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下 第四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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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想,这下走投无路了。
要问这种状况下,亚尔德能做的事,也就只有向酋拉路库直言商人的失踪,又或者是选择沉默而已。
亲自去追踪商人,并不现实。
要说寻找踪迹大概也能找到,就像过去追踪皇女那样就行了。可是,这里没有他双脚代用品的希洛巴。而且也没有会默默目送亚尔德离开的听话门卫。这里只有无论他去哪里都会来上一句『对不起,前方是禁区』阻挡他行动的卫兵。
――要我乖乖的听话吗?
回想起皇帝对自己的称谓,亚尔德同时感到抵抗与绝望,终于切身体会到被那个男人称呼为吾友等同于是最后通牒的意思。
上代黑狼公肯定也是难以脱身吧――又或者是个能与皇帝势均力敌的狠角色?
不管怎样,此刻在这里的不是上代黑狼公,而是早春时才刚刚叙爵被赶鸭子上架的贵族暴发户,原本就体质羸弱再加上用了过去视后此刻更是完全透支的废材。得想些办法,能自己这废材也能派上用的办法。
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纳格宾按照皇帝的意思走上绝路吗?
――要是,
要是有个听命于自己的手下该多好。
希望是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感到空气一动,亚尔德擡起头。房门开了。
「听说阁下正在这里」
门口出现的是带着贴身侍卫的酋拉路库,没想到选择权多的一方会主动寻上门来,这倒是自己失礼了。
「这不是摄政王阁下吗,不知找在下有何事?」
「大公没注意吗,今晚月色很美,不如我们一同去散散步如何?」
突然怀疑起皇帝对这个男人的了解程度。就亚尔德而言,并不觉得能判断出这个男人的深浅。而通过对话机会更少的商人,皇帝究竟能不能对这个名叫酋拉路库人物有准确的判断呢?
――是不是有些太小瞧他了?
商人与拉兹拉夫一起离开的事,酋拉路库已经知道了,可能还派人去跟踪了。明明如此,却装着一无所知的样子过来邀请自己赏月,无疑是在提出某种交涉。
亚尔德心想,还有戏。
――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真到了走投无路再放弃也不迟,放弃选择只会过早不会过晚。
「若是您不嫌在下这种不懂风月之人――」
边答边站起身,小心翼翼的往膝盖上用力,同时应付袭来的头痛。虽然感觉不舒服,但这种程度早已经习惯,总能设法忍住。
自己的样子在旁人眼中大概很难看吧,时机正好上前搀扶自己的珐如邦在耳边轻声耳语道,
「请别勉强自己」
我也不想勉强啊,可是如果不这样,事情就没其他转机了。
「大公身体不舒服吗?」
听到酋拉路库的疑问,亚尔德答道,
「老毛病了,不用在意」
「我与您同去」
珐如邦低声要求,不知是否听见了,酋拉路库大度的点了点头道,
「可以,跟我来」
被带到的地方,不是平时散步的那个中庭,而是另一个像是后花园般的地方,因为四周被建筑包围,所以这里的天空很狭窄。
比起月色,几乎埋没整个庭园的花朵似乎更有看头。
入口处争艳怒放的大朵大朵的白花在月光下一片皓洁,宛如银质。缠绕亭子的葛藤植物上垂着青紫色花萼,其下火红与深黄的小花摇曳。就像一个个点燃的吊灯。
「真是太……」
酋拉路库看着寻找合适词语的亚尔德,苦笑着答道,
「要弄出这幅布局,实在很费功夫。没办法,夫人就喜欢这样」
――夫人?
说起来,女性几乎没有被介绍过。原以为是对方警戒的关系,所以没有往深处想,直到现在才终于觉得后悔了。
女性在人数上本应该是压倒性多数的,与北岭之战中丧命的几乎都是男性。明明知道,竟然忽视了。
雷兰多与陆希露的母亲,上代陆斯大公的夫人,如今在哪里?
从亭子中出现一位身材娇小的女性身影,看上去比亚尔德年长,赤金色长发,身上是一条黑色长裙。
「这位是莱=曼朵·拉=陆斯·阿=勒,现任陆斯大公莱曼朵殿下」
酋拉路库跪拜行礼。
亚尔德差点跟着效仿他,幸好注意到了自己身为四大公家的当家对他人行臣下之礼实在太奇怪。
――被摆了一道。
北方,过去是由女王支配的大地。与历史上没有留下任何女性名字的帝国大不相同。
要让把男性社会当作常识的帝国人想像一下女性当家的情形,是在勉为其难。把下一任当家和摄政者推到前面,目的就是让人误会吧。
酋拉路库果然没那么简单――又或者没那么简单的是这位当家女人吗?
「很高兴终于见到大公你了」
说实话,她长的既不算是美女,也不算丑,一张没有特别显眼特征的脸。不过声音却不同,轻细、带着稍许磨砂般质感的声音,让人听着会油然产生一种舒服感。
不过,她的寒暄就这么一句便结束。如果是她这样的声音,亚尔德倒也愿意听她用婉转绕圈的开场白说上一顿。无奈对方是个长话短说的主人,亚尔德只好点头回礼。
「这是在下的荣幸」
莱曼朵做了一个请他进入亭子的手势,在代替拐杖的珐如邦陪同下,亚尔德走入绿色亭顶的覆盖下。
里面有把长椅子。莱曼朵坐在其上后,擡头看向亚尔德。意思似乎是叫他在旁边坐下。
「你去外面等着」
下令后,珐如邦顺从听命。他大概没有感到对方有杀意吧,也有可能因为圣方是女性所以轻视了也未知可否。
一想到这位当家搞不好与皇女一样在袖子里藏了小巧的暗器,亚尔德就忍不住苦笑起来。
自己早该发现的,毕竟自己侍奉的也是女性,至少应该把可能性考虑到的。但直到对方主动现身才发现,这一局无疑是自己败了。
「能否告诉在下,事到如今您才突然召见在下的理由吗?」
开门见山的直接发问后,莱曼朵轻声笑了,笑声充满魅力。
「大概是因为今夜月色很美吧」
话是这么说,但进了亭子后哪看得见什么月色啊。难道月色不是单纯的借口,而是暗示什么的单词吗?
「在下粗人一个,就算看着天上的明月,也不知阴晴圆缺之美」
「月圆时赏其色,月缺时赏其形,大公不觉得很是有趣吗?天空是呼唤憧憬之物,属于天空之物承纳不了大地之主的力量,因此其绝对,也因此其孤独」
莱曼朵不知为何垂下眼帘,看不到她眼中的神色。明明说的是憧憬,为什么要闭眼低头。刚才的那番话难道不应该是一边眺望亭子外的夜空一边说的吗?
小小犹豫了一下,亚尔德返问道,
「夜空之月真的孤独吗?即使有那么众星环绕?」
「是啊」
睁开眼,莱梦朵缓缓的朝亚尔德擡起头。随意披散在肩上的长发在夜风的戏弄中飘动,她饱满的唇色与发色相似。
「所谓的月,莫非是指您吗?」
「我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不会像月一样,高挂在天空」
「那么阿=巴鲁斯是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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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个稍具危险性的赌博却还是说出来了,不过莱曼朵只是眯起眼,丝毫不动感情的答道,
「那个名字,在这里是禁止说出口的」
她用的不是「被禁止」,而是「禁止」。这是身为此地主人,习惯了支配、命令的意识使然。
「为什么?」
「非必要的力量是灭亡之源」
难以接话,亚尔德无奈地等待。
沉默中的等待,让他难挨。说不定在这段时间里,纳格宾已被追兵追上,一言不发的被夺走小命。
真到了那一步,该怎么办?
如果按照皇帝的指示,一行人中至少会有一个被放回北岭。就算亚尔德运气不好被干掉,皇女也只会收到一分死亡报告而已。
她大概会生气吧,亚尔德心想。
你不守约,她大概会这样大吼吧。
――不,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亚尔德打算活着回去,因为那是他极少做出的承诺。
终于,莱曼朵开口了。
「你随行的商人,教唆拉兹拉夫后,似乎逃出城了」
「这其中是不是有些误会?」
亚尔德自认这句谎话说得非常差,但莱曼朵却没计较什么。
「你被当作弃子了哟,不觉得生气吗?」
这倒是个新颖的视点,亚尔德思索着该如何回答。
「您说得不错……不过比起对他生气,我更为他担心」
莱曼朵发生诱人的笑声。
「担心那个叛徒?」
「从一开始他与我侍奉的主人便有所不同。我是受北岭王之命,而那位商人则是受皇帝陛下的命令办事。不管怎样,都谈不上是叛徒」
「大公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吗?」
「当然,我也重视自己的小命」
莱曼朵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
「如果杀了你,那位可爱的北岭王大概会率军北上来杀掉我们所有人吧。虽然我们不会乖乖被杀,但也确实没有太大赢面」
以为她会谈谈月色如何,却突然冒出大煞风景的话来。这算什么意思?亚尔德心想,突然记起长公主的教导――以落差攻陷男人。
先不谈攻不攻陷,话里确实有吸引力,连自己都被勾起了兴趣。原来如此,作为手段来说或许是挺有效的。不愧是老少皆杀的长公主,一边佩服的同时,一边也从心里觉得死也不能和她结婚。
不论如何,复婚一事,唯有敬谢不敏。
虽然从血统来看,那确实是一位再好不过的选择,且绝世美貌连瞎子也看的出来。不过,对于习惯性去解读对方心理的亚尔德而言,从没有一次被他算计到的长公 主,已经是远远超过能引起他兴趣的层次了。要把这样的女性当作妻子,与她并排而立,等同于是给自己背上超过己身负荷的重物。
哪怕会挨皇帝训斥,也绝对拒绝。好,就这么定了,一边在心中握拳发誓,一边回到眼下的问题中来。
「和平是吾王的心愿」
「我也一样」
「去年冬天的战端是北地挑起的吧」
莱曼朵的眼睛微微眯起。
「原本那是不会发生的」
说完,她就一言不发了。
没有辩解,也没有说明,更不要说是谢罪了。仔细想想,这还真是傲慢的外交,明明是输家。
不过,目前的亚尔德没有能反驳的立场。虽然对方刚才好像示弱了,但亚尔德可没天真到会无条件的把那话当真。
干脆让自己有一个天真的脑袋该多好。这样一来,与这位擅长落差攻势声音动听的女性会面,说不定还能乐在其中。
可是,现实的亚尔德却是个悲观多虑的怪僻家伙,乐在其中无从谈起。
「但是,袭击确确实实发生了。在下认为,您似乎有必要为此负责。又或者,有谁――」
「我们为什幺正在用沙漠的语言说话呢?」
莱曼朵唐突的打断了亚尔德,虽然她提了一个很有趣的设问,但亚尔德当然不会就此被转移话题。
「是出于何种缘因,您才决定发动那场袭击?」
「你有憎恨过沙漠的语言吗,在你的出生故乡用的不是这种语言吧,你有没有学过故乡的语言?有没有为了不被沙漠语给吞并而保护故乡的语言?为什么大家都在用沙漠语呢?」
「……大概因为商队的重要性吧。商业的力量紧系着文化的传播。我们大概就是例子吧。当然语种本身的易懂,文本种类的简洁都有些影响。但根本上来说还是实力,财富的力量让沙漠语广泛传播,虽然只是在下的鄙见」
无奈的回答了莱曼朵的提问,没办法谁叫亚尔德最喜欢进行这类说明呢。这大概是他对自己最不信任事项中排到第三位的事情――绝不放过任何解说的机会。明知是个怪嗜好,却怎么也改不过来。
莱曼朵对亚尔德的答案不置可否,只是望着远处,低语道,
「孩子时,我被逼着去背诵沙漠的故事,就是为了学会这种语言」
「是国王梦中穿越沙漠之类的故事吗?」
提了一个著名的传说故事,对方微微点头道,
「是的,还有就是『诗华百夜』」
「是关于智能女神翡翠之门的故事?」
「女神什么的,明明不存在」
声音明显生硬了。
――不好。
在北地,神这个词似乎等同于禁语。幸好对方没有计较下去。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必须去学会那么遥远土地上的语言。无论是故事中登场的人名,还是思考方式,与我都有一种隔阂感。可是不知不觉中,那种隔阂感却消失了」
说完,莱曼朵眼神迷茫,她看着一朵朵颜色各异的花,从这朵到那朵。
接着,低语道,
「我们因为语言而发生改变,活在世上也许就是这样吧。往昔成千上万的死者声音,被生者的力量遮盖而消失。若是,明月――」
「明月不会说话,死者亦然。您应该也听过这句话吧,SAI、SADI、SAYARIMU」
如死者般寂静。
这么说着,亚尔德脑中冒出却是北岭厩舍长曾经问过他的某句话。
――你们,听得见死者的声音吗?
帝国的臣民姑且不论,自己能听见的啊,记得当时好像是这么想的。以过去视的恩宠之力,可以听到那些已经去往沉默世界之人,曾经留在生者世界时的声音。当然了,如果这也算是死者声音的话。
就在亚尔德的意识快沉入记忆深渊时,莱曼朵的声音把他拖了回来。
「呵呵,那句我也背过」
「是为了学习语言吗?」
莱曼朵点头后,叹道,
「好心人被自己的善心背叛的事故,我不喜欢。沙漠人编出这种事故的理由是什么?真的令我不愉快」
莱曼朵说的是那句惯用语出处的故事。事故很残酷,某个差点死在路边的男人被一个好心人救起,但被救的男人之后却落草成寇反过来杀了那个好心人夺走他的财富,这是个不想让人回想起来的事故。
「这个故事其实是迷宫都市中流传的解谜故事」
莱曼朵眨了眨眼,好像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那是什么?」
「曾经有一座守护知识之门的迷宫,据说门的另一头存在永恒的真理。迷宫入口处有守卫,为了卜算挑战迷宫者的资质,而准备了这个故事,据说守卫首先会向挑战者讲述这个故事」
「怎么卜算?」
「应该是看对方的反应」
哦,莱曼朵皱起眉头,
「像我这样觉得讨厌故事的人,会被怎么评价呢?」
「在下不是守卫,所以卜算不出来……不过,您的评价应该是一位心地善良,拥有正义感的人吧。因为您把解救那个男人视为对,把恩将仇报视为错,所以才会觉得不愉快」
对亚尔德的推测,莱曼朵没有接受,她摇头道,
「我只是不原谅背叛而已」
「说到背叛,拉兹拉夫阁下也算是吗?」
「对于他,事到如今我没什么好说的。因为那个男人一直以来始终都在背叛我」
莱曼朵回答后,稍微笑了笑。亚尔德却笑不出来。
「您不是在问我会不会为背叛而生气吗?为什么您自己却能笑出来?」
「我当然不是没有生气,只是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对那个男人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所以忍不住觉得好笑」
「没有期待,是一件寂寞的事」
「明知会被背叛,那还有什么好期待的?而且不是过去的背叛,是如今正在我眼皮底下的背叛。虽然我已经习惯了,但也是有限度的。这次不能再原谅他了」
从她的语气中,亚尔德感到一丝感伤。也许是想多了,但总觉得比起愤怒,她更多的是伤感。
酋拉路库和拉兹拉夫还有莱曼朵,再加上已经亡故的她的丈夫,他们也曾经一起渡过年华,看见听见同样的事情,为之而泣为之而喜,述说对未来的期待。然而如今为了排除拉兹拉夫,莱曼朵不得不割舍掉那些回忆。
在这点上,自己倒是轻松太多了。别说是少年时代的玩伴,连所有的家人都在沙漠的另一头。所以不用去承受这种与孩提时代同伴们分道扬镳的烦恼与痛苦。
要感到背叛,首先必须相信对方。莱曼朵肯定曾经信任过拉兹拉夫,在她的心底一定有难以割舍的东西吧。
――对纳格宾,自己有多少信任?
他勉强算是可信任的人吧。不过,让纳格宾选择行动的不是他本人。与他的意志无关,那是由皇帝所决定的。
亚尔德向纳格宾传递的情报,当然也会被皇帝知道。这是早在预料之中的,事实上他还亲
口向纳格宾说过请将此事向陛下转达之类的话。所以,就算从纳格宾这边情报外流,也不会有遭到背叛的感觉。
斟酌情报的皇帝,通过纳格宾做出了那样的行动,虽然让自己觉得吃惊,但该为此负责的是皇帝,而不是纳格宾。
这么一来,虽然会变成皇帝可不可信的问题,但这个设问本身就很蠢。对那个男人期待信义,根本是不可能的。
相信他,那是自找苦吃。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功利思想占满脑子的皇帝,应该也有单方面对他献上忠诚的人吧,但亚尔德到底是无法效仿的。
信任是彼此的,相互交换的心,分量要对等才行。
「说实话,在下说不定真的在生气」
亚尔德低声的说到,虽然声音很低,但传到坐在一旁的莱曼朵耳里应该不成问题。不过,亭子外的珐如邦和酋拉路库大概是听不见了。
他这是在赌。
「――我生气的不是商人,而是皇帝陛下的所做所为」
就像北地不是铁板一块,帝国也同样有各种派系。让她知道自己对皇帝有点想法,不是什么明智这举,也可以说是昏招。
就算这样,也好过全部按皇帝的布置来演下去。
没有事先指示,甚至连说明也没一句,唯一有的只是依赖于亚尔德恩宠之力的单方面命令,就是如此随便的东西。如果没有恩宠之力,又或者没在那个房间使用恩宠之力,皇帝的命令他是听不见的。
这可不是说笑的。
――从一开始他与我侍奉的主人便有所不同。
刚才说过的这句话,深深的沉沉的装入心底。不是消失,而是化为难以动摇的基石。
北岭有北岭的想法和利害,不过,还是应该重视帝国的权利,服从皇帝的指挥――以前大概会这么想吧。
现在,却不一样吗。
――不一样了。
变化已经找上门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北岭与帝国,皇女与皇帝。至今以前来都觉得不必要去选择的这个问题,其实从一开始就被逼着面对过了。
父皇与我,你到底站在哪一边?从被皇女质问的那一天算起已经过去了快一年。
――时刻,还是到了。
皇帝践踏的不是其他,而是皇女的自尊心。
亚尔德的北地之行,是为了体现皇女的决心。轻视亚尔德,同样意味着把北岭王皇女的存在视若无物。
要让皇帝明白一个事实,那就是皇女是一个能自己思考自己行动的人。
若问这是否是现在该做的,老实说,亚尔德也没自信。恐怕没有人知道答案吧。对这种问题只有等成为既成事实后,才能马后炮的说些无关痛痒的评价。
即使这样,他也下定了决心。因为他感到时刻终于到了,没有再等下去的余地。
「在 下不知道那个商人是如何煽动拉兹拉夫阁下的,不过,在下,并且在下侍奉的北岭王对此事并不知情。此事恐怕是真上陛下直接下令的,利用在下一行访问北地的机会制造祸端,且现在还负罪外逃。在下实在愧对陆斯大公的信任,只有请您务必抓住那个为非作歹的商人,最好是生擒――」
莱曼朵打断了亚尔德。
「你想要什么?」
简洁的问题,但难以回答。如果我能准确把握自己想要的,那人生肯定会轻松许多吧。不管怎么样,就算是做做样子也必须回答。
「北岭王的想法,在下应该已经传达给您了。愿贵国与我国之间能架起一座桥梁――」
「你们那边的皇帝,似乎有不同的想法」
「――如果皇帝陛下尊重吾王的想法,也许就不会发生此等外逃之事了。真上陛下的深谋远虑,在下区区一介北岭国的宰相,大概无从揣摩。所以,如果能让商人坦白他是怎么说服拉兹拉夫阁下的,一切大概就能明了。也因此在下再次恳请您,请务必生擒那个商人。在下不奢望您能将他交给在下处置,但是至少希望能有机会当 面询问他」
既然手上没有能保证商人小命的手段,那就只有请陆斯大公代劳了。彼此应该在某种程度上是利害一致的,能期待生擒商人。这便是第一步。期望越高失望也就越大,所以最好是一步步的引导对方朝自己希望的方向,一点点让对方让步。
过了一会儿,莱曼朵带着温柔的声音说道,
「听到你说希望生擒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想看着对方在你面前被杀掉呢」
亚尔德挑起眉毛,她说的如此轻描淡写,真是个深不可测的对手,到底几分是认真的?觉得看不透她。
「死亡带来的只有沉默。在下希望那个男人说点什么,而不是让他沉默」
莱曼朵的脸转向前方,平静说道,
「我可是很笨的呢,比起听懂别人的话,最先理解的反而是声音中的印象。所以,比起你的说辞,我更清楚的是你的感情……你似乎并不是…没有生气」
冷静想想,自己确实在发火。在房中看见那段冲击性的过去画面后,怒火其实早就压过了恐惧。
他坦率的点头道,
「您说的对」
对方的侧脸略微摇了摇,是在笑吗?
「你是在为你的北岭王生气吗?」
「在下是为自己」
「可是,那不是为了保住小命而生气。我听说,北岭宰相是个喜欢找死的人,但同时,小命却意外的硬朗」
「哪有此事,让您见笑了」
莱曼朵站起来。
果然是个娇小的女性。就算站着,也没什么威压感。低头俯视亚尔德的笑容犹如雕像,透出一种冷漠感。这种表情是在无声的宣布,给亚尔德的时间已经用完了,虽然不让人愉快,却让人不得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为你准备了让脑袋冷静的时间。酋拉路库,把这位带回房――请他在房里等待通知。不能像以前那样让你自由行动了,我很遗憾」
亚尔德也站起来,因为力度有些把握不好,头一下子刺痛了起来。
「比起让脑袋冷静,在下更希望能让脑袋别这么痛」
「如果感觉不舒服的话,我让他们为你准备一些汤药吧,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我准备的药呢?」
站起身后,高度上俯视的人是亚尔德这边。不知道这时候露出疼痛扭曲的表情是否合适,最后还是选择了面无表情的回答她,
「看来需要取得信任的反而是在下,如果您真的相信在下,应该就不会不让在下随便行动了吧」
莱曼朵擡起视线,平淡的面对亚尔德的视线。
「拉兹拉夫手上如果有对他效忠的人,也许会袭击你。又或者是那些在去年冬天战死的家族们……算了,我还是告诉你实话吧。这里已经有人试图加害你了。虽然我想再增加警卫,但你也知道此刻我这里人手不足。为了保护大公的生命安全,有必要请你始终待在房间中」
这真是让人心灵温暖的实话。
――那么,该怎么做呢?
其实不管想怎么样,亚尔德都没有其他的选择。即使这样,也需要思考。因为不思考就可能会错过。
提议、威胁、动摇。为了救下商人,必不可少的是什么?说不定简单的贿赂反而更有效果。不过,该用什么贿赂?
能说动眼前这位夫人的底牌,自己真的有吗?
莱曼朵看向亭子外,珐如邦被士兵们包围了,大概是他想朝亚尔德这里过来吧。
「别胡来」
这么下令,可是珐如邦却一幅娇弱的样子摇了摇头,朝这边跑来了。一边为他的演技高超而吃惊,亚尔德一边也努力的上前接应他,顺便在接触的时候,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在被软禁前逃得掉吗?就算只有你一个也可以」
「逃回北岭吗?我不认识这里的路」
说得也是。
努力无视因突然动作而加剧的头痛,亚尔德向莱曼朵问道,
「您打算如何处置商人?」
「先抓住他,如果他不抵抗,就留他一命」
可是皇帝满心希望商人被他们杀掉。要是抓捕的时候这么说,商人大概会乐于抵抗到底的吧。
听到被命令去死,会是怎样的心情?
「在下恳请您务必生擒此人。他是皇帝直属部下,应该能成为重要的情报源吧。如果只能听到临死前的惨叫,未免太可惜了。」
莱曼朵看了看他,笑了。
「比起自己的小命,你果然是更为叛徒着想呢,黑狼公」
「这是因为目前情况下,那是与在下的小命息息相关之物。说起来,商人与拉兹拉夫阁下的目的是?」
「大公,不知道吗?」
不管知不知道,莱曼朵都没再说下去,这不是对亚尔德的质问。
反正我无所谓,她的态度就在这么说。
「请让在下一同参与追捕」
莱曼朵挑起眉毛,有一瞬间笑容从她脸上消失,露出来的是一张如同冷漠假面般的脸。
接着,笑容又一点点在脸上渗开。如同冰块溶化似的,缓缓铺开。
「参加了又能做什么?那是一声不响就走掉的人吧。就算再遇见他,难道就有什么可交流的吗?你是打算说服他回来?你能向我证明比起你们那边皇帝的命令,他更愿意听从你的话吗?」
「在下没有那样的力量。只是觉得看见熟人,总比看见都是陌生人的追兵要好一些」
「就算看见你――」
说到这里,莱曼朵停了下来。话说一半真叫人困扰,亚尔德于是追问道,
「就算看见在下?」
「你的脸色……就像死人似的。先别管是不是跟着去抓人了,请先回房躺下休息吧……只要是人看见了都会这么说」
叹息的反倒是亚尔德。虽然没考虑过脸色之类,但想来也知道很难看。从刚才开始,感觉只要一放松就会被头痛给完全放倒似的。
「好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你要是死了,我会为难的。刚才已经说过,我没有信心能打赢怒火中烧前来复仇的北岭王军队,请你珍惜自己的性命。我的丈夫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但最后死的却很轻巧」
「莫非,是在北岭亡故的吗?」
莱曼朵用她美丽深邃的声音答道,
「不是的,他就死在这里,是我动的手」
一开始没明白她的意思,因为她说得非常平淡。
该怎么接话才好,就在亚尔德难以决定的时候,莱曼朵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他想杀我。恐惧让他愤怒,愤怒让他判断力下降,可怜的男人哟――大公,死者不会平静,在我的心里,烙印着那个男人最后的惨叫」
――为什么?
上一代陆斯大公有什么害怕莱曼朵的理由吗?能让他感到恐惧和愤怒的,是什么东西?
比如,借助酋拉路库或拉兹拉夫的力量,莱曼朵打算把上代陆斯大公赶下台之类的?……那倒是会让人恐惧加愤怒吧。但是,这不过是站不住脚的臆测罢了。
该盯紧眼前的事实,亚尔德命令自己。如果不这样,想像力似乎会狂飙起来。头好痛,又想吐了。
「阿=巴鲁斯――」
「这个名字在这里是禁止说出口的,我刚才应该已经说过了」
「――与世俗的权力应该是无缘的吧?就算是陆斯大公家的人,也不会例外。可是,那毕竟是难以舍弃,同时也是令人恐惧的力量吧」
莱曼朵沉默不语,亚尔德没有在意继续道,
「在下听说这里没有神灵,取而代之的是雷霆使者,阿=巴鲁斯也算在内。可是,人再怎么挣扎也只是人而已。这不是力量的问题,而是心灵,又或者说灵魂,还是人吧。恐惧也好,愤怒也罢,都与神无缘 」
「你,想说什么?」
「如果说恐惧招来愤怒与判断失常的话,特别排斥阿=巴鲁斯的您,不也同样会变成那样吗」
「……你很无礼」
「如果您觉得自己的判断并未失常,那么请告诉在下,为什么您把阿=巴鲁斯的存在视若无睹」
没有人会呼唤自己的名字,少女曾经这么断言,且语气习以为常。
大概是因为这样子已经持续很多年了吧。是谁做出这种决定的?又是为什么目的?
从莱曼朵的表情上,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的嘴唇纹丝不动,既没有颤抖,也没有咬住,只是静静的紧闭着。
亚尔德再次问道,
「为什么?」
回应他的是从亭子外传来的声音。
「提问的时间已经结束了,黑狼公」
是酋拉路库。
就像暗中说好了似的,莱曼朵转过身。拖着长长的裙摆,在织物的摩擦声中信步离开。红色光泽的长发摇曳不定。
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起莱曼朵是不是真的杀了她的丈夫。如果是在这里动手的话,可以用恩宠之力来确认。
――别傻了。
那位娇小的女性是否杀了她的丈夫,对眼下来说不过是个小问题。
「好吧,在下回房,但是至少让在下告诫一下随从们不要反抗」
「大公真是个思考周到的人,不过您的随从已经都被我们控制了」
夸张的鞠了一躬,酋拉路库笑起来。
真想给他脸上一拳,亚尔德心头冒起一股冲动,但很快消失。因为脑中的陆伊悠然的提醒他,您的拳头会破皮的哟。
这种时候,就算把拳头打破皮,也于事无补。而最后,肯定又会变成某种奇怪的传闻――黑狼公之北地破拳篇,就算是代官的那位老婆,大概也难以编排出什么合情合理的故事吧……不,说不定真的编排出来,非常讨厌的预感。
放弃把拳头打破,亚尔德客气的回答道,
「那样倒是方便在下了,摄政阁下的出众能力,让在下仰慕」
「听说黑狼公在帝国中是得到广泛赞誉的能吏,能被您称赞,让我喜出望外啊」
请住这边走,对方招手示意,亚尔德开始跟上。如果没有珐如邦在一旁搀扶着,恐怕根本动不了。
说起来,从三皇子府邸上逃离的时候,也是这样被史莉娅搀扶,才好不容易能走路。不过那时候,在与外面的杰沙鲁特会合后,被莫名其妙的带去了皇宫。
亚尔德抵着额头,轻声说道,
「阁下谬赞了。在下的工作总是堆积如山,收拾不清。而且……头痛得这么厉害,根本无法好好思考」
「我去安排一下汤药」
「您太客气了,如果能平安回到北岭,在下一定会向北岭王禀报阁下的亲切」
酋拉路库的表情没有变化,原本以为能从他脸上的变化,看出到底打不打算放自己回去。
暂时无言的走了一会儿后,亚尔德问道,
「塞鲁克,没有闹吧?」
「在向他说明了商人行踪不明,请北岭的客人待在房中不要外出后,他就高高兴兴的与我们一族的人玩起了双六」
「大家能这么亲切的陪同他,感激不尽」
先不管塞鲁克,就不知跟着自己来的六名骑士现在怎么样了,刚想到此,对方倒是主动说道,
「您随行的护卫骑士,少了一个」
「……是否因为他做了什么不妥之事?」
「您误解了,大公。我是指那个骑士也消失了。恐怕,是作为商人的护卫一起同行了吧」
酋拉路库看上去不像在说假话。
难怪商人会宣称自己没有护卫之类,北岭骑士的职责是保护亚尔德和塞鲁克。商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附带品。
――又或者是护卫中混入了知道皇帝传达官身份的知情者。
皇帝应该不是从一开始就把纳格宾当作弃子来用的。虽然替换的传达官,在神殿中多少都是有的,但那种明显不属于帝国血统的异族人应该不多。纳格宾大概算是相对重要的存在吧,很可能皇帝给骑士暗中下令保护他。也许,向拉兹拉夫说明内情后,让骑士同行了。
亚尔德微微皱起脸。
――如果是皇女的命令,那倒问题不大。
但如果是皇女的骑士团中,有皇帝暗中布下的棋子――皇帝借纳格宾之口,向那人下令,在适当的时机,连同商人和拉兹拉夫一起干掉,让北地人发现,演变成外交问题的话。
有能阻止的手段吗?
我怎么知道啊,死蠢。
――那种事,鬼才会知道!
来历不明的传达官的小命,为什么要由自己来扛?为什么又是传达官?一次,又一次,再一次,总是这样。
亚尔德还记得,那位轻拍自己膝盖的皇女传达官手心的温暖,还有被维夏忽然拉住时她手心的冰冷,两人都已经消失在黑暗,给亚尔德留下莫名的温度感却始终没有忘记。
――小人好想忘掉哟。
纳格宾语中的意思,并非不懂。到了他这个年纪,想忘记的事情有太多太多了。
即使如此,自己还是会害怕,比起牢记,遗忘要远远更让自己害怕。
所以只有拼了。为了不再让自己想去遗忘,为了救下纳格宾,用尽所有手段。眼下想着的只有这个。
亚尔德看着酋拉路库的眼睛,问道,
「拉兹拉夫阁下会把纳格宾带去哪里呢?」
「说反了吧,大公。是那个可恶的商人在教
唆我的表弟才对」
「请恕在下原话奉回,虽然那是位经常性漂泊在外的行商,但在下并不觉得他了解此地的地理环境。如果要去哪里,负责带路的肯定会是拉兹拉夫阁下。问题在于,去了哪里。我也想知道,如果您有什么发现,还请不吝赐教」
其实,亚尔德早知道答案了。但酋拉路库也知道吗?
夜晚的城堡内,到处是黑暗。这里的天花板很高,甚至连走在前方的士兵手上的灯光都照不到。一行人足音,士兵们身上护甲发出的刺耳声,好像都被远方的黑暗吞噬了。
过了好一会儿,酋拉路库才终于开口道,
「大公知道冰姬的事故吧」
「大致上知道,只算是简介的程度」
「过去曾经是冰姬庭院的那个地方,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在哪里了」
「庭院?」
无视亚尔德的反问,酋拉路库继续说道,
「刚才的院子是仿造冰姬的庭院而建,甚至在遥远的南方,也有出现冰姬庭院的歌词。人们称之为常春之庭的那个庭院,是冰姬等待恋人的地方。这个事实,却未广为流传」
这是什么故事?亚尔德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听过的,是得到强大魔力的冰姬,为了反击南方的侵略者,而将国土冻结的传说。说起来,这个传说中的对应方式,似乎非常极端。
酋拉路库无精打采的继续道,
「冰姬始终在等待,等待那个答应她一定会回来的远征战士,就在个常春之庭中」
「那么,她的恋人最后回来了吗?」
「冰姬与她恋人的约定,没有在歌中出现过……重要的约定总是这样,您不觉得吗?不被世人知道,只有拂过耳旁脸颊绕过耳畔的风才知晓」
亚尔德含混的点了点头,他可从不知道酋拉路库会有一颗诗人般的心。这种回答怎么看都太散文性了,当然成不了答案。抵着疼痛的头,试着用自己的话整理了一下内容,
「所谓的约定,都是非常复杂的东西。能遵守的约定,是因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预测未来。而不能确定是否做得到的约定,又或者提出有多加限制的条件,其实才是真正诚实的约定」
「不能做得到也算是诚实?」
「在下的意思是说结果并不代表一切。当然,结果也是很重要的,但从一开始就知道能遵守的约定,不会给人带来变化。耍些小聪明就能把约定敷衍。而挑战自己极限的约定,才会拼尽全力吧。会在不知不觉中去努力,还会给周围人带来影响。在这种意义上,比起从一开始就知道结果的约定,要远远诚实的多吧」
「真是含蓄的意见呢,不愧是黑狼公」
听到他带着喜悦的声音,微微吃惊了一下。
――莫非,他另有所指?
也许刚才看漏了酋拉路库的意图。因为找不到回应对方诗意语句的台词,不甘心之下注意力的重点放错了地方。
对话到此结束了。
亚尔德被带到一间与以前有所差别的房间。行李似乎都搬过来了,里面的东西肯定被打开检查过了吧。虽然没有什么不可见光的东西,但感觉上实在不能算是舒服。
「这间房,就算士兵不足也足以抵挡一段时间」
房间本身并不狭小,却有种压力感。这是因为窗口少且小。走到一扇窗前,亚尔德的手搭上窗户的铁框。虽然窗框很冷,但亚尔德的手却更冷。就像没有血液在流动似的。
――差不多该昏倒了吧。
虽然这里地毯厚实的无可挑剔,但可能的话,还是希望倒在床上。换句话说就是能让自己躺下来的地方。
算了,随便吧,这么心想着,亚尔德推开窗。窗外面朝着一道空壕。从这里掉下去的话,高度足以致死。想要攻进来固然困难,但要逃出去也同样很麻烦。
回过头,刚好看见酋拉路库让士兵们退下,朝这里看过来。视线相遇,这位摄政官似笑非笑的朝亚尔德问道,
「话说,如果与黑狼公约定,担保您的自由,作为代价,您可以保证些什么呢?」
――哦哦,原来如此。
绕了个大圈子,是想订下秘约啊。还以为酋拉路库突然变成了诗人,白白吃了一惊。
「看来我们刚才谈论的不是关于哪种约定更为诚实的话题呢」
「事到如今您还要装傻吗,我想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比在山谷架桥更加胡闹的提案了」
对此唯有苦笑,亚尔德清咳了一下,反问道,
「目前,在下的自由已经危险到需要担保的程度了吗?」
「一切都取决于我们陆斯大公怎么想的,而鄙人具备的发言权,足以左右大公的想法」
「雷兰多公子,威胁到陆斯大公的地位了吗?」
酋拉路库只是冷笑着哼了哼。
他们都被名为权力的魔性控制住了吗?想要掌握陆斯大公地位的莱曼朵,借着向她发挥影响力以此握紧实权的酋拉路库。把原本的继承人雷兰多派遣到异邦,也是出于更长久占据权力宝座的想法使然吗?
突然回想起纳格宾说过的话。
――不良库存啊。
他们争夺的权力,是得到了也甩卖不出去,一旦放手却有可能小命不保的东西。
门的另一边,酋拉路库微笑着。他大概很清楚自己手上权力的强度与价值吧。权力本身,没有出售的必要。用来交易的是以权力得到的东西,这才是对权力者而言的商品。
「我可是从没想过要取黑狼公的性命呢,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像是把酋拉路库说的话推回去似的,亚尔德含糊的摆了摆手。
「很遗憾在一不知道做何约定,才能让阁下觉得满意」
「同盟」
当场就得到回答,其中的意义也立即想通了。
――是要进攻北地的其他家族吗?
北岭诸侯的团结度,比事先预料的还低,甚至可以说不存在。不然也就不至于开一场会都要花上这么长的召集时间,更不谈轮流与各个家族接触了。
「如果是互不侵犯的话,在下现在就可以答应下来」
酋拉路库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微微耸耸肩,左右摇头。
「那和刚才您所说的一样,是个早就知道能遵守的约定。不算是挑战自己的极限,不会对我们彼此的关系带来任何变化」
「过于急骤的变化,会让许多人跟不上吧」
无视亚尔德,酋拉路库继续说道,
「是吗?那么以作为友军出兵为同盟条件……这样有深度的约定,您意下如何?」
亚尔德心想果然来了,和自己猜的一样。怎么自己总是猜中一些不太好的预测啊,真是奇怪。
亚尔德闭上眼。
帝国并非铁板一块,北地亦然。其中,有缝隙可钻。
但缝隙不是能无条件欢迎的。以为有机可乘,可就大错特错了。同理,自己这边的缝隙也如此。
要是仅仅认为能把北岭从帝国剥离,不会进入帝国的庇护范围,那倒还算可以接受。但要是想把北岭逼进与帝国全面对立的境地,又该如何呢?
――太危险了。
为时尚早,脑中冒出这句话。
擅自动兵是大忌。这与早春时为二皇子而派出巨鸟部队的情况完全不同。既不是守卫帝国的领土,也没有来自皇子的委托。缔结同盟,介入他国内乱之类的行为,皇帝会允许吗?
皇帝与皇女的利害总有一天会对立。不,也许已经对立了。皇帝想让皇女始终是他掌上的明珠,但皇女却想着滚出他的手掌,这是确定的事实。
所以,时机与方式会尤为重要。如此重要的环节,有必要特意去配合北地某个家族的要求来安排吗?
没有必要,亚尔德如此判断,他心中已经下了定论,没有这种必要。
不过,完全把话说死未免可惜了。北地是北岭的邻居。可以当作敌人,也可以当作友方。不是被他们掌握,而是去掌握他们――对手是连真上皇帝也视之为危险分子的酋拉路库,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就范。
亚尔德睁开眼,与酋拉路库视线对上。他的眼睛映着灯火,明亮的犹如在发光,无从揣测其中隐藏野心的巨大与黑暗。
一旦拿到他的商品,无论情愿与否都会被逼付款。虽然想与之保持适度的距离,但他已经逼上门来了,对方不是傻瓜。甚至可以算是相当难应付的敌人。难怪皇帝会对他保持警戒。
轻叹一声后,亚尔德开口道,
「北岭是有魔法的土地」
「……什么?」
「就像北地是由大地溢出的力量来支撑一样,北岭依靠的是只能称之为神力的契约力量」
酋拉路库嘴角翘起。
「黑狼公不会以为凭胡说就能逃出这一劫吧?」
「就算想逃也逃不掉的,摄政官阁下」
对此亚尔德表情严肃。
对眼前这个男人,这也许是亚尔德第一次如此严肃的说话。先不管敌我利害之类人世间的道理,想逃脱神力,是不可能的。
「阁下所在的这片土地,是没有神明的吧。可是,北岭有。即使时光流转,物是人非,最初的约定早被遗忘,即使这样,也无法逃脱。我们就是如此――」
「什么神不神的」
没去在意被打断,亚尔德继续说道,
「――如果阁下希望得到北岭的力量,如果希望改变与我们的关系,那就必须同样接受北岭的魔法」
酋拉路库的表情变得难看了。
「什么意思?」
神应该不会在意人世间的东西,但对亚尔德来说能利用的就要去利用,不然吃亏的就是自己这边。
「请批准北岭巨鸟在两国间的通行许可」
2
出发前,亚尔德告诉过皇女,他将暂时与北岭失去联系。
虽然拖得越久,对他的信心可能会跟着动摇,但还是希望皇女能坚持相信自己。当时亚尔德是这么说的,对他而言,确实是真心话。
不过,同时他也感到为难。
诚然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通过纳格宾与皇帝取得联系,只要皇帝愿意,随时都可以和皇女即时联系。不过,可能的话,他实在不想用这条途径。
在纳格宾逃亡的当下,亚尔德不禁庆幸自己还预备了其他手段,不然就完蛋了。
因为嫌频繁联系会增加工作量,所以他只向极少数人公开了联系手段。知道那手段的极少数人只有护卫骑士团的队长和北岭厩舍长。
甚至连皇女,他都没有告诉。
――原本还担心会不会被雷霆使者发现……
不过,曾经阻止杰沙鲁特入国的异能者,似乎完全没有发现――那只混在骑士货物中貌似老实乖巧的白色小鸟。
「能看见您无恙实在太好了」
骑士团队长刚看到亚尔德就鞠躬。打量了他,确认至少对方身上没有明显伤痕,亚尔德松了口气。似乎没有发生无畏的争斗。
他胳膊下挂着的布袋中,应该有雪鸠。注意到亚尔德的视线,队长回应似的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雪鸠无异常――七天的限制,似乎至少对雪鸠没有影响。
除了感应力异常以外,雪鸠大概与普通的鸟儿没有差别吧。不然雷霆使者也不该没有任何反应才是。
「这个」
递过去一张没有折叠过的纸片,点头示意对方看一下,队长的视线跟着朝入手的纸看去。
没有写什么重要的内容,就算被酋拉路库和莱曼朵看到也没问题,而且送到北岭,被那边的其他人看见也没关系。
「三只吗?」
「酋拉路库阁下答应我,同意北岭派出三只巨鸟和一名骑手」
没能让对方更多让步。
既然想要同盟,就得习惯巨鸟。面对最初断然拒绝的酋拉路库,亚尔德晓之以理的劝说他。若是希望北岭出兵,总不见得以徒步形式来援吧,在架桥没有建成的情况下,马匹也无法使用。
阁下想要的是步兵吗?亚尔德提问,酋拉路库无言以对。
信赖关系不是一朝一夕能创建起来的东西。积年累月的仇恨摆在那里,仅仅是压制反对意见就很辛苦了。即便这样,如果依旧希望同盟的话,那么首先不习惯巨鸟可不行。
可以当作尝试性的运用,亚尔德这么表示。让少数巨鸟飞过来,看看民众的反映。如果陷于恐慌状态,那么战场上的效果也指望不了什么。毕竟不仅让敌人恐惧,连 己方的同盟者们都怕得逃掉了可就不好办了。事实上,在帝都时,曾经发生过南方籍仆人逃跑的骚乱。同样的事情,北地敢打包票说不会发生吗?
不仅仅是人,北地的魔法会拒绝不同属性的力量。被北岭的神灵赐予力量的鸟儿们,能在北地的天空上飞翔吗?这件事对双方来说也需要确认。同盟之约,在这些事都确之后再进行也不迟。
理由说得通,酋拉路库是个半吊子的谋士,讲道理的方式对他还是适用的。
结果,总算是摆平了他。当然,此事也告知了陆斯大公。对于现状摸不清头脑的,反而是担任护卫的骑士们吧。
「商人失踪的事已经听说了吧」
「听说了,还被质问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您这里写的,一行人中有人行踪不明是指?」
「就是指他」
为了搜索商人,申请派遣巨鸟与骑士,纸上是这么写的。且得到陆斯大公家的许可。
队长微微皱起眉头。
「这样真的可行吗?」
「你的意思是?」
「如果是躲藏在森林中,很难从上空发现的。而且鸟儿可以降落的地方,也很受限制」
亚尔德苦笑了,陆伊挑选的骑士,看来都是精锐。
「你说的没错,但是,巨鸟不仅可以提高搜索范围与速度,而且对方应该也不会对天空保持警戒」
「三只――再加骑士一名吗?」
说到底,酋拉路库和莱曼朵紧张的不是巨鸟而是人,他们不想看见骑士数量增加。当亚尔德提出一只鸟配一名骑士的时候,酋拉路库坚决表示,只能接受一名骑士,不然就当没有这回事。
酋拉路库对交涉看来也不算是完全不懂。
招手把骑士叫到身边,亚尔德低声说道,
「雪鸠的存在,我没有明说,只是暗示他们,骑士队长可以在一定条件下与北岭通信。只要是简单的内容,冥想就能传递到北岭。对方觉得我们没有通信手段也不敢随便踏入敌方地盘,所以很轻易就相信了」
「您是说――」
骑士哑口无言,这也不奇怪。
身披紫色肩衣的传达官,是发送龙种话语的特殊存在。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无人敢许冒名顶替。
「这里的人不知道传达官,只听说过帝国有能使用这样能力的人。所以,我只是利用了这点而已,当然不是叫你冒充传达官。万一出事,我会负责」
龙种的能力早已经众所周知,隐藏是没有意义的,巨鸟也一样。不过,雪鸠就不同了。所有人都被巨鸟吸引了注意力,没有人发现雪鸠也被秘密带往各地,并且每天都会返回北岭。相当于是定期往来的信使,当然了,紧急情况下也会传递重要的通信。
总有一天会暴露,但亚尔德希望尽可能推迟它暴露的时间。
「不必这样,还是由我来负责吧」
看到骑士认真的回答,亚尔德微微摇了摇头。头痛还是那么厉害,差不多该睡觉了,但这么痛真能睡的着吗,这倒是个问题。
「队长,我和你哪边地位高?」
「那当然――」
「当然是我吧,天塌下来当然是高个子的顶着,所以你就别跟我争了」
承担事情的责任,悠然引退……这梦想,一瞬间在亚尔德脑海中划过。那真是彩虹色的未来啊,虽然想这么说,但是冒充传达官的罪名一旦成立,那可就要被强迫从生者的世界中引退了。
真是好难搞啊。
「我再说一遍,我们不是在冒充传达官,明白了?」
「是」
「不过,有必要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就说是要进行某些仪式,弄些什么动静出来吧」
「您的意思是?」
「随便弄弄就好」
「是」
话到这里,亚尔德突然想起件事,于是问道,
「你的酒量如何?」
「人称酒桶」
「酒桶?」
「人如其名,酒再多我也都装得下」
亚尔德心想,生物学真神奇,人类的结构居然会如此不同。那种喝一口就能让亚尔德徘徊于生死边缘的东西,眼前这个男人居然能当成水来喝。
「那去向他们要些来」
「哈?」
「让他们备酒,就说是为了集中精神,需要在塔的最高层准备个房间。让他们把酒送上去,这样既需要人手,又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吧。然后,我会趁机放出雪鸠」
骑士第一次露出笑容。
「请交给我吧,我想到一个好注意」
「什么注意?」
「是我们帝国的仪式,大家轮流转杯喝酒。这是骑士团拼酒时的保留节目。以此提高凝聚力,统一全员的精神,大家每人都能喝到酒。中间还能唱唱歌,因为是帝国也认同的仪式,我想应该没问题的」
「
不会是用来量产酒鬼的吧」
「我来召集参加者」
「那就交给你了」
「是」
「好啦把雪鸠给我吧」
抱着装有雪鸠的袋子,骑士稍许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忍不住说道,
「您能行吗?」
「松手吧,它早被训练过,应该能独自回到北岭的厩舍,要不让你现在把需要传递的内容直接告诉它?」
「不行……雪鸠听不懂那么复杂的话,而且很快就会忘记。再加上,我与这小家伙的心灵联系,没那么顺畅,还有就是它的夜视能力――」
「夜视能力完全不行,我都知道,你放心吧」
点了点头,骑士取出雪鸠。
雪鸠的鸣声轻微。挥翅的声音也不太大,是一种非常安静的鸟儿。厩舍长曾经说过,它身体小巧,飞行耐力却很强。遗憾的是在黑暗的地方,几乎看不见东西。虽然 可以凭借方向感飞行,但在障碍物众多的森林中是没辙的。飞行速度会变成灾难,当它发现前方有东西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回避了。与它心意相通后能共享视野,但要是碰上障碍一样完蛋。
厩舍长还说过,雪鸠的脑袋不太好使。不像巨鸟那样能独立判断自由行动,不过它能连续不休息的进行长距离飞行,出生的厩舍一定会死记,就算隔开再远的距离也能回家。
这就是雪鸠朴素单纯的归巢本能的力量。很可能从怪鸟骑士团在各地远征的时代起,雪鸠就已经出现被人饲养了。
使用飞鸟进行通信,并不是没有前例。当然这也是因为亚尔德熟知历史,才知道这种前例,一般来说不算是常识范畴。
帝国中,迅速的通信手段是皇家独占之物。为了高效调动军队,帝国修建街道,完善驿递制度。不过,要说不通过人的通信手段,帝国恐怕从没有考虑过。
关于雪鸠的事,尽可能的不希望被帝国知道。这么一来,自然变成皇女的骑士团有多少忠诚度的问题了。
不久前,曾经不动声色的向陆伊试着打听过,陆伊给自己的回答是『不好说』。
――确实很难回答吧。
这种时候,他是不会用漂亮话来糊弄过去的。不沉溺于骑士的字面理想定义,以现实性的角度做评价。这种方式,的确有帝国人的风范。
所以既然陆伊都说不好说了,那情况大概就真的比较复杂吧。骑士团的成员向皇女奉剑效忠,如果是一般的情况,当然问题不大。可要是到了必须在皇帝和皇女中选择一方的局面下,他们会做怎样的选择,可就不好说了。也许队伍中原本就有暗中效命于皇帝的骑士。
――效命的对象可能还不只有皇帝一个呢……
其他的皇子,又或者受命于其他贵族者,也可能潜伏在其中。要想完全排除这些可能性,是不可能的吧。
雪鸠有返回厩舍的能力这件事,骑士们都知道。而且他们还知道雪鸠多少可以用感应力进行沟通。所以,要是骑士团中有内奸,那就恐怕早已经泄露了。
就算这样,还是希望尽可能的保密。一旦敌兵发现空中有雪鸠的身影,放箭的话可就死定了。
――敌兵啊。
哪边会成为敌人呢,又会在何时呢?
就是现在吗?
队长静静安抚咕咕发声的雪鸠,并在它的脚上绑好通信件。
亚尔德这时才心想,要是自己能和鸟儿心意相通就好了。他这种想会经常性改变,有时候觉得心意相通很好,有时候又觉得不通也没事。今天似乎是前者。
要是能与雪鸠连接,就能确认它有没有平安回到厩舍。这么一来,多少能安心一些。
途中很可能被猛禽袭击,而在北岭以外的土地上,还有可能被人射下来当晚餐。
雪鸠绝对不是最保险的传达消息的手段。
从队长那里接过鸟儿,亚尔德少许紧张起来。接下来是不是该从窗口边放飞?不行,还是等这边的警备注意力放松到最大时再放飞也不迟。
「拜托了」
亚尔德这么一说后,队长扶胸鞠躬。
「交给我吧」
「能替我向外面的卫兵转告一句话吗,就说我觉得身体不适,暂时不希望有人打扰」
顺带拜托后,队长爽快的答应了。
身体不舒服并不是假话,但最大的理由还是没信心让雪鸠老老实实的安静待着。
队长刚走出房间,珐如邦就在门这边挪过一张椅子堵住门。他的动作无声无息,那张木质的椅子明明看上去分量不轻的样子。
「你在做什么?」
「这样就不容易被人打扰了」
「原来如此」
「大公请休息吧,那个东西由我来照顾」
那个东西是指雪鸠吧,要是把它当东西来对待,我可不会放心交给你的,刚这一想,不禁感到有些晕。
不管承不承认,看来自己都在朝着鸟头笨蛋的方向直线前进。这也算是北岭神的庇护吗,又或者是诅咒?
「让我考虑一下」
连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找借口,亚尔德往床上坐下,把鸟儿放在膝盖上。为了不让它乱飞,小心翼翼的从左右以轻微的力量包住它的翅膀。不知道被这样小心对待的雪鸠会做何感想。
――说不定其实什么也没想。
鸟儿的想法,不懂才是常理。
听骑士说,虽然他们能明白鸟儿的想法,但那和人的想法是不同性质的东西,有些内容甚至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而厩舍长似乎连那种异质的思考也能同步,凭借直觉去理解。能做到这种份上,只能说是异常了。
人是人,鸟是鸟。归根到底是不同的生物吧,亚尔德觉得两者能心意相通,简直是奇迹。
感觉手掌中雪鸠的温暖,心中推测着如此小身体的血液与力量,是否就存在于翅膀中。
鸟儿真是不可思议的生物。
在天空飞翔,是怎样的感觉?
当然了,亚尔德也在希洛巴的背上体验过飞翔的感觉。可是那与凭借自己的力量飞翔是不同的。如果能心意完全相通,与鸟儿同步所有感觉,倒也能算是自己在飞,但亚尔德估计是没戏了。
视线愣愣的随意一转,与坐在门前的珐如邦的目光不期而遇。
――要说弄不明白的,他也算是一个。
他对自己亡国王子的立场是怎么想的?对侍奉他人就没有任何疑问吗?他的远离尘世深居皇宫的母亲是怎样在那场战乱中活下来的?亚尔德至今都没从他那里听说过一言半语。
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要侍奉自己。
因为预言者称呼亚尔德为拯救主?仅仅是这个理由,未免太儿戏了吧。
视线相对。
「预言者,说了什么吗?」
「您问的是何时的事?」
珐如邦平静回答。
P51
这家伙真难对付,亚尔德觉得珐如邦和杰沙鲁特有某些相似之处。虽然知道他们都会为自己尽心尽力,也算是可以信任的。但在他们心底的最深处,却是谁都不相信的。
大概骨子里的价值观,与自己有本质上的不同吧。虽然无法用语言来准确形容,而且说到底亚尔德对自己的价值观是怎样的东西,也无法确切的表达出来。
突然想起莱曼朵说过的话。
――无论是故事中登场的人名,还是思考方式,让我都有一种隔阂感。
原来如此,沙漠人是这样异常的存在吗?差点就接受了这种说法,不禁有些后怕。要说到异常,莱曼朵似乎也不差。北地的文化,亚尔德几乎都不知道,那要远比沙漠更陌生。
「我是指在我倒下之前」
「您的意思我还是不懂,具体是何时?」
听到他这么淡定的回答,不得不苦笑起来。
「就是最近,我从自己的领地上被希洛巴带回北岭的时候」
珐如邦微微一耸肩。
「我很久没见到那位大人了……随大公前往博沙国前是最后一次与预言者见面」
「那时候,她对你说过什么吗?」
「她说,为拯救主献上力量是我的使命」
那个拯救主的称号,可能的话,亚尔德不想听到。不过,同时他也有份解谜般的好奇心――所谓的拯救主,到底是要去拯救谁?又或者对谁来说是种拯救呢?
「拯救主到底是什么?」
「大公就是预言中的拯救主」
「所以我刚才不是问了吗,那是什么预言?」
「您想问未来会发生的事吗?」
无言以对。
他确实讨厌知道未来,也曾经这么对珐如邦说过。
可是,问题不在于个人的喜恶。述说尚未发生事情的神,如同回顾记忆般透视未来的坦达神的力量,亚尔德从不置疑。赐予他过去视恩宠之力的古王国之神奥路姆斯 托与坦达,是互为表里的存在。对亚尔德来说,预言者说出来的话都无比沉重,都是无法逃脱的东西。他很清楚神力是真的,他也知道预言者绝对不可能说谎。
要是随便向预言者提问,很可能会被逼上绝路。以自己的个性,一定会变成那样。而且反正无论多么不想知道,也总会被逼着知道吧。真要有必要,预言者肯定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有什么事到时候再想也不迟,烦都烦死了。可以想像那一定会是个让自己想拔脚就跑的局面,不过,大概是逃不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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