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下 第六章(2/2)
「说不定,和天地轮有关」
「哦……把那个给忘了。确实,有可能。就算有哪一位说出来的也不奇怪,天地轮进行之时只能说真话,可信度很高,公主殿下之所以会这么干脆的行动,这也许也是原因。所以才能绕过我,直接向公主殿下传达情报」
真受不了,陆伊耸耸肩,带着轻松的语气问道,
「那么,该怎么做?」
虽然手头的情报增加了,但还没到需要变动计划的地步。亚尔德当既回答道,
「去帝都,必须把吾王救出来」
「就算我们两个一起去,也只会被公主殿下赶出来吧」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吾王那里,我们去找陛下和长公主」
陆伊握着酒怀的手停住了。
「您真有勇气」
「你是想说我真会浪费勇气才对吧」
「如果是浪费的话,我会阻止您的哟。您是打算去干什么呢?能否先告诉我」
「很简单,陛下想收拾四皇子,恐怕这是不可动摇的吧。如果像三皇子那样,私底下玩些小动作,但没留下什么确实尾巴的,倒也是可以维护一下。但四皇子这次玩得过火了。如果要让四皇子有一条生路,就得把矛头转向收拾贵族的方向」
「不可能的吧,牵涉的要是四大公家中的两家,是不可能一口气被摧毁的」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要收拾的还是四皇子。而阻挠他的则是公主殿下。问题就在于怎么劝服已经下定决心死也不松手的公主殿下」
陆伊眨了眨眼
「您是想去用说的?」
「要是能行自然最好。可是我们没那么多时间,陛下肯定会中途就失去耐性的。所以就算用骗的,我们也要把吾王带走」
「……您越来越有勇气了呢」
「因此我们需要到陛下那里走上一趟,得到陛下的默许。有他相助,想见到吾王就简单多了。另外,关于世界毁灭的预言,陛下可能已经从哪里听说了,但我们还是应该亲自晋见说上一遍」
「原来如此……不过我可不知道,陛下能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最好是你只陪我到帝都,之后就由我——「
「没门儿,您听懂了吗?我是说,没~门~儿」
「没门儿吗?」
「尚武官的勇气怎么能在尚书官之下,莫非,您打算向我下令吗?」
「我们是同级的,我怎么可能命令你」
「那么,就请让我同行吧。我已经受够了被人赶走了,另外,沙漠我也同样受够了」
北岭将军与北岭宰相,绝不是哪个地位高哪个低的关系。我们同样都是皇女的双翼,亚尔德突然真实的这么感到。
皇女需要双翼。不过,反过来了一样——我们这对双翼也同样需要皇女。
「陆伊」
「什么?」
「有一件,你要答应我」
「……听上去好恐怖,什么事?」
「如果我们同时倒下,吾王会同时失去双翼。至少,你要把自己的生命排在我的前面」
短暂沉默后,骑士长叹一声道,
「您说错了,正因为是双翼,所以必须都活着,才有意义不是吗」
「我虽然不会去找死,但可能会有个万一」
「单翼的鸟儿是飞不起来的」
斩钉截铁的这么说完后,陆伊表情突然一缓,
然后,说道,
「我认为,我的职责就是不让您死去」
「怎么会这样」
「这也不坏嘛,比起想着怎么杀人,还是考虑怎么保护别人的性命才更幸福吧。我现在想起来了,骑士手中的剑,是为了守护,而不是为了杀戮」
我还以为骑士守护的东西都是面子或者家族名誉之类的呢。险些就要这么讽刺了,因为皇女现在与之为战的,正是这类东西。
不过,这种话若是对陆伊说可就找错人了,他想要守护的不是什么虚名。
是生命。
即使那是无论何时死掉都不足为奇,甚至在医师眼里早该在数年前就寿命耗尽的男人,生命也依旧是生命。比想杀人救人要重要的想法,亚尔德无从反驳。
他能做的,只是加上条件。
「你要保证,不会用自己的命来换我一命」
「那当然,单翼是飞不起来的,这话可是我自己说的」
「……那么,我们明天拂晓出发。天亮后,鸟儿也比较容易飞吧。动作快
点的话,傍晚前就能到达了吧」
「哈曼的话,这点距离轻而易举哟。七天之限还绰绰有余。不过早知道就让它回北岭一次了。嘛,速度上,我会让它配合希洛巴的」
亚尔德苦笑起来,这种事要是让希洛巴知道,说不定会飞得让他死去活来。
4
在帝都,飞鸟能来去自由降落的地方,只有黑狼公府邸。能频繁的把骑士送过来,是因为鸟儿的出入已经被当成日常风景一般的东西。可是若问付出的经费时间与精力是否值得,答案就有些微妙了。
不管怎么说,载着两人的飞鸟,平安到达了黑狼公府邸,不出所料的是希洛巴虽然年纪有点大,但速度上丝毫不逊色于哈曼,在日落还有好一段时间,就到达了帝都。
原以为比预定早很多,但传达官早就等在府邸上了。
「真上陛下有旨,请黑狼公即刻乘舟前往皇宫」
虽然想喘口气再走,但气氛看上去不像是允许他这么做。
对方没有穿着紫肩衣,也就是说此人是下位传达官。没有连接心灵传达龙种声音的特殊能力,说得准确点,不过是皇族直属的一个跑腿,不过,这幺正大光明的派遣公务性质的人物来此,也就是说皇帝完全没有秘密进行这场会谈的意思。
——主导权,早就在皇帝手上了吗?
先不管亚尔德之前提出的晋见要求,至少在表面上,这是来着皇帝的传唤。
传达官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他一身绣有黄金龙的蓝色制服,腹部看上去圆鼓鼓的像只球似的,发髻线有些高,觉得此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和那个去年把自己带离三皇子府邸的那位传达官很像,莫非同一人?
——等一下。
那时候也曾怀疑过他是不是个骗子,真相是什么呢?
如果不是骗子的话,那么去年的那件事,背后也许有皇帝的协助。
陆伊朝亚尔德看去,皱起眉道,
「您怎么了?大公」
「我没事……」
那不可能,直觉在这么告诉自己。如果此人皇帝直属传达官的身份也不是伪造,那么那时候,他难道是以长公主的指示在行动?
……那么,他是代表谁呢?
「我有些头晕,让我暂时休息一会儿,陛下那里,我会向他解释的」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呢,我等你吧」
「您没事吧」
与一脸高傲的传达官不同,陆伊是真的非常担心。他叫来府上的仆人,亲自护送亚尔德去休息室。
「我来扶您一把。失礼了」
朝传达官打了个招呼,一边扶着亚尔德,一边朝外走去。听到背后门关上的声音,亚尔德才小声说道,
「我好像去年见过此人」
「有什么问题?」
「从二皇子府邸上把我带来的正是他,那时候,他也自称是皇帝的传达官,到底是不是真的……」
陆伊挑起眉头。
「原来如此,那么,也许他是听从长公主的指示」
「你是说陛下的传达官会听长公主的?」
「因为长公主殿下没有直属的传达官」
亚尔德有些错愕。
「真的吗?」
「毕竟……长公主殿下虽说也是皇室之人,但没有任何正式的官职。如果她手头有可用的下位传达官,那么肯定是她的兄长真上陛下过让给她的。这一点,已经算是习惯了吧」
原来是这样啊,或许该这么回答。但心底里的想法却不太好说。
那一位身怀如此强大的能力,出身血统无懈可击,可却没有任何与权力有关的职位在身。
只因为她是女性。
所以她才变得那样吗?所以她才选择了最大程度利用自己女性的身份吗?无论世俗给了她怎样的限定,她都能反手挥戈一击。长公主很清楚,有些时候没有职位在身反而更自由。她总是去选择不自由背后的自由,并将之占据成自己之物。
可是,她恐怕还是不满足吧……
——皇女,也会走上与她相同的道路吗?
皇女获得了北岭太守的地位,如今已是北岭国的国王。这一点,与长公主有决定性的不同。
皇女接下来要面对的考验,是结婚这件事。她的联姻对象,皇帝是怎么打算的?承认作为一国之主的皇女,给她安排一位辅佐她的男子吗?又或者是选一位只要求帝国传统女性的男人,叫皇女让出主权吗?
说起来,长公主给过皇女一些具体的忠告,她说过,皇女的底牌就是结婚。
——装出随时都愿意与之结婚的样子,尽可能的钓起更多的男人,这就是北岭王的活路,除此以外不作他想。
很久以前听过的话,事到如今才在心中回响。心情变得恶劣,一旦结婚就会完蛋,长公主的预测,也许是对的。
为什么自己的侍奉的主人是女性呢?如果是男子的话,根本不会为这种事头疼。
正想着此事该诅咒的对象时,被陆伊问道,
「话说,您这到底有几分是在装病啊?」
「稍微休息一会儿会让我感觉舒服些,这是事实」
「怎么香茶还不端来,喂!」
陆伊刚提高了些嗓门,守在一帝的管家就鞠躬道,
「马上就送来,请您稍等片刻」
管家判断似乎不适合送他们去亚尔德的寝室,于是带他们到就近的小房间中。
这位年青的管家是杰沙鲁特找来的,与亚尔德不同,他很烦恼自己看着显老。年纪似乎还未到三十,却白发居多,以至于看上去都快像是近四十的人了。不过,管家这种人,正是年纪越大看起来越像那么回事,亚尔德觉得杰沙鲁特之所以选上他,也是看中了他外貌这点。
从小房间可以望见中庭,亚尔德低头回想起与宓夏在这里交谈的日子。记得她曾经和自己念叨,看着儿子们玩剑,女儿也学着拼命练习剑术来着的。
然后自己是这么回答的,好像皇女殿下。
「吾王……」
「哈?」
不经意冒出的词,连亚尔德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没事』他只好摇了摇头。
只此一条路可走,亚尔德不想告诉皇女如此狭窄的未来。他想告诉她的是更广阔,选择更多,能让皇女从中从容选择的——那样的未来。
「您怎么了?老师」
「我只是在想,吾王身体还好吗」
「公主殿下的体力很充沛,精力过人,没问题的」
「你想说的其实是比我强多了吧」
陆伊噗哧地笑了笑,既没否定也没肯定。
「就算她现在不精神,只要看到老师,一定会恢复原状的吧。公主殿下为您身体健康所操的心,可远超过您对她的操心。对了,有件我挺在意。虽然我这边有擅长歪理的二皇子会帮我圆场,所以没问题。那您又如何呢?昨天定时联系的时候,您不在北岭吧,要是被公主发现了该怎么办?」
「最近,吾王总是习惯单方面给我留言。大概没问题吧,我事先和传达官说过,要回自己的邻地一趟,不会停留很长时间,如果吾王有要事,让骑士传达,如果没有 特别的急事,等在回去后再与吾王面谈……如果她把我的话原封不动的转告吾王,结果当然另当别论。但那一位不像是会在吾王不问起的前提下,主动陈述的人」
「对对,她确实就是这种类型」
「就是这么回事了」
皇女派遣给亚尔德的传达官,从见面之初起,就是个向来只会安排吩咐行事的人。如此单细胞的性格,甚至让亚尔德觉得有些羡慕。
亚尔德喝了口香茶。说是香茶,其实是由多种茶混合而成的,比率不同口感相差也很大,这种似乎是属于口感清爽的组合。一口茶下去,堵塞在胸口到喉咙的不快感似乎都一下子冲清了。
「真好喝」
「感谢大公的称赞,听说您喜欢香茶,这是厨房的人钻研后的成果」
看来无论哪里的厨房,都擅长笼络亚尔德。心想陆伊肯定是偷笑了,朝其瞥了一眼,不出所料,陆伊果然是表情奇怪的打量着管家。
比起味觉失常的杰沙鲁特制作的尝起来只能说是药物的膳食来说,任何东西都可算是美味,他们本不用花再多么心思的。
「是吗?等我回来,再为我准备些吧」
「遵命」
「您已经能走了吗?」
听到陆伊的疑问,亚尔德点头道,
「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你去和传达官殿下说,大公马上可以走了,请他过来吧」
管家鞠躬后,退出房间。
陆伊低头看着亚尔德,然后,问道,
「您有没有什么需要趁现在关照我的吗?」
「该说是关照你……还是想问你呢」
「什么事?」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要是不该问的,我不回答就是了」
这是一个稍微需要些勇气的提问。亚尔德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一下后,开口道,
「你是否想过……与长公主殿下结婚?」
「非我所能也」
没有迟疑的速答,虽然猜到了,但这个答案与他提问的意图有些偏差。
「先不管能不能的问题,您自己是怎么想的?愿意还是不愿意?」
陆伊皱起眉头,
「那很重要吗?」
「……你还是当我没问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您只是想问我喜欢还是讨厌的话,我得承认我对那位确实意乱情迷,至今仍然斩不断这思念。不过,要说与之结婚的话,便是另一回事了,我早已在几年前,就彻底断了那个念头。被您突然一问,我只能说错愕了」
「错愕吗?」
「是啊,我很吃惊。不过,比起被突然要求复婚的您,还是远远不及的吧」
——他果然知道。
是谁告诉他的?会是皇女吗?哦,说不定是长公主自己愉快的告诉他的,那一位很可能真的做的出来。
「与其说是吃惊,倒不如说是……好吧,就当我是吃惊了吧」
找不到其他的答案,陆伊盘着胳膊,心领神会的点头道,
「对吧」
「不说这人,你除了吃惊以外就没有其他感想吗?不会只有吃惊吧?」
嗯~,陆伊再次皱起眉头,
「除了吃惊以外,大概就是觉得不可能吧?」
「还有呢?」
「……我怎样都无所谓,一切其实取决于那一位自己的想法」
不知怎么的,就理解了。
「这就是爱吧」
「老师您以前曾经说过,华之骑士是知道何为爱的人」
「那就是说我没有看错人啊」
「是啊,也许吧」
「听上去真可靠」
陆伊露出清爽的笑容,
「那就好,我们都觉得对方很可靠,那么,这就出发吧」
5
走进皇宫,恍如隔世。这大概是因为某段时期,频繁的出入这里吧。眺望着走廊间如飞雪般的花瓣,想起了早春时也曾见过这样的光景。
好像花的种类不太一样,亚尔德不太识花。
花名之类的东西,只存在于文献之中,这就是他所在的世界。如果某种花名有助于确定季节地区时代文化的话,他倒也会不吝惜自己的大脑去记住,但实际上很少有这种花。
大概是因为传达官在前面开路的关系吧,虽然经过的地方都有不少人,却没有人敢上来搭话。
眼中熟悉的皇宫,似乎与往日不同了,充斥着某种魔性般的静谧感。
虽然这样,还是觉得熟悉,不由感到错愕与不可思议。
——在自己的人生中,明明与皇宫无缘的时间要多得多。
觉得恍如隔世熟悉的人是自己,因为这判断的标准是很主观性的,所以,不由开始怀疑起来。
自从被皇帝暗算,继任黑狼公以来,时间虽不长,却已经开始习惯皇宫了。
人真是种习惯性的生物,深以为然。
虽说如此,亚尔德心想,
――虽说如此,还真觉得有哪里不太现实。
眨眼自己变成了贵族,晋升北岭国的宰相,马上又要面见皇帝,一脸天经地义似的走在皇宫里。
如果有人告诉他,这些全都是一场梦,很快就要从他的现实中消失。那么亚尔德最多也就感叹一句『原来如此』然后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吧。
终究不是那种含着密钥匙出生的人,某些观念不可能根深蒂固,所以就算失去了,也不会觉得有多么遗憾。
不仅是对贵族的地位,就连尚书官的身份也同样有某种不现实感。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也许是从被告之活不到三十的时候开始,又或者是从得知自己身怀恩宠之力的时候开始,便把这世界看作是一场梦幻,安然的面对命运的变化无常。
「请在这边等候」
传达官进去前,先朝大门鞠躬以示对里面的皇帝的敬意。然后,大气不敢出一声的推开门。
被带到的地方位于皇宫深处,换句话说就是皇帝处理私人事务的地方,虽然是与公务无缘的地方,但皇帝身边也应该围着一大群传达官。不过,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令亚尔德吃惊的是,站在那里只有皇帝和长公主两人而已。
下意识,就想去看陆伊的表情,幸好在转动脖子前及时刹住了。要是真做出这么难看的行为,搞不好会影响接下来交谈的内容。
房间不算大,面向中庭的信道很宽敞,是间通风很好的房间。大概是由于从干燥的土地突然移动到大河边的帝都,总觉得今天特别闷热。幸好中庭里绿意盎然,让室内的空气也变得清爽了一些。
亚尔德与陆伊肩并肩一起走入房间,大门在他们背后关上。
「听说你有找朕」
连开场白也没有,皇帝单刀直入的说到。他的视线朝陆伊转去,轻轻点了点下头,
「朕许你直言」
并许你卸前佩剑,亚尔德这才注意到,原本进来之前是该交出所有武器的。
亚尔德是早就被皇帝亲口允许直言和佩剑的,不过他至今手无寸铁。因为武器什么的,太重带着只会嫌累。为此当初皇女还曾一度表示担心,但陆伊却说,要是老师带剑,反而可能会让剑落在敌人手里,增加危险性。
一边乱想着,亚尔德一边鞠躬道,
「感谢陛下分出宝贵的时间,在下来此是想就在下侍奉的北岭王的处境,以及世界毁灭的预言,向陛下进行说明」
擡起头,与皇帝的视线相遇。
皇帝所在的位置比下面要高出一阶,只见皇帝端坐在看上去手感不错的龙椅上。
长公主靠在他脚下,正好是两阶之间的位置,只见她坐在毛毯上,半身靠在皇帝坐着的长椅上。修长的美腿并拢在一起,哦不对,她稍微挪了挪,向一旁靠拢。从长裙中可以看见她赤着足,脚踝上挂着如清流般闪烁的银锁。
很久未见,再次见面后第一个感觉是,哦哦,这位女性当真很美。
「不知大公有没有考虑过我的事呢」
就算是在不想考虑的时候,也会不自主的想起来,以至于快厌烦了,好想这么回答。感觉这正是用他那句怪癖语『我怎么知道,死蠢』的绝佳时候,可惜还是放弃了。
因为和吾王约好不要找死。
「关于那件事,请容在下与陛下禀报后,再给您答复」
长公主斜了一下头,水晶饰物晃动,反射着中庭漏过来的午后阳光,细微的光粒子撒满室内。白皙的胸口上,也飞散着点点光泽。
「说吧」
皇帝命令到,亚尔德再次低下头,
脑中突然间明白了皇帝为什么会把这么个小房间来当作谒见室。
恐怕是因为这房间原来不是这类用途,皇帝不想让亚尔德进入那些他用来密谈的房间——皇帝大概以为,凭过去视的恩宠,亚尔德是想看什么秘密就能看什么吧。
虽然亚尔德什么也没承认,但皇帝应该基本已经认定了他身怀过去视的力量。
那种恩宠之力能在多少精度上进行操作,皇帝大概还不知道。能轻易看到过去吗?能清楚的看见听见吗?不清楚底细的情况下,是很难找到合适的对策。危险性低,确定性高,所以,简单的办法就是挑选地点。
恐怕这个房间,皇帝从没用过吧,直到今天为止。
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这件事,亚尔德还未习惯。在北地穿越时光唤出了皇帝的幻影,那时候的冲击难以泯灭。
自己应该已经有所觉悟了才对。
——无论变成怎样,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
「请恕为臣斗胆」,开场白后,亚尔德一鼓作气的说道,
「听闻吾主北岭王,触惹怒陛下,做出不妥行事,为臣惶恐不安,特来晋见陛下。吾王的过失,便是臣下的过失。主君走错路的时候,敢于谏言才是臣下的职责。请陛下准许我们去规劝吾主」
要是皇帝嫌自己烦人,挥手同意就好了,可惜早猜到这如意算盘是打不响的,所有人都猜不透他的想法,这就是真上皇帝。
果不其然,一个超过亚尔
德想像的回复蹦了出来。
「难道你觉得能做得比身为父亲身为皇帝的朕做得更好吗?」
——怎么回答都是在自掘坟墓。
不会就是为了弄死自己才故意这么问的吧。
就在脸快抽筋的时候,陆伊过来帮了一把,
「禀报陛下,以皇女殿下目前的年纪,对家长有反抗心理也是人之常情。对此,小臣因为有亲身经历,所以很是清楚皇女殿下的心情」
「哦,说起来你和你的父亲关系不好」
从皇帝随口回答来看,他似乎没在意陆伊对亚尔德的援手。不过,陆伊脸上挂着他标准接客式笑容答道,
「您说得是。在我年轻时,父亲对待我的方式有误,因此,我们直到今日都一直关系恶劣。恐怕,到死我都不会和父亲和解吧」
听到陆伊柔和却坚定的语句,皇帝微微皱起眉头,
居然会是这样,亚尔德心想。
皇帝不想被皇女讨厌。
这一位陛下,居然会有心软的一面……哦,虽然早知道他对小女儿很是宠爱,本以为再怎么样也不过就是表面功夫而已了。
看来,自己似乎错了。
反过来说,看准这一点的陆伊,似乎打算尽快把这场对话送往终点。收起笑容,他继续说道,
「再怎么说,皇女殿下都是正值青春年少的少女。比起我等,要纤细得多。如果当时我能知道那会变成自己一生都无法愈合的伤口,并将之告诉父亲的话,也许父亲会重新掂量家人的生命与家族名誉的天平究竟是哪一端更重吧」
陆伊在对皇帝暗示,自己的过去与眼下的情况酷似。因为皇帝为了维持帝国,彰显帝国的秩序,会狠下心去处置皇子。
陆伊表情忧郁继续道,
「有一个永远无法和解的父亲,是颇令人伤心的,陛下。我不希望皇女殿下也变成那样」
短暂沉默后,皇帝问道,
「你选择了天平的那一边?」
「我没有选择权,陛下。当我醒悟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不可挽回」
「是吗?」
皇帝似乎陷入沉思,很快,他看着亚尔德,说道,
「我的女儿可不好应付」
「赐予臣下对吾王谏言的是陛下」
「什么?」
「是陛下任命臣下接任皇女殿下的副官。因此,能决定小臣任免与否的,也只有陛下一个。即使惹怒了吾王,也不会被逼着辞去副官。虽然吾王给予的北岭宰相的地位可能因此失去,但那已经有所觉悟……臣下的代替者要多少有多少,但亲人却是无可替代的」
决定效仿陆伊,就不知道这么直白的说法有没有效。只见皇帝嘴角微微一收,接着点头道,
「好吧,让传达官带你们去,他会替你们扫清挡道的家伙」
「感激涕零」
没想到对话进展的还挺顺利,正在松了口气的时候,长公主却出声道,
「那个孩子,是不是错了」
今天的长公主,没有带着强烈的龙气。不过,作为代表龙种力量强大的眼眸却比平时要更浓厚更娇艳。
低垂着长睫毛,长公主注视着亚尔德,问道,
「想要救哥哥的心愿,是不是错了呢?」
「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流着龙种的血脉」
回答的是陆伊,长公主挑起眉毛,朝他看去。
「所以呢?」
「就像我身为尚武官身为骑士必须为帝国奉献一样,龙种也有龙种需要完成的义务。请恕我斗胆——有些时候即使牺牲亲情,也不该犹豫」
长公主转过头去,这动作的意思是此话题就此结束。
「你要禀报的好像还有一件事」
皇帝大声说后,亚尔德的神经再次绷紧了。接下来的才是难关,皇帝会怎么出牌,只有天知道。
「真上陛下和长公主殿下想必已经发现,最近,被称为恩宠之力的东西,正在日渐增加。可是,不知两位可否知道这种力量增强的源头?」
「不知道」
皇帝简洁回答。
大概是稍微放松了一些,皇帝的上身靠在椅背上。大概对皇帝来说,皇女的问题才是真正要谈的吧。
「一切恩宠之力都来自于距今数百年前从我们这个世界被分离封印的魔界」
皇帝表情没有变化,无论是姿势还是其他都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觉得可以继续讲下去后,亚尔德接着说道,
「恩宠之力的增加,就是魔界封印被打开的证明。封印正在逐渐变弱。如果置之不理,从魔界涌出魔物,将有可能毁灭这个世界。臣下担心的正是万一有这样一天到来,该如何是好」
「荒唐可笑的故事」
――真是够武断的。
说起来,当初陆伊的反应好像也差不多,想到这里,亚尔德再次鼓足勇气。就这样灰心丧气可不行。
「一开始臣下也觉得难以相信,可是越是调查,越发现其可信」
「可以了,那么,你想怎么做?又或者说,你想要朕怎么做?」
他还是不信呢,亚尔德想到。啊错了,信与不信对皇帝来说不过是细枝末节的小事,重要的是该如何应对。
说得极端点,皇帝对亚尔德的说明没有半点相信的必要。只要他愿意,可以派兵调查,又或者调动整个尚书局去搜罗神话传说之类的东西,如果发现是假的,吊死亚尔德就行了。
这个话题,最多也就只能引起皇帝这种程度的兴趣。刚才皇帝回答的真意,也就在此。
「臣下请求殿下,选派合适的官员,并给他最大极度的权限,让他调查此事」
从头顶上传来一个意外的回答,
「你是想当作这个职位?」
「不,绝无此事」
我可不想再给自己增加工作量了,要是硬被塞过来,那就不得不扔掉一些其他的工作。
――莫非这才是他的目的?
为了把自己从皇女那里分离?正在犹豫的时候,听到了一句意想不到的好话。
「对恩宠之力,朕也不是没有兴趣,你明白吗,亚尔德」
「是」
「力量能变得强大,不是很好吗?你不这么想吗?」
「臣下认为如果代价是魔界之门被打开的话,未免得不偿失」
「你口口声声说着魔界魔物,但有人实际看见过吗?你看见过?用你的恩宠之力?」
――来了。
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吗,扪心自问。是啊,准备好了,只能这么回答。
该不该擡起低着的头?有些吃不准,但干脆就这么低头似乎也不太对。
说到底,自己不是贵族的料,正确得体的贵族姿势,是没处学习的。不过就算是含着密钥匙出身的纯正贵族,被突然问起你身上有恩宠之力吧,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吧。
换言之,姿势什么的怎么都好,亚尔德决定低着头,答道,
「臣下也没有见过」
「为什么这么说?既然恩宠之力在变强是真的,那么你的力量应该也在变强。如果你说见过,那么可信度也会变高吧?但没有撒谎」
「臣下从没考虑过对陛下撒谎」
皇帝笑了,没有笑声,只是亚尔德这么感觉到。
「陆伊」
「在」
「把你的剑借我」
这不是可以回绝的对象,在视野的一角看到了骑士走上前。
接着,又传来皇帝的声音。
「太麻烦,直接拔出来给我」
「……遵命」
听到一声剑鸣。亚尔德刚擡起头,正好看到骑士将剑水平的递到皇帝面前。
长公主凝视着骑士。她的绝世美貌上,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刚才还收敛的龙气,似乎一下子喷薄而出。黄金色的光包围着长公主,扩张喷张。
皇帝握住剑柄,同时站起来。
跪下的骑士,没有擡起低垂的头。亚尔德心想恐怕想擡也擡不起来。
长公主压迫着他,真是夸张的龙气。
「你想用胡言乱语来让世人恐慌吗?」
「绝无此意,臣下所说的一切都是基于调查的结果所做的合理推测」
「你敢说与恩宠之力一点关系也没有?」
皇帝一步步走过来。心想这好像以前也遇上过嘛,该不会打算砍了自己吧。
这是在意料之中,如果真的发生了,也只好认命了。
「臣下早已经陈述过这和恩宠是有关系的」
说歪理的话大概能排天下第一,陆伊的这种评价
是否妥当,眼下正好用来证明,就不确定自己到底行不行。
皇帝的剑尖指着亚尔德的喉咙。
「要不要试试以你的本事,逃不逃得了朕的这一剑」
「臣下不知道武器的用法,也没受过战斗训练,只是一介无力的尚书官」
「不过,你却身怀恩宠之力,朕说的对吗?」
要说不对,那就是撒谎了。关于恩宠之力,是说不了谎的。
「……这是诅咒」
「诅咒?」
记忆的彼岸,听到了母亲的叫喊。
――特别的力量,和诅咒一样!
说得真是太对了,事到如今才深有感触。
「这是诅咒,是束缚人生,让人不自由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恩宠」
「无聊,力量就是力量。问题在于如何使用,它本身不是诅咒也不是祝福。恩宠这个名字,不过是一种称呼而已」
「为东西定义,那就是语言的力量。语言是与心通的。通过语言,东西在人心中的模样也会发生变化」
「……你是在害怕力量吗?」
――也许是吧。
因为有力量,才会变得麻烦。
皇帝眯起眼,没有出声,似乎在看透亚尔德的内心。
「没必要犹豫,只要服从朕就行了。朕会万全的使用你的力量」
「小臣的主君只有北岭王一人」
――我不会背叛你的。
亚尔德知道皇女的决心。所以,他也唯有回应这份绝心。
――绝对不会。
「那么也为了你的王,为朕服务。你的王,也不过是朕的臣子。哦……北岭的领土可以扩张了。你知道从踏野郡的私矿那里,有出产制造青铁的原矿石吗?朕可以把 那里划归北岭。当地的私兵差不多也都镇压了,太守好像逃了,抓捕令已经下达,逃不了多久。原本朕是想将那里当作直属的天领,一切麻烦事都已经收拾的差不多 了」
一瞬间,有些动摇。
北岭确实缺乏税收。正因为原本是个穷山恶水的地方,才会变成放置区。但在皇女和骑士团进驻后,作为国家来说经济已经是独立了。光是要供养骑士团的花费就相当严峻。
税收就是国力,也是君主的皇女强大支柱。作为效果,似乎并不坏。
――不对,那只不过是一时的安稳而已。
对于身为女性的不利立场的皇女来说,皇帝所保证的领土价值,长一点也就持续到下任皇帝的登基,短些话,被逼着成婚后就会失去。更不要说要是拿到出产战略性矿石的矿床,那肯定会演变成激烈的政治斗争。
拒绝他,心想。
可是,说不出口。
北岭财务的严峻,亚尔德比谁都清楚。如果能得到矿床,那其中获得的利润足以让许多不可能解决难题的迎刃而解。
去年冬季的那场袭击被破坏的房屋需要重建,物资需要采购,北方的防卫线需要新建碉堡,主要聚集区需要创建诊所,还需要招聘常驻医师,这些都要花钱。
北岭百废待兴,可是因为没钱而被搁置的事情多如牛毛。
就在犹豫不决的时候,脑中浮现起史莉娅的脸。
——自以为是。
回想起以前那个二皇子的使节曾经引诱过那个女孩,说是只要女孩能委身于他,就给亚尔德提供各种方便,当得知的时候,自己有多么心惊和愤怒。
不用说。
以牺牲亚尔德得到的财富,皇女大概不会高兴吧。
「臣下已经说过了,臣下所侍奉的只有北岭王一人」
「朕不喜欢听别人说不,臣子只要服从就行了」
「真的是这样吗?」
反射性的这么回答的眨眼间,皇帝的手微微一动。还以为喉咙会被一剑刺中,却只是被剑尖顶住了喉咙,没有进一步发展下去。
呻吟般,皇帝说道,
「手足不听使唤,那就只是不需要的累赘」
「看着世界的眼睛,思考的头脑,感知的心无论如何哪个都是不需要的东西吗?如果仅限于手足,臣子的能力也就只会停留在那个范围」
皇帝无言。
剑尖一动不动,好厉害,亚尔德衷心佩服到。要是自己的话,握着这么重的东西,胳膊肉肯定早酸的没准头了。
眼下好像不是赞叹的时候,臂力的强大,固然值得钦佩,但眼下皇帝一反往日的果断,才是最值得感叹的吧。
被人拿剑指着的,其实是很累的。可能的话,能尽快给个结果吗?不管是砍了也好放过也罢。
结果,皇帝收回了剑。
感觉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不过,其实过了多久呢?
「连手足都做不了的臣子,朕不需要」
在亚尔德不知如何回应是好的时候,皇帝把剑还给陆伊,用露骨的不高兴的声音说道,
「踏野的私矿,好像是你发现的吧。过后,朕会给你奖赏的」
擡起头,刚想回答『不需要』的瞬间,与陆伊的视线遭遇了。
被他狠狠的瞪着。
换句话说……这是在要自己闭嘴吧,于是,亚尔德把擡起的头两次低下,嘴里轻轻说了一句「这是臣子的荣幸」
过了一会儿,当他再次擡起头的时候,皇帝的身影已经不见了。看到陆伊松了口气似的,垂下肩膀,这才明白皇帝是才刚走的。
长公主起身道,
「事不过三,过三便不是巧合。你被什么样的力量守护着呢」
「……哈?」
在饰物发出的悦耳丁玲声中,长公主走了过来。这一位的恐怖气势倒也不输给皇帝,两人有得一拼。
「不懂便罢了。因为和我无关,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件事,真的好吗?」
「您是指?」
「让那个孩子觉得她对兄长见死不救,也可以吗?」
无言以对。
似乎看透了亚尔德的犹豫,长公主露出有些阴霾的笑容,
「就连我,也对你有些期待,还以为你能说出点别的收场。而那个孩子呢,大概是从心底相信着你吧,你要背叛她的那份期待吗?」
亚尔德眨了眨眼。
——怎么可能。
长公主通过纳格宾流出情报,就是出于这个理由?
就算这样,自己可改不了任何东西。
「……即使在下想要回应您的期待,但过于巨大的期待,在下也只能空叹无可奈何」
「是吗」长公主轻轻一叹,
「真遗憾……那么,重修旧好的事,想必也是遗憾的回答吧」
「那取决于这件事的定义和方法,长公主殿下,想要结婚吗?」
长公主眨了眨眼。她的眼睛与夕阳消失前的天空色相同。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明亮,却又黯淡。
「到如今,你还想说什么呢,那可是我提出的哟……虽然是不见光的提议」
「在下想问的是,您选择的对象是否不限于在下」
「这个问题好奇怪呢,除了大公你以外,我还有其他可以挑选的结婚对象吗?」
「在北岭,从往昔起,即便是女性,也有再婚的可能。在下想将这一条正式定为北岭的法律之一。所以,如果您能来北岭国,以北岭王的权限——」
「等一下」
声音不响,却很尖锐。被打断后闭嘴的亚尔德发现,长公主的脸突然凑到了他的跟前,距离近得让他吓了一跳。
「……刚刚还在说自己可能会被那孩子罢免,却还敢说出干涉国政的话来?」
按照礼貌,杵着不动似乎不太妥当,可是不这样杵着,又该怎么办?
向陆伊投去求助的视线,骑士却转头朝着墙望去,真是不顶用。
——也罢。
豁出去,不管礼不礼貌了。亚尔德退后半步,长公主微微挑起眉毛,接着泛出微笑。
「啊呀,莫非本宫把你吓着了」
——你说,你想要我怎么回答!
决定无视对方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亚尔德清咳一声,开口道,
「刚才在下已经说过,在下是陛下任命的皇女殿下的副官。在受命当初,陛下曾经对皇女殿下这么说过——好好听副官的意见,要有听取意见的器量。因此,在下的提议,对皇女殿下来说,是无法无视之物」
这是早备好的腹稿,所以说得很流畅,随着这话说出来,开始恢复了冷静。
对长公主来说,却似乎是个不太有趣的回复。
「……你真是个讨厌的男人」
「在下常被人这么说。所以和在下这样的人重修旧好,实在不是
明智之举」
「看来确实是了。不过呢,就算去北岭,我也不会结婚,我的游乐场,可不会束缚于那样狭窄的世界,你明白了吗?」
对她来说,人生就是一场游戏吧。在棋盘上摆好棋子,掷下骰子,翻开底牌。无论什么事,她都是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并且想去支配,支配那些在场的棋子与活生生的人。
「……在下可以请教一事吗?」
「何事?」
「重修旧好的提议,是出自陛下吗?」
「不是哟,是我提的」
黑狼公妻子的地位,在官方上应该不是那么重要吧,再不用说他这个黑狼公是暴发户型的。
想不到长公主会要这个身份的理由。
似乎看穿了亚尔德的疑惑,长公主轻叹一声后低声说道,
「我呢,已经穿腻了白色」
她把手放在胸口。水晶的戒指散发着彩虹色的光泽,落在其白皙的肌肤上。
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虽然不知该怎么判断,亚尔德还是答道,
「没有哪条规定您非得穿着丧色不可哟,也没有禁止再婚的法律」
「义正词严呢」
「有人说在下总是很正确,正确到了让人火大的地步」
长公主瞪大了眼,随后笑了,
「一点都没错。不过我想你应该也知道,这世上可不是都由一些正确的东西构成的。即使法律不能给予制裁,流言蜚语也会给出制裁,而那是我所讨厌的……所以,可以不用说了。横竖只能穿一种颜色,白色看上去也不坏,与我很相配吧?」
最后的问题,是向陆伊问的。骑士鞠躬后答道,
「无论哪种颜色都与殿下很相配」
「我说的是,白色特别适合我」
「白色——」
骑士跪在长公主面前,手接住她的袖子,轻吻了一下,
「非常,适合您」
「是吗?真开心」
微笑着,长公主再次看向亚尔德,
「四皇子已经变成了尸体哟,再过几天,就会向外公布了吧,死因是因他对臣下失察,觉得无颜以对世人,所以自尽了事」
陆伊站起来,握住长公主的手。
「殿下,此事当真?」
「早在你们过来前,便已经定了」
「那么,吾王——」
长公主不耐烦似的挥了挥手。
「陛下怎么可能不为那个孩子着想。放心,她没事。已经在皇宫里被保护起来了」
「……浪费时间嘛」
听到亚尔德嘀叹了一声,长公主摇了摇头,
「真是个笨人呢,要真是浪费时间,陛下又岂会召见你。陛下这是在重新估量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哟。且,是第三次的尝试」
「您说的尝试是指?」
陆伊一问,长公主朝他瞥了一眼。接着,视线回到亚尔德身上。
慢悠悠的,她说道,
「试试能不能杀你」
「哈……?」
「再多,我就不能说了」
「公主」
从陆伊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长公主轻轻翻动如淡雪般的裳裙,朝后退了一步。她的身高,以女性的标准来说显高,如果她愿意,一步可以走得很远。
「不会说的哟……对了,如果黑狼公是我的夫君,倒是另当别论了。不过既然被回拒了,与我最亲的人,自然还是兄长,所以,不会说的哟」
「关于恩宠之力的源头……您是否有兴趣?」
亚尔德刚一出声,长公主的脚步就停了下来。知道金色的龙气笼罩着她的全身,亚尔德便不再往前了。
长公主的表情一变,就好像看见了什么古怪的东西。
「你果然是知情的呢,我派人查过,古王国的恩宠似乎没有你那样的力量哟,这一点你知道吗?」
亚尔德回视着长公主。虽然早知道那是只有自己的一族才传承的与古王国另出一脉的契约。但被别人这么说出来,感觉还真有些微妙。
有一种漠然的不安。
——这么样下去,会被一点点的挖出真相吧。
关于恩宠之力,亚尔德掌握的其实只能一小抹真相。迟早皇帝或长公主会比他更清楚吧。
长公主微笑起来,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这个话题,等下次再聊吧。好不容易陛下才给出的承诺,你还是趁着他没有改变心思的时候,快去吧,去你们的公主那里。传达官会为你们开路,祝你们一路顺风」
6
皇女发火了。
「你们两个」
堪比从地渊中传出的声音,亚尔德停下脚步,陆伊也同样停住了。
传达官把他们带到房间后,就立即开溜了。数名杵在房内的女官们,在听到皇女一句「你们出去」后,就如蒙大赦似的出去了。
背对着他们的皇女,猛转过头来的第一句就是,
「居然敢这么低声下气求上门来!」
刚刚还在担心她会不会消沉的亚尔德,被这迎面一骂给吓到了,同时也有种安心感浮现。
接着,又觉得无法安心。
——她憔悴了。
黑眼圈,脸颊也消瘦了。
快让她好好睡一觉吧,不仅亚尔德,陆伊似乎也这么想。只见他先跪下,低头道,
「违背您的命令来此,属下愿受责罚。但是请您先去休息,等恢复精神再责罚属下也不晚」
原来还有这么一手啊,亚尔德附和道,
「将军说得有理」
「有个混帐的理,你们两个蠢货!我好费心思才让你们回避的,你们两个现在居然跑来帝都!而且还又跑到皇宫来!」
「那是因为,公主您在这里」
「我应该命令过你们不要来的」
「这样的命令,属下从未听说」
陆伊的语气罕见的强硬起来。「属下失礼了」他轻声一句后站起身,一手抄起公主的腰,像是擡货似的将她抱起来。
「你干什么……」
陆伊看着亚尔德,郁闷的掂了掂手中货。皇女的表情看不见,因为被长发遮着。
「我们快点把这货送回北岭吧」
「哈?哦,不不,那位是」
「把鸟儿叫来吧,哦,这样可能会有些麻烦呢……还是先回到大公的府上。公主,您是想被擡过去呢,还是想自己走着去呢?」
「别随便替我下决定!」
终于缓过神来似的,皇女开始手足乱舞。陆伊冷静的答道,
「要是听从公主的命令,就太晚了。您就不该来这种地方,其实已经晚了」
「什么叫这种地方——」
「四皇子已经过世了」
冷静,却如此重击般的语调。
皇女停滞了。
「公主您还待在这里的理由,已经没有了。准确来说,您应该尽早离开这里才是上策。您庇护过四皇子的事情,很可能会让您被卷入另一场麻烦,望您自重」
皇女再次暴动起来。
「放我下来」
可是,陆伊却丝毫不为所动。
「您要是答应安静的待着,属下这就放您下来。虽然骑马比较快,但最好还是别让人看见您。那么用马车……不,还是乘舟吧。公主,您有水路的通行权吗?」
「有,不过,反正我暂时动不了。马上就是天地轮时间……最重要的是,快放我下来!」
「您不答应属下吗?」
「这种等同于威胁的约定,谁会答应!」
陆伊长叹一声,放下了公主……正确来说,是把她扔到地上。
皇女姿势难看的拢了一把头发,然后很快站起身道,
「我庇护皇兄的事,父皇……」
皇女声音渐渐变小,说到一半就没声了。陆伊不客气的追问道,
「陛下怎么了?」
「已经给我惩罚了。受命去为皇兄赐毒的人就是我。所以这事,已经……」
「您太天真了」
打断了她,陆伊与亚尔德的视线相对了一下,
「我们得快走了。四皇子势力的人可能会把气出在您的身上」
眼下没有时间去为真相吃惊,
——居然是让公主下得手。
还以为她是被强行带走的,真相出乎意料。皇女既然做到这一步,那么应该不会被当作叛逆来评击了吧。灰熊公和金狮子公也不会有什么抱怨吧。
这招棋下得不错——如果不考虑皇女的心情。不过,也不是因此就没危险了。
「四皇子的母后,似乎去了七皇子那里」
锡安拉王妃生有三子,四皇子与五皇子这对双胞胎,以及最小的七皇子。她的母家是白羊公家,同时也是十二公家之一。作为有三位皇子的家族,其权力不容小觑。
「那位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的立场变得更难堪吧。不过,和她身后的本家想法无关,总有些脑子不好使的家伙会想来复仇。等我回来为止,公主就暂时拜托老师您了,公主,骑士团的人员去哪里了,都在待机吗?」
「他们,被父皇下令抓起来了」
「那么,请您向陛下要求放人吧」
「从刚才起我就一直在做!通过传达官,向父皇……可是,父皇完全不理我」
前段声音激昂,不过她似乎觉得很丢脸,后半段就压低了声音,轻得听都听不见。
「大概是陛下正好忙着吧,您可以拜托传达官,等过会儿有空了,再向陛下提出释放要求吧。那么,我先走一步去做些安排,失礼了」
陆伊鞠躬退出,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心想把他一起带上真是太走运了。如果是亚尔德一个人的话,根本想不到搭船离开什么的。
——接下来。
要面对头发乱糟糟纠结在一起,表情坚决的杵在那里的皇女。这就是所谓的『公主就拜托你了』——要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攻进来,以亚尔德的本事便只有抹脖子了。
总之,该说点什么吧。想不到什么好主意,于是决定普通的打个招呼。
「久疏问候」
「……你说什么啊」
「刚才没有向吾王问候的时间,所以现在补上」
皇女哑口无言的看着亚尔德。
虽然房间的大小与刚才相比没任何变化,却有一种完全不同的宽畅感。四面墙,一扇窗,两道门。窗口不大,室内昏暗,稍大两脚长椅,面对面摆着。
「在下有一句话想说」
「什么话」
「在下刚刚晋见过真上陛下……体力消耗很大,所以那个,很想坐下」
「随你的便」
「这世上没有吾王站着,臣下却反而坐下来的道理」
皇女虽然微微皱起眉头,却没有出言反驳,坐下了。
「非常感谢」
道谢后,亚尔德找到另一张椅子坐下。皇女看着他,声音尖锐的劈头问道,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要去见父皇?」
「为了得到陛下的许可」
「什么许可?」
「与您见面的许可」
「我——我,不希望你和父皇见面」
「在下明白,真上陛下有可能发现在下的恩宠之力,所以你在担心吧」
「明知你还敢去,为什么!」
听到皇女的吼声,心想着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明白她的想法,也很感谢。要是皇帝确信亚尔德是何种恩宠之力,很可能拿来当作好用的工具。考虑到其危险性,皇女才不想把亚尔德卷入进来。
远离陆伊的理由,也是为那个骑士着想吧。皇女知道他憎恨其生父,所以不想扩大他和金狮子公之间的罅隙。
「在下知道,为了不给我们多加负担,您为我们着想了很多。可是,您的体贴放错了地方」
「体贴个鬼啊!连鸟儿都不吃那种东西」
脸上不由浮出苦笑,这样下去,自己的那句『死蠢』搞不好会被皇女先用上。
「好像会搞坏肚子啊」
「你说什么」
「所以说,鸟儿要是吃了那种东西的话」
「……别给我胡扯!」
被狠狠的喝斥,差点倒在她的气场下,勉勉强强撑住了。
「离天地轮开始没多少时间了,您不稍微休息一会儿吗」
「我怎么休息得了!」
也是啊,虽然心里附和,嘴上却不能就这么表示同意。
「那么,不如我们再谈一些有伤风雅的话题吧。」
皇女撅着嘴。
她没说不,所以应该可以谈吧。就算被拒绝,其它也实在没事可做。说到底,自己只是个会耍嘴皮子的男人。
「您能否告诉在下,为何要庇护四皇子?……据在下所知,那似乎不是吾王您应该插足的事情」
皇女狠狠擡起头,就像是准备吵架似的说道,
「我就是插足了,怎么样」
「在下并不是对此事做一个或好或坏的评价,在下只是想知道您的理由」
「这种事一定要理由吗!」
「你为什么会觉得在下就一定要理由呢?」
皇女表情更难看了。
「……庇护兄长,需要理由吗?」
当然,那是需要的。
无论是出手的一方,还是接受的一方,都是拥有各自领地的王。重要的是,两人一个是真上皇帝的女儿,一个是儿子。为了这个国家,每做一件事都必须慎重考虑。
不过,没等亚尔德指出这点,皇女就垂下头。
「我知道的」
既然知明,为何故犯呢?不用问,默默等着,皇女自己开口说道,
「四皇兄不喜欢我,可是,就因为他不喜欢我,所以我就可以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他当作朋友的人都弃他而去……喜欢摆威风的四皇兄受不了众叛亲离,被逼到绝路上」
「所以,您才想站在他那边?」
皇女左右摇头道,
「我没那么坚定,只是还没心理准备,就被卷进去了。我……我,不是真心真意的想去救皇兄。我,大概是个…蠢货,想不做坏事,不想对皇兄的死负上责任,所以才——」
声音说到一半就断了,这下麻烦了,亚尔德心想。
――放着不管的话,她会哭出来的。
「在下明白了」
「……你明白了?」
「是的」
「你明白什么了?」
「在四皇子这件事上,吾王不负任何责任。无论在谁看来,这都是确实无疑的。您没有救下您皇兄的性命,可是,却也没对您的皇兄见死不救……这不已经足够了吗?」
「什么叫足够,皇兄连命都没了」
「吾王,您已经做了一切所能做的事。在这种意义上,便是足够。超过这个程度,便令人担忧了。希望得到超出力所能及范围的东西,这件事本身并不坏。可是,您仔细想想——如果要救下四皇子的性命,那么必须要付出什么?」
皇女眨了眨眼。
「要付出什么?」
皇女是个容易被引起兴趣的人,这实在是太好了,这么一来,她应该是不会哭出来了。
「您想明白了吗?」
「不明白,需要什么?」
「您需要的是超过真上陛下的权力」
她眼中骤雨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似乎在为该怎么反应而犹豫,皇女的回答花上了一会时间。
「你这家伙偶尔会把我吓一跳」
「既然是偶然,那便说明您偶尔也会有兴趣,这不也很好吗?」
「我…不想要那种东西」
「在下失言了」
「不,我指不是兴趣。所以说……我没想过那么疯狂的东西。你明明是知道的」
「想要改变已经定下的既成事实,需要的只有那件东西。就像刚才在下所说,只要有它,救下四皇子的性命,也不是难事。所以,如果您希望的话——」
「我说过了没兴趣」
无视被打断,亚尔德继续说道,
「——如果您希望的话,请好好的慎重的想一想。那意味着什么」
皇女沉默了。
她果然憔悴了,整个人好像都瘦了一圈。
——明知此刻她需要的是鼓励。
从劝诫开始说,确实像是自己会干出来的事。这是他的缺点,也是他的极限。
半分自言自说,半分说教道,
「承认自己的极限,是很重要的」
「是啊」
「所以说,您要是就那样一直挡在那里,是否正确,是必须要仔细考虑的」
「你想煽动我谋反吗?」
「可以寻找没那么骇人的方法,这也是吾王您必须紧记在心的事之一」
皇女的嘴角,微微翘起。
「你要我紧记的事,又多了一件」
「确实如此」
「活着,真累」
多么与其年纪不相称的感慨啊。
还是来得太晚了,不该白等那么久,应该再早些过来的吧。
「非常抱歉,这样
的伤心话,本不该是您说的」
「蠢货,给我安静一下」
「可是——」
「你不会觉得比我大个二十多岁,所以就能对我说教吧?」
「准确来说是二十二岁」
「你要想摆年长者的样子,闭嘴摸摸我的头就足够了」
想像了一下摸皇女头的样子,在别人眼中也许会觉得没什么不自然的,但直觉却告诉自己不对,没有什么理由,总之就是无法做到。
看到亚尔德沉默了,皇女撅起嘴道,
「怎么样?」
「您说的是什么怎么样?」
「那样你就满意了?乖乖让你摸头」
刚刚还在叫自己闭嘴,却又等着让自己回答。好难办啊,亚尔德一边心中叫苦一边答道,
「不是的」
「那么,你就别再把我当傻瓜」
「在下绝无此意」
「我的感受,那是属于我自己的。如果说出不该说的话,那么责任就在我自己身上,不该由你来负责。明白了?亚尔德」
「……是在下失言了」
「明白就好」
长叹一声,皇女擡头看着天花板。双手撑着椅子,转过身。
「我搞砸了。没有心理准备坚持到哪一步,就擅自插手,插手了后又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收手,该不该被卷入其中。所以,父皇压强给我的任务,我没有怨言。父 皇是为了我好,是为了让我学会下定决心,我甚至想感谢他……还有…明明皇兄死了,我却在这里暗自庆幸,庆幸自己违逆父皇,却逃过了一劫」
皇女的声音,没有颤抖。
早知道刚才让她哭出来就好了,亚尔德有些后悔。哭出来,肯定会轻松一些吧。
「那样想是人之常情」
「是吗」
这不是接受意见,而是放弃的声音。
「您自己说的话,莫非已经忘了?」
皇女转头看向亚尔德,表情在问,你在说什么。
不知为何,感到急躁。
「不想死,想活着,谁都是这么想的。您不是这么说过的吗?」
她似乎还没回想起来,大概是因为太过理所当然,反而忘记了吧。
注意不要把急躁感带到语气中,亚尔德继续说道,
「不想死,没什么好丢脸的……您曾经这么点醒在下」
「我有吗?」
「如果您忘记了,那么就让在下把这句话现在还给您吧。为逃为一劫而庆幸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什么好羞耻的,您大可堂堂正正的,至少您做一件,他人都不敢做的事」
「那也是因为我受父皇的宠爱」
「受宠有什么错吗」
「可是,皇兄——」
「四皇子是四皇子,您是您」
「你,话是没错」
「四皇子陷入危难的时候,周围人都转身,躲着他。那是四皇子为人如此的必然结果。可是,您却不一样。您为了不让我们受您牵连,故意安排我们远远避开」
「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只是觉得被你们知道,肯定会被你们挡着……」
这也是事实,不过只是一部分的事实。她好像没有自觉啊。
「如果我们知道,定然是会阻止您的。因为那是我们职责所在。下一次,您能给我们阻止您的机会吗?」
「……」
「下次在下会阻止您的,不管发生什么」
不想兄长死的妹妹,被逼着去为兄长送赐死的毒药这种结局,应该是能回避的。
——绝对能回避。
不会再次这么失态。
亚尔德从椅子上起身蹲下,跪拜在皇女腿下。然后,擡头看着主人。
数缕凌乱的发线,在窗口透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大概是有些憔悴的关系,此时的皇女看上去很成熟——同时,却又好像束手无策的孩子
很矛盾啊,亚尔德心想。
皇女和年过三十的亚尔德不同。无论外貌还是心智,都处于肉眼可见的成长期。不能老把她当孩子来对待,但也不能完全当作大人。
「弥莫薇殿下」
用力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皇女点头,
「……嗯」
「因为是您,所以我才愿意侍奉。如果您要命令在下活下去,那么请您必须自己也活着。如果您要说服在下,怕死并不丢脸,那么您要是不亲身示范,可是会令在下为难的」
俯仰之间,皇女瞪大了眼。没用多少时间,惊讶变为苦笑。
「看你为难的样子,说不定挺有意思」
「其实,在下现在就十分为难」
「从你的脸上根本,一丁点也看不出为难的样子」
「那真是遗憾」
「你会遗憾?」
「因为少了一个取悦您的机会」
「放心吧,让你为难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你就好好期待下一次吧」
「在下明白了」
低叹了一声后,皇女看着亚尔德。
「这算什么嘛,说了要让你为难,却一点效果也没有」
「在下此刻很为难哟」
「脸上看不出来」
「那真是遗憾」
「一点不像遗憾的样子」
「在下很懊恼哟」
「你嘴上说说的」
「可是,在下完成了约定」
「什么约定?」
「就是答应您平安归来的那个」
皇女微笑起来,她的笑容有些变形,眼角里泪花突然就涌出,顺着脸颊落下。
「回来,就好」
——怎么这时候哭了?
这下亚尔德是真的震惊了。刚才还想着让她哭出来会比较好的念头早已荡然无存。
皇女以手指拭去泪水,「原谅我」她轻声说。
难以回答她,坐立不安,真想找个理由马上遁走。
当然,他找不到理由。
而且,皇女还在哭。
「你的归处,不在哪里,就在我的身边……明明是我自己说的」
声音颤抖。
为了不让她哭得更惨烈,该怎么回答最妥当?亚尔德认真思索——然后,一时头脑发热,问道,
「为什么,要克制自己?」
「……什么?」
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因为哪怕是龙种,也同样是人。
「此刻,您这样放弃了克制,不也很好吗。就像为活着而喜悦一样,叹息失去的生命,不也是很正常的吗?」
「这是很正常的?」
「是的」
「不是因为我是女孩?」
突然想起皇女是在怎样的环境中成长的,亚尔德生气起来。因为身为皇帝的小女儿,周围人往她身上加强了多少偏见?
真想帮她把事情从头来过。也许,周围人给她加强的框架甚至损伤到了她与生俱来的美德。
拒绝那种框架,全力去反抗,才终于得到了北岭——为了与兄长们站在一起,皇女究竟付出了多少的努力,一想到此,胸口的无名之火就熊熊燃烧。
「请您忘记那种事」
「可是呢,亚尔德,我是女孩,还是个孩子。这是怎么都改变不了的」
「弥莫薇殿下,就是弥莫薇殿下。不是其他任何人。如果有人以女子、孩子这样的前提定义来与您交谈,那种人应该擦擦自己的眼睛,好好看清楚您是何人」
皇女嘴巴打结了。
好长一会儿,皇女都没有开口。泪花已经停下,没有哽咽声。最后,她还是克制了自己。
「……好像,已经哭不出来了。也没有让我哭的时间了」
看了看时候,知道已经快到天地轮的时间了。亚尔德站起身,鞠躬道,
「那么,如果您想再流泪的时候,可以随时召唤在下」
「为什么?」
「因为您一个人流泪的话,会让在下为难」
一边回答,一边心想自己肯定是疯了。要是她肯一个人哭的话,当然最好是让她一个人哭吧。
不过,没给亚尔德撤回前言的机会,皇女点头道,
「知道了,那我们说定了」
也罢,如果这样能减轻她负担的话,死就死吧,亚尔德这么想到。
问题依旧堆积如山,连一个都没解决掉。等天地轮结束,必须禀报的事情也有一堆。
虽然如此,能在视线范围内看见皇女,仅仅是看着她,就能觉得安心。因为她给他一种平凡寻常的感觉,就像日复一日又理所当然的光景。
不经
意间,亚尔德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给攥住了,让他难受。
皇女在这里,才能让自己安心。可是,光是这样还不满足,这就是人这种生物的常理。
――我在期待什么?
是皇女的幸福,又或者是自己的?
想让这位少女做什么?超越皇帝的权力——想让这位年幼的主人掌握那样的东西,这种念头难道自己能说一点都没有吗?
有那么一点,亚尔德承认。是有那么一点,可是,那不过是手段而已。
不是最终的目标。
想帮她颠覆身为女子,身为孩子的不利处境——这似乎就是亚尔德对皇女的感觉。怎么可以让她被人这么看待?亚尔德想为她驱逐一切批判、一切蔑视。
如果皇女自己希望,哪怕是帝位也要助她得到。这份决心,此刻下定。
这决心也许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会有人能理解。但这份决心是与自己的约定,就像是誓言一般。
「吾王」
「什么事?」
「您平安比什么都好」
听到这句早该说出来的话,皇女没有惊讶,而是笑着回应道,
「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