不会重逢的,因为我应该去不了那边。」
难得稍显寂寞地这么说完,他对身旁的将领下令:
「好好埋葬,那是我以前的友人。」
接着,杰弥尼将双眼转回战场。
押回大突击的余波,将被贯穿的洞填补起来之后,帝国军重启攻势。第三军这时早已无力抗衡,惨遭至少五十万的白色巨浪淹没。
只见单膝跪地的机兵胸部舱门打开,穿着一袭白色特殊战斗服的罗洛下到地面,走近杰弥尼身旁问道:
「大叔,弭兹奇人呢?」
杰弥尼一脸麻烦地回答他:
「不在这里喔。」
「那在哪里啊?」
「那边。」
杰弥尼头也不回,指向自己斜后方,西北方的天空。
「在完全不一样的地方耶。」
「我们再来就要回去了。乖乖跟上来。」
「快点让我见她啦。乌列尔无聊没事做耶。」
罗洛抱怨完走回乌列尔旁,开始用手上拿的抹布擦拭刀身上的血肉。
杰弥尼则扬起一如往常的讽刺笑容,踮起脚尖欣赏白色军服淹没整片战场的过程。相信没多久敌军就会开始溃逃,得趁现在压制沿途通往拜虔的街道,把打算将第三军溃败的消息传达给卢卡的骑兵一个不留地抓起来才行。
「你马上就能见到绝望哭喊的卢卡和弭兹奇了喔。」
一在心中描绘出卢卡见到本该是第三军现身的道路上,突然冒出五十万帝国军时的绝望表情,杰弥尼又恢复了神情舒爽的笑脸。
既然已击垮第三军,这场仗已经不可能输了。再来只须调五十万大军北上,偷袭卢卡所率的第一军后防加以击垮。接着等三天后,再击垮葛布的第二军,照着教科书上完成一场标准的各个击破便可。
杰弥尼擡头看了于上空盘旋的飞行战舰巴巴罗萨。
「有不有趣啊,法妮雅。接下来卢卡将要走上灭亡之路,要好好欣赏到最后喔。」
对着战舰下腹部的观望甲板投以热烈视线后,转身回到高地上。看我把第三军杀得片甲不留,断绝联系,从一无所知的卢卡背后偷袭,让他痛哭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