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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时之阶梯 上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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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的表情

,是不想被我说啊。」

宓夏露出了笑容,但笑容很快又如水中的气泡一样瞬速地消失了。

——差一点啊。

先代黑狼公的妹妹宓夏,她在皇宫里拥有广阔的人脉,但却没有卷入深深浅浅的各种特定的派系之中。构筑这种关系网般的交友关系并不容易。在这过程中,她会有想真心相交的朋友吧。或者,她是对自己表露出来的那虚伪的好意,产生了罪恶感。

能让自己敞开心扉的人,估计就是她的丈夫阿吉鲁。不过,他更多的时候因为任务而不在帝都。在皇宫里她应该是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一想到这些,亚尔德就希望,至少在现在,能让她开怀一点。

门的另一侧响起了人声。杰沙鲁特马上动了。过了一小会,捧着托盘的仆人走进了房间,在亚尔德面前放下热茶,在宓夏的面前放下浸着冰块的冻茶。透亮、精细的碟子上,摆放有简单而飘着香味的油炸点心,模仿应节风物、犹如艺术品般的豆馅熬制的糖果。

「啊,好漂亮。」

宓夏开心地拍了拍手,将送东西过来的仆人叫了过来。

「这种糖果我记得呢。这不就是以前跟随哥哥的人,还是其亲属送来的东西呀?帮我去问一声好。」

「遵命。」

在仆人出去的同时,宓夏就将熬制的糖果放入口中,露出高兴的微笑。

「啊,这个味道,真怀念啊。」

「我马上着手准备,让公主可以带回去。」

杰沙鲁特不等宓夏回答,就开门去吩咐廊下的护卫。宓夏耸了耸肩,又笑道。

「连拒绝的时间都不给我呀。」

亚尔德吹着从茶碗中缭绕上来的热气,问道。

「皇宫的氛围,就差成这样么?」

「锡安拉王妃被驱逐后……人心惶惶呢,都怕触怒陛下。」

「那么,锡安拉王妃呢?」

「听闻,陛下已经厌恶了她,说『将两位皇子教得如此愚蠢,这种女人以后再见亦无用』——虽然我希望只是传闻,不过在场的数名女官,都分别如此告诉我。还有,金狮子公的夫人,也是……」

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名字,亚尔德吃了一惊。那位不怎么靠得住的女性,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的?

「是夫人的朋友么?」

「嗯。是我亲近的朋友。「

亚尔德想了想,这也不是不可能。宓夏的丈夫阿吉鲁,乃是在金狮子公的长子当队长的骑士团里担任副队长一职。考虑到皇宫的人际关系的话,她是不能不与儿子部下的妻子打交道的。而且若只是名义上的父子关系,那就更需要注重体面了。

话虽如此,从刚才宓夏的语气来看,她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止如此。

「那么,那位夫人也是在场啊。」

「很遗憾……她完全就应付不来。说起来,原本就是因为她儿子的马匹而引起的问题,也怪不得她。」

「嗯。」

说起来,成为骚动之根源的那些马匹,乃是为金狮子公的儿子准备的。也就是说,亚尔德将记忆挖掘了出来。

——那位儿子么?

缠着陆伊,要陆伊和他一起玩的那位天真的少年。

那个孩子已经成为过咒术师的目标了。刚在名门望族出生,就遇到各种各样的大难。她的母亲不堪应付,也是没办法。

「这只是发生在远方,在逃离帝都后发生的事,最多不过是无法确定的传言……听说锡安拉王妃精神错乱,对七皇子以利刃相向。」

留意着冷热,小心地呷着茶的亚尔德一下咕嘟地吞下一大口茶。事态就已经向这种方向发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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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夏继续说道。

「听说,七皇子抱紧了锡安拉王妃,然后说,母亲大人,我们死在一起吧。」

简直在如演戏剧啊。若是那位代官的夫人的话,很可能就可以编造出大受欢迎的剧本。

「……这个有多大的可靠性?」

「什么都说不上。总之,这一个流言在皇宫里正传得很厉害。」

「这样啊……现在这情势,白羊公家族的人做好了被处刑的思想准备也是理所当然了。」

听到亚尔德的话后,宓夏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她又擡起头,说道。

「然而,反倒是妮尔雅拉大人……」

「六皇子的?」

「嗯,没错。」

妮尔雅拉王妃,她是在皇帝越过沙漠之后不久后娶的王妃。她是南方的大势力藩王的女儿,作为绥靖政策的其中一项嫁了过来。南方人对宫廷政治并不感兴趣,那些被称为藩王的地方领主,只要能守住他们各自的领地就心满意足。这就是他们的态度。不过,从宓夏的报告听来,这位妃子是个唯一的例外。

虽然身在派系之外的宓夏能窥得的情报少之又少,不过这样反而让她觉得妮尔雅拉王妃是认真的。她说,这位皇妃可能在非常拼命地为六皇子能得到帝位而在出谋划策。

「这几天,传言泄露得更加之厉害。听闻她说出了已经厌恶了皇宫啊,毕竟是流有帝国血统的孩子,连对儿子也不能抱有爱啊之类的话——这是在以前完全想像不到的状况。」

「……局势不稳呢。」

「嗯。看似内中有什么在涌动……她讨厌儿子的行为会连累妃子遭受处罚这种做法,她这样做大概是想将她的这种想法婉转地告诉陛下吧……我是这么想的。」

「她是想劝谕陛下要宽容么?相当绕弯的做法呢。「

「因为这很危险。」

对此,亚尔德只能苦笑。这的确是风险相当高的行为。

「在允许向陛下直言进谏的场合,也是如此呢。」

说到这个,亚尔德自己也是被允许直言进谏的。不过,对于生了孩子的女性,似乎应该更加宽容地去相待才是。

「被允许的,只是揣摩陛下的心意,然后回话——就此而已吧。」

宓夏毫不留情地将实情指了出来,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声音不大,不过目光却很坚定。只听得她继续说道。

「妮尔雅拉王妃,其实她走的是近路哦。」

「呃?」

「听说,四皇子他求过饶。紧紧抱着陛下的脚。陛下却一脚踢开他说,你已经是毫无用处,为什么还不明白。」

亚尔德将茶碗放回机案上。没失手掉下去实在是太好了。

「这个是事实么?」

「我不知道。因为都不是我亲眼所见的……流言已太多,真伪也难以确认了……不过说到我的想法的话,确实像是他们会说的话,陛下会,锡安拉王妃也会。」

亚尔德尝试回忆起锡安拉王妃的容貌。不过太难了,因为亚尔德和她就几乎没见过面。

「之后,就发生了那件事么?也就是说,是陛下……」

「不……金狮子公的夫人去探望的时候,这个谣言已经传起来了。说她卧伏在地的原因,也是被陛下踢了。夫人是听到这个谣言之后,想去尽量安慰一下她而去探望的。不过,女官却说锡安拉王妃心情不好而没见成。没办法夫人只好离开。可是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锡安拉王妃自己却从房间里出来了,说无论如何要再去哀求陛下一次……听闻夫人没能拒绝同行的要求,于是就两人一起再去见陛下。」

「那时还在世吧,四皇子。」

「嗯,那时候,还没有。」

于是,后面就是皇女尽力的时候了。

忽然,亚尔德想起了锡安拉王妃对皇女的努力的评价。

虽然皇女本人并没说,但根据周围的人说,谈起皇女在第四皇子房间前做了什么的话,那就是将皇帝的传令官赶跑了。不难想像,传令官是受皇帝之命前来以龙声命令皇子自尽的。结局却是,在传令官的语言传达之处,从皇子变成了皇女,阻碍了皇帝的企图。

——比起抱足哀求,皇女的做法更聪明么?

虽然皇女的做法同样是没救成皇子,但是她至少为皇子挽回了些微的名誉,没让他在维护的人一个都没有的情况下孤独地死去。而且若不是皇女看守着他,说不定他还会做出更愚蠢的行为。这个可能性并不小。万一他执起兵器,说不定就会当成叛逆者而被处决了。

皇女的行为,其意义比她本人考虑的恐怕还要大。虽亦会有人认为这只是小姑娘爱出风头,但据宓夏说,在不少贵妇人之间,皇女有着很高的评价。有勇气,高洁,体贴之类的。比起「好可怜啊」这种同情的声音,皇女的行为让她的人格得到了认可。也就说,带着憧憬的呼声很高。

不过,锡安拉王妃却——

带着沉重的心情,亚尔德沉吟道。

「虽然再怎么做也无法救下四皇子,不过若要考虑这之后的事……至少,她若是果断地表现出龙子是龙子,自己是自己,两者不能混为一谈这种态度,还是有点希望的吧。」

若无论如何都要将命运与皇子绑在一起,那么就应该表现出与皇子同生共死的思想觉悟——这样一来,对白羊公家的处置,也可以期待会宽容一点。

于是,现在她就给了人一个印象,那位因为做了蠢事而丧命的皇子的母亲,果然也是个蠢人。

「无论如何,刚才的事都不是传言,而是有众多目击者的。大家都说,那时锡安拉王妃要想拜见陛下……却被陛下拒绝了。她叫喊着,『放我过去』,连骑士们都拦阻不住……不过,当来到陛下跟前时,她已经哭得站都站不住,泣不成声了。陛下见到她之后,于是——」

「抛弃了她,么?」

「是的。」

当来到皇帝面前,大概她终于发现了自己这是在要皇帝给自己下最后通牒。她还没有如此的思想觉悟。皇帝不会放过违逆自己意思的人,当然不可能会放过这种不够彻底的叛逆了。

——那么,那位夫人在旁将这件事的始终都看在眼中么?

而且,骚动的原因是自己儿子的马匹。

「对金狮子公的夫人来说,这也是场灾难呢。」

「当场有精明的人马上将夫人悄悄地带了出去……现在很少能在皇宫见到她的身影了,完全的,沉寂。」

「真令人难过。」

「说到消失不见,三皇子也是,这一段时间中,完全不见踪影。」

亚尔德再一次将目光移向杰沙鲁特。老骑士肯定了宓夏的话。

「我所听到的是,他在中州的城堡之中闭门不出。」

「原因呢?」

「似乎并没什么显眼之处。」

「有的人说,他是个温柔的人,弟弟被赐死受到了打击;也有人说他是不是在那里服丧等等。这些尽是臆测。也有人认为他怕自己被牵连,于是自己避开。」

从宓夏的话来看,第三皇子在贵妇人中有不少人气,不过若是得悉他那笑容背后想的是什么,恐怕这些「温柔」的评价就会飞到九霄云外。

那一位皇子只是在小心地静待时机而已,更有可能是在策划下一步计划。他正刚被皇帝威吓,所以就在暗里行动。

——这种时候,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的。

「破灭……」

不知怎么地,自己心中所想的东西又说了出来。亚尔德也吃了一惊。

见到宓夏那想出声询问的视线,亚尔德没有回应,只是困惑地低下头。

「不,单纯的感想之言而已。我只是觉得,三皇子他并不怕灭忙呢。」

皇帝的真正心意不可能没有传到他那里。如果他爱惜性命的话,应该就要安份守己。第三皇子是不是将作为判断基准的天平中代表他生命的那个砝码,看得过轻呢?

「那么,你是觉得第三皇子躲在城堡里不出来,是除了避难之外还有别的用意?」

「事情会变成这样的。」

而关于他的用意是什么,亚尔德不大愿意去想。

这样啊,宓夏脸上露出了明白的表情。她的视线忽然又移向了中庭。

那里已再无人影,只有四处的灯火在闪烁摇曳。

果然,样子有点奇怪……别的人不说,她可是宓夏。她擅长察言观色,平时就极其下意识地用心去「看」。面对她的时候,亚尔德从未见过她如此移开视线的。

没办法,亚尔德决定自己将话题转过去。

「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让夫人你脸上布满阴云的,是什么事。」

宓夏吃了一惊,转过头来望向亚尔德。在稍稍犹豫之后,她开口了。

「……养子的那一件事。」

亚尔德眨了眨眼。

「养子,是指我春天时提出的那件事?」

亚尔德一直以为她拒绝的,不过却见到宓夏点了点头。看来并不是这样呢。

「我和丈夫商量过。」

「这样么?」

看到亚尔德的反应,宓夏似乎反而感到意外。她苦笑着小声道。

「您啊,似乎不明白这件事由您亲自提出来是有多大的分量呢。」

又被这样说了,恐怕真是这样吧。按常识,黑狼公的家名可是非比寻常,不过亚尔德却始终没什么实感。

「今天我也被斥责完全没贵族的样子啊,被以前的同僚。……对了,你说不定认识。那个叫达拉谨,由白羊公家进入尚书局的那个怪人。」

「啊!」宓夏叫了一声。她的表情终于变得明朗。犹如喜欢恶作剧的少女一般,那闪闪发光的双眼看着亚尔德。

「我见过他的呀。他也经常去皇宫的。」

「是这样的么?」

「好像是锡安拉王妃招呼他进来的。比起有交情的尚书官,说是青梅竹马反而让人无需拘束什么的。很久之前就这样了。您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在四皇子遇到那件事的时候,他马上就赶了过来鼓励锡安拉王妃,想让她放下心来……虽然我不在场,不过女官之间都说他是位勇敢的人物。在危急之际,叫到的话也马上赶过来。」

——危急之际么?

果然,自己可能还是考虑得太浅了。亚尔德本以为四皇子自杀一死,整件事就了结的,现在恐怕情况并非如此。

不如说,从现在开始才是关键的时候。

看到亚尔德陷入了沉思,不知为什么宓夏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了?」

「对不起呢,您说和他有交情,我总觉得非常理解呢。」

「这样么?」

「不过,您必须稍微再重新想一下呀。」

「……重新要想的是什么呢?」

「那位大人竟然会跟你说这些话,我想都没想过呢。要说的话——他这样做,就等同于背叛家门呢。」

「因为那个流言的来源,说到底都是没什么意义的。」

宓夏马上低下头轻声道歉刚才的失礼。

「他说,那些话是呈献给我之物。啊,不用这样的。」

亚尔德摆了摆手。接着他劝宓夏吃点点心,自己则在沉思。

——背叛家门?

根据那件事的发展,大概就能察觉出向亚尔德传那个流言的人是谁了。虽说是正在喘息中的敌人,但也是危险的。同时,他也对自己没有那种背叛家门的认识而感到自责。

自己不懂,乃是因为自己是个暴发户。

「在现在这个家名之前,我也是有一段时期是用着别的名字呢。」

「说到这个,我并不知情。」

「在第一次和夫人相遇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家名的人。」

「嘛……」

「发生了许多事,然后就被剥夺了。从那时开始,还是之前就是这样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对『家』这个概念的执着就似乎很淡薄。我自己实在是不明白。」

宓夏似乎犹豫了一下。突然她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对亚尔德说道。

「身为黑狼公家主,您这样说是很让人困扰的。」

「的确是如夫人所说的呢。」

「又用这种说话方式……」

「这是陛下草率赐予的家名。连出生的家名都看不重的我,能如何看重这个家名?当然,有先代的妹妹您在,还有其他的各位——」

亚尔德张开双臂做着含糊的手势,想将他想到的人都表示出来。不知道亚尔德的意思有没有传递过去,宓夏只是静静地看着亚尔德的动作。

亚尔德开始有点不安起来,他放下手继续说道。

「——考虑到大家,我认为应该去尊重这个家名。我也打算去努力尝试,不过,恐怕是并不足够吧。」

「是为了他人呀。」

宓夏简单地一语道破了。

亚尔德眨了眨眼,小声地回了一声,「是的。」

「公主。」

杰沙鲁特出声似乎想谏言。宓夏扇子一摆,他便没有再说下去了。果然不愧是长年的相处。

「家,既是贵族的血,亦是贵族的骨。失去家名的话,贵族和平民还有什么区别呢?将我们区分开来的,乃是我们所持之物。无论您是否如此所望,您都是贵族哦。若您已有舍弃如今立场的觉悟且不说,若是没有,只要您还是贵族,那么就必须要守护自己的家名。您明白了么?」

「道理上,我是明白的。」

「真靠不住。」

宓夏的评价极其的不留情。不过,这批评相当之恰当。

「很遗憾,我就是这样啊。」

「您请多考虑一下自身的事情。关于家的事也是如此。自己的地位,领地,还有名誉——您一点都没当它们是什么重要之物。所以,这样您才会在说自己的事情的时候,犹如是在谈论他人之事一般。」

「我想我并不是完全无视的。」

「那么,您想说的是,只有一点点么?」

当宓夏有心的时候,她就是一名毒辣的论客。现在亚尔德将这一点铭刻在心。她是个难缠的对手。

「虽觉得我实在无能为力,但亦非常感谢夫人的建言。」

「……不,是我说得过分了。」

「我的不可靠,就正如夫人您这样的人物刚才不小心所说过头的话中描述的一样。说起来,关于养子那件事,夫人接受了后是怎么想的呢?要成为养父的我,是一个这样软弱的人。」

宓夏露出为难的神色。自己是不是有点刁难她呢?就在亚尔德刚这样想的时候,只见得宓夏好像贵妇人一样用扇子挡住口部。只听得她轻声说道。

「若我是觉得您软弱,那么我就不会犹豫了。」

「夫人是在犹豫么?」

「说大人您对家名不执着的,是我。反过来说,我对家名是非常执着的——我若不是因为私欲,想他继承您的家名,才不会提出来想要我的儿子进入大人的家。我呢,并没多少信心呀。」

亚尔德完全没料到她踌躇的理由会是这个。他吃惊地望向杰沙鲁特。杰沙鲁特眉头一扬,脸上的神色似乎在说,「为什么要看过来啊?」——亚尔德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当亚尔德将视线重新移回宓夏身上时,发现她的目光又落在了中庭那边。

没办法,亚尔德之后继续问道。

「因为私欲,所以就不好么?」

「若是这个成为了大人的家门祸乱的根源的话。」

「祸乱,指的是什么?原本,对这个家持有私欲,这本身就是夫人您的正当权利么?作为拥有黑狼公血脉的人,不对此执着反而才奇怪吧。」

「若是收养了养子之后,您又有了孩子呢?我很可能会谋划杀掉那个孩子的。」

「公主。」

这一次,杰沙鲁特没有再保持沉默。宓夏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郑重地向亚尔德道歉。

「……我又一次说过头了。今天的我怎么会这样呢。看来去休息下比较好。」

「夫人是累了吧。这是不无道理的。不止白羊公一家,家门正处于生死存亡的人应该并不少。现在皇宫如此的风气,出入的人的人心不可能不受到动摇。」

宓夏慢慢地站了起来,看着亚尔德。

「我认为,您是当得起黑狼公家名的人物。不相应的,或许是黑狼公这个家名呢。」

「……呃?」

「大人是位伟大的人物,不会被家名之类的束缚自己。若觉得是重担子,到那时候请舍掉吧。家世门第之类,乃是无所谓之物。这种东西,并不具有大的价值,对我来说——不,对世界来说。我觉得有一天,如此的治世会来临的。」

亚尔德也站了起来,稍稍思考了一下后回答道。

「也就是说,隐居么?」

宓夏的表情终于变得柔和。

「嗯,大概就是如此。这是大人您所希望的结果呀。」

「非常不错呢。给与我这美妙的目标,我会铭记于心。」

目送着宓夏离开后,亚尔德问杰沙鲁特。

「你认为这次的肃清会到什么程度?」

「这只是老朽的个人意见。老朽觉得,白羊公一家被消灭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因为他们是逝世的四皇子,五皇子的监护人。」

「啊,傅伯么?」

傅伯,指的是皇子的正式监护人。

第一皇子的傅伯就是马痴灰熊公。听闻他们之间只是这表面上名义的关系,相互之间并无深交。跟随第二皇子身后的,当然就是银鹫公。第三皇子则是由黄雉公这个弱小贵族来担任傅伯。他们好像与已经离开人世的达米娜王妃是远亲,不过在第三皇子被关入城堡那件事之后,这门贵族也被追究监督不力之罪而被摘去职责。故现在三皇子并没有傅伯。一来国家没有立,二来大家觉得他已经被划在了继承之外了。

第六皇子的傅伯是南国公,也就是妮尔雅拉王妃的父亲。名义上他亦是贵族,不过他却和其他藩王一样,好像对宫廷政治不感兴趣,完全就没听过关于他的传闻。

第四皇子的傅伯是白羊公。第五,第七两位皇子过去也是由他们的亲属担当傅伯。第七皇子的情况或许还不能以过去式的口吻。不过由论功行赏的情况来看的话,还是以过去的口吻……这很有可能。

身为女子的皇女并没有傅伯。

——因为她也就是个小丫头。

四大公家之中,不说长期空缺的黑狼公,金狮子公并没有担任任何皇子傅伯,感觉上有点奇怪。而且,白羊公家也太显眼了。

「有点,想不明白啊……陛下他,为什么要如此扶植白羊公一家呢。」

「听说,选择傅伯一般是由其血缘者担任。自在沙漠西面便是如此,详细我不大清楚。」

他一说,亚尔德才发现自己忘记了杰沙鲁特原是异邦人。亚尔德心中一直认为这些与自己无缘。虽明明是土生土长的帝国人,但对贵族阶级的生活方式,习惯之类完全就不了解。

「大皇子的母亲是……啊,是成为了灰熊公养女的那位么?」

「是的。听闻在她生下大皇子的时候过继的。」

被孤立的拉哈玛王妃,是从银鹫公嫁出去的,已故的希莲王妃的女官。她姑且算是贵族,但并不属什么大的家门。于是考虑到体面,就形式上成为了灰熊公的养女。

「但是……之后事情会变成怎么样呢?完全想像不到。若要消灭白羊公,那么下一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

就如陆伊所说的,皇女也有可能会反遭怨恨。这并非事不关己。

「老朽认为,不至于到处刑的地步,目前。」

「目前,你是指……」

「迟早,变可能的。」

「不是现在?」

「施压让对方行动,然后斩之……陛下可能正在描绘这样的画卷。」

亚尔德又忍不住开口了。

「为什么又要如此的迂回……」

「今回的情势,私自隐瞒矿床的地方领主勾结,大势力贵族之间的争执,再加上兄弟相残——大人您也是知道这些的吧。陛下想必也是相当的生气。」

「嘛……也是呢。」

「恣意发展自己的势力,还有那些抛下了皇子们、怠慢教导职责的傅伯,换句话说,就算是白羊公,也都会招致陛下的愤怒。但是陛下若一口气去处置他们,恐怕就会惹起贵族们的反感。」

「所以是这么一回事么?」

杰沙鲁特点了点头。

「是的。这就是龙种与贵族之间的角力关系了。四皇子将灰熊公的使者斩了这个做法,乃是错误的。龙种能主张的特权并没到如此的地步。这就是当今的情势。就算是陛下也是一样。运用强权手段,会让平衡崩溃。」

「原来如此。很简单易懂啊,你解说很在行啊。」

「不敢当。」

经杰沙鲁特这么一说,这些明显的事实,自己之前没弄明白,才是最不可思议之处啊。

「陛下想要的是口实。到时候即使消灭了他们,贵族、社会全体都不会有不满吧。」

「也有贵族会不安,亦会有嗅出导火线味道的人。只是现在并没有大范围引起反感。特别是白羊公一家,因为之前饱受皇帝的恩宠,就算大多数的人认为现在的情势依然乐观,亦不足为奇。」

「这样么?」

「就算面对大人,他们也是那无礼的态度。」

「……是么。不,啊,嗯。」

的确,亚尔德也觉得自己被白羊公家的人无礼相待的情况并不少。不过,他也并无一一记住。说起来,贵族们对待亚尔德,无论是殷勤招呼抑或无礼对待,都是理所当然的。要弄个无礼贵族的一览表的话,大概会非常麻烦。

「郑重相待大人的人,大人是应该记住他们。那些心术不正的无礼之辈,大人完全没必要将他们放在心上。」

虽然亚尔德的口吻、表情都是很平静,但似乎让杰沙鲁特认为,这些粗鲁的行为让亚尔德感到不快。

「但是,你是注意到了。」

「不用说。」

「忘记掉吧,这只是浪费记忆力。」

「虽然大人这么说,但对谁要如何对待,还有作为今后参考的重要情报,所以……」

「今后么……」

在论功行赏会上会发生什么事呢?这就如同没有台本的戏剧节目一样,完全没有无法预计。

——不,台本是有的吧。

应该已经定了下来了,就在皇帝的心中。

之后,亚尔德能做的,似乎也就只有祈祷自己在当中不要有什么重要的戏份。

「不管怎么样,大人差不多时候该休息了。」

在杰沙鲁特的胸中,亚尔德的预定似乎也已经被决定下来了。在亚尔德体力耗尽之前,让他入睡。

「也是呢。」

亚尔德拈起个糖果放进口中,喝了一口冻茶,然后站了起来。

至少在现在,杰沙鲁特所准备之物,比起皇帝的剧本,亚尔德更为之熟悉——在他送来那味道奇妙的药膳之前睡觉乃是上上之策。

5

在论功行赏之前的数日,亚尔德都非常忙碌。

之前亚尔德来帝都的这座府邸,是为了保护皇女,在府邸里只是作了短暂的休息,完全没有着手清算之类工作的时间。虽然把权限放给了管家,让他处理诸般事宜……不过当对方说「请大人先过目一下」的时候,亚尔德无法拒绝。于是,在不知不觉中他就认真地处理起这些事务来。

自己还是没能脱掉尚书官的秉性啊。对此,亚尔德自己也呆住了。

来到帝都之后,也要继续通过传令官与皇女上历史课。这也必须挤出时间来。和去年一样,名义上这只是为了确认是否平安。但在亚尔德的眼中,却是能钉着皇女让她老老实实待在北岭的钉子。即使每天勤勤恳恳地钉上一口钉子,他的这位君主也很可能以她自己的理由,以蛮力一口气将钉子都拔掉。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亚尔德正在努力中。

因为,若让她糊里糊涂地独自行动,善后处理很是麻烦——眼前的情况就是如此。

结果,在如此经由之下,亚尔德连休息都没法休息。

而跟来的北岭的人,则在兴高采烈地游览着帝都,精力旺盛。明明夏天的帝都又热又臭,算不上什么好地方,格兰达克还干脆住在外面,简直就是精力过剩。

论功行赏会的当天,天气酷热之极。出席者必须以正装出席。不过,光是整理好那一身的衣装,就已经浑身是汗。

一早就恨恨地看着努力冒头的太阳,口中抱怨「只要见到它,就会觉得更加热了」的格兰达克,似乎也无法继续废话下去,乖乖地坐进马车里。亚尔德则与传令官一起同乘别的马车,杰沙鲁特骑马。亚尔德不禁感叹,这老人家竟然还有如此的体力。

虽然不如新年祭,但皇宫中车水马龙,上下马车并不轻松。夏天用的马车,用靠柱子支撑的华盖和两块垂下来重叠着的薄纱遮盖起来。虽然这样比那些四面包围构造的马车通风更好,但也不如四面无阻。话虽如此,下了马车,则要长时间待在直面日照没有遮阴的地方。

「您在犹豫不决呢,大人。」杰沙鲁特驾马靠近说道,「请您在这稍等一下。」

「但是,已经在轮候了,看来要轮到我还需要不少时间啊。」

「现在,就为大人您开路。」

怎么样开路啊?光是问亚尔德就觉得恐怖了,他连忙阻止杰沙鲁特。

「别这样。现在并没必要担心迟到吧。」

「大人请听老朽一言。论功行赏会有多长时间是个未知之数。大人您不可以在这种地方耗尽体力。」

话虽这么说,但是你怎么这一副准备和其他家的骑士大闹一场的势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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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慎重。」

「当然,不会见血的。」

亚尔德说不出话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亚尔德已经想挠头大喊。这对话的展开太极端了,这位武斗派的老人家,正是这一点令人头痛。

「不——」

光是头痛是阻止不了这位老骑士发飙的。亚尔德想去拉住他的袖子,不过却失败了。下次要命令他穿长袖的衣服好了。亚尔德一边认真地考虑着,一边拨开薄纱往马车外探出身子。这时,他见到人群如同波浪一般分开,杰沙鲁特也「嗯」了一声也停了下来。

正在走过来的,乃是传令的官员。而且,并不是跑腿用的下位传达命令的官员。他批着紫色的肩衣,乃是货真价实的传令官。在这位受到与龙种同级待遇的人物面前,骑士们都迅速地将马拉到一旁。

现场忽然变得空畅,视野一下变得开阔起来。不过,亚尔德却不由想到,既然能如此畅通无阻,那么刚才就该这样做啊。不,你们不去挡一下那位趾气高扬的传命官么?

无论怎么看,那位传令官员的目标,都是黑狼公的马车。

亚尔德望向静静地坐在身旁的传令官。虽然她还是没有什么动作,但身体里已经是皇女了,一看就能分辨出来。这么早就进入了「临」的状态,传令官的体力足够么?亚尔德有点担心。

「正在过来的那位传令官是谁的传令官,您知道么?」

皇女的传令官没有擡起头,只听得她回答道。

「不知道。」

连擡头确认都没有,那就换言之,连原本的样貌都不认得吧。啊,亚尔德想起来了。传令官是龙种的影子,没人会记得影子的容貌的。

很快,传令官就来到亚尔德的马车处,他仰起头对着坐在马车上的亚尔德说道。

「黑狼公。」

光滑发白的额头,年轻的声音。然后,是背叛了他外貌的、冰冷的视线。闪耀的阳光照在他宽松扎起来的头发上,放着近乎白色的光芒。而衣着则是相反,昏暗到让人觉得集中了所有的影子。

从体格和声音来看,是一名男性传令官,不过,他给人的感觉却是中性的。

「陛下召见。请随我来。」

宣召之后,传令官就轻轻转过身。亚尔德也连忙走下马车。下到一半他想起了皇女的传令官。于是回身去叫。不出所料,她正要站起来。

「北岭的各位,请留在此处。」

「老朽也去。」

「传令官不会有自己的主张的。杰沙鲁特,这里就拜托你了。」

「老朽也和大人一起去。当然,传令官大人的安全,就交给我的部下们。」

看来反对也没用。再磨磨蹭蹭下去,皇帝的传令官就会走远,难得让开的那条路很有可能又会重新堵起来。

亚尔德顾不上回答,下了马车。身后,传来了皇女——不,皇女的传令官的说话声,「拜托你了」。

——护卫什么的也没意义吧,在这里。

皇帝若是有心,就凭杰沙鲁特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不,或者可能会糊里糊涂地逃了出去。那种情况的话反而好像更麻烦,会被当成叛贼,不得不四处逃亡啊。

这种劳苦的生活方式就敬谢不敏了。

脑海中连绵不断的不舒服的想像挥之不去,但亚尔德还是往传令官的身后追了过去。传令官的脚步意外地快速。这样下去,去到皇帝的御前时自己不仅会满身大汗,还要喘个不停吧。

在这空旷的宫殿中,他要带自己走到哪里呢?亚尔德不知道。不过看来他带着自己去的地方是里面的区域。

也就是说,今回也是私人性质的会谈。

大概是在准备仪式,在那些身穿正装的近卫站立着的门前,传令官停下了脚步。

「陛下已经来了,请进。」

传令官的说话之后,皇帝的直属骑士就打开了门。亚尔德感叹着紫衣的威力,正要走进去,但他却停下了脚步。

因为有人刚好从里面出来。

对方将视线掠过亚尔德一下,丝毫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就穿过了亚尔德。

亚尔德认得他,但是亚尔德也没有去打招呼。

「大人。」

亚尔德连忙一整脸上的神色,将注意力转回室内。

之前朝见皇帝的时候,他的身边并没有传令官,但今天就不同了,十名以上的传令官静静地,一动不动地伫立在皇帝的身边,甚至让人怀疑他们是否有在呼吸。门的内侧也站立有护卫骑士。在亚尔德和杰沙鲁特一进来,他们就站到了两人的后面。压力好大。

这一次,至少皇妹没有在场。应该说可以稍微宽心一点么?

亚尔德在房间的正中央停下脚步。

皇帝坐在房间的最里面高了一截的地方。看到亚尔德后,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今天的气氛很是柔和,反过来却更加可怕。

「朕一直就想找个机会和你好好谈一谈。」

不等打招呼什么的,皇帝就说话了。

必须回以「如此之暑热之下得逢陛下召见实在是不胜感恩」之类的话,但眼前是轻松的会面,所以亚尔德只是小心翼翼淡淡

地回答道。

「在下倍感荣幸。」

「那么,知道谈话的内容后,还会这样一本正经么?」

虽然不知道皇帝要跟自己说什么,但在皇帝召见的那一刻,亚尔德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觉悟了。皇帝并不是可以欢愉交谈的对手,至少,亚尔德想尽快结束这会面。

「聆听了陛下的教诲之后,在下会有什么样的表情,陛下一眼就能知道的吧。」

皇帝的双眼眯了起来,肩膀轻轻地晃了一下。可能是笑了。

「说起来,你见到了那家伙了么?」

「请问指的是哪一位呢?」

「刚才擦身而过的吧,在进这个门之前。」

亚尔德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是指三皇子殿下么?」

「他,脸上是怎么样的表情?告诉朕。」

「因为仅仅是一瞬间的擦肩而过,所以……」

没错,对方就几乎没有停下脚步。

在一见到他之后,亚尔德的确就认出了他是谁了。不过,神色却没有变化。

「好好看清楚不好么——在这里。」

一瞬间,亚尔德没明白皇帝话中的意思,觉得自己是不是中了皇帝的圈套。当在他一明白皇帝话中的含义后,这种感觉就变得更加强烈。

——用恩宠的力量,这个意思么?

的确,若是亚尔德有那个心,怎么好好看清楚都没问题。不过,亚尔德是不可能想看的。

「陛下您说笑了。」

「之后就是你感兴趣的话题了。」

「谨听陛下的教诲。」

皇帝只是浅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

亚尔德心想,皇帝其实是很开心吧。虽然要取悦皇帝,亚尔德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生气,但在这里就反抗,对亚尔德也并没什么好处。

于是亚尔德深深地向皇帝行了一个礼。

「非常抱歉。请问是什么事呢?在下愚钝,想像不到。」

说完,他擡起头,开始想像自己脸上会是怎么样的表情。表情还是不要太丰富的为好。亚尔德是打算流露出困扰的神色,但皇帝到底会怎么看呢?

「好吧。去外面走一走么?黑狼公。怎么了,这不会花多少时间的。」

「外面么?」

「去庭院走走而已。随从就不用跟来了。朕想轻松去走走。」

皇帝站了起来,身影消失在通往中庭的一个房间里。亚尔德连忙追上去,没能和杰沙鲁特打个招呼。不过这种情况下他也是无法同行的吧。

中庭的大部分地方,都在攀附在棚架上的藤蔓植物的叶影之下,比室内更加舒适。虽然湿度还是高,但感觉气温下降了。

皇帝看着盛开的花萼,对亚尔德说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啊?」

「不过,想和你说说话,这并非虚言。」

「是。」

缓缓地,皇帝看向亚尔德。

这么近和皇帝说话,说实话,很恐怖。

「你是怎么看朕的女儿的?」

皇帝的女儿只有一个。与将皇子们以数字称呼不同,仅仅以「皇女」称呼皇女,乃是因为没有其他一样称号的人。

不过,在这样两人单独说话的时候抛出女儿的话题……世上的父亲,并没有什么不同啊。不考虑现在他正手握大权,单纯的称他为笨蛋父亲貌似也没什么问题。

然而,不用去顾虑对方是这个国家最高的权力者,这种情况事实上是不会存在的。当然,现在亦是如此。

「北岭王,她拥有君主的气度。」

「君主么?」

「没错,在下认为,她拥有身为王所相应的素质。」

皇帝用鼻尖哼哼一笑。

「是么?」

「能够侍奉北岭王,在下深感幸运。」

「你的运气非常好。」

说着,皇帝又将视线放回花萼之上。

得体的回答虽平淡,但皇帝想要听的大概也不会是什么伶俐的话。

「我经常被人说只会随波逐流。」

不去反驳对方的话,但也不去过于认同对方……亚尔德在思量之后说出口的话,正是指要让现在的情况顺其自然。亚尔德心情变得微妙起来。

「这种事你就让人随便去谈论么?」

「评价是下评价的人那边的事,并非可以左右我的问题。」

「没想到,你是个傲慢的男人呢。」

得到稀有的评价了。

皇帝又开始看着花了。他在想什么呢?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心中怀着这种两边不到岸的心情,亚尔德也望向那些花朵。

炫目的洁白。从重重叠叠的叶缝中穿透而来的阳光,犹如测量过一样,准确地照在花的花萼上。在同样盛开的鲜花之中,这一处总是吸引着人的视线。

皇帝,又再开口了。

「知我者知之,懂我者懂之,你是这么想的吧。这,就是傲慢。站立在上位的人,必须要让所有的臣民尽知。去控制,去利用他们的看法,要领会他人擅自议论中的『好』与『坏』。」

「陛下之言,在下会铭刻在心。」

以前完全不知道皇帝的想法会是这样的。一直以为他对别人,特别是对百姓的评价之类的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你没有明白。

「对你的评价,从那个流浪戏班的节目中就能打听到大部分了。」

亚尔德几乎想要当场跪下。好想坐下来。干脆迅速沉入地下好了,然后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怎么连皇帝都知道了那个可恶的舞台剧了……

皇帝当然不会顾虑亚尔德的心情,只听得他继续说道。

「这并不是坏事。无法成为贵族的人会梦见自己成为贵族。有这种想向上爬的人,这个世界就会产生活力。因此,梦想是必要的。」

「这也是陛下的手腕。让无法成为贵族的人成为贵族的,是陛下。」

「你就是梦想啊,亚尔德。」

「……呃?」

「戏里的梦想。」

皇帝转过身子,正对着亚尔德。因为这无用的身高,于是就成了居高临下看着皇帝的姿态。亚尔德的心情也变得非常之差。

刚才谈话的内容也是如此,都非常让亚尔德惴惴不安。

皇帝继续往亚尔德的这份不安落井下石。

「那个自称是预言者的人,来过。」

「……名字是?」

「你也应该是知道的,就是那个说太阳神达坦的语言的,指引之星。」

「请问就是那个叫维娜艾的人么?」

「应该是她,没错了。她在蛊惑人心,然后被捕吏押过来朕这里的。再一想,这也是她想要见朕而使的一个手段吧。」

「她还在拘押着么?」

「她是为了说你的事而来的。呐,她是这样说的。」

说到能让人不知如何应答,再没有比皇帝更让亚尔德头痛了。皇帝实在是个很会让人头痛的达人。

亚尔德很想吐出「谁他妈知道啊!」这一句人生的最高之言然后拂袖而去,不过站在他眼前的,可是无论怎么去想他都无法把这一句说出来的人。

「在下很困扰呢。」

他将自己的感想比较直率地说了出口。不过,这种程度是允许的吧?去考虑各种得体的回答,让亚尔德快要到极限了。

「她是怎么说你的,你不想知道么?」

「闻得忧郁的未来会使人烦心,闻得光明的未来会使人陷入怠倦。在下乃是软弱之人,觉得并不应该去听。」

「这样啊。不过,你听朕说。那个人是这样说的,『请相信黑狼公。虽然对他起疑之日必然会来临,但请在那个时候,回忆起我的这一句话』。」

看吧,说什么必然会被怀疑,哪可能会高兴。光是考虑情况会变成怎么样,就能非常有效地让亚尔德的心境变得一团漆黑。

「在下不觉得她是怀着什么意图来说这些话。不过,若陛下对在下起疑,是因为相信了这一点的话,在下也只是认为还有别的相应的理由,让陛下怀疑在下而已。」

皇帝笑了。

「你果然是个傲慢的男人。吾所信之道不会迷茫。因此,无论别人怎么说,都没有退让之意。只对知己者说之,你就是这么想的……好了,朕站在的是哪一面呢,是你的知己,还是不懂你的人?」

「能相互了解的话,或许就可以相互信任了。」

「不对哦。没有相互了解,也是可以相互信任的,也会有相互了解也无法互相信任的。」

「陛下您了解那个预言者么?还是,已经相信了她?」

「先告诉你一点吧,黑狼公。朕,谁都不信任。」

「对北岭王,亦是如此么?」

话刚说出口,亚尔德自己也吃了一惊。

皇帝似乎也相当意外。他眉头跳了一下,不过,他还是立刻就回答道。

「对于她,并不是是否信任的问题,而是朕爱着她。」

没等亚尔德回答,皇帝就迈开了脚步。他大概是想回到屋子里,但忽然又停了下来。

——果然啊,他不就是个糊涂父亲么。

而且是只能用极其啊之类的形容词才能形容透彻的糊涂父亲。

「陛下,请告诉在下。您放了那个预言者了么?」

「老早就放了,在你来迎接朕的女儿之前。相当早的事情了。」

「那么——」

让皇帝舍弃对亚尔德的疑心去相信亚尔德,预言者说的这一句话,在那个时候说不定支撑了皇帝的判断。什么魔界之盖将要打开,就算说出了这些完全是乱七八糟之言,皇帝却根本没有去否定。

话虽如此,但皇帝怀疑亚尔德的场合,看来除了此之外并不少。

「她还说,会在沙漠和你再会哦。」

皇帝没有转过身。说完后,他就走回屋子里了。没办法,亚尔德只好跟上。

从外面回来后,就觉得室内比之前更热了——无论怎么说,人太多了。平常都不得不被大批的传令官和骑士跟在身边,亚尔德心中不禁对皇帝涌起了些许同情之念。

皇帝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近侍立刻送过来了杯子。皇帝拿起杯子,大口地喝了起来。杯子中响起了清脆的声音,应该是放了冰。好像在羡慕一般,亚尔德的喉咙就要响起来。

皇帝将杯子放回近侍递过来的托盘上,又重新把视线落在亚尔德身上。

「在论功行赏之前朕想确认一下。你知道哪些了呢?」

「请问陛下指的是什么呢?」

「朕的五儿子和太守勾结之事。」

「只是『是不是这样呢』这种臆测的程度,因为对手没让在下掌握到什么证据……不过杰沙鲁特他做得很好。」

「野蛮人之辈并不会青铁的冶炼方法。因此,那个矿床理应只是毫无价值之物。那些矿物,如此下去就只会成为废屑。所以那里应该有懂得那些东西就是青铁的人。」

是有人从外面来到踏野郡发现了青铁,然后告诉了太守,还是青铁矿被五皇子知道了?皇帝的意思是问那个人是谁吧。亚尔德没可能连这种事都知道。

再说,那个矿床产的是青铁这一点本身,就知道一切都要终结了。

「很遗憾,在下并不知情。」

「因为这个人不是你。」

「若是在下的话,是不会告知五皇子的。」

「那么你会告诉谁呢?」

「首先禀告吾王,之后再劝她奏上给陛下。」

「不想据为己有么?」

问这种假如并没有什么意义吧,皇帝的目的是什么呢?

「因为青铁乃属国家之物,而且在下认为更是陛下之物。而且,就算在下持有那种东西,但也就只会成为废屑。既然自己不会冶炼之术,只能够带到外面去,这样的话必定会触及陛下的龙颜之怒。这种东西并不是财富,可以说是祸害。在下想,我是会这样劝谏吾王的。」

「你所欠缺的东西,就是野心啊。」

「正如陛下所言。」

「这样的话,朕心意已决了。你可以退下了。」

亚尔德向皇帝行了一礼。皇帝到底决定了什么啊,讨厌的联想又一大片地涌了出来。

「那么,在下就告退了。」

「好好期待吧。」

究竟期待什么啊。

……当然不可能去追问皇帝。亚尔德低着头开始后退,至少不让皇帝看到自己满面疑惑的神色。

无论怎么去猜,啊不是连想都不愿去想,正因为开心的是皇帝本人,对亚尔德则别说是期待了,甚至肯定就会是大事件的展开。

要赌也没问题。亚尔德觉得自己不会猜错的。再说,只有猜中了也不会开心的预测,才会精确地命中啊。

6

论功行赏的会场相当之宽广。

就算是同为尚书官,被分配到负责典礼的那些不说,那些跟随骑士团的工作的,也大概会有相应的在这类场合列席而站的经验。不过,对每天过着只在尚书局中来回奔走负责文书工作的日子的亚尔德来说,这则是长久无缘的世界。

「人相当的多啊。」

「因为这次涉及到骑士团的再编。」

回答亚尔德的是皇女的传令官。里面当然是皇女。真正的传令官本人,是不会应答亚尔德这种不是问题的话的。

就算没有这不经意的对话,亚尔德还是能分辨的。只要在「临」的场合,看到的不会是传令官本人,而是与传令官相连的那个龙种的姿态。这个作为一族的血脉所具有的能力,是方便呢还是不方便呢?很微妙。

现在亦是如此。看到在亚尔德旁边站着的,不是传令官而是皇女。若是分别用左右眼去看,则会觉得看到的是传令官或皇女各自的姿态。不过,在这种场合,忽然掩住一只眼睛,频繁地去观察传令官——不过这种奇怪的举动还是免了,只好去忍耐这种两个人重叠似的状态。这种相异的外观,人会怎么处理的呢?亚尔德现在见到的,乃是身穿传令官的紫衣,散发着黄金龙气的皇女的姿态。大体上的体型是套用于传令官的,五官的位置也与以往相近。真是奇妙的感觉。

也就是说,无法放松下来。

皇女并没有察觉亚尔德的心情,只听得她继续说道。

「两个骑士团成为了无根浮萍。他们到底会怎么样,就看陛下的心意——」

「要说受到的是赏还是罚的话,是惩罚吧。」

杰沙鲁特接过了话茬,时机非常恰当地堵住了皇女的嘴。她脸上的神色一暗,果然还是联想起两位皇子的死吧。

虽觉得可怜,但靠逃避是无法跨越过去的。今天,就是为了解决这一件事而集中起来。

——亚尔德在不安,但皇女大概比亚尔德更不安吧。

所以虽然明知会给传令官很大的负担,但皇女还是以「临」的状态与亚尔德同行。

「说到这个,若是陛下作出了处断,那就只能够遵从。他们也是,我们也是。」

亚尔德尝试去说得婉转点,不过,再怎么遮掩也只是无补于事。

——皇帝借着这个好机会来击溃他们。这个可能性很高。

拥有三名皇子之多的白羊公一家,已经引起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之前亚尔德就从宓夏那里得到这个情报了。她说,白羊公要求与沙漠那一侧那些繁荣的豪门权贵的大贵族一样的待遇,甚至还要求得到更高的敬重。这种做法到处都带来了纷争。

白羊公的家主本人,与四大家为首的名门贵族都有很多直接的往来,所以,他似乎并没必要去做出一些过分的举动。不过,威胁一个家族这种事,他似乎也做不到。

亚尔德自己在皇宫遭到毫不掩饰地愚弄时,当他一旦去确认对方是哪个家族,就发现几乎都是白羊公派系的人。话虽如此,当亚尔德继续去确认时,受到直接排挤的次数就减少了,最近更多的是被远远围观。亚尔德尽量礼貌地去询问地方是哪个家族的人,但可能是被误认成是为了事后报复了。

这种事根本就没可能啊。报复是要气力和体力的,既然有其他必须去做的事,当然不能去浪费在这种地方。被人看不起而去报复,反而更不合算。真想告诉他们,「你们也太自我意识过剩了」。自己连无礼对待自己的贵族名单的一览表都不想做。万一就算是做了出来,肯定就已经心满意足。之后,连再去在意这些东西,都觉得是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亚尔德他并没有这种时间——他自己想要的是休假。一瞬之间,亚尔德痛切地感受到这一点。不过,这是一个不会达成的愿望,总之,还是摆在心底算了。

再说,连血亲的皇子们都收拾了的皇帝,白羊公家族等人,对皇帝来说,不过只是无关人等、无能之辈,皇帝不可能继续养他们。将锡安拉王妃赶出皇宫,就证明了这一点。

无害之人,换言之对皇家来说就是祸害。

亚尔德想起了达拉谨说过的话。

——希望孩子们能够可爱地成长,然而锡安拉大人呢,只会漠然地说,「你们要好好相处呢」之类的话而已。

若一个不慎,皇女也有可能被赶出去。如果,她当时是拒绝了送毒药给皇兄的话;如果,她当时是抱着皇帝的腿,流着眼泪祈求皇帝发慈悲的话。

「大人。」

杰沙鲁特叫了一下亚尔德。亚尔德才发现自己走神得太厉害了。

皇帝已经坐在台上。

和新年祭典的时候不同,几乎就没见到龙种一族的身影。与这次的事直接有牵连的皇子只有第四第五皇子这两位,他们无论哪一个都已无法出席了。亚尔德也没有见到皇妹。虽然亚尔德没有专门去确认过她的动静,或许,她目前已不在王都。

谁都不在场,亚尔德是想这样说的。不过,那一个人,只有一个人,站在皇帝的侧边——是三皇子。

——怎么可能?

在前些日子,做出的行为惹怒了皇帝,不被授予领地,只被留在首都附近的城堡中不准外出的三皇子,出席了这个论功行赏之会。

这不就是说,因那两位皇子去世而空出来的领地,会落入这个皇子的手中么?

——皇帝他饶恕了三皇子了么?

皇帝迎上了亚尔德呆然看过去的目光。

当亚尔德察觉对方直直地看着自己的时候,对方却已移开了视线。

「利落点结束吧。」

这是皇帝的第一句话。

他以手稍稍示意,主持仪式的官吏就走上前来,递上一沓沓折叠着的文书。

「详细的处置都已经写在这里了。这是赠给好好辅助朕的儿子们的部下们的,类似于遗赠之物。作为父亲,儿子先于自己而去,朕感到很痛苦,但他们的部下同样也是如此吧。不过,这一世的因缘已绝于此,你们可以好好考虑以后侍奉的士官了。」

这一个发表,让在场的人骚动了起来。

杰沙鲁特凑近亚尔德小声说道。

「骑士团,解散了。」

关于骑士团的未来,更近人情的处置,就是在皇帝的推荐之下进行再编吧。这是意味着之后的为官之处有了保证。

要说另一面,残酷的处置的话,就会是以不能好好辅助主子为名,让上层人员自杀,然后解散骑士团。一旦这样的话,活下来的骑士们,要再找到新的地方任职,难度是非比寻常的。

从皇帝的语气来看,这一次不处罚责任人,单单就解散骑士团。从整件事的经过来看,这算是一个温情的决定了。

话是这么说,被解散的骑士团乃是由白羊公家族的亲友构成,他们之后能不能轻易地找到新职位,那就是题外话了。

——相当的严峻啊,看来。

就算并非如此,因为不同派系之间的贵族关系并不好,白羊公与金狮子公,灰熊公一直纷争不休,他们大概是不会收留这些骑士。被四大公家的一半讨厌的话,他们的前途当然不可能会是光明了。亚尔德不认为他们会和架子大的银鹫公交情友好,而剩下的黑狼公,则还有不愉快的过去……这种种原因之下,若有他们当中有低头过来任职,如何去处置他们也是件麻烦之事。亚尔德心中连这种情况的考虑到了。

没去想就好了。

不过,直面中的现实中那糟糕的气氛也不逊色于亚尔德的想像。在场过半数的骑士,以遗赠之名,分发到情况不明的「分手费用」后,就被撵走了。

譬如那些白羊公本家的骑士,他们有自己相应的领地,可以期待从那里得到的收入。但是,原本只是徒有其名,由弱小的贵族构成的派系,他们和那些没有半寸领地的人就没什么区别。而且,之后寻找职位也前景艰难——过后大概会有低头来求自己的人。与其说是想像,不如说是妥当的预测。

「当前,两位皇子的领地则回归天领(译注:天领,江户时代幕府直辖的领地,这里指朝廷的领地),变回直辖之地。由这里的三皇子监护到移交完成。之后,任命三皇子为踏野郡的太守,去该地上任。」

亚尔德总算压下出声的冲动。

怎么能将之前想要谋害皇女的三皇子,安排在与北岭邻接的踏野郡?

——而且,在踏野郡,有矿……

皇帝打算给第三皇子手握青铁的特权么?

亚尔德这个疑惑,皇帝当场就出声解答了。

「还有,被发现的矿床亦作为天领,脱离踏野郡。但是,踏野郡负责该处的警卫任务,守护从前太守这个叛逆者手中脱离的善良的人民,作为皇家财产的守护之盾,守护之剑,为皇家而战。」

——讨伐任务么?

不让三皇子其从中获得好处,单纯地让他去灭前太守的一族,皇帝的这个如意算盘能打得响么?反过来,三皇子很有可能会和前太守联合,必须予以监视吧。正当亚尔德想到这些的时候,他的目光,和皇帝的视线对上了。

「发现这个矿床的黑狼公,朕特别想奖赏他的这份慧眼。」

并不止皇帝,亚尔德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他被这股气势震住了。糟糕的预感——不,这并不是预感之类的了,绝对是,妥当的推测。

皇帝又一次,要做让他讨厌的事了。

这回又是什么呢?

「然而,这人却是无欲无求。对财物,名誉都毫不感兴趣。他常常将隐居挂在口边,这是众所周知的了。因此,他是不想再出人头地了吧。赐予他美女也不会让他欣喜。这样的话,没办法了。虽然损失了一个敏锐的头脑虽是帝国的损失,但朕就成他所愿吧。」

皇帝的口气的确是很可惜的样子。不过,脸上却是带着笑容。

皇帝吸了一口气,说道。

「朕,准许黑狼公隐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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