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镜中天空 下 第六章(2/2)
「要是真的,我会很高兴的」
「那么,您尽管高兴吧」
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亚尔德回答到。头越来越发晕,已经快不知道在谈的是什么了。
「总之,您说了相信陆伊,那就请相信到底。他的事就交给他去做,吾王您就在这里做您能做的事。不过,吾王应该是不在这里才对……所以,请您发挥作为随从的职责吧」
皇女歪着脑袋问,
「你的意思是?」
「为了完成博沙王的委托,明天我们一起去侦察吧。为《黑狼公》驾鸟,就是随从的工作」
「……凭你这样子能动得了?」
「万不得已,还有娜奥女士的药」
皇女站起身,仰视着亚尔德。
「其实,我觉得你的性格才是真正的无药可救」
5
结果,没能一起去侦察。第二天,亚尔德发起了高烧。
在婉拒早餐的邀请时,听到负责对外置待的珐如邦讲,博沙王似乎对侦察并不着急,皇女松了口气,她不想用娜奥的药品。
因为那不是用于治疗的药物。一旦药效结束,身体状况会比服用前更加恶化吧。
不过,在早餐之后,连午餐也不得不拒绝,所以亚尔德高烧的事情就不得不禀报二皇子了。
而二皇子不仅送来了慰劳和水果,甚至还派医师上门,真是无微不至。
禀报医师到来的珐如邦的表情非常难看,亚尔德不禁怀疑自己的脸色就那么像快死的人吗?不过,青年凑过脸,小声说出危险的话。
「有毒物,因为那个医师带着一个大包,所以检查了一下。虽然伪装成药瓶的样子,其实是毒物」
「啊……药物和毒物其实差不了多少,搞错使用时间和用量的话,药物也会变成毒物」
「不是的,那是咒毒」
能不能让我松口气啊,亚尔德心想,那个陌生的名字是什么东西。
「是污秽之物,能够从内侧吞食人。我能明白――因为那是水做成的」
心想原来如此,如果是粉状物就发现不了吗?同时又偷偷地想道,想杀掉眼下快死的自己,不必那么麻烦来使用毒物吧。
「你替我赶走他,就说《黑狼公》只服用专属的药师开的处方」
顺便又想了另一件事,补充道,
「再告诉他,北岭将军昨晚出发,就是因为担心我所以去为我取药去了」
「要不要把他扣下,逼他说出主使者?」
「那样做,就没有退路了。把他赶走,还能让对方以为我们没发现……我们需要更多的选择」
珐如邦点了点头,向门外走去,按照亚尔德的命令,赶走了医师。在邻室中的皇女也跑来了,问珐如邦怎么回事。亚尔德刚刚如实说完,皇女就大怒起来。
「请安静一些」
听到这么说,皇女转过头。心想着她好像快怒发冲冠了,气氛十分危险。
「对这种事你还能保持沉默!」
「这并不一定是二皇子的意思」
「不能为部下的行动负责,算什么王。我要去找皇兄当他面问清楚」
「不行,珐如邦,阻止他」
珐如邦轻轻松松地擒住了皇女的双臂。皇女似乎有些吃惊。但很快反应过来,用脚朝对手踢去。她瞄准的不是小腿或者膝盖这些地方,而是两腿中间位置。到底是谁给这位身份异常尊贵的少女灌输过如此实战性的知识?
算了,这种事怎么都好。亚尔德抚着疼痛的额头,心想。
――有皇女在不妙啊。
虽然不知道想把亚尔德变成死人的是谁,但要是被人知道皇女在这里,事态就麻烦了。珐如邦的真正身份要是泄露也很不妙。
换句话说,如果这两人能先溜走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虽然迟了一些,现在介绍还算来得及吧。吾王哟,这边制住您胳臂的是阿尔汗王家末裔最后的王子且是清净神恩宠的持有者珐如邦。珐如邦,这位娇小的淑女是我侍奉的北岭王,同时也是真上皇帝陛下的女儿」
皇女停下了动作。
「亚尔德,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请别说得那么难听。在下正在拼命考虑如何让吾王平安无事从这里逃脱的手段」
「被盯上的是你才对吧!」
「要是被发现吾王也在这里,敌人的目标就会改变。以替《黑狼公》取药为借口,请您立即驾鸟离开」
「我才不走!」
「请带珐如邦一起走。他对于帝国来说还是叛逆。要是被人大肆宣传我带着他来拜访博沙王的话就麻烦了」
皇女瞪着亚尔德。
「我只是普通的随从。离开主人太不自然了吧」
「我是护卫」
珐如邦和皇女的视线在空中相汇了一下。似乎在瞬间,缔结了停战协议。珐如邦松开了皇女的手,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珐如邦,你听好了。我能作为《黑狼公》运用某种程度上的权力,全赖有这位北岭王。就算我死了,你也不必担心沙漠子民的安全。我的部下们会设法保护你们的。可是,如果北岭王有个万一的话,别说是我,就连我的所有部下们也会跟着受罚。反过来说,如果皇女殿下得救,你和你的母亲都会得到恩赦吧。皇女殿下必定会为你们向真上陛下说情」
「亚尔德」
「在下正与珐如邦说话,请您安静」
珐如邦,好像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似的,开口道,
「我是为了保护大公才在这里的」
「那么,你也必须保护吾王」
「这位少年,是随从」
平淡地这么说完,别说是亚尔德了,连皇女也瞪大了眼。青年,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要是被人知道她并非随从会有麻烦的话,那么把她当作随从就行了。如果您有命令,连随从我也会负责保护。不过,如果做得太出格,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说不定通往厩舍的道路已经被封锁了也说不定」
「就算引起怀疑,只要先逃脱就无碍」
「我并不那样认为」
皇女不失时机地插口,珐如邦对她一笑道,
「我也是,意见相见呢,矮冬瓜」
皇女只是狠狠瞪着珐如邦,却没有发火。她想发火的对象,要多少有多少。
亚尔德叹了口气。他们的意见也算是相对妥当,如今也没有反驳的力量。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存体力吧。为了应对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么,请你们的行为像护卫和随从。不过,我同意这样,是为了能让你们逃走。要是我们三人都被抓了,演戏就到此结果。如果你们讨厌逃走这种说法,就那当成是为了救我而去找救援」
「救援?你指与骑士们合流?」
「这样要是能逃走的话,倒也可以……」
同行的骑士人数很少,凭这些人数是无计可施的。
「你觉得这是谁的指使?」
「不知道,但主谋的权力越大,今后会对我们用的手段就会越明目张胆」
用毒假冒药水之流的迂回手段扔一边,随便找个借口逮捕亚尔德。到这一步,就会变成『那么我也和你们一起逃吧』,所以亚尔德决定沉默。光是想想可能发生的事,就已经快吐了。如果真到了非逃不可的时候,希望他们把自己留下。
可是,皇女似乎也想到了相同的结论。
「你不逃?」
「想抱起在下的话,还是等吾王您稍微再长大后再做比较好吧」
「蠢货,刚才要我们做戏给
别人看的就是你自己吧,让那边的护卫抱你不就行了」
「除了逃走以外别无其他办法的时候,在下会走的」
「为什么?」
亚尔德抚着额头,回答道,
「我们在这里的目的还一个都未达成。无论是消除二皇子的孤立处境,展示北岭的武力,或者是卖对方一个人情,都没有达成」
「人情也能卖?」
「在下希望能卖个好价钱,因为我们能卖出的东西,实在不多」
「那鸟呢」
「鸟可不能卖哟,吾王」
「你真是个啰嗦的家伙,快告诉我正确答案」
「我们需要获得信任」
皇女眨了眨眼。
「钱不过是用来作为货物交易媒介的便利工具。而信任能买到的,您觉得仅仅是货物吗?您刚才也说了吧,二皇子对于您提出的帮助,似乎并不怎么相信。要是就这么隐藏行踪,只会使得不信任感越来越重」
皇女想笑又不敢笑地说道,
「可是,你刚才明明在敦促我逃走」
「吾王,您是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所以,就算回去也没什么问题。或者说,您要是不回去,反而会让我为难。在下作为《黑狼公》从北岭王的您那里借来鸟与士兵,为了支持二皇子博沙王,长途跋涉而来。不可以不告而别」
「那么,就让他们知道我在这里不就好了――」
「绝对不行」
亚尔德急忙打断皇女的话。
「为什么?」
「根据真上陛下的话来看,王离开任地会惹得龙颜不悦。要是被人知道您出现在博沙国中,不知会遭到怎样的诬陷……」
「我不在意」
「抱歉,我在意。吾王背负着北岭国的未来。要是被陛下命令『回帝都来』,您打算怎么办?所以这样不行,您那样做,是在自杀」
皇女抱着头,似乎在嘀咕什么『啊啊真是麻烦』。亚尔德心想这是自己的台词才对。
――啊啊真是麻烦。
会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了,头痛依旧非常厉害。这种状态下根本无法正常思考。
可是,这话却说不出来。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珐如邦急忙朝那里走去。从微微打开的门缝的另一头,付来轻声说话音。过了一会儿,走过来的珐如邦冷静地说道,
「长公主殿下前来拜访」
亚尔德与皇女面面相觑。
「就说我重病到无法会见她」
「要不要我和姑母说说看?」
「不行」
快去,朝珐如邦使了个眼色后,亚尔德用手掌盖住自己的眼睛。这头痛该怎样才肯离开自己。喝酒的自己有错。真的是已经在反省了。如果这样能马上治好头痛的话,就算叫自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喝酒也可以。不过,就算头痛不马上消失,自己这辈子也再不会喝酒了。绝对不会。
「难道是姑母指使的?」
「在下并不那么认为……只要没有性命的威胁,请您千万不要主动暴露自己」
长公主可不可信,与她是不是想谋杀自己的人,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去了又回的珐如邦带来长公主的传话进一步恶化了亚尔德的头痛。
「长公主说,如果有一个依偎在重病人身边哭泣的小个子少女,请您把她就算用拖的也好带回北岭去……」
――被发现了。
亚尔德已经不再想去思考了。原以为长公主没有注意到的自己大错特错了。可是,就算这样也不想向她袒露任何计划。
「她说小个子少女?」
皇女虽然对细节斤斤计较,但亚尔德决定无视她先睡觉。头痛得这么厉害,已经承受不住了。
在似梦似醒的夹缝中摆渡了一会儿后,醒来时,房内已经暗了。头痛少许好点了,心想没有白睡。
二皇子是个所有事情都急着想去完成的人,他会怎么看把侦察任务包揽下来,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黑狼公》?一想到此,亚尔德就锁紧眉头。
――他应该是个急性子的人。
在回拒早餐的时候,自己身体的状态并没有泄漏。然而,派来的仆人却说,殿下吩咐今天不必侦察……
给上门来的仆人,下达命令的不是二皇子,而是另有其人。那个盯上亚尔德小命的,应该是个听到亚尔德要去侦察会觉得头痛的人。
――可是,是谁?
不会是长公主,如果是她的话,与其除掉亚尔德,不如会考虑如何好好利用吧。武断地想杀掉亚尔德的,应该是个头脑更加简单的人。
――明明不是应付这种事的时候呢……
镜中所见的光景还历历在目,再不开始着手寻找天界出身的神明,就要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事给弄得忘记了。
怎么会这么忙,明明解决工作就能放假的,但越工作却越解决越多。
到底怎样才能快乐隐居?在脑中为这个深远问题而烦恼的时候,皇女出声道,
「身体好点了吗?」
「多少好转了一些」
头脑的程度已经从不动也会痛的阶段转入动了才会痛的阶段,很好。
「是吗,太好了」
「让您担心了……珐如邦呢?」
「我在这里」
「骑士们有没有什么联系?」
「没有」
好奇怪,大概是想法露在表情上了吧,珐如邦继续说道,
「我不能把大公和这位仆人留下,一个人去查究情况」
「正确的判断……《天地轮》已经结束了?」
虽然是个突兀的问题,皇女却点头道,
「结束了,这次没有发生什么争执。也没人提《金狮子公》的事」
「二皇子,有没有提起过在下?」
「他说,今天原本预定请你去侦察敌情。但你似乎因为旅途的疲劳,而延期了」
――果然,二皇子希望尽早结束。
有人希望推迟侦察,可能的话最好取消。那个人,在二皇子的家臣之中,应该是个有相当地位的人物吧。不可能是小人物。
「您能感知鸟儿们的状态吗?」
「嗯……它们好像睡着了」
「能让它们醒来,引起动静吗?」
皇女无方地闭了一会儿眼,不久,「怎么会这样」,她嘀咕起来。
「不行,没有反应,到底怎么回事?」
「大概是给它们喂药了吧」
配制让巨鸟们睡着的药,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初次的经验吧。希望敌人别搞错用量,亚尔德可不想再失去更多的鸟儿了。
骑士们大概也被放倒了吧。就算用剑的技术再高超,也无法与毒药作战。
皇女的表情一暗。大概是也想到了吧。没有吵着要立即去探查情况,证明她的自制力正在发挥效果。
「我们去把主谋者找出来吧」
亚尔德缓缓起身。很好,头不痛――不,错了。一边诅咒自己的贸然,一边咬紧槽牙,在床上坐起。
「珐如邦,去把镜子搬来」
在青年去邻室搬镜子的时候,亚尔德捕捉到了皇女的视线。她的视线罕见地露出了怯弱,皇女大概是预测到亚尔德要说什么了吧。
「请您借我力量」
「可是――」
「坦达神,是与赐给我恩宠的古王国之神相对的存在。从那处遗迹中,能得到神力。恩宠的控制方法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体力的损耗能控制得住吧」
「可是,亚尔德――」
「无论顺不顺利,请您与北岭的传达官取得联系,派北岭的飞行部队过来。没人知道,我能与北岭取得联系。因为我没有带上传达官。我们要利用敌人的盲点」
「明白了,可是,该怎么使用士兵?」
「这必须取决于您的判断」
皇女睁大了眼。想说什么似的张开嘴,却没有变成少女心底里的语言。
『多依靠我一点』,皇女不止一次对亚尔德这么命令过。这话说得很对。亚尔德应该更信任自己的主人,让她自己来定夺。
无论什么事情都去教导指引她是不行。万一哪天他不在了,皇女该怎么办?比如,《天地轮》就是这样。亚尔德希望就算没有臣下的帮助,皇子也能充满自信地行动。
亚尔德不是决定皇女想法的存在。
相信皇女一定能做到,所以交给她吧。
一边说什么需要获得信任,一边却又不相信自己的主君,这怎么行呢。
「如果需要我出主意的时候,请您给我娜奥女士的药」
是否用药
,交给皇女决定,实际上这虽然于事无补,但是,挑明这点应该能让她轻松些。
「……明白了」
看上去,皇女的紧张开始化解了。亚尔德苦笑起来,他笑的是对依靠少女有些高兴的自己。
考虑到今后的状况,被她依靠而高兴将是一种碍事的感情。
「珐如邦,把镜子再搬过来些。正对着大门,再近一点,最好是我能伸手触摸到的地方」
在长毛地毯上辛苦地移动,青年终于摆正了镜子,亚尔德的手掌贴了上去。
缓缓吐气,一面这么做,一面回想起教自己呼吸法的传达官。她没费什么大劲就迅捷地传递皇女的话语。这是因为她经历过的无数训练足以让她一瞬间就把自己清空成空空如也的容器。
曾在三皇子府邸中常驻的传达官,也能很快切换状态。而维夏――那女孩的常态似乎就是容器状态。所以才被控制了吧。
「别让人进来打扰我,珐如邦」
「是」
另一只手,重新伸向皇女。
「请伸手,吾王」
先祖被幽禁的那座塔中,为什么会有镜子的理由,现在正是可以确认一下的时候。
「让我们追踪所能见到的一切吧」
「亚尔德」
「没有您的力量,在下是无能为力的」
为什么?他握着皇女的手,觉得奇怪――为什么,要露出难过的表情。
闭上眼,回想镜子另一侧的神。
吐气,让自己变成容器,空空如也。
――来了。
光传了过来。大概是从那处变成废墟的神殿中传来的吧,无法否定要比上次微弱。不过,至少肯定比一个人使用力量要好得多。头痛随之消失,意识变得清晰。
――来吧,让我们看看吧。
回想着站在门前的珐如邦,把时间拉回来,同时,将照映出自己的――镜子的反射与思考重叠,不仅是时间,连空间也一起跳跃。
远处珐如邦的身影变近,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一个男人。是个黑发裹着布的中年南方人。
「你说只用的特别处方?」
「是的」
很好,没错。这就是那个被珐如邦赶走的医师。亚尔德让时间进一步回流。
医师开始走,朝后移动。在迷宫般的建筑中,目不斜视朝后倒退。倒退着进入房间,放下行李,又走了出去。
――看看到底,会去哪里。
就像过去,他的先祖追踪企图暗杀皇帝的人那样――刺杀未遂的暗杀者接受委托之时,甚至追溯时间至幕后的操纵者,亚尔德也这样倒转时间。
只能看见自己所在地的过去这种限制,现在已经无法约束他。龙种的力量是跨越距离。古王国的恩宠是跨越时间。根据契约连接起来的两种力量,就能同时跨越两者。
而将这力量呈现出来所必要的道具就是镜子。自古以来,镜子便是咒具。它是窥视异界的窗口,同时也是反弹诅咒,集中力量的道具――亚尔德知道许多例子。但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也会用上它。
从医师放下行李,一身轻装开始,亚尔德加速了回溯时间的速度。医师回到要塞深处,接着,终于到了。
「你,会后悔的唷」
听到长公主的声音,吃惊地停住了时间。
在医师回到的房间中,包括他在内共有三个人影。他,长公主,右将军。
――再早一些。
亚尔德又倒转了一段时间,然后将自己固定在那里。把回溯过去的力量作为钩子,停靠在那个地方,固定之后,把时间的流逝朝正常方向,以普通速度推进。这样就能听到对话了。
「应该收拾掉那个预言者」
是医师的声音。医师看上去仿佛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不仅个子变高,而且擡头在室内徘徊的走路姿势,与被珐如邦赶走时的模样,感觉完全不同。这个男性青年通过稍微化妆和改变动作来伪装吗……不过,这还真是厉害的伪装。
「左将军居然捡回了那种多余的东西」
「那是个纯粹的武人,不会去考虑复杂的东西」
「你是说,我不算武人?」
看着反问的右将军,长公主柔和一笑回答道,
「聪明的男人和愚蠢的男人,我喜欢哪一种,你可知道?」
虽然这不算是回答,但右将军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说更多。「啊啊」,只见他郁闷地把手在自己前面挥动。
「烦死了……烦死了」
「可怜的人」
与说的相反,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神色,长公主在右将军的耳旁喃喃道,
「这个男人已经撑不住了唷。最多三天,就会坏掉。你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吗」
右将军的嘴巴动了动。就好像脸上除了嘴巴以外,都僵硬着,只有嘴巴动了……
「当然知道,这是实验」
「陛下不会怀疑?」
「原本他就没相信过我」
右将军的眼中什么也没有映出,然而,声音却十分响亮。
――是谁?
是谁在借右将军的嘴巴说话。
「《银鹫公》的血脉真好用。明明龙气那么强,却没受过像样的训练。比传达官,操纵起来容易得多」
「因为所有人都认为恩宠之力是皇家独占的东西呢」
叹了口气,长公主起身。她转向冒充医师的南方人,不客气地问道,
「《金狮子公》怎么样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
「哦,是吗?听说他的儿子由于原因不明的病症昏睡不起。那很像你的手段……你不是最喜欢在夜晚降临的时间躲在阴暗的地方呼唤别人的名字吗」
「长男很平安,《金狮子公》家很安泰。说起来,殿下你……不也是只要他的长男平安就可以了吗?」
长公主微微皱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再次转向右将军问道,
「你觉得那个男人可用?」
「是指《金狮子公》?你搞错顺序了,是他先邀请我的。所以我就回应了。就算我不小心搞错了回应方式让他多少头痛了些,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他讨厌比自己了不起且强大的人,也讨厌比自己弱小卑微的人」
「你是说他只喜欢自己?那么,和我一样呢」
长公主放声笑了。
「不行唷,你搞错了呢」
「哪里搞错了?」
「很多唷。首先,他是个知道何为爱的男人。不仅爱着自己,也爱着身为自己分身的家人。为了区区威胁,就对他的儿子出手,会得不偿失的哟」
「我可没威胁他」
「你不知道什么是爱,所以与他不同……」
长公主的声音冰冷,无情。
印象中,从她嘴里发出的话语,似乎从没如此冷酷地响起过。
「这是关键的区别唷,可爱的孩子。你连自己都不爱。所以,无法理解爱」
「这会有什么不便吗?」
长公主恢复她往常的语气,回答道,
「你不明白呢。而且,当着我的面说只爱自己,也是很失礼的哟。就算谎言也好,至少该说句只爱我之类的」
「那倒是我失礼了」
「没事哟,可爱侄儿的些许笨嘴之处,我还是会原谅的」
――侄儿。
她的侄儿有七人。虽然没有指名是其中的谁。但已经等同于指出来了。
他说过『比传达官操纵起来容易得多』,且他手下的那个男方人,好像也在哪里见过。再加上,说起协助对象的时候,提到了《金狮子公》的名字。
--三皇子吗?
亚尔德握紧了皇女的手。要是皇女胆怯的话,也许就无法在这段过去中驻留了。不过,眼前的情景没有远去,也没有停止,忠实地再现发生的一幕。
「这个可怜的男人与《金狮子公》的联系,是你穿针引线的吧?」
「他大概是非常讨厌自己的主君吧……当我告诉他有办法让《银鹫公》支持的二皇子下台后,很快他就自己找上门来」
「让他们数次接触,制造既成事实……这样好吗?你也会被怀疑吧。在《金狮子公》府上出现的事,好像被谁看见了」
「多少的危险性,我早有准备」
长公主双手捧住右将军的脸,趴在他的背上,脸凑近到呼出的气息会碰到他脸上的距离。
「你真是在做好危险的事唷」
「《金狮子公》要是说出我的名字,他的次子就会死。无论躲在怎样的要塞中,无论保护的士兵和多少,他可爱的儿子
都会死。知道爱为何物真是件不方便的事呢,姑母」
「这是可怜又残酷事」
「您的意思是孩子就应该为了父亲的野心而被杀吗?」
「我说的是不知爱为何物这件事唷……还有,你知道二皇子的名字了?」
南方人朝着从右将军身上离开的长公主说道,
「二皇子的名字,我还以为能从殿下您这里听到呢」
长公主笑了。
「那可不行,我不会与你做交易」
「那与皇子殿下呢?」
「刚才我就说过了吧。聪明的男人与愚蠢的男人,你觉得我喜欢哪一种?别把我卷入这种麻烦事中」
「如果用您的性命来做交易呢?」
「你也会死的哟」
刚一回答,长公主就一下子跨过数步的距离,手掌贴在南方人的胸口。朝着微微有些动摇的男人的脸逼近,她轻轻细语。以柔和的声音,甚至浮现微笑。
「你能杀我的方法,或许有那么一、两个。而我杀你的方法则有无限。想试试哪种?」
「恩宠之力对我无效」
长公主背后,右将军站起来。犹如压抑着的悲鸣般的声音,在房中响起。
「……姑母!」
「我清楚得很哟。你对那个孩子用了借名之术吧。所以能凭着龙种的恩宠,以常识无法想像的程度,使那种邪术发挥效果。不过呢,你应该也知道吧。那个孩子的力量与我无法相提并论。想让那个孩子痛苦是很简单的。当然了――」
长公主的另一只手,抚摸着南方人的脸颊。就像是在确认他嘴唇形状似的抚摸着。南方人没有说话。他的脸,痛苦地扭曲。
「――通过那个孩子,夺走你的小命也是轻而易举的。你的术,能够当场杀死我吗?我呢,随时随地,在想动手的瞬间就能动手呀。你以为命令他人去死是只有你才拥有的特权?好傲慢呢,而且还无知。来试试吧,你中意哪种死法?对了,要不要与深深的沼泽来一场热恋?很美妙哟,因为会死在恋人的怀中。口中,喉咙中,肺中,都会被恋人塞得满满的。给你这种渣滓这么好的死法,真可惜呀」
咯当,椅子发出响碰撞声。是右将军坐了下来。就像是断线人偶般的动作。
「……姑母,请别这样。这个男人,我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比如用来给我下咒吗?」
南方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
「你的名字,谁都知道」
「是啊,你要是能夺走的话,尽管来夺。还在怕什么呢?身为被人恐惧的被诅咒存在,现在却像弱不禁风的蝴蝶呢。好可怜呢」
「……你会后悔的」
「真会说让我开心的话呢,想诅咒我?或者是想支配?不妨告诉你,我的大名吧,我就是拉琪尔」
听到耳旁细细喃语的名字,南方人一抽一抽地颤抖起来。
长公主浮出梦幻般的笑容,就好像为南方人的行为感到受伤似的,低头垂眼。
「你的诅咒,每次只能对一人有效。无法同时诅咒两人。而且,一旦中途打断,对被施咒者就再也无法重新下咒。所以,要想对我下咒的话,首先必须对《金狮子公》的次子放手不可呢?这样就能从你的咒术下解救出那个孩子了呀。接下来你的目标是谁?他的女儿吗?或者是长男?金狮子公会再这么无防备地给你机会吗?他不会害怕,只会愤怒哟……实话告诉你吧,受到无礼对待的我现在也非常愤怒哟。不让你再稍微难受点,我的气可消不了呢」
长公主说完,室内的龙气,有了动静。包围着长公主的后背,朝着天花板墙壁扩张开来。宛如巨大的翅膀。
「让孩子恢复自由」
面对长公主的命令,南方人没有出声。动摇的视线,看到右将军的头上下动了动。
「好孩子呢,到底有没有做到,我会回帝国确认的。到时候,会为你安抚一下《金狮子公》,这是听我话的奖赏哟」
鲜艳的紫色眼眸眯起,长公主微微退开了些后,注视着南方人。
「羡慕我的力量?或者,是想要我?一幅很渴望的表情呢……」
长公主的嘴唇,如同弦月般翘出一个弧度。
「看腻了」
刚说完,似乎完全忘记南方人的存在一般,重新转向右将军。接着,再一次说出相同的话。
「可怜人唷」
「……啰嗦……我是……」
右将军抱着头。揪着头发,就像是想用手指把自己之中塞入的异质物体给挖出来似的。
「你,听得见吗?我只是过来看看情况,而不是来被人利用的。所以我说过了,别拜托我卷进来,拜托了唷」
「知道了,知道了!」
右将军惨叫似的大喊站起,很快又接下。好像松了口气似的,表情一变。
「……我的头怎么好像晕乎乎的」
「大概是你累了吧」
长公主的声音虽然很温柔,却难以感觉是真心话。
就算这样,她的美依旧让人宁愿被骗,愿意自作多情地以为她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是为自己而做的。当然,右将军忘记了刚才揪头发的事,擡头看着他。这应该用神魂颠倒来形容吧。
原来如此,难怪她说看腻了很渴望的表情。
「要改主意吗?」
「袭击定在今晚。先收拾《黑狼公》」
「啊呀,那我会为难的。把袭击延后到明天。你喜欢晚上的话,就明晚吧。我可不想被卷入。要我再说几次你才明白?」
「明晚……不,今晚……」
「明晚哟」
长公主再次确认。右将军反复念叨着今晚、明晚。
「《黑狼公》在袭击的时候,顺便收拾不就好了吗?那是个病人,而且也让鸟儿全部昏睡了吧。他已经没有呼唤援兵的手段了哟」
「那个男人……不能放过……妨碍……」
长公主烦恼般叹气后,朝南方人说道,
「你的主人病得很重呢」
「士兵虽然不够。要是殿下希望万无一失地收拾他,我来干就行了」
「凭着这些不够的士兵,能打倒那个孩子?」
「能」
右将军大笑起来。
「能,能!碉堡的联系不通,我们的士兵会顺着早就定好目标的碉堡进入!击退我们诱饵的左将军大概会很得意吧。他不知道碉堡救援的火把是点不亮的,燃料已经丢失了。害怕被追究责任,没有人向上面提出。哪怕他们会因此而丢了小命!」
长公主左右摇头,但嘴上却这么说,
「调包士兵,好有趣的想法呢」
「我要让那些说什么『右将军管辖范围的碉堡损失严重』的家伙吓一跳。居然把被称为战略天才的我,当成靠着家世爬上来的无能之辈」
长公主静静地安抚着右将军的头,就像是对待孩子似的,柔声说道,
「乖一些」
「从今晚开始,我就是博沙王。我要让博沙国独立,我是王……」
「明天才是唷」
「明天才是……」
长公主微笑着点头。接着走向大门,中途又停下转过身道,
「你,会后悔的呢」
这句话是冲着右将军说的?还是冲南方人说的?又或者是借右将军之口的――三皇子说的?这就不知道了。
大概是对他们所有人说的吧。
长公主就那么径直离开了房间。虽然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追踪她,但亚尔德还是决定放弃。如果自己接受她午夜的拜访,会发生什么?会忠告自己有人盯上了自己的小命?不,如果是那样,她应该比扮演医师的南方人早一步来到才对。
也许是来确认南方人有没有得逞。没有见面就把她轰走,可能让她误以为毒起效了。
无论如何,长公主都已经不在这要塞之中了。她为了不被卷入这场动荡中,应该已经出发走人了。
亚尔德将拉过来的时间,还有固定于特定过去的力量,解开了。
倏地,反作用力涌来。
镜子摇晃,注意到自己差点从床上滚到地面。前倾着握住他手的皇女,也脸色苍白。
「结束了,我来帮你!」
一瞬,失去了意识。
――还不可以。
还不能倒下。必须确认皇女有没有正确理解刚才看到的一幕。
「……右将军,像去年维夏……那样」
「我知道的」
「准备咒毒的是……咒师。我曾见过他……」
胸口上,传来轻轻的冲击。低下头,看到皇女金色的头顶就在那里。在昏暗的
房间中,只有少女的金发,格外耀眼。
「我知道的……是三皇兄」
声音含混,是因为脸正押在亚尔德的胸口吧。
虽然想安慰几句,却找不到合适的句子。举起几乎没有感觉的手,轻抚她的头,梳理她的长发。接着,顺着她的脸颊,让她擡起头。
皇女没有哭。一想到她是在强忍着,就更觉得可怜。不过,同情之流不是皇女想要的。亚尔德挤出声音道,
「必须,告诉二皇子」
「我马上用帝都的传达官」
「……希望他能相信」
「我会让他相信的。你再睡会儿……你很努力了,亚尔德」
您也一样,虽然想这么回答,却还没说出来,亚尔德就失去了意识。
6
当再次醒来的时候,室内只有一根蜡烛还亮着。
察觉亚尔德挣扎着要起来,珐如邦扶了他一把。
「给我水」
「水已经不多了」
「没关系,让他喝个够」
皇女走入烛光能到达的范围。看到亚尔德后,她点了点头。
「比我想像中醒得早呢,感觉还好吗?」
「还好」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其实是因为口头禅。反正她也会听过就算了吧。这种一来一去应该省掉,只会浪费时间。
亚尔德慎重地检察自己的状态。头痛很严重。预测中标。高烧未退。每一块骨头上的关节都在强烈地主张,『这里,这里!这里才是真正的关节哟!』当然判定是亚尔德的工作,他觉得最痛的关节,能得到最高分。
不过它们再怎么闹也胜不过头痛。不不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蠢事。确实热度很高……
贴在额头上的皇女的手掌,凉凉的很舒服。
「袭击怎么样了?」
「好像已经开始了,明明被反复说那么多次,结果还是今晚」
亚尔德昏沉沉地环视了一下室内。就算避免起床,也没什么他能做的事。如果只有皇女一人,或许该挣扎着努力成为她的心理支柱。不过珐如邦也在这里。比起东歪西倒的亚尔德,远远有用得多吧。
「是嘛」
说完,才想自己是在对什么回答啊,头晕得相当厉害。
「从北岭已经派出五十只飞鸟,不过很难赶上」
「大概能为在下收拾残骸吧」
「你至少能留个全尸」
「如果您也在这里丧命,北岭的所有人都会有麻烦的」
「我知道」
因为反复确认会引起她的烦腻,亚尔德接着沉默了。背上好冷。明明这么冷却又觉得很热。被子好重。就连材质上好的衣服,都变成过敏的皮肤难以忍受的刺激。想翻个身,但一想到转动身体会带来的诸多疼痛,便没了勇气。
还是不习惯呢,就算再发多少次烧都不习惯。习惯不了。要是能轻松点该多好,比如已经是第几百次经历了,所以可以满不在乎之类的。
「二皇兄,前往可以信任的部下和左将军负责的碉堡了」
「左将军负责的碉堡?」
「那边,似乎没怎么被调包。敌人似乎是从右将军负责的防御线那里发起的攻击。二皇兄打算在这座要塞中,让敌人有多少就进来多少,然后堵住出口,一网打尽」
原来如此,很有效率的方法。
可是,既然这样为什么皇女还会在这里?
「王……」
「这可不是光为了你!鸟儿们也无法动弹,还有骑士们也是」
没有问便已经回答,这倒是方便了自己。
「已经确认他们平安了?」
「我拜托二皇兄,把他们送了回来。现在就在邻室里睡常见。与这栋楼相接的走廊和外面的信道的入口,已经被封锁了」
亚尔德试图在脑中描绘出要塞的整体图,但很快注意到那是没可能做到的。不是因为高烧未退的缘故,而是原本就没弄懂过这里。
「这里好像个迷宫」
「右将军也很清楚吧,他第一个目标,大概就是二皇兄的寝室。说起来,那里离我们这儿非常远。我们好像真的被怀疑过」
「现在又如何?」
皇女耸了耸肩。
「比以前好点了吧」
「……珐如邦」
在,青年靠了过来。
「给骑士和鸟儿下的毒,与准备给我用的是同一种东西?」
他的脸就好像是听到了从没想过的问题。
亚尔德长叹一声,对自己呼气的热度很满意。这样发烧真是久违了,喝酒醉倒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清净神是为了净化邪龙之血才赐予的恩宠……所以,邪龙最后所生的魔王的力量,也是属于相近的东西才对」
「……哈」
亚尔德焦急起来。明明是自己觉得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什么必须得用理论说明不可,够郁闷。
「血也是水,你去净化一下。如果毒的种类相同,应该不成问题」
说完这些,亚尔德就闭上眼。就算听不懂也不理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你给我去试试」
「……我不听矮冬瓜的命令」
「我说过不准再用那个叫我!」
说话声开始远去。大概是去尝试了吧。
亚尔德晕乎乎地想了些什么后,渐渐开始分不清在想什么,最后昏睡过去。
在昏迷与清醒之间,似乎看到一面巨大的镜子。或许,那是留在房间角落中的照衣镜,反射出的薄弱微光进入眼皮中吗?
白色的人影站在镜子前。刚以为是神,一想又觉得不对,神应该在镜子的另一侧才对。那么,这是先祖吗?就在这么心想的时候,人影变成了亚尔德自己。不是站在镜子前,而是镜子映出的影子。
镜中的亚尔德,又平又长。啊,就是因为这样全身才这么痛的吧。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人摇醒的。
「准备逃」
话说半句的是皇女。但扶着他手的似乎是珐如邦。
「敌人放火了」
「怎么放的?」
「放火的方法多得是吧」
被珐如邦背起来的冲击,让头狠狠痛了一下。剧烈的疼痛,甚至让一瞬间击飞了其他任何感觉。亚尔德心想自己好像变成铜钟,似乎不断当当当地敲响。
「这条是撤退用的路线?。还有,鸟儿还好吗?」
「珐如邦的解毒有效了,都稍微能动了」
这只能作为后半句的回答。没办法,亚尔德心想,总不能死待着被烧焦吧。明知道会迷路,还是只有逃跑一条路。
「我自己走」
「别乱来」
「我已经没要求留下来,请您也体谅一下」
能正常战斗的只有珐如邦,所以当然不能成为他的包袱。
「明白了」
「喂你干什么」皇女刚刚这么叫起来,珐如邦就扶亚尔德坐到床上,握起剑。
「我去查看走廊的情况」
亚尔德大声喘气。世界在摇晃。头痛稍微减轻了点。准确来说应该是除头部以外的身体各部分,都开始伸张自己,其中的头痛反而变得不那么明显了。站起来,站起来,对自己下命令。加油啊,头痛,别落后了哟。
很好,嘀咕着,一站起身,便晕眩起来。后背依旧是那么冰凉,脚用不上劲,地板踩起来软乎乎的,关节好痛,周围的情色都没什么现实感。这是在做梦吗?虽然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问道,
「骑士们去哪了?」
「他们比你好点……原本我是打算长大后才完成抱起你的约定,没想到提前完成了」
「这果然不是什么有趣的工作吧」
皇女隐约一笑。
「一点也不有趣」
之后,亚尔德一边看着走在前面的骑士后背,一边只顾着自己走路。说实话,好痛,好难受,要死了,甚至觉得干脆让人杀了自己还好些。
时而周围的脚步放缓,时而响起叫声,还有剑戟声。有些被鸟吓趴下的士兵,也有些鼓起勇气杀过来被反击。有些敌人重伤,倒下惨叫,有些则变成安静的尸体,一行人就这样前进。
不过,与敌兵的遭遇并不多。就像是陆伊预测的那样,敌人数量不足。交战的几乎都是单独来掠夺的士兵。
从迷宫般走廊的窗口中看见的远处火光,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穿越沙漠。
那时候,也是火光四起,金戈铁马。为了整理物资,必须阻止沉迷于破坏的士兵们,也就必须求助于拥有铁一般纪律的皇帝直属骑士。
光是瞪眼,对骑士们无效,他们不会帮忙物资的搬运。因为那种事,不是骑士的责任。骑士的责任就是战斗。不怯弱,不逃避,不害怕,展示强大。无论古今,都没有改变过。
所以,亚尔德无法正确判断周围骑士们的衰弱程度。他们不会说什么身体不舒服,也不会说什么痛苦得想死,更不会提出想隐居,他们就是这样的生物。不过,从用担后卫的名义走在后面这点中可以看见他们状态不太好。如果有精神的话,肯定是冲在前面战斗。
被前后左右的骑士们夹着,在更前面还有鸟儿开道。从亚尔德这里看不见站在大概是最前方的皇女和珐如邦的身影。
鸟儿们也弱了不少吧。不然,骑士早就坐上去了--不不,这样反而危险吧。虽然身躯巨大,灵活性却会降低,挥剑还会碰到天花板。有几个人还拿着木棍当枪用。走出房间的时候,应该还不是这样的。他们是什么时候拿来的。
因为一直都在走路所以应该没睡着过,观察力似乎降得很低。
应该前进的方向,最前面的两人到底明不明白啊。要不要窥视一下过去,来找找逃生的路。
如果使用娜奥关照过的那种药――不过,用不用的决定权在皇女手上。
话说回来首先,就算能看见过去,又能解决什么?看见这走廊中来来往往的人们,怎么从中判断谁走的才是通向出口的最短距离?
没用,不顶用。最多也就是也许能恢复精神,加快走路的速度。不过要是因为药效的副作用倒下的话,还是不用药比较好。
只能成为累赘,只能被人保护,感到丢脸又没底。
只能继续走。
如果连这也做不到,就到了该死的时候。得命令骑士们别管自己,然后祈祷皇女平安。
与这头痛、寒冷、呕吐、目眩、关节痛……一切痛苦说再见,好好解放。
眼泪流出。
亚尔德揉了揉眼。烟开始扩散。不好,这样下去,不被火烧死倒要先被烟呛死。走在身边的骑士小声地咳了起来,稍微加快了点步伐。
亚尔德也拼命地把腿往前动。就像是在做恶梦。心里想着快走,却一点也走不动。明明脑袋里发了指示,身体却不动。
有谁从旁扶住了他,是刚才咳嗽的骑士。走在另一边的骑士也扶起亚尔德的手臂驾在自己的肩膀上。
「尚书卿,现在休息还太早了哟」
好像听过这个声音,记得是在帝国塔卢琴和鸟儿们值班的时候,有家名的贵族都把各自的通称告诉了自己。是那个骑士,亚尔德点了点头,想要微笑。但却没信心到底笑了没有。
――相信我。
皇女不使用药的理由是什么?是打算杀出重围……不让一个人死掉,一起活下去吗?这种压榨体力的药物,能把他的体力从根本上掠夺吧,可要是现在就死的话,没必要再担心以后的事吧。
――相信皇女的判断。
亚尔德腿几乎没在动。他能做的只有不断想。
相信,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带着烟味的微热空气,忽然动了。好像是从哪里,刮来了风。
――是户外的空气。
「……危险……」
听到了珐如邦的声音,就像是掩盖掉这声音似的,又响起了鸟儿的挥翼声。已经从走廊中走到外面来了?
――这下要被随便瞄准了。
楼内的信道是守备方的阵地,外面则是攻击方的地盘,换句话说,这里就是用于布置陷阱的地方。走廊的窗口,可以直接用作射箭口,一边躲藏一边朝外狙击敌人。一旦陷进来被完蛋了。
二皇子在干什么?打算旁观要塞被烧毁吗?
「这些早料到了」
皇女的声音,清楚地传来。接着,又是鸟挥翼声。就像是被烟雾和异味推桑着似的,亚尔德一行人也走到外面。
「这样守不住」
「至少比被烟呛死强。敌人也不会留在里面。他们也不想变成焦炭吧。而且,在屋檐下能看见天空」
「……天空?」
「就算有翅膀,如果没有天空,就无法挥动」
这里是个形状奇特的中庭。是为了狙击迷路进来的敌人而制造的死胡同。本来进出建筑的大门被牢牢地钉死了。
「你打算怎么做?」
「能飞吗?」
皇女无视珐如邦,对鸟儿说。鸟儿们一个接一个啼鸣起来。
「嗯,没问题。不准勉强。莱托,你年轻又有力气。来吧,从上面去侦察。变成我的眼」
一只鸟,咯啊地高叫着,飞起。
虽然没有原本那么强,鸟儿还是飞了起来。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高,在要塞上空盘旋。
黎明到来了。
烧穿夜之底的火焰赤红燃烧,仿佛在与黎明的天空竞争似的。滚滚而起的黑烟,就像是带来暴风雨的云层。
要是能让心与那只鸟相连该多好,亚尔德这么心想,且渴望。
皇女能做到。与鸟儿一起飞翔。一种从所未有的羡慕突然出现在心里。
――是脑袋烧糊涂了吧。
户外的风与热气混搅在一直,不知是热还是冷。亚尔德颤抖着,对两边扶住他的骑士说道,
「你们在干什么?快让鸟儿转住吾王,组成圆阵!」
打算是大声叫出来,但语尾却在颤抖。珐如邦将差点倒下的他扶到鸟的腿下。
亚尔德想抗议,但他也明白,自己几乎已经变得无法判断为什么焦急还有该做什么。
只是讨厌被别人随便抱来抱去。
「亚尔德」,头上传来一个声音。
「你要是也能看见我能见到的东西该多好」
是啊,他回答。
闭上眼,他试着想像皇女看见的东西。来到要塞时,看见的那片不毛的岩山。那里零星分布的碉堡。往西北方向蔓延的沙漠,还有河流。不……河流倒是没见到。似乎是与自己的领地交错。
「做好准备」
这次,皇女向所有人说道,
「敌人也会出来,在东角那边,似乎有一阵受过训练的士兵。恐怕发现我们了。正朝这里赶来」
皇女对鸟儿出声道,
「利鲁,你能飞吗?与莱托一起从上方发起攻击。拜托了」
另一只鸟飞起。珐如邦按住皇女的肩膀。
「让它们回里面来吧,只要守住入口,就能以寡敌众」
「鸟儿最喜欢的是广阔的地方。而且,我也不想让它们死在没有天空的地方」
皇女停顿了一下后,再对珐如邦说道,
「你可以走了,因为你不是我的部下。一个人的话,你应该逃得掉吧」
「……事到如今怎么可能扔下你不管」
「《黑狼公》就拜托你了」
「不用你说」
听到头上自顾自的对话,亚尔德已经没力气生气了。呼吸很痛苦,大概是空气变糟糕了吧。原本就羸弱的肺,正在大呼『不行了』。拼命地在呼气,不得不对自己下达停止的命令。不能光是吸气。必须再呼出来。
「举盾!」
响起金属撞击声。
「敌人似乎也弓箭不足。弓兵只有区区几人。只要撑住他们的第一波攻击,然后一口气冲上去在他们放出第二波前,冲散他们」
刚说完,就传来『嗖』的空气撕裂声。鸟儿们尖叫着冲了出去,骑士们也紧随其后――冲散他们的指示,莫非是给鸟儿的?
眨眼间,中庭就变成战场。
从上空巨鸟也同时展开袭击,有个人在那里朝崩溃了一半的士兵们大喝,
「给我冲!你们都想拿回自己的地方吧!那就打倒那些家伙!」
一只鸟被枪刺中,倒在地上。大概是知道了鸟儿也不是无敌的怪物。敌人势头一振,恐慌也开始平息。
「大公!」
是谁在叫我。亚尔德的视野中只有天空。不知何时起,自己横躺了下来。大概是靠坐着觉得身体发倦吧。
就算是睡下,也一样困倦。
我要是羽翼的话就好了,皇女叫他『吾翼』。但实际上,别说是翼了他什么也不是。他,动不了,也飞不了。不仅是现在,他总是这样――就连恩宠之力,也会被地点所限制。借着皇女的力量,才终于能动起来。
真要是身为羽翼该好多,如果有无论怎样的危险地方,都能逃向天空的力量。
就像撕裂天际飞翔的那黑色巨鸟――
「大公!……快逃!」
珐如邦拼命的叫声,一瞬间让他清醒了。
挣扎着站起来,眼中看到高喊着冲来的士兵,他们举
起了剑。
「大公!」
只听到珐如邦的声音,却没见到他人。大概是拼命挡着其他敌人没空了吧。朦朦胧胧地心想。话说回来,敌人跑得还真慢。明明是笔直跑过来的,却怎么还没到。所以自己才有空考虑这些杂七杂八的――不,大概是面对危机的瞬间,思考速度上升了吧。
在这种时候,还有闲心像是观察他人状况般,来分析的自己真是有不正常啊,他笑了。接着,心想边笑边死也不错啊。
就在眼前的敌人越来越近的瞬间,他听见了撕裂风的声音,还有『咚』的沉闷声。
敌人的胸口竖着一根箭矢。箭翎是黑色的。男人吐血,如同游泳般挥舞着手臂,脚步不止地,朝着亚尔德倒去。
滚倒在地,避开他的亚尔德,又听见另一支箭矢中标的声音。这次是男人的后背,要是再偏点,估计就得射中亚尔德了。
――来了。
黑色的箭翎用的是北岭巨鸟的羽毛.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援兵赶上了.
低空飞行的鸟中有一只,载着骑士飞降而下,直接闯入敌阵。被风吹起的金色长发,如同光尾一般。
「我来迟了,公主」
「陆伊!?」
「是我,既然我回来了,其余的都交给我吧」
「公主殿下!」
从上空响起的一个大嗓门,为什么……听了就知道,这肯定是塞鲁克的声音。
――为什么内政官员会在这里出现?
就在这时,晕了一下。
「亚尔德!亚尔德!」
我在,打算回答。却发不出声音。但还是睁开细眼,看到了皇女。刚一想到平安了,便真的晕了过去。
7
敌人如果保持距离放箭,事情就麻烦了。幸好上空待机的两只鸟,没有让这种事发生――让它们袭击敌阵的背后,逼敌人不得不突击。当意识恢复的时候,得知了之后发生的事。从扬扬得意的口气来看,大概是皇女想出的点子吧。
让鸟儿成为自己的眼睛,寻找敌人的位置,作为灵机一动想出的点子看来,还算不错。但话说回来,亚尔德刚刚清醒,就从细节这么详细的报告开始讲述未免有些不妥。说到底,要是敌人绕过内庭从楼内发动攻击的话就完了……比起这些,还有一件更想确认的事情。
「为什么陆伊在这里?」
「途中,我收到了拉琪尔殿下的联系」
回答的是当事人。
「……与你直接连接?,我记得这好像是不可能做的吧?」
「以前确实不行。但是,现在力量增加了。不过,好像无法长时间通话,我听到她说,公主被卷入了针对二皇子的陷阱,让我立即回去」
「《金狮子公》呢?」
「让姑母代为通知他,这下欠她一个人情了」
亚尔德的视线转回皇女方向。
「姑母的……那个,你给我看过的,我已经都告诉了陆伊」
皇女露出些不安的表情。
「公主」
陆伊浮出鼓励的笑容。与他平时总是挂在上的那种笑有些不同。多了些爽朗的男人气质。他平时的笑容相当妖异,而这个笑容在某种意义上也相当妖异。皇女居然能平静面对。
「长公主殿下,是西边……旧帝国的龙种肃清中的幸存者。听说那时候的她时候如履薄冰。事到如今,我已不会觉得吃惊。她是个会尽情做自己想做事情的人。仅此而已」
「怎么能这么说……」
事关《金狮子公》的隐秘,虽然无法遮掩,但皇女应该并非自愿。
「她就是这样的人哟,公主」
陆伊说得轻松无比。面对这个能和那位女性平等交往,且还传说甩了与被甩话题的他,亚尔德不知是该尊敬还是该害怕。
叹气一声,皇女看向亚尔德。
「以前我还想自己能效仿姑母,现在死心了。我做不来那样的」
如果皇女能做到那样,也就不需要亚尔德,可以真的辞官隐居了。
他们还在博沙国中。二皇子似乎平安无赖。当然,已经与皇女会过面。虽然没有自报家门,但身份已经暴露了吧。
啊呀啊呀,这么心想着转向另一个问题。
「倒下前的事,我记不太清了。作为援兵到达的,并不仅仅只有你们……吧?」
「您说的是塞鲁克的话,我是在途中遇到他的。他好像是从大公您的领地那里过来的」
「……哈?」
不记得同意过塞鲁克过来玩的申请。
大概是觉得亚尔德呆滞的样子很有趣吧。皇女扑哧一笑,说出了实情。
「他好像是作为换勤人员,来帮忙沙漠属民的转移。嘛,其实他是想来看看你的领地。然后他稀里糊涂地遇上了预言者」
眉头当即锁紧,不能让预言者接近塞鲁克这个特别容易受影响的男人。
「……他被灌输了什么?」
「预言者说我有危险,让他过来救我。阿吉鲁虽然没信她,但亚尔德带着同样去你那里帮助的三个北岭人一下子飞过来了。多亏他我们才得救的,所以你不准发火啊」
该怎么回答才好,亚尔德不知道。
预言者是真家伙。她的神告诉她皇女有危险,大概不是谎言吧。就像过去神奥路姆斯托被称为无神喻之神那样,与之相反的坦达神,恐怕是个会发出超过必要以上神喻的神。
也是因此,塞鲁克擅自使用鸟儿。这可能会在帝国人与北岭人中间制造分裂……比起阿吉鲁,更信预言者的话。这一切,都不妥。
――必须给他洗洗脑子。
不然就会被预言一点点控制。
感觉到危机感的只有亚尔德吗?其他人,都在爽快地笑着。预言者的话语,怎么能比长官的命令更有效?很多人都会因此陷入不想自己判断的状态。
――要处置一下她吗?
这肯定很难,毕竟,她能看到未来。
只要不是对方情愿自己送上门来,不然想夺走她的性命极为困难。
不过首先,千辛万苦救了人,却还要杀掉,也实在够傻的。还是想办法寻找共存之路吧――一口气想了这么多,亚尔德又是长叹一声,头没入被子。
一觉醒来,又会发现新的工作。好想对自己说声够了吧。
「嘛,我真没说谎呢」
陆伊唐突地这么说到。探究地朝他望去,骑士笑了。
「给我二十骑兵,就能控制这座要塞。实际上,我用了更少的数量就成功了哟?」
那是因为本来的守备兵全部不见了,也没有从山脊过来的增援士兵。不过没必要特别指出吧。反正陆伊也是在开玩笑说的……应该是说笑的吧。
「我这边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已经可以走了」
「嗯?你准备回去了?」
「不,我是说我在博沙国还有事要做」
虽然稍微发生了些争执,最后,亚尔德还是贯彻了自己的意志。首先,命令塞鲁克和他带来的所有北岭人,全部立即回国。然后,限制他们在一年之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离开北岭。
接着,第二件事。带着皇女……表面上是《黑狼公》一行人,由二皇子作陪,一起去曾经是阿尔汗所在地的地方。
心想要是二皇子那边拒绝的话就难办了,但没想到轻易便得到了允诺。而且,还说如果用鸟儿去的话,护卫任务就交给北岭骑士团。好高的信任,皇女的这笔人情看来卖了个好价。
因为亚尔德还一副摇摇晃晃的样子,为了能在掉下去的时候抓住了,让他与陆伊同乘。惯例一般,陆伊抱怨了要和男人搭档好无聊云云,亚尔德则将之当成耳旁风。
之所以不得不去那里,是因为与二皇子作对的势力露出了明显不想让人侦察那里的态度。侦察目标,首先放在阿尔汗。所有人都这么想。
过去被美赞为水之城的阿尔汗,在穿越沙漠时遭到彻底的破坏,如今只留下一地散落的水源和残垣断瓦。
这里的水混浊不清,在瓦砾堆中隐藏着数十个的难民.
――一旦长期饮用被染污的水,首先手脚会出现痉挛。然后,会渐渐出现幻觉。最后,会完全陷于幻觉之中不能自拔。若是体力羸弱的人,可能会就此一睡不起。而身强力壮的人会在沙漠梦游,最后还是死。
珐如邦说的都是真的。
在阿尔汗苟延残喘活着的人中,几乎都是失去身体自由,分不清现实与幻觉境界,又或者是已经无法动弹的人。
逃走或者是扔石块之类,能做到这些的只有其中的一小撮人。扔石头的是个老人,脸色死灰。因为石头是朝二皇子前进的方
向飞来,护卫当即准备拔剑。二皇子面无表情地阻止了。
「不用理会」
老人没有逃,恐怕是脚已经无法如意行动了吧,已经被污水侵蚀。
露出反抗态度的只有这个老人。实在难以想法,这种地方能冒出贼兵。
这时候二皇子说出了所有人的感想,
「敌人的诱饵部队,真的是从这里征集的吗?」
「可能是一些多少能动的健康者,负责做诱饵」
然后,几乎都死了。
在最后的战斗中,二皇子的骑兵部队被派往左将军防守的碉堡。敌人的阳动部队在那里碰上了全副武装的帝国士兵。在看到骑兵阵容后,敌人就该放弃了。
可是他们依旧发起了攻击,恐怕是他们与让他们负责诱饵任务的右将军有过约定吧。约定在这场战斗结束后,给他们自由进出博沙国的权利。
「这都是为了水吗?」
「这里应该有个拥有净化之力的人。恐怕是在继承王室血缘的人之中,发现了恩宠之力者。然后,靠着这样的人,聚集起来……」
增加的人数,那个人无法完全支撑。
随后被找上门来。『想攻陷博沙王的要塞,能否助一臂之力』。
对于重返被毁灭的故国的难民来说,应该是欢迎的吧,不仅能让帝国头痛,并且,还可以获得水。
潜入碉堡的是当地人,似乎是打着为了恢复自由的生活的旗号,聚集了一批靠武力吃饭的暴乱分子。
到底是谁想出的这主意,挑选这些满含怨恨之辈,巧妙地加以利用?想出调包士兵和诱饵作战的是右将军,那么负责调整全体的应该是三皇子吧……不过,没有证据。那个南方咒师也行踪不明。
能够断言的,只有这片土地上确实存在可钻的漏洞。
二皇子和他的部下们与民众之间没有构筑过任何信任关系。反观拜访《黑狼公》领地的使者就能发现,贵族正使与非贵族的副使,是完全没有交点的单独行动。
就像幻视中的右将军说的那样,被征来的新兵都不敢上报物品的失踪。长官也分不清手下哪些士兵被调过包。
这些事,二皇子都理解吗?
二皇子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一尘不变的样子。沉默地看着周围。他到底在想什么,从脸上完全看不出来。
――不过,只有试试了。
「在下有事想请教殿下」
二皇子看了一眼亚尔德。紫色的眼睛是亚尔德遇见过的所有龙种之中最冰冷的色泽。
「您认为,这里的居住者,是一些试图对帝国作乱的叛逆吗?」
二皇子没有回答。
亚尔德接着又说,
「听部下说过,直到沙漠边缘都是在下《黑狼公》的领地,再往前就不是了――不过,在下希望能够做一下调整」
「何谓调整?」
终于听到的声音中,也不带感情之色。
右将军于乱战中战死,这件事已在《天地轮》中提过。
战死是事实,但并不是为了保护要塞而死的,而是意图进攻要塞才完蛋的。区别就在这里。
在无法说谎的《天地轮》中,当然不能突然就爆出右将军意图谋篡王位的消息。他是《银鹫公》家的嫡系大贵族。一旦爆料,《银鹫公》势必会被卷入。再爆出右将军与《金狮子公》有所接触的事,就可能让陆伊遭到牵连。说出真相,过于危险。
幸好,《天地轮》中没有人对这个话题追究过多,右将军战死,就此结束。
没有控制好沙漠属民,甚至让他们攻上要塞,这些也许会让二皇子的评价下降。不过,不会给其靠山《银鹫公》带来影响,被大幅削弱力量。二皇子自己对这个结果也是很满意的。
「把沙漠属民也作为帝国人民。您觉得如何?」
二皇子看了一圈周围,略微笑了。
「你想要我收留这些病人,治疗他们?」
「在下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建议」
「什么?」
「如果他们身体健康,大概会对抗您吧。就算没有水源问题,也会打过来。仇恨与怨憎不会消失。毕竟他们的故乡被毁灭了――可是,您如果给这些人居住的地方,为他们治疗,会怎么样?反抗会趋向柔和,会出现觉得您是他们恩人的人。在沙漠的防御上,就可以渐渐不需要分配超过必要的士兵」
短暂沉默过后,二皇子大声笑道,
「懂了,我来与陛下说吧。这就是你的愿望吧?」
平淡,急性,且带着帝国人风格的现实性。心情的转换迅速,不拖泥带水……看来,这就是二皇子的个性。至少,目前,亚尔德是这么认为的。
「殿下贤明」
「因为你选择侍奉女人,我还以为会是个傻瓜。看来不能小看你。和我的宰相说的一样」
「宰相……?」
那个高兴地谈起风筝故事的老人说过些什么?亚尔德怀疑起来,看到他的样子,二皇子说道,
「他是我的老师,听他说有次碰巧被人请去学舍授业,在那里听说了你的事。他说过,《黑狼公》是个『口风紧,不抱怨,通晓人情的男人』」
「他大概是把在下和某人搞错了……」
「听说你为了庇护华之骑士,而受到处分」
用『庇护』这词太美化了。虽然不是那么回事,但也不方便详细说明。其实是因为被强迫背上了《金狮子公》放出的流言的责任,而且还因为自己是个在尚书局里没有强大靠山的平民尚书官……
「请您忘记那些不值得入您法眼的小事。您的妹妹,其实是一位相当聪慧的人」
「女人都很无聊」
一刀两断的说法。看到惊讶的亚尔德,二皇子又隐约一笑。露出在要塞中没有见到的表情,是因为对亚尔德多少信任了一些吗?又或者是因为这片沙漠的广阔无际。
「请恕在下直言,皇女殿下并不一样」
「我会努力对妹妹刮目相看,毕竟欠了她一个人情」
边说着,边朝躲在鸟儿们的影子中朝这里偷偷观望的皇女方向迅速瞥了一眼。
那个随从的真实身份是皇女,看来是暴露无遗了。
「她似乎奋战过一场,很勇敢嘛」
「那是绝对不能再发生的事……」
「这是皇家的传统,就该那样才对。比起只会躲在暗处中玩弄阴谋的弟弟,她要更像个男人得多」
不能随便附和,不过皇女听了也许会高兴吧,哦不对,皇女在听到二皇子把女人当成愚蠢的同名词的时候恐怕就会爆怒了。一边心想着这些,亚尔德一边回答道,
「您错了。皇家的历史就是一段谋略的历史。以皇祖为始的皇家中伟大的统治者确实都是擅战者,但擅战者最出色的就在于不战而屈人之兵。减少兵戎相见的机会,这是――」
「听说你是能让史学博士都脸色发白的历史死脑子,果然是真的」
被打断了后,才终于发现自己居然在用对皇女说话时用的说教语气。
「……实在抱歉。因为在下原本拿的是史官的俸禄,不知不觉就」
「算了。和你相识一场也算是件幸事。希望下次不是敌人,而是处在同一个阵营」
「深感光荣」
虽然嘴上这么回答,却接下来不一定如此。感觉好像是对方看出了自己因为对方的稍微让步就得意起来的幼稚,然后被狠狠批了一顿。
「我要回去了」
「您请随意……来人,送博沙王回要塞」
目送骑上鸟的二皇子和其护卫离开后,皇女走向亚尔德的方向。
「结果怎么样?」
「他会向陛下提议」
「成了!」
这么一来,因为保护沙漠属民,而被当成叛逆的危险,就稍许降低了。不能太贪心,路要一步步走。
二皇子应该能懂的。在如此近的距离上,他的部下却没能发现阿尔汗的水源区,这都是因为没有当地人的协助。在缺少明显记号的沙漠上,想要骗过骑士们是很容易的吧。把报告说什么也找不到的当地人当作蠢货废物,看不起他们,在这么做的时候,其实已经犯下了无可救药的大错。
应该已经有了改变的念头。比起无意识远离,还是好好利用更有意义,现实的二皇子,是能简单得出结论的吧。由此,能缓和一下与沙漠的对立,自己这边也能得救。
「对了,您在鸟儿中间偷偷摸摸地做什么?」
「哦,拿食物。鞍袋中还带着些携带食物,我想至少分一些给这里人……你看,他们都是一副饥饿的样子」
那些勉强还存有正常思考的人,从远处朝这里张望。只有眼
神还带些光泽的表情,确实能感到他们的饥饿。
「亡国,便是这样一回事」
「……嗯?」
亚尔德不讨厌帝国,也是因为帝国很少用这样的灭亡方式……至少曾经是的。但是,穿越沙漠不一样。只能用歼灭来形容的作战接二连三地出现。
「人无法一个人活下去……所以才集合起来,形成国家。人,创造了国家」
「嗯」
「单独一个人是很弱小的。国家一旦灭亡,弱者就会更加变弱。因为没有人会伸手援助。当人聚集起来变成国家时,弱者如果依旧是弱者,那么这种国家便没有存在的意义。国家该做的事中,最重要的就是给弱者支持。不再让那些沉于不幸中无法站起来的人出现,这才是所谓国家这种东西的存在意义。人民能为在这个国家中生活而骄傲――」
「然后,统治者才能为治理这个国家而骄傲」
低下头,皇女认真地凝视着这群面黄肌瘦的难民。接着,轻声说道,
「我想为自己是帝国皇家的一员而骄傲。我想尽可能不再让这样的光景出现」
亚尔德并不是为了说给自己年幼的主人听,才说了这么一番话的。他只是在总结自己的一直以来的思考。
――她也许能超过我吧。
清楚地有这种的预感。皇女肯定会不再需要他,在并不遥远的未来。
「为此,我会辅助您」
不是他在指引皇女,而是皇女为他指出前进之路的日子,很快会到来。辅助这个词中所含的意义,大概会变质吧。
「就从今天发粮开始吧」
稍微留出些距离后,视线转向一旁默默观望的陆伊,骑士点了点头。他走上前,从皇女手中拿起携带食物。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这件事请交给我吧,公主」
皇女叹息了一声。
「你想说的就是要我保持安全距离远远看着吧。行了,因为被你救了一命。这种事今天就听你的吧。亚尔德也过来吧?」
「我和珐如邦有点事商量,对历史建筑,在下有点兴趣。麻烦他带路参观」
听到历史这个词,皇女笑了。
「快去快回,别乱来啊」
不想被牵连,但也太明显了。亚尔德努力不露出苦笑,转过身朝珐如邦的方向走去。
必须完成来珐如邦的另一个目的。
「找到了吗?」
青年点了点头,弯下腰。亚尔德分辨不清。只能看到沙子的流动,被埋没的石头碎片,没有什么显眼的特征。
石片上刻有纹路。但在风沙侵蚀之下,到处坑坑洼洼,磨损不清。这肯定是这个代表这个城市祈祷的纹路吧。城市中肯定布满祈祷。
「感觉得到,就在这下面」
「从这里能净化吗?」
珐如邦闭上眼。眉宇间,微微皱起。银发随风飘起,又散落至青年的肩膀到胸口之间。
阿尔汗的清澄水源,是因为有污秽的水在才会存在。这里就像是因果逆转般的地方。
在魔界的盖子开始打开的如今,涌出来的水中污秽也增加了吧。不过,同时珐如邦的恩宠之力应该也增加了。
「以前,我也试过」
珐如邦孤零零地说。
「嗯,我想也是」
「您知道?」
「听说,曾经有人对你们恶言相向,会对你们母子说难听话的,肯定是无法舍弃阿尔汗的那些人。来一趟阿尔汗……却什么不做就离去,会让你很内疚吧」
青年的表情黯淡。大概是想起了过去的事吧。在一段长长的时间中,他都保持沉默。
亚尔德轻轻继续说道,
「就算二皇子会收留所有人,我们也不能坐视整个沙漠的水源全部被污染。就算没有人民的承认,你依旧具有这片土地的神明所赐下的恩宠之力。没有人能夺走你的力量」
并且,也没有人能代你使用。恩宠之力就是这样的东西。
沉默着,珐如邦把双手贴到地上。
恩宠之力是否产生效果,亚尔德完全不知道。因为那是与他无缘的力量。
很快,青年大呼了一口气。
「……我尽力了。不过,还能坚持多久,我也不知道」
「谢谢」
「这不是为了大公」
「是为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看到露出惊讶表情的珐如邦,亚尔德静静说道,
「不久之后,我会告诉你的」
也必须告诉皇女,还有陆伊。
他看见的光景――被称为世界裂缝的东西所在的位置,如果不修复它,魔物们就会从魔界降临,使地上界化为废墟……这种仿佛用来吓唬孩子们的故事似的真相。
还必须见一次预言者,如果她能说明一下神赐予她的幻视,大概就能知道该做些什么了吧。说实话心里沉甸甸的,但也只有做了。
亚尔德朝珐如邦蹲着的地方周围,凝神追思往昔阿尔汗的影子。不必使用幻视之力,只要有穿越沙漠时的记忆与知识,就能看得见。
刻满祈祷纹路的房屋,高高喷起的泉水。人工泉水的地方辅有输水管,有能调节水量的机关。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可以想像得出来。
这里肯定曾经是城堡,是那些衣服穿过一次就绝不穿第二次的王家之人过着与世隔绝生活的地方。而在这城堡的地下,无名者们正背负着所有的污秽,为了肃然死去而活着。其中,也曾经有杰沙鲁特。不过,他没有死而是走出了城。然后,回来了。为了毁灭这个国家。
亚尔德闭上眼。
――该毁灭才毁灭。
清净神的恩宠,被夸大化了。净化污水的能力确实很奇妙。不过,阿尔汗该走的是另一条道路。将不存在的污秽推给无名的孩子们,杀害后获得安心感。清净神的恩宠是他们之后再想出来的东西,其实应该并不是能那么左右污秽之能力。
这么接近沙漠的边缘,交涉得好,大概能保住性命。发誓成为保护皇帝的盾牌,露出恭顺就能得救。不过,阿尔汗王却不能这样。横穿沙漠的军队对他来说也是污秽。并且,本该站在中间立场的人,也对阿尔汗怀有憎恨而不是眷恋。
只能说是该毁灭才毁灭。
阿尔汗错了。帝国――北岭,或者说《黑狼公》领,能够不犯相同的错吗?
「亚尔德,走了」
听到皇女的声音,他擡起头。珐如邦也站起来。
缓缓迈步,亚尔德思索着。
如果镜子的另一头隐藏的是过去,还没有映照出来的是未来,正在映照出的就是现在。
他幻视的镜子另一头,天空是代表秩序与睿智,显示的是不容侵犯的超越性。可是,现实中的天空又如何?
虽然是展开在愚蠢争夺不休的大地上方,也希望只有天空才是代表自由的地方。
今天是这样――然后,明天也是。
倏然发现,他停下脚步。只有天空是不成的。这片废墟就在述说这个道理。自由必须遍布大地。
「怎么了?亚尔德。还不想回去?大家,肯定都等急了」
不耐烦等待迎面跑来的皇女这么说到。『大家』说的是谁?杰沙鲁特?……也必须告诉他一份沉重的消息。魔物确确实实要来了,让他做好准备吧。可是,该怎么做准备。
「吾王,您也差不多该回北岭了吧。消失得太久,这肯定才是大家最担心的」
「也是……我问过塞鲁克,繁殖期似乎已经结束。虽然多少有些雌鸟在孵蛋……对了对了,库拉露的孩子,好像已经孵出来了。有手掌大小,啾啾地叫,好像很可爱。真是期待」
「那么,您准备立即动身启程吗?」
「是啊,我准备先回去一次,然后驾着库拉露,正式拜访」
「拜访博沙国?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欢迎」
皇女噘起嘴。
「你这家伙,真是个不懂人情的家伙!我要拜访的当然是《黑狼公》领!难得来一次,却只在一间破房子里待了大半时间。听说,这里有一处演戏的地方吧?好像评价还不错,我一定要去瞧瞧」
她是从史莉娅那里听到的吗?说起来,自己好像曾经下过指示,给仆人放假,让他们去看演出。据说吉斯凯尔还抱怨过什么都是一些粗人,把位子都弄脏了之类。
那个吉斯凯尔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如果他还敢说什么预言是真的,就要反驳他。救了博沙国的不是亚尔德,而是皇女。不过,话说回来,不想把皇女的事告诉给吉斯凯尔这样的人。
「请允许在下慎重拒绝吧。吾王回去后需要立即定夺的事情肯定堆积如山。观光浏览之类的空闲,应该是没有
的」
「啊……你让我想起了讨厌的事」
低头看着脸上扫兴的皇女,亚尔德笑了。
「这么说,在下并不知道是否能作为安慰。不过在下也和您一样。不,也许比您要处理更多的事务。堆积文档的桌子,有好几张。差不多是必须回北岭了」
「对了,你也想看雏鸟吧。快点回来」
「弥莫薇殿下」
「……什么?」
「世界,真是美丽」
还以为冷不防地这句话会让她吃惊,但皇女却认真地点头道,
「是的,我也这么想」
明天不一定能活着。
所以才会觉得宝贵。他所知道的,是已经结束的世界――没有未来的世界。
从今天起,去梦一下往后的事吧。
就算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也没有关系,就算他走了,这个世界也如此美丽。
「希望我不要忘记才好」
「这你不用担心。我会让你回想起来的」
亚尔德吃惊地看着皇女。少女迎风而立。就好像那时在断崖上那样。
「我会记得世界是这么美丽。不过……如果我忘记的话,让我回想起来就可就是你的责任了」
「吾王,在下觉得您是不会忘记的」
亚尔德的回答出乎意料吗?皇女擡起头看着他。过一了会儿,两人无言地对视。
保持下去,不会忘记,这都很难。不过,现在却觉得能做到。明天也好,后天也罢,无论多久都希望相信――哪怕就像在希冀奇迹。
喂喂,远处传来呼声。
「差不多该走了吧,矮冬瓜!」
亚尔德的嘴角浮现出笑容,皇女则反过来噘起了嘴。「这个得意忘形的家伙,给我记着」她一边嘀咕,一边走去。
风吹起沙粒,把天空染黄,擡起头,亚尔德就像祈祷般轻声说道,
「我也不会忘的……肯定不会忘记」
曾经在这一天,感到世界如此美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