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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二章 演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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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我死了对不对?」

看来他是在说跌倒那时的事,和雅思缇问的完全一样。

「当然会担心啊,要是你死了可会害我伤透脑筋耶。」

一老实回应,弭兹奇竟「嘿嘿~」高兴傻笑,双脚更晃个不停。

不晓得他在高兴什么的卢卡见状一愣,开口对他说:

「我们掳获了一台梅哈比亚,但其它三台都还倒在坡道上。当时虽抓住驾驶,却没空去动它们。明天要是有你出场的机会,就是敌军机兵爬上台地的时候。我们会努力不让这种情况发生,可是毕竟敌军数量多,情势危急时就麻烦你大闹一场啦。」

「喔,包在我身上!我不会再搞砸了,会谨慎行事!」

听了弭兹奇这句实在没说服力的回应,卢卡苦笑着「那就这样啦」站起身。弭兹奇见状,一脸无趣地嘟起嘴。

「什么啊,已经要走了喔?再留下来玩一下嘛。」

「明天起可会很辛苦,没时间玩了好吗。你也快给我去睡吧。」

「太冷漠了吧~偶尔让我们来次彻夜长谈呀~」

「我们不是来玩的,之后有空再说吧。」

「呿~」弭兹奇双手往后脑勺交叉,转过脸去。

「早点睡啊。」卢卡再度强调完,便走出了帐外。

目送卢卡背影离去后,帐篷内再度一片寂静。

只剩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猫头鹰咕声。

变回一个人后,弭兹奇又开始甩动双脚,轻声叹了口气。

「到底是谁冷漠啊……」

喃喃自语后,他解开了麻制睡衣的前钮扣,松开紧紧绑住胸口的缠胸布后,呼吸顿时轻松不少。虽然穿军服时不会被发现,但像这种薄薄睡衣会无法掩盖住膨胀的胸口。刚才之所以让卢卡在帐外等待,正是为了绑上这条缠胸布。

「到底要做这种事到什么时候啊我……」

自从在亲卫军团内与卢卡重逢已过了快四年,期间都一直隐瞒着性别。今天拒绝被送进野战医院的理由,也是因为要让医生诊断就得脱衣服。

——要是我是女人的真相穿帮,会被大家讨厌……

弭兹奇怕这点怕得要死。至今为止自己对太多的伙伴声称自己是男人,一旦被当女人看就恶言相向甚至动手打人。最初是顾虑到女人不被允许驾驶机兵才这么做,结果这谎越说越大,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事到如今才把真相说出来,肯定会被以前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伴,或训练时用厉声严词相向锻炼出来的部下们瞧不起。

更重要的——口口声声以伙伴相称,结果什么真相都没讲清楚的自己,肯定会被卢卡讨厌。最怕的莫过于此。

——我不想被卢卡讨厌……

弭兹奇躺在床上,将毛毯往上拉复住脸,双手紧抱熊玩偶。近来夜晚都变得难以入眠。

——希望这个谎永远不要穿帮。

如此对熊祈祷起来。

——希望已经撒出去的谎永远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看穿……

谎言不只一个,而是两个、三个,搞不好有第四个……我已对大家撒了连自己都数不清的谎言。弭兹奇对于这点除了自责,还是自责。

另一方面,走出弭兹奇营帐外的卢卡再度回到星空下,朝自己的营帐前进。

夜色已深,随处可见席地而躺的士兵们鼾声大作。有人弹着乐器,有人把酒言欢,有人吊念著白天战斗中死去的战友,有人还醒着围在篝火旁。卢卡就这样穿过形形色色的士兵群中,在自己的营帐前停下脚步,视线看向一旁的杂木林。

篝火的亮光遭到树林边缘的黑暗所吞噬。然而在枝叶纠缠下形成的深邃中,发出两道白银色光芒。

卢卡盯着在深邃黑暗闪烁的光芒,从篝火中拔下一根火把,踏入灌木丛里。

稍微走了一会,在一颗山毛榉前停下步伐,高举火把。

看到的是一头白色猫头鹰正停在树枝上。即使卢卡瞪视也没逃跑,而是悠悠哉哉地咕咕叫。

「你在监视雅思缇吗?」

卢卡开口询问猫头鹰,却没得到回应。

「打从卡纳塔克战役那时起你一直都在。乌奇奥勒暴动那时候也是你让雅思缇喝药帮她恢复。就算流亡到黎维诺瓦以后,你同样寸步不离跟着我们。」

即使把语气下得更重,猫头鹰仍没有变化。

「你会说话吧?我听雅思缇说过啦……快给我招来,目的到底是什么?假如你还想继续装蒜,我也能够对团里士兵下令一看到你就开枪喔。」

一鼓作气下完通牒后,白猫头鹰仍看也不看卢卡,而是闭上了眼。

接着再度睁开双眼时,眼中闪耀着金黄色光辉。

「知不知道为何希尔菲会与汝身待在一块儿呀?」

一股老太婆的声音突然间传进卢卡耳中。彷佛整个空间中只有声音存在,听起来相当诡异的声响。

「……!」

卢卡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他想不透为何这头猫头鹰会在这时说出希尔菲的名字。

猫头鹰就像在戏弄卢卡似的,语气中听得出嘲笑之意。

「希尔菲拥有奇特的力量,是能预见未来的能力。连我都没能拥有,只属于希尔菲的特殊能力呢。恐怕……希尔菲是在汝身身上预见其希望看到的未来,才会明知死期已近,仍选择与汝身共同生活。」

一脸错愕的卢卡只能愣愣听着老太婆的声音。

同时,希尔菲死前留下的话又于脑中浮现。

『找到Vivi的话……就能改变世界喔。弱小、贫穷、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践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来改变喔。』

他倒抽口气后,提出质疑:

「……你是打哪来的家伙?」

猫头鹰没有回答问题。

「我就再说一件趣事吧。」

猫头鹰突然转过头来,用金黄眼珠照映卢卡。

「汝身已经和Vivi Lane见过面了。」

「……!?」

「若想完成希尔菲的愿望,就好好睁大双眼,重新审视过往遇见的人说过的话或做过的事吧。其实Vivi Lane远超乎汝身的预料,近在咫尺呀。」

感觉头发突然间倒竖。

自己没理由相信这头怪到不能再怪的猫头鹰说的。但不知为何,卢卡的第六感告诉自己猫头鹰所言不假。

「倘若汝身继续追寻Vivi Lane,总有一天会与我相遇的。可别因为芝麻蒜皮的小事丧命呀。」

猫头鹰说完后张开羽翼,飞离了树梢。

杂木林深邃的黑暗吞噬了雪白羽翼,卢卡只能呆然注视着猫头鹰消失的那片黑暗。

「那家伙是怎样……」

从刚才那番话听来,那只猫头鹰似乎远比四年前的卡纳塔克战役以前就知道与希尔菲共同生活的卢卡了。搞不好甚至从九岁那年接住从天而降的希尔菲起,就已经观察着卢卡也不一定。

再度深思起刚才的那番话。

当然不能全盘皆信,不过若想找出Vivi Lane,恐怕那头猫头鹰将成为关键吧。

那家伙肯定对于希尔菲和Vivi的事都很清楚,不会错的。

卢卡将猫头鹰方才说的话整理过后,记进记忆深处。

——希尔菲拥有预见未来的能力。

——然后,我已经见过Vivi。

——到目前为止我曾见过的某个人就是Vivi Lane……

在冬天那段期间,虽然在帕葛洛奇昂宫殿或沙龙内与贵族高官交流时,暗地里寻找着右手背上刻有「炽天使的纹章」的人,却都毫无斩获。本来还为了连上流阶级的人都不晓得Vivi一事感到沮丧,没想到却在这种怪地方获得意外情报,还是值得庆幸呢。

卢卡擡起头,然后将总是挂在胸口的吊坠拿到手中。从希尔菲手中收下,上头刻有「正教十字」纹章的宝珠正发出苍蓝光芒。据说Vivi Lane的右手背上刻有与此相同的发光纹章。

自从启程寻找Vivi已过了八年有余。

那个时候既没家人也无家可居,无处可去,行囊的麻袋中只装着打火石、杯子和两本书。在寻找Vivi的过程中与各式各样的人相遇,回过神来竟已当上团长,带领两千八百人在最前线作战。甚至还认识了本该遥不可及的加门帝亚公主法妮雅,与她定下革命之约。

一切都是从希尔菲一句「找出Vivi Lane吧」的愿望开始。

原本只是趟寻找Vivi的旅程,不知何时竟获得许多同伴,朝着「改变世界」如此远大的梦想迈进。明明卢卡并不记得自己有许下如此突兀的愿望。

然后,目前已来到无法回头的地步了。

现在的卢卡拥有和许多重要的人许下的约定。无论往后得走多么艰辛的旅途,被迫扛起并未期望的梦想,他都没打算中途偏离这条路。

卢卡不晓得将有什么在这股洪流前方等着自己,不过无论发生任何事,只管挺起胸膛

,昂首阔步吧。只要我这么做,在天国的希尔菲肯定会替我感到高兴。就算我到头来出师未捷身先死,她也会以我为荣吧。

隔天早上——

「敌军这还真是大放送呢。」

敌军随着日出展开的先制炮击在经过一小时后,仍无止歇的迹象。看来似乎是昨晚敌军的攻城炮抵达前线,正用昨天还没看到,口径超过三十公分的大型炮从射程外以重达八十公斤的榴弹对我军单方面狂轰猛炸。

台地上的巴路克军团让炮兵、骑兵和机兵退到后方,步兵则躲进事先挖好的壕沟内撑过这场弹雨。其实这只是短短一晚急遽挖出来,一条又浅又窄又短的简易壕沟。由于此刻容纳过多士兵,实在挤得难受。不过一旦把头露出壕沟外,肯定会遭炮弹落地时四处喷溅的碎石块击烂脸。步兵们人人都把背靠在壕沟侧壁,等待炮弹雨停止。

卢卡则是在将领专用的地下避难壕内跟葛布与梅比尔一起盯著作战图,商量在这之后的迎击对策。

「斜面上的堡垒已经没了。」

葛布短短回报现状。昨天努力守下,位于斜面中间的堡垒阵地处于敌军能一目了然的位置,受到榴弹雨剧烈轰炸,不得不把炮兵撤回。恐怕敌军一结束先制炮击,就会动员镰刀鸟队来压制斜面。倘若斜面遭到压制,等同失去了占据高地的优点。

「在斜面的登顶处安插步兵横队来防御。问题在于镰刀鸟队,那群家伙们会跃过步兵头上。」

「是啊,布阵薄弱的横队轻轻松松就会被突破,真是群烦死人的臭鸟啊。」

「爬到台地上的镰刀鸟靠骑兵解决吧。虽然一对一可能敌不过,不过我们靠团队合作取胜。」

「……也只能这样了。从现在开始是比谁撑得久,拜托你们啦梅比尔,葛布。会很难熬没错,但拜托你们想办法撑到我军支持赶到。只要今天能守住这座台地,我军能有许多人得救。」

就在两人应声的这个当下,炮声停了下来,同时另一头传来鼓笛乐队演奏的异教圣歌旋律。从合唱的歌声中充满异常激情的反应来看,能够明白敌军发动了总突击。

「好,我们走,去把那群家伙痛扁一顿。」

「不怕死这点值得赞赏,但实在称不上美啊。」

卢卡和梅比尔边逞强边站起身来。现在弭兹奇待在炮弹轰不到的后方让机兵队待命,还不能动的雅思缇则躲进其他地下壕洞。卢卡已经吩咐好随军侍女,要是情况真有个万一,就带上雅思缇搭马车逃走。

一露脸回到地面,看到的是原本今早都还在的临时小屋和面包坊已被轰飞得差不多,随处都是坑坑洞洞。昨晚猫头鹰出现的杂木林也遭烧毁,熏黑的树木宛如黑色牙签般断的断,倒的倒,冒出阵阵熏烟。

梅比尔回到于后方退避的骑兵队中,和葛布一起让出了壕沟的一千两百步兵排成三列横队,于斜面顶部的交界线布阵。

「镰刀鸟果然有够烦!」

放眼一望台地斜面,卢卡忍不住嘀咕起来。从坡度陡峭而戒备较少的这边有一千五百镰刀鸟队,斜面较缓的登山口则有敌七千五百步兵队,都已逼近到超过一半的高度。

葛布把横队一分为二,一队往镰刀鸟队,另一队则往敌军步兵移动。葛布本人则是指挥迎战镰刀鸟的那一队。

卢卡也和葛布一起移动到镰刀鸟正爬上来的陡坡。当卢卡一把身子探出斜面,左右两侧瞬间传来敌兵子弹高速划过的尖锐声响。由于身穿黑服与黑披风的卢卡明显是指挥官,也容易成为狙击的对象。

「很危险,你退下吧卢卡。」

葛布虽劝他,卢卡却摇了摇头。

「我待在这就好。我想亲眼看看敌军是怎么动的。」

卢卡望向于台地山脚展开阵形的敌军。今日随着身着紫色军服的一万义弗堤勒军,身着棕褐色军服,为数将近一万两千的德尔•多勒姆军也合流前来。短短一个晚上,敌军就增加成多达我军十倍的人数。

将视线往坡道一望,看到昨日倒地后就被搁置的三台重装机兵梅哈比亚型正借着步兵之手打算重新起身。一旦那玩意能开始走动,就算是野战炮也挡不住。

——情况非常严峻。

说真的,撑不住的可能比较性高。然而这种困境也不是第一次碰到了。正因为多次挡下了性命存亡的危机,杰弥尼军团才获得帝国最强军团如此响当当的名号。那么,巴路克军团也能办到同样的事。他这么相信。

战况可谓龙战玄黄。

卢卡和葛布与布阵于斜坡交界处的步兵、炮兵排排站,迎击不断爬上来的镰刀鸟、步兵和机兵。

「可千万别逃啊!让我看看你们的骨气!!」

野战炮以隆隆炮声回应卢卡的激励。

数量上输人的我军能依靠的,只有意志、气势与毅力,如此而已。

卢卡仍不厌其烦地高呼着在练兵场上对士兵们讲到嘴酸的原始精神论。

「可别输人了!别怕死!展现你们的荣耀!!」

军事学到了此时已无用武之地,接下来属于毅力的胜负。

无论眼前是多庞大的军容,多疯狂的信徒,没见过的魔兽或是重装机兵,都绝不逃跑,绝不退后。相信至今为止累积的训练,与伙伴们一同抗敌。

——放弃的一方就输了。

——没放弃的一方就赢了。

卢卡不断对自己强调这个单纯的信念,不断对一波接着一波来的敌兵喷溅火烫的碎铁浊流。

斜面上被镰刀鸟及人类的遗骸染得一片血红,连立足之地都没了。即便周遭同袍的尸身已堆到脚踝高,敌兵仍不放弃攀爬上来。

我军的战列步兵也一个接着一个在枪林弹雨中倒下。到昨天都还围着同一个锅子吃饭的战友们手残脚断,发出凄厉得惨不忍闻的叫声在地上痛苦打滚,没多久就不再发声,成了一团团的肉块。

随着时间拖久,横队如同缺了齿的梳子般遭到突破。

「补上空缺!!」

葛布无情的号令响起。战列步兵们动起身体挤进前一刻同袍存在的空间。没有时间哭喊,只能对着逝去的战友发誓,自己将会连他们的份奋战下去。

不是飞越步兵横队头上,就是冲过缝隙间,眼看突破后方的镰刀鸟数量缓缓增加,在台地上清除漏网之鸟的梅比尔队疲色渐深。本来该边维持机动性边交战,但马也会累得停下步伐。一旦停止移动,镰刀鸟的镰刀便将无情往鞍上的骑兵挥去。

眼看身著白色军服的我军骑兵一个又一个倒下,但梅比尔绝不放弃。

这是场漫长的忍耐大赛。

在子弹飞舞的最前线,卢卡声嘶力竭地激励着士兵。

只见士兵接连倒下。从农村与城镇征召来的工作员们不断搬运尸体及伤兵退到后方,同时填充弹药箱替横队补充枪弹。

斜坡俨然化为由死伤的敌我双方及镰刀鸟堆积而成的红黑色泥土,缓缓往下滑动。不过敌军仍不厌其烦地持续攀爬。

「……射!!」

卢卡重复着已经不晓得喊了几百次的号令。

血泉与肉片漫天飞舞。

烟硝、火药、炎热、还有粉尘。卢卡大口大口吸进这些玩意混在一起的大气,转换为激励的话语放声嘶吼:

「别放弃!!放弃就输啦!命还在就战下去!!」

台地上的敌我两军同样死伤惨重。战马、镰刀鸟以及烧毁的机兵残骸。昨日光靠一台就让三台梅哈比亚型跌倒的弭兹奇如今正和同僚们共三台组成小队,与打算攀爬坡道上来的敌军机兵缠斗。每当燃料快用尽时,就会看到载满索玛桶的马车靠近,连忙用管子接上补给口。将敌军随伴步兵刺进手肘或膝盖关节处的剑和铁锁剔除亦属于维护兵的职责。无论是在前线奋战的士兵还是在后方支持的士兵,所有人正齐心合力苦撑下去。

「我们不会输!!一定能赢!!相信至今为止受过的训练!!」

卢卡的厉声激励仍未止歇。正因为军团长亲自站在最前线激励同袍,才会没有士兵临阵脱逃,苦撑奋战。

相信我军主力定会赶来。

卢卡绝不面露惧色,而是如同在晴空下散步般,一副若无其事地走在剧烈炮火中激励着士兵。士兵们看到指挥官的勇敢,也跟着鼓起了勇气。

持续苦撑数小时,到了下午。

突然间发现到异常。

「嗯……?」

我军后方的兵士有点鼓噪,似乎发出了兴奋的欢呼。

辎重兵们的欢呼逐渐靠近,是股至今不存在于战场上的奇特声响。

大概是援军抵达了吧。可能是主力部队中某个骑兵团顾虑到战况,才会先赶来加洛勉台地。但话是这么说,这时我军直冲云霄的欢呼声可说蕴含着丝毫不

输敌军的诡异热气。

卢卡竖耳倾听从我军阵地后方靠近的欢呼。接着发现扬起的沙尘中有群过度辉煌亮丽,井然有序的集团,讶异瞪大双眼。

「喂喂,该不会是……」

不得不怀疑起自己的双眼。然而飘扬于最前方,绣有金线装饰的军团旗,无疑属于皇太子亲卫骑兵团所有。

「皇太子万岁!!」「皇太子万岁!!」

一声又一声的附和让卢卡全身窜上鸡皮疙瘩。

难不成——援军竟是弗拉德廉亲自率领的亲卫骑兵军团两千五百骑?

本该坐镇于最后方的最精锐部队——神圣黎维诺瓦帝国引以为傲的决战兵团竟快马加鞭,抵达了宛如地狱的最前线吗?

「怎么可能啊……」

当卢卡忍不住喃喃自语时,原本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弗拉德廉皇太子手握白马缰绳,悠然往卢卡这走近。

金黄秀发、白瓷般的端正容貌搭配白色军服,简直媲美神话中出现的天使长,从内侧发出神圣光辉。

「余注意到地平在线升起深红色雾气了。」

皇太子平淡对着一张嘴愣得合不拢的卢卡解释。

「这还是余头一遭远从二十公里外看见雾气。心想该不会不是雾气,而是霸气,才会赶来此地确认。覆盖着这整座台地的,无疑是汝的霸气,实在太棒了,卢卡•巴路克,择日颁发赏赐给你吧。话说回来,现在这是什么状况?」

仍然听不懂他到底在讲什么。不过卢卡还是勉强合上嘴,回答问题:

「我军遭遇敌军主力部队,正与其交战中,殿下。」

「哦?」

看样子皇太子似乎是在不知情下就带着亲卫军团快马行军。卢卡终于回过神来,谏言道:

「局势十分危险。请殿下您迅速退离此地,回到后方主力部队中,并麻烦您请杰弥尼火速增派援军。」

「唔嗯。」

弗拉德廉依序环顾起随处倒在地上的死伤者、咬牙苦战的步兵横队、梅比尔骑兵队、弭兹奇机兵队后,视线移回卢卡身上。

「既然都来了,就让亲卫军团也参加战斗吧。」

「这、这样做实在……」

「有什么问题吗?」

「……我当然感激您的心意,但恐怕日后将会产生问题……」

基本来说,亲卫军团不是该派上战场与国外敌军厮杀的存在。

为了保护王族不受国内的敌人攻击,常驻于宫殿内才是亲卫军团的职责。亲卫军团的强大形同王族权威。所以即使会前来战场担任仪队,也几乎没有主动出击的必要。就算真要派出他们,顶多也是在战争即将获胜,才会派去做为最后一击。要是在现在这种还不知鹿死谁手的局面投入亲卫军团,势必会受到不小程度的损害。要是亲卫军团在这种地方大量折损,将等同给国内政敌趁虚而入的机会,弗拉德廉的权威定会动摇。

会上前线战斗丧命的通常是佣兵,不然就是贵族诸侯们从领地内征召来的半农半兵。由于弗拉德廉是总司令,只需大翘二郎腿坐镇后方就够了。

「现在见到殿下您亲临就够了,我军士气已确实提升。」

如同卢卡这句话,巴路克军团的士兵们一从格外华丽的亲卫军团旗注意到弗拉德廉亲临此地,顿时鞭笞起原本疲惫不堪的身体与精神。贵为总司令的皇太子竟甘愿冒着枪炮威胁,与自己这群小卒处于相同空间。步兵之间自然而然开始高呼「皇太子万岁!」,一扫沉重低迷的气氛。即便不必参与战斗,弗拉德廉只要待在此地,就能替整个巴路克军团带来好的影响。

「唔嗯。」

然而弗拉德廉也不管卢卡的劝阻,悠然走到台地与斜面的交界边缘俯视敌军全貌。那身华丽过头的军装看在敌人眼中无疑是个好标靶,看得卢卡担心得要命。

「请您别过去,快退开呀!」

「敌人这岂不是多达将近十倍吗?汝守得不错。」

放眼一扫斜面上堆积如山的敌兵和镰刀鸟遗体、拼命发射炮弹的我军野战炮部队,最后是步兵横队,弗拉德廉轻声低语,将其端正容貌转向卢卡,出手指向如今化为敌机兵通行道路的铺装坡道前方。

「就让余带来的骑兵从该处坡道投身战场吧。」

卢卡忍不住倒抽口气。

意思是要从这里冲下斜面吗?

而且是二千五百骑亲卫骑兵军团?

「亲卫骑兵将死伤惨重!」

「就算有所损耗,倘若此计成功,至少能撑过今天一整天吧。」

皇太子的回应让卢卡错愕,一时之间无言以对。话是这么说没错,但——

「确实能暂且使敌军混乱,不过同时得做好亲卫军团严重折损的觉悟。我认为亲卫军团的死伤将可能高达七成。恕我失礼,我想亲卫军团的职责是护卫殿下您。倘若军团在此坏灭,将没有人能保护殿下您。」

哦?弗拉德廉瞪大双眼。

「余本认为汝是名优秀的武官,看样子还是不足以识大局呢。」

「…………!?」

「此时此刻正是本次战役的致胜分水岭。既然都已见证了历史的转捩点,还不舍得运用手上的棋子,余势必将遗臭万年呀。」

「…………」

「所谓亲卫并非浪得虚名的花瓶。此刻不祭出帝国军最精锐的部队,又该待何时?」

卢卡遭皇太子近距离凝视。本来以为他是个不黯世事的皇太子,但这对眸中确实蕴含着真诚。

尽管肤色和发色不同,容貌还是与杰弥尼十分神似。

然而内在却天差地别到了令人感到可悲的地步。

该不会,弗拉德廉是替舍身奋战的巴路克军团士兵们着想,才决定把亲卫骑兵军团投入战场?或许他并非为了不让自己日后遭人讥笑,而纯粹是想拯救在场所有的士兵?总觉得弗拉德廉眼眸深处传来了这种意图。

「……悉听尊便。」

卢卡只回答得出这句话。尽管有许多奇诡之处,但这位王子殿下的确既聪明又温柔。看样子无论是法妮雅或弗拉德廉,自己命中注定会遇见优秀的王族。

——这个人将来定将成为优秀的皇帝。

卢卡抱持确信。当不久的将来,弗拉德廉继位为黎维诺瓦皇帝,法妮雅当上加门帝亚女王的话,世界肯定能变得更好吧。

弗拉德廉叫来亲卫骑兵团长亚克托夫侯爵,命令他带队冲进敌阵。

亚克托夫是名年近四十,看似刚毅耿直的将领。可能已经十分熟悉战场,也不在意周遭四处飞舞的子弹,挺直背杆接下命令。

「光荣之至。亲卫军团打头阵发动突击实乃前所未闻,必将成为名留世界战史的壮烈突击。末将领命。」

并非语出讽刺,甚至还显得有点亢奋的亚克托夫侯爵如此回应后,转达旗下的大队长们准备突击。三名大队长一听虽显讶异,却马上就燃起高昂斗志,回到各自的部队去了。

亲卫骑兵团与野战炮部队商量后,决定于十五分后展开突击。

亲卫队长们集合旗下的部队,宣布有意者趁此时将遗物或遗言托付给负责的士官。不愧是帝国最高层级的骑兵,即使听到将进行敢死突击仍不显动摇,在纸上振笔写下遗言,将身上部分装备装入小袋交给随队佣仆,默默地做好踏上黄泉路的准备。

就在此时,后方辎重队传来欢呼。看来是又有援军抵达了。

在士兵的剧烈欢呼声中驾着爱马现身的男人是——

「杰弥尼……」

杰弥尼终于抵达,还率领着后方一千两百骑亚塞吾斯骑兵团。这下多了一团骑兵,亲卫骑兵团也就没有冒死突击的必要了。

「来得正是时机,帮了大忙啊。」

卢卡不禁感激起在这个无情的战场上能有个熟人照应。

杰弥尼一如往常微微扬起嘴角,驾马靠近卢卡小声耳语:

「我这大哥冷不防喊着前方笼罩着雾气和霸气~什么的就往前冲,结果我连忙追过来,发现你也在。或许你真的很受他喜爱吧。」

「我是听不懂你在说啥,但情况就同你看到的,穷途末路啊。殿下刚才突然说要让亲卫骑兵团突击,现在正在做准备,幸好你赶来了。让你带来的骑兵代替亲卫骑兵团吧,我这就和殿下说去。」

当招呼打得差不多,卢卡打算转身离去时,后领突然被杰弥尼从鞍上揪住,阻止了他。

「稍微等等。怎么?亲卫骑兵要展开突击喔?」

「对啊,很荒谬对吧。我马上就去阻止,把手放开啦。」

「……………………」

「欸,叫你把手放开啊。」

「…………………………………………」

杰弥尼只默默揪着卢卡后领而不回应。当卢卡心想不对劲而转头一看,浮现在他面前的是杰弥尼心怀不轨的面孔。

「……欸……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别闹喔,别干多余的蠢事喔……」

「…………………………………………」

默思的杰弥尼眼神深处涌现沉静的兴奋之情。

每当这个男人露出这种眼神时,总会有些远超乎卢卡预料的馊主意从他那腐烂的脑浆中迸出。

一阵恶寒窜上卢卡脊背。有股非常、极度不好的预感。

同时也让自己的思绪竭尽所能飞跃,仿真这男人可能会想的馊主意,先发制人道:

「……喂……虽然我想不可能……但你该不会想着『要是亲卫骑兵团能全军覆没就太棒了』这种事吧……?」

「…………………………………………」

尽管受到逼问,杰弥尼仍只是稍稍扬起嘴角,没有回应,但一对双眸却陶醉到明显湿润。

「……我说啊……你这…………别闹了好吗。」

卢卡已猜到杰弥尼在打的算盘,不过故意不明讲,只出言阻止他。

感觉要是化为言语说出口,就将如覆水难收。

杰弥尼皮笑肉不笑,确认周遭没有其他人在,以只有卢卡听得见的细微声量回应:

「……是大哥他希望这么做的吧?你看他已经命令部下开始准备突击,那么就只得做了啊。毕竟这可算是总司令下达的命令,我们做下属的应该乖乖听话照办喔。」

卢卡默默瞪向杰弥尼那副三寸不烂之舌。

「刚才是情势所逼,但现在你来了,状况就有变了。亲卫骑兵的工作是保护殿下,要是突击敌阵而死伤惨重,就没有士兵能保护殿下了。」

更何况,此刻这座台地上就有个觊觎皇位的杰弥尼在。倘若弗拉德廉为自身着想,根本不该舍弃亲卫军团,不然眼前等着他的只有灭亡。

杰弥尼下了马,接着双手搭在卢卡肩上,缓缓把脸凑近。

「所以你就要送我的骑兵去当替死鬼?会不会太残忍了啊?」

「不用全军覆没啊,你只需要随便战个几下马上回来就好啦,办得到吧?剩下的事交给我来解决,你和殿下就待在这负责看吧。」

「欸,卢卡,还记得我俩的约定吗?」

「……………………」

「你会陪我走到底吧,哪怕是歧路。」

一年前卢卡说过的约定,此时不知为何被杰弥尼翻出来。

卢卡默默瞪着杰弥尼,感觉肺细胞正逐渐被某种黝黑物质侵蚀。

「……没错吧?所以就让他们按照原定计划突击吧。毕竟放眼望去,各位亲卫队员也是群情亢奋,事已至此才来阻止只会招来反感……你说对吧?」

杰弥尼一脸诚恳地寻求同意,然而卢卡却从杰弥尼的瞳孔深处看见明显在精打细算的意涵。

和刚才近距离注视弗拉德廉看到的真诚呈强烈对比。

明明是流着相同血脉的兄弟,灵魂深处蕴含的本质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卢卡已经看清杰弥尼希望亲卫骑兵团展开突击背后的理由。

——他想趁亲卫军力衰弱时除去弗拉德廉……

杰弥尼从以前开始就虎视眈眈,伺机发动政变。之所以把卢卡叫到帕葛洛奇昂宫殿内进行政治操作,也是为了事先创建起有权诸侯的人脉,让发动政变更为容易,并在事成后操弄宫廷内的舆论为己方辩护。杰弥尼肚里总是算计着一逮到空隙,就要流放甚至暗杀弗拉德廉。

所以说,若皇太子亲卫骑兵团这个最大的阻挠将主动前去送死,对杰弥尼而言无疑是侥幸。一旦没有人能保护皇太子,他那边就能为所欲为。

更何况,如今身处加洛勉台地的高端将领只有弗拉德廉、杰弥尼和卢卡,是个非常适合暗中做掉皇太子的状况。就算主力部队抵达后,只要对外宣称「皇太子不幸遭流弹命中,光荣战死」,皇位终将轮到杰弥尼来坐。

——这家伙真的是无可救药……

卢卡打从心底作呕。

——要是让这个败类当上皇帝,世界就玩完了。

令人难以容忍的败类。重新体悟到有多么败类。即使总有一天化为过往回忆,一旦回想起就会作噩梦的败类。

弗拉德廉与杰弥尼。

一方是不愿舍弃拼命奋战的士兵,宁愿牺牲保护自身护盾的哥哥。一方是看准哥哥没了护盾,打算从背后开枪暗算的弟弟。

哪一方适合成为地上最大帝国的皇帝?

彷佛看穿卢卡内心的纠葛,杰弥尼开口道:

「我并没有欺骗谁或背叛谁,只是按照皇太子殿下的旨意遵守命令,这样做哪里不对了?」

「……………………」

「我长年以来卧薪尝胆之苦即将于此时此地开花结果,你该不会想妨碍我吧,卢卡?」

卢卡与杰弥尼对上眼。这张从小熟知的端整褐色面孔底下,看得出恳求之色。

「我能信赖,而且视为最好友人的只有你啊。所以啦……静观其变,好吗?」

杰弥尼彷佛妓女在拉客般,一对视线死死纠缠着不放。

卢卡犹豫了。

若想继续当个正常人,现在应该二话不说掉头跑去找皇太子,向他谏言由于杰弥尼抵达后局势有变,千万不可轻易牺牲亲卫骑兵团。只要皇太子愿意听进去,杰弥尼就无法对皇太子出手。如此一来总有一天,弗拉德廉将会戴冠继位为皇帝,拯救近乎亡国的黎维诺瓦帝国,重新踏上复兴之路吧。

尽管深知这个道理——

『哪怕是歧路,我就奉陪你走到底吧。』

这个约定让卢卡裹足不前。

指挥官在战场上的犹豫都将攸关性命。即使明白这点,卢卡仍陷入迷惘。

而时间彷佛在嘲笑卢卡般无情流逝,迎来无法挽回的历史转捩点。

「愿皇太子殿下荣耀永存!!」

亚克托夫侯爵沙哑低沉的吼声响遍一带,打破了卢卡胶着的思绪。

猛然回头一望,看到亲卫骑兵团已经排好两列纵队的突击队形。

「愿皇太子殿下荣耀永存!!」

黎维诺瓦帝国最精锐部队的附和声震撼了高原一带。

愣愣盯着骑兵群背影的卢卡过了好一会,才终于回过神。

「啊……」

眨眼间,亚克托夫侯爵发出无情的号令。

「皇太子亲卫骑兵团!突击!!」

亚克托夫侯爵甩动缰绳。

两千五百名身着雪白军服的骑兵瞬间策马急驱,扬起激烈沙尘。

「皇太子万岁!!」「皇太子万岁!!」「皇太子万岁!!」

战士们的齐声高呼冲破云霄。卢卡忍不住大喊:

「等等!别去啊!!」

回应他这个愿望的,唯有一阵喧嚣铁蹄声。

杰弥尼见状,右嘴角忍不住扬起。

弗拉德廉皇太子直挺挺地骑在爱马上,目送两千五百名高喊自己名字往敌军阵中猛冲的「肉盾」。

帝国最强的骑兵队化为一道纯白闪电掠过坡道。

对于散布在台地斜面逐渐往上攀爬的敌军而言,无疑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亲卫骑兵团靠着马群吞噬了行进路在线的敌兵,展现高超骑术急速冲过两处急转弯,在任何人都没有落后的情况下冲下长约三百公尺的坡道。

加洛勉台地的山脚处分别有身着紫色军服,为数约八千的义弗堤勒军。以及穿棕色军服,为数一万的德尔•多勒姆军依照兵种排成队列,准备要强硬攻占台地斜面而开始前进。

亲卫骑兵在亚克托夫侯爵的率领下来到山脚后,便沿着错愕敌军的左侧奔驰。正在往前走的敌军无法转向面对亲卫骑兵,只能愣愣看着左侧骑兵离去。队列整齐的大军团并不像人类一样,难以随便改变方向。

而彷佛像在嘲笑迟钝的敌方军团,亲卫骑兵团沿着大开空门的敌军左侧深深刺入,操控马头转了九十度,将两列纵队转为两列横队的战斗队形,马群彷佛刀身般刺进敌军阵中。

若从高处俯瞰,可以看到两千五百骑兵简直成了细长刀身,从旁劈砍总数一万八千人的庞然巨兽,可谓壮观至极。

这头巨兽正准备靠近台地斜面来发挥实质战力,结果却遭突如其来的马群劈砍,皮肤和骨肉都被无情撕裂。

纯白亲卫骑兵彷佛顺着血管移动,渗透进全体敌军,斩断组织成巨兽的一个个细胞间的链接。

敌军的行军阵形支离破碎。亲卫骑兵撕裂整片战场的机动力,大军团根本反应不过来。由于可说是眨眼间发生的事,大部分敌军甚至不晓得发

生何事。士官的指挥交错混乱,士兵之间也将错误情报以讹传讹,某几处更发生了德尔•多勒姆与义弗堤勒军自相残杀的状况。而置生死于度外的亲卫骑兵们更穿梭奔驰于狭缝中,不知是否连马匹都感受到为皇太子而战的光荣,无论受伤或是被枪弹射中都不放慢速度,全力奔驰到丧命的最后一刻。阵中堆积起的弹药箱被扔了投掷弹,瞬间窜上火柱,强烈冲击波吹倒了更多敌兵。

身处台地上的卢卡从边缘探出身体,俯瞰着由亚克托夫侯爵率领,后世定将成为各国军校教材的敢死突击。

紧握的拳头彷佛要渗出血来。

无法理解胸中这股沸腾高涨的情绪为何。

但若只是继续傻傻看着,就白白浪费了他们的牺牲,万万不可错失此良机。卢卡下定决心按照事前商量好的,对野战炮部队下达命令。

「……开火!!」

野战炮朝着斜面上的敌军喷洒滚烫的碎铁浊流。

后方支持一片混乱的敌军毫无还手余地,轻易被从斜面上扫倒。尽情替敌军洗了场碎铁弹澡后,换成率领步兵横队的葛布发号施令。

「前进!!」

从高原上方边缘持续往下开枪的步兵们维持着一列横队的阵形走下斜面,一齐对着正在攀爬的敌军步兵在极近距离开枪。尽管敌军步兵仍不畏惧持续攀爬,在同时受到后方接踵而来的敢死突击吞噬之下,没能做出具组织性的抵抗。相较之下我方仍维持着指挥系统,整然扫荡着敌军。

在亲卫骑兵的突击下,敌军后援部队中断,我军获得充裕时间来集中应付斜面及攀上台地的敌军。弭兹奇的机兵队和梅比尔的骑兵队都不放过大好机会,专心驱逐已入侵阵地内的敌兵。

「……!!」

局势一口气往这边倒。明明直到刚才为止都做好全军覆没的觉悟,此刻卢卡周遭已不见敌兵。

再度看向台地的山脚处,发现亲卫骑兵还有五成存活,渗透至敌阵各处,焚烧载满物资的货物马车,让装满火药的木桶爆炸,在攻城炮的火门上打上钉子,破坏炮架,放走拉炮的马匹。敌军团虽处混乱当中,仍总算勉强让整团转了弯,打算开始扫荡帝国亲卫骑兵。

打从一展开突击,所有亲卫骑兵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两列横队的突击虽然能涵盖广范围的敌军,但也导致伤害微弱。越往敌阵深处突击,威力便跟着减弱,同时四面八方受到敌兵包围,雪白骑兵身影一骑又一骑地消失。

只为了尽可能撕裂敌军内核,接着等待命丧黄泉,目的打从一开始就在此。正因为选择奉献己身以保皇太子的荣耀,我们才称得上是亲卫骑兵——能明显从这场壮烈的敢死突击中明显感受到这样的自豪。

「已经够了,快回来啊……!!」

即使明白为时已晚,卢卡仍忍不住高喊。然而已经那般深入敌阵,注定不可能生还。宛如一片紫色森林般的敌兵涌向白色亲卫骑兵们,把他们通通吞进森林中。

亲卫骑兵激起的沙尘包覆了山脚平原一带,将一切事物用灰白色帘幕逐渐盖上。

唯有哀号声、马鸣声,高喊皇太子万岁的呼声,哒哒铁蹄声等从帘幕深处哀伤响起——最终迎来寂静。

狂风呼啸,卷过漫漫沙尘。豁然开朗的视野前方,台地山麓一带随处可见一团乱的敌方阵形,燃烧的炮兵阵地,以及敌我军的遗骸。

那群身着华丽纯白装备的骑兵,已彻底不见人影。眼前只剩紫色与棕色军服交错混杂,以及吼着要士兵快快整队的士官。

「全灭……」

卢卡忍不住嘀咕。事前估计的七成战损还是太天真了。

皇太子亲卫骑兵团从地表上彻底消灭。

「已充分争取到时间了吧。」

弗拉德廉皇太子不知何时驾马来到卢卡身旁。卢卡仍是一脸茫然,回答失去护身军力的皇太子:

「是的,过度充分了。」

「撑得住今天一整天吗?」

弗拉德廉轻声一问,卢卡挺直脊背应声:

「末将定会设法撑住,不然无颜面对亚克托夫侯爵及麾下的亲卫骑兵团。」

这是卢卡发自内心的回应。然而弗拉德廉依然面不改色地——

「那就好。」

短短应声后,策马掉头离去。

卢卡目送弗拉德廉的背影远离。

胸中彷佛在淌血。

同时深深自责。

——我刚刚到底在做什么?

——明明只有我一个人能够阻止。

压抑不住的情绪化为悲痛呻吟。明明深知无论哪个瞬间,判断一犹豫就会铸下大错。结果自己仍没能做出决定而袖手旁观,害得弗拉德廉失去保护自身的铠甲与护盾。

这时,换成杰弥尼走到咬牙切齿的卢卡身旁。

表情显得悲痛,但只是表面工夫。杰弥尼那凑近到就要粘贴来的薄薄脸皮下,感受得出他其实痛快之至。

杰弥尼像只给卢卡看般,悄悄在自己的胸前动起右手食指。

食指指向的是弗拉德廉的背影。

「《王子的新衣》呢。」

杰弥尼恶作剧般低语。

顿时强烈作呕。

你这败类——卢卡暗自咒骂。

「闭嘴。」

卢卡简直要沸腾的赤红双眸射向杰弥尼。心底的厌恶如实表露于眼神中。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杰弥尼略显讶异地问。

「我现在很不爽,别给我说废话。」

一冷冷丢出这句话,杰弥尼耸耸肩,举起拿在掌上的怀表邀了卢卡:

「我有话跟你说,晚上九点,一个人到我帐内来。」

卢卡没有回应,就只是默默瞪着杰弥尼。

「我等你来啊,兄弟。」

杰弥尼轻拍了卢卡胸口后驾马掉头,并让麾下的亚塞吾斯骑兵团整队,去扫荡攀上台地的镰刀鸟队。

卢卡重新将视线移回战场。德尔•多勒姆与义弗堤勒军似乎有种不分敌我,只对勇敢士兵表达敬意的习俗。眼见他们并不亵渎已死的亲卫骑兵,而是非常慎重地回收尸骸。

午后的风无情肆虐着加洛勉台地。敌军的指挥系统似乎遭受未知的剧烈打击,结果到了日落时分不只没让部队继续前进,攻城炮也不再开轰,没能实现总攻击。

得延到明日才能一决胜负。

一等到明天,帝国军的主力部队便将抵达。如此一来这场会战定能拿下胜利,弗拉德廉也能受到新来的兵力保护,不再是「没穿衣的王子」。

没错,只要弗拉德廉平安度过今晚就行了。

然后对杰弥尼而言,今晚同样是攸关他继位的最大机会。想必他会做出远超乎这边任何想像,犹如从最腐败恶臭的人性中排泄出的烂点子。

卢卡看向怀表,现在时刻是下午五点半,离杰弥尼指定的碰面时间还有三小时半。

这三小时半将决定命运。

——下决定时别再犹豫。

将今日的失态刻进灵魂深处,发誓绝不再重蹈覆辙。

——无论碰上任何事,都千万不要走偏了自己的路。

反复确认自己的决心,擡头仰望逐渐于夜空中露脸的星星,他吩咐传令兵叫来弭兹奇和雅思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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