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上 第二章(2/2)
「吾王,请您多停留一会儿,好给北岭的勇者们赐话――弓技精湛者,不止冠军一人。这是个难得的北岭各地的臣民聚焦起来的机会。请您务必让他们有机会拜见龙颜,倾听龙声」
皇女有些不满地嘴巴打结,但还是很快点头道,
「好吧,交给你了……塞鲁克」
「我在,公主殿下」
震耳欲聋的回答,看他那副倔强的表情,很像是会马上说出让对方见识一下自己有没有勇气去做人质之类的话来,这份干劲,皇女笑着接受了,然后仿佛完全没在意刚才的对话似的说道,
「为我介绍一下竞弓比赛的参赛者,好像有几个生面孔,我要表扬一下他们的奋勇」
被皇女漂亮的调转话题给牵引着,声音恢复了往常。
「大家会很开心的」
「是吗,那你为我介绍吧」
皇女从主席台上朝塞鲁克招了招手,虽然塞鲁克开始有些不太明白,但很快醒悟过来上前帮忙。要是男装的话,她大概会轻巧的一跃而下吧,但女装却无法做出这种行为来。
最后是塞鲁克双手抱着她的细腰将她抱下来,皇女坦然地说了一句『辛苦了』,反而把塞鲁克闹了个大红脸。
「看来,公主殿下对于驾驭男人多少有些心得了呢」
被身后传来的自言自语声吓了一跳,转过头去才发现陆伊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
「公主的护卫工作呢?」
「交给阿吉鲁了」
――换句话说,就是自己这边看上去更需要护卫吗?
虽然有他在很可靠,但问题的严重度性被加大,让亚尔德高兴不起来。
同时杰沙鲁特也已经准备就位,老爷子带着稍有风吹草动就一刀砍了使节和他侄子的冷血表情,向对方施加着无形的压力。这也让亚尔德高兴不起来。
亚尔德想活的更和平一些,为什么事态总是朝着杀戮的方向发展?
就像是看透他心中所想似的,陆伊苦笑道,
「您准备回城吗?」
这样才比较容易保命啊,亚尔德点了点头,让骑士团备好车子后,远眺了一下两位北地人。随行人员的观众席,就在主台下。虽然亚尔德没有下过什么命令,但北地人全部置在监视范围内。
――相当威慑的监视。
从一开始就布下监视,其中也带着万一发生什么事,能及时阻止的意图在里面。没有任何证据能保证北地人不会做出可疑行径,而且万一北岭人中有谁为了给鸟儿报仇袭击使节团的话,也必须阻止才行。
这是个无论哪边都不得好,只会招来怨恨的任务。但在陆伊眼中,这些根本不成问题。骑士是主人的剑,只要对皇女有利就行。
身为官吏又当如何呢?亚尔德虽然是皇女的副官,但他觉得与其是为了皇女个人,还是更应该为了国家才对。
为皇女,也就是为北岭王工作,等同于是为了北岭国,进而是为了帝国。目前,
北岭国与帝国并不分离。
――这种情况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心里这么想,亚尔德走到使节面前,低头看着对方。使节的个子绝不算矮,只能说亚尔德长的无畏的高而已。
「您做了一件并不明智的事呢」
「并不明知的是哪边呢?为什么不向他坦白人质的事」
「祭典是场神圣的仪式。塞鲁克弓技的精湛是众所周知的。在下向吾王建议,别让俗世的烦恼影响他的心,保证他能为神尽情开弓射箭。在下并不觉得这是一个不明智的建议。不过也没想到在得到吾王明确的答复时间之后,阁下还会无礼的冒犯吾王」
「不存在什么神」
从使节嗤之以鼻的表情中,亚尔德看出这是对方的真心话。不过,北地的常识在这里可行不通。
「神是存在的」
亚尔德平静地说到。不必多言,这是事实。
「那你来告诉我他在哪里?」
「就在此间的北岭大地中。阁下不知道吗,北岭流传的关于龙的传说」
想要套出情况,便需要先抛出一段模糊的诱饵。又或者可以故意说错一些话。下意识显摆说教是人之常情,特别是想占据上风的时候。
轻而易举,使节就上钩了。
「我不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扭曲事实的,但在我们北地,真相一直流传。过去,邪恶的龙曾经被封印在这里。北岭人通过与那条邪龙做交易,得到了黑色的怪鸟。他们掠夺、侵犯、杀戮。他们是暴虐的一族。外来人是不会明白的,他们爪牙在我们身上留下的伤口之深。把那条邪龙当成神来崇拜的北岭,整个是个邪恶的国家,是死亡与破坏的兵团」
――邪龙?
这倒是有点意外。
记得邪龙应该是指心脏深埋于沙漠地渊之中,至今依旧污染着水源的古神才对。北岭虽然也有龙,但那应该是兹尔涛吧,是不是由于『龙』这个共通点,造成与沙漠神话的混淆了呢。
――他说的应是另一位神吧?
再说的详细点!虽然很想去拽着使节的脖子用力摇让他说更多,但遗憾的是,碍事的人来了。
「叔叔,您这么说太失礼了」
是雷兰多,这位北地公子要比他的叔叔冷静得多,他的眼神如针尖般锐利。被他盯着,亚尔德甚至觉得出不了声。
「这位北岭宰相,在我们的国家中,是能冠以『阿=勒』称呼的力量持有者」
阿=勒就是这位北地公子的第二位等阶,换言之在北方就是相当于《雷霆使者》级的力量。
「公子在开玩笑呢」
「我是认真的」
不会吧,别认真啊。亚尔德可不想再增加什么麻烦的话题。
「阿=勒这个等级,只有在北地才有意义。在下可不是北地出身,用阿=勒这种称呼来形容在下可不妥当」
「我说的话是不是让您不高兴了?其实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我在您身上能看到的力量,无论是质还是量都非比寻常」
所以你才制止你的叔叔别和我挑衅吗……不过亚尔德的力量是非战斗性的,一旦惹火他,最多也就是名字被加入到他的诅咒人物名单中去,这些当然是雷兰多不可能知道的。
「这种评价,在下还是第一次听说」
实话实说后,雷兰多公子似乎很困惑,但随后他微笑起来。
「即便您自己是这么认为,但在周围人的眼睛可是雪亮的。您能一跃成为大贵族的理由,我终于能明白了」
「你可能是误会什么了」
「难道您觉得我会说谎吗?」
「不,我不是这么个意思……」
不想再谈下去了,亚尔德打从心底这么想。知道他是恩宠持有者的,只有皇女和陆伊。
――已经晚了吗。
背后站着杰沙鲁特,绝对听到了吧。虽然老爷子不会突然发问,但肯定也不会简单就忘记。
――无计可施。
骑士过来招呼说马车已经备好。使节与公子乘马车,亚尔德则和陆伊同乘一匹鸟。
「那家伙有什么目的?」
陆伊的语气中有若干不愉快。
「你要问问他吗?」
「如果他能告诉我当然最好」
「还得加上『真话』这个条件」
「我赌他不会说真话,这次格兰达克肯定不敢开赌局了」
陆伊笑了,亚尔德却一声叹息。
「说的简单啊」
「那么,您又是如何想的?老师哟」
「完全没头绪,我对北地的情况不熟悉……也不知道一族之长的继承权,到底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那肯定要比您想像中的更重要吧」
「是吗?」
「权力,名声,地位。对于不把人生放在这些东西上的人来说,您觉得能准确判断吗?不成的吧」
被一针见血的指出后,唯有苦笑了。
「不不,再怎么说,我也是可以按照常识来推测的……」
「嘛,那位使节心数不正,虽然容易被激怒,但也有可能是故意装出来的。而他的侄子……我倒是有些捉摸不透,年纪轻轻却能如此冷静」
「他给我的感觉是比起世俗的权力,更适合神职类的工作」
一边回答一边联想到的是预言者。对于自我心中的价值观的绝对坚信,那种坚定不移,有些类似。
「不过,他刚才好像盯着公主殿下的胸部啊」
「男人的话,无论是谁都会注意的吧,那些地方」
「那套衣服,听说是之前在踏野郡的时候,拉琪尔殿下送她的。确实很像是出自那位殿下的品味呢」
听到不想听的名字,亚尔德沉默了。
亚尔德被长公主提出复婚的事情,陆伊尚不知道。这是因为皇女命令亚尔德不准说,所以才没告诉他。而皇女自己也不像是会说出来的样子。
――该告诉他吗?
可是,就算告诉他又能怎样?决定的人是亚尔德。陆伊应该是不会对此插嘴的。皇帝的判断,长公主的提议,再加上亚尔德自己的决定。对此,他不会因一己私欲而去插手,陆伊就是这样的男人。
「老师,您莫非也盯着公主的那里看了?」
被他用愉快的语气这么问,忍不住想把复婚的这件事说出来。
不过,亚尔德还是拒绝了这种诱惑。说到底,站在麻烦中心的人还是自己。就算告诉陆伊,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真够傻的。
「别说无聊话了,给我出些主意,怎么才能知道他们的目的」
「呵呵,这还是交给老师您吧。您是知道的哟,我在学舍的时候,成绩那是多么惨不忍睹。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啊,您看,从公主殿下那里,我可是获得了『阿呆将军』这个外号的呀」
听到这么没说服力的话,亚尔德觉得有些脱力了。陆伊在学舍时,成绩确实不理想。但那并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不想学习的缘故。
「在下并不认为普通的呆子,能识沙漠堡垒的偷梁换柱计划」
「那是因为我擅长的是用兵嘛」
「那你跟着我来是为什么?」
「……因为似乎会很好玩?」
「小心我戳你」
「请别做这种不擅长的事,我打赌您戳我的话,您的手指反而会受伤的」
半分说笑,半分现实感的回答,亚尔德头疼了。
「开玩笑的」
坦诚说后,陆伊笑了。
「不过暴力并不适合您呢,就算您不是认真的」
话是没错,但用手指戳几下应该是可允许的范围内吧,不过反正这事不值得争论,亚尔德决定听过就算。
「是啊,而且白费力气也很累人」
「……您果然是个怪人啊」
回到城堡,使节立即被带到四层的房中。亚尔德决定分别会见使节和他的侄子。使节那边就先交给陆伊,因为应付这种人,身为大贵族少爷的陆伊是再熟练不过了。
另一边自然是亚尔德与雷兰多的对话。
「阁下是自己希望成为人质的吗?」
「大公又是如何呢?您是自己希望成为北岭国宰相的吗?」
离开他的叔叔身边后,雷兰多看起来有些孩子气,嘴上不服输,反而显的幼稚。
「提问的人是我哟,公子」
「……是我自己的意愿」
干巴巴的声音。
姿势端正坐在椅子上后,擡头看着亚尔德的表情,像是在挑衅。
亚尔德也找了张椅子坐下,轻舒了口气。朝着还是一脸紧张的青
年,露出笑容。
「抛头露面真是累啊,你也很累了吧。稍微放松些,说起来,你问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呢」
「很有趣?」
亚尔德无声的闭上眼。这么一来,发现自己真的是累死了,好想就这么直接睡着。
「我还从没被人问过,成为宰相是否出于自愿呢。不过倒是有不少人很关心我是用了什么献媚的手段才爬到这个位置的」
缓缓睁开眼,视线相遇后,雷兰多似乎显得有些动摇。但依旧紧闭嘴巴回视着亚尔德。
心想他还是个孩子啊,感觉有些为难又有些怀念,掸去这份微妙感,亚尔德继续道,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的问我」
「我失言了」
「别在意」
亚尔德一边随口回答,一边心想他真是个认真的孩子。责任感似乎也很强,身为家庭继承者却不得不成为人质,他不像是那种会去乖乖服从的软弱之人。
而且,还拿是否自愿成为宰相这件事来逼问亚尔德,他似乎知道亚尔德爱偷懒的坏毛病。
――好奇妙。
一边眺望着雷兰多,亚尔德一边思索起来。喜欢出人头,讨厌默默无名。这是人之常情。
所以亚尔德不喜欢出人头地的性格,可谓是另类。就连石冉佳的老婆编造出来的丢人剧本中,他本人的角色也是属于勇于上进的样子。
甚至在北岭人中,也有很多人没注意到过亚尔德的本性。比方说塞鲁克,他完全把亚尔德的升迁当成是自己的事一般高兴,丝毫没有注意到亚尔德只是觉得麻烦。虽然塞鲁克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另类,但至少在这件事上算是属于常识范畴吧。
可是,初次拜访北岭的雷兰多却准确把握了亚尔德的性格,这确实有些奇怪。
――有内应吗?
虽然不愿这么想但却是个合理的解释,亚尔德一声叹息,漫长又沉重。
早春时,在确认北地入侵路线的时候,隐约就察觉到了。北地与北岭,在两个交通不便的地域纷争中,有人在暗中带路。
必须查清楚,是谁又是为了什么,具体又是怎么做的。
――这件事先放一边。
现在重要的是眼前的雷兰多。
「人质的候补者,多少能找到吧。不会只有你一人才对」
他脸上微微抽搐了一下,虽然不算表情大变,但明显肩膀紧绷了。
――点中要害了。
亚尔德回忆着杰沙鲁特暗中调查出来的他们一族的成员构成,筛选起候补者。
「您有一位妹妹吧」
「她不是我妹妹」
听到他的即答,不由想笑了。
「哦,那也就是说,您认识一位当被别人询问的时候必须给予否定回答的『不是妹妹』的小姐吧」
「住口」
「她的名字是,陆=希露小姐?」
「她不是我们家族的女子」
雷兰多怒吼似的回答,亚尔德则像在敷衍他般,点头道,
「听说家名确实不一样呢,陆=希露•卢=乌路……是和你不一样啊,她不是拉=陆斯,好像是卢=乌路家的养女吧」
「所以说,陆=希露不是我的妹妹!」
「可是,你却在做承担本该是她哥哥的责任,你在保护陆=希露小姐」
「我是作为家族长……卢=乌路家,本来就在拉=陆斯家的庇护之下」
「你被算计了吗?」
亚尔德的提问,让雷兰多的表情变得更僵硬,答案太明显了,不需要再问。
不过,雷兰多却似乎像打开话匣子似的,不等亚尔德来问,就说明道,
「必须有人过来,之前那场作战中,我们一族的男人几乎都死了。我不能让更多的人去牺牲,我的领地,离北岭最迫」
――这位公子,果然是被下套了。
光是用嘴巴提出要他当人质是没用的,所以他的妹妹被当成了诱饵。这位公子人格高尚,为了庇护年少者,选择了自我牺牲――遗憾的是,他搞错了优先级。他的死亡可能引起的局势变动,最后到达的结果,将会毁了他本想保护的妹妹。
人质交换如果是为了赶走雷兰多公子的策略,那么抑止战争的效果势必很弱。或者说,很可能被用做开战的借口。
「公子,我们这里死了很多的鸟儿」
「我听说了」
「大家都认为它们是被你们杀死的」
雷兰多紧闭着嘴。
不过,他的表情上隐隐有发火的征兆。这也合乎情理,这次北方损失惨重。虽然简单来说他们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他们这些当事人不会有那么理智的结论,因为死者不会复生。
「对北岭人来说,鸟儿等同于家人。失去鸟儿的悲哀,并不逊于你们所感到的痛苦哀伤。我会在尽可能的范围内保证你的安全,但是请你谨慎自己的言行。就我来说,是不希望看见公子你被北岭人杀掉的发展」
站起身,亚尔德看着哑口无言注视自己的雷兰多,问道,
「公子,还不想死吧」
「你是在威胁我吗」
「不不,你要是死的话,可就麻烦了。希望你务必长寿。在这点上,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因为一切会成为开战契机的东西,我都想尽力排除」
「你就不想扩大领地吗?」
亚尔德向他露出微笑。
「你刚才问我,是否自愿成为北岭宰相的吧。那么我就告诉你吧,领地也好财产也罢,过多都无益。所以我的回答是,不是自愿」
「那么,我先告辞了」,刚这么说完打算出去的时候,雷兰多叫住了他。
「我给你个忠告,你背后的守护者,身上有恶神的加护」
是在说杰沙鲁特吧,事到如今说这个已经太晚了吧,亚尔德苦笑着答道,
「这我知道」
「这个房间的邻室里,也有继承恶神眷族之力的人」
就算是被公认为面无表情亚尔德,这次也不禁大惊失色,因为是这一件他万分没有想到的事。
――是娜奥。
把自己关在房中的那位女性,本是辛苦抚养皇女的她,到底有什么什么罪?她与其力量的源头有什么非得牵扯在一起的理由?
可是,雷兰多的语气尖锐到无法让人无视,比起谴责更像是在定罪。他就像在非难为什么要把本不该存在的东西放进城来,还允许其存在。
「你说的恶神,是使节阁下刚才说的邪龙吗?」
亚尔德的提问,雷兰多简短回答道,
「不是」
他的双眸此刻黑暗的好像把他自己给囚禁了似的。
「那怎么-―」
「本性邪恶的东西,就算再怎么用水来清洗,也洗不清那份邪恶,这是我自小知道的道理。如果我身处你的立场,就该立即把邻室的人给处刑,流放走廊里正在等着你的那个老人」
接着,他擡起头望向亚尔德。
「能不能请你帮我换个房间,那种东西就在身边,让我很恶心」
5
从城堡最上层的皇女房间,看不见下面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的热闹场面。
白天争相竞艳的亮丽帐篷,如今在微妙的星光下,只有模糊的一个外形。
――好远。
无论是帐篷,还是帐篷里的人们。从这里来看,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距离的遥远,冲淡了关心。
人之常情,要是无视眼前能看到的东西,身旁能触摸到的东西,是难以生活的。有些事想的太远,反而会看不清脚下正在走的路。所以,人们因为距离而改变关心之物,这是正确且有效的应对法。
――可是,也正因为遥远才能看清整体。
整体是什么?个别的意识及行为集成为一体的恐怖之处,亚尔德再清楚不过了。社会、常识、文化、统筹这些的权力,以为尽在掌握,其实不过是被掌握。
掌握权力,等于得到推动整体的力量。谁都对此深信不疑。
可是,整体真的是能以个人意志来操纵的东西吗?如果可能的话,那个人本身算是包含在整体之中吗?又或者是永远不会与他人相交的孤独存在?
「你在想什么?」
转过头,看见皇女正好走进来,陆伊也跟在后面。
亚尔德离开窗边,微微鞠躬。
皇女离开祭典会场起身回城是在日落前的事,现在却已经完全天黑了,淡淡星光出现在天际。
一身便衣的皇女看上去比实际年纪更幼小,她随手梳着取下饰品变轻盈的长发,放松的样子就像个小女孩
。
不过,无论外表如何,责任始终没有变过。她是帝国最北边境的北岭国之王。作为龙种她对帝国怀有义务,同时作为北岭的支配者她同样对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怀有责任。
「在下想到了支配者的孤独」
「孤独?」
「权力越多,离人民越远,能平等对话的人也越少……最后,大概会陷于绝对的孤独之中吧」
皇女朝窗外瞥了一眼,「是啊」小声说到。
「父王也许是孤独的,不过,还有传达官在」
传达官是龙种的耳目,也是声音。两者间的关系应该是单方面的支配,对于传达官能否成为龙种的慰藉这种说法虽然带有疑问,但亚尔德没有特别提出反驳。
他回想起塞鲁克曾经说过。
――就算独自一人,只要有鸟陪着就没问题。
那时他的口气也是寂寞又温柔。
在北岭,鸟儿是人的最大依托,最好的伙伴,甚至可以说是与人对等的存在。
「今晚的《天地轮》顺利结束了吗?」
「不算顺利,有人在挑事。说二皇兄又在增兵」
亚尔德的眉毛挤了起来。《黑狼公》领与二皇子治下的博沙国接壤。回领地的话,当然更容易直接把握二皇子的动态。可是,这里暂时脱不开身,也没收到什么特别的消息。虽然有急事,可以通过传达官来传达,但这样一来就必须让皇女介入,这是个问题。很想拜托她让自己稍微与领地中的传达官通信一下……却实在说不出口。
「是谁在挑事?」
「我不知道。二皇兄似乎早注意到了,在《天地轮》开始前,他通过帝都的传达官向我私下联系过。说是想试探一下敌人的数量,所以叫我今晚什么也别说」
哦哦,亚尔德有些动容。
二皇子是出了名的讨厌女人,对于自己妹妹的皇女,他原本是根本不相信的。大概是早春的那次事件,让他对皇女改观了吧。但没想到会有如此明显的效果。
看来得到了他不少信任。
「这样的话,挑事的可能是二皇子自己」
「嗯……不好说。《天地轮》是不能撒谎的」
数字龙种心灵连接交换情报的《天地轮》,从三月新年祭的时候就开始了。据说因为是多人同步,所以参与者的声音都会失去特征。就算说出贬低皇兄皇弟的话,也很难确定发言者是谁。
不过,恩宠之力毕竟是神之力,只有真实才能存在其中。想用谎言来欺骗是行不通的。因此用一些模棱两可的推测,来让人上当是很有难度的。
「具体是怎样的内容?」
「要塞袭击事件明明已经结束,博沙王为何还在增兵……还有人说某皇兄的重臣说过侮辱大皇子母亲的话……再有就是《银鹫公》与《灰熊公》秘密会面,交易马匹……大概就是这些吧,都是些肮脏的阴险事情」
只见皇女弯腰坐在毛皮毯上,亚尔德当然也不能站着让她仰视,所以只好也跟着坐下。心里哎唷了一声,老实说坐下还算好的,但他实在没信心待会儿还能再站起来。
看着旁边陆伊同样弯腰坐下,心想这个男人就算是死也不会发出哎唷声吧,虽然没有证据,直觉却如此认定。
在亚尔德思考无聊事的时候,皇女似乎在认真的烦恼。只听她用力叹了口气,嘀咕道,
「这么你攻击我我攻击你的,大概是因为皇兄们都离那张座位还很遥远吧。真希望哪个快点坐上去,省得再这么烦」
她似乎很累,这么来看,皇女似乎远比陆伊更可能发出哎唷声。
为了给皇女开解,亚尔德向陆伊问道,
「我记得不久前,《金狮子公》曾经拜访过《灰熊公》的领地,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
这是关于陆伊恨之入骨的其父的话题,但陆伊却像在说及日常事务一般回答道,
「好像是为了给弟弟挑一匹好马」
「哦,那是……」
名字回想不起来了,在《金狮子公》的府邸上曾经见到的陆伊同父异母的弟弟。
对那个少年,只有一脸笑容的印象。看的出来,少年喜欢缠着憧憬的兄长。他与很少在府邸留宿的陆伊相见机会不多吧。即使如此,陆伊似乎还是不太愿意面对仰慕自己的弟弟和妹妹。
无论是对父亲的恨,还是对后母保持距离,陆伊都可以简单办到。因为对象是成人,直接向当事人追求责任即可。
可是,孩子却不同。他们还涉世未深,将来会成为怎样的大人尚未可知。
――那个孩子也被咒术下术了。
亚尔德亲眼看过被咒术下术几乎变成废人的皇女,所以他深深知道那是多少非人道的事情。虽然眼下已经解决,但绝对不是可以简单就揭过去的。
指使咒师的,是皇女的亲哥哥三皇子。
乍看之下是位楚楚可怜的贵公子,其实却是亚尔德认识的人中最残酷刻薄之人。长公主对他评价『不知爱为何物』,这话说的未必夸张。
不过,三皇子手上的棋子差不多也该用尽了吧。虽然他似乎依旧勤于在宫廷里活动,但想同时摆布多个女性大概很困难吧,听说有些出于嫉妒转而投向其政敌的贵妇人……要是二皇子的话,大概又会说『所以我才讨厌女人』吧。
亚尔德的情报提供源是宓夏。她通过亚尔德在帝都府邸来传达消息,因为表面上是写给阿吉鲁的家书,所以由飞去帝都的骑士带回来时,首先过目的人是阿吉鲁。听说阿吉鲁常常看着家书以泪洗面,他的部下都以为这是副团长爱妻之深以至于收到家书感动不已的缘故,但亚尔德知道,其实是阿吉鲁在为名义上写给自己的家书但内容却都是给亚尔德的情报而哀号不已。
「不过,为孩子挑马什么的就算是借口,我也不会吃惊」
轻描淡写地说完后,陆伊朝亚尔德笑了。听到这段不太想推测的内容,亚尔德皱起了脸。
「《金狮子公》拜访《灰熊公》是在二皇子的那件麻烦解决之前吧」
「是的。要想假装与三皇子共谋大事的样子,控制马匹是条捷径。只要手中有优质马匹,就可以审时度势向任何一方倾斜。三皇子……也是可能性之一。事到如今,我想《金狮子公》应该是不会加入二皇子派系的。因为想要在影响力上凌驾于《银鹫公》之上相当困难。另外,大皇子估计也不会是他的投资目标」
「大皇子,确实缺少大贵族的支持呢。不过,作为扶持的对象,并不算差吧」
「我说过的哟,《金狮子公》是以减分法来评价别人的,仅仅是大皇子的那位母亲,就足以被减光分数」
这是大皇子的最大弱点。
他的生母拉哈玛王妃,有个异常鄙视贵族们的恶习。因为她觉得越是大贵族,越是看不起自己――事实上,她的这种想法也确实没错。总之这位王妃很难与之打交道。
因为她的缘故,人品能力方面皆无问题的大皇子,却很难得到支持者。
「可是,这不是本人资质的问题吧」
「老师,您天真了哟。《金狮子公》不是这么看的,在他眼中大皇子让其母飞扬跋扈这件事本身,请证明了其资质的低劣」
总不见得要他对亲生母亲下毒手吧,这话冲到喉咙口,险之又险的止住了。毕竟这是一场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斗争。
对明显的弱点不去处理的大皇子,被认为缺乏支配者的资质也是无可奈何的。不过同时,这位大皇子的弱点也是个可乘之机,要是以操纵傀儡,暗中掌权为目标,稍微笨一些的人反而更好。
――话说回来,这么一来所有讨厌拉哈玛王妃的贵族都会变成他的敌人呢……
虽说为了得到最高权力,就必须把所有贵族都当成敌人踩在脚下。但这只是最终到达的目标,在完成这个目标的途中,敌人自然是越少越好。需要巧妙利用贵族社会中的势力倾轧来从中获利。
因为再想下去会很麻烦,亚尔德转回了话题。
「那么,你的意思是《金狮子公》手上已经控制了某种程度数量的马匹?」
陆伊耸了耸肩膀,就像在说我怎么知道,但他说出口的却是肯定回答。
「正因为手上有马,所以《银鹫公》也跑去他那里确认,还提出想要马……总之,知道的人不少,这个话题已经被炒的很热了呢」
「鸟儿的存在广泛被人知晓的如今,马匹还是那么重要吗?」
听到皇女的问题,亚尔德与陆伊面面相觑后,陆伊给出了答案,
「能驾御鸟儿的人有限,鸟儿本身的数量也很少。想要批量装备士兵,是不可能的。最重要的是,鸟儿属于北岭。想要得到,就必须首先攻占北岭才行――这么一来,马儿的重要性可以说是依旧没变」
「原来如此」
「二皇子之后有没有再给过您联系?」
听到陆伊接着提出的问题,皇女感觉意外的回答道,
「没有过……应该有吗?」
「您并不是白白给他帮助,得让他也给您相应的情报」
「明天《天地轮》开始前,我去找他。我会不客气地跟他要情报的」
「在下觉得您还是客气一些比较好」
亚尔德急忙进言后,皇女皱了皱鼻子回道,
「我是开玩笑的」
「在下失言了」
「虽然觉得很麻烦,但我们该做决定了。人质这件事,你们怎么看?陆伊,先说说你的想法。北地人值不值得相信?交换人质有没有用?」
陆伊端正坐姿后答道,
「那位使节是个野心家,他似乎打算成为他们一族的族长,而让本该继位的侄子彻底退场。他们一族中似乎人材辈出,特别是恩宠之力强大者……这对其他家族的影响非常同小可。不过,那种影响力非政治范畴就是了」
「非政治范畴的影响力?什么意思?」
「就是《雷霆使者》。按照北地代代相传的规定,《雷霆使者》不得插手世俗事务,所以没有政治方面的力量。不过同时,他们既是精神领袖,也是军事力量。而《雷霆使者》辈出的这一族人,在历史上就算多么次落魄,也从未灭族过。不得插手政治是传统的规定。那位使者是个规定归规定,现实归现实的人。我的意思是,他是既注重实利又深具野心」
皇女就像在反复体会着陆伊的话般,沉思起来。很快又催促道,
「那么,结论呢?」
「对他说来,这次的人质事情,无论怎么发展都不会有损失。如果我们接受,他大概会安排人质死在北岭的准备。如果我们不肯交换人质,他就回打道回府。然后告诉当地人,雷兰多公子不幸被北岭人杀害了」
皇女笑了。
「想利用我们来收拾他的侄子吗?」
「所以,如果我们积极控制雷兰多的性命,反过向他提要求,事情就大有可为……使节不值得信任,我们这边,先为雷兰多提供庇护,要是酋拉路库不答应我们的要求,就可以用来反制。难得主动送上门的棋子,不收下未免太可惜了」
「就算拒绝,我们也会被当作恶人」
「大概也会有人怀疑,但只要都怪到北岭头上,就会有很多信者吧。因为他们从小接受的就是对北岭憎恨怀疑的教育」
这些讨厌的预测遂一被提出来后,陆伊看向亚尔德的方向。
「说起来,老师您那边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雷兰多公子,像是个会老老实实掉脑袋的人吗?」
难以回答的问题。
「他本人对此似乎有所觉悟,成为战争的火种……在下觉得他――」
亚尔德话到中途停下来。
那些话有几分是认真的?对于那位公子说的当然不可能完全当真。使节那边也一样,说不定他们是暗中贯通好了,来设下一个骗局。
「觉得他什么?快说啊」
被皇女催促着,亚尔德犹豫着说道,
「他不像是个寻死之人」
「……嗯,我觉得也是」
「在下认为,使节想要的是权力,所以他不是个会找死的人。既然现在他这样无惧与北岭开战,肯定是有获胜的信心。他们知道鸟儿,也有过与之战斗的经验,所以应该明白凭借《雷霆使者》是无法在战斗中获得绝对优势的。即使这样,他们还敢来这么赌一场,那肯定是因为手中有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王牌」
皇女沉吟道,
「那是个脑袋这么好用的男人吗?我怎么觉得他脑子里都被眼前的权力欲给堵住了」
「虽然在下也这么希望,但希望常常被现实背叛」
听到亚尔德回答,陆伊苦笑道,
「和老师您对话,总觉得未来一片黑暗啊」
「在下就是个悲观的人」
「算了,那么,你觉得该怎么处理人质这件事」
「只有接受」
皇女叹息道,
「就算不接受把人送回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吗?可是,派塞鲁克去实在叫我不放心……」
「他本人强烈要求去,想要改变他的决心恐怕很难」
以塞鲁克的性格,是不会对这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当面挑起的人质要求说不的。在他眼里,拒绝是只有胆小鬼和懦夫才会做的丢脸行为吧。
所以就算他现在说出不让自己去北地就自杀的话语,亚尔德也不会觉得惊讶。
「我也觉得让他去有点悬……以他那种天然的性格,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陆伊担心的没错。不过塞鲁克的决心已经无可动摇。
这么一来,用得上的手段有限。
――没办法。
亚尔德勉强却又毅然的说道,
「在下会与他同行」
「哈啊!?」
陆伊罕见的惊叫了一声。皇女眨了眨眼,稍微想了想后问道,
「为什么?」
「在下同行去侦察北地的国情,确认塞鲁克做人质的环境,如果有不合理的地方,便提出条件,要求他们改善――这些事,塞鲁克是做不到的」
皇女无奈地认同道,
「说的是啊」
陆伊的表情全部收敛一空看上去很可怕,但亚尔德还是直言继续道,
「在下会去寻找同情雷兰多公子的人,让他们团结起来,形成一股力量等待雷兰多公子的回归」
「你打算帮那个公子一把?」
「请你们把这位公子培养成值得帮他一把的人物,让他成为愿意协助的支配者。减少他对北岭和鸟儿的反感,如果他能对目前还没有实质感的帝国的庞大与强盛有所理解的话,应该愿意成为与我们和睦相处的邻居吧」
「你真的觉得有这种可能?」
「有」
「如果事情没你想像的这么顺利呢?」
「只要知道他的秉性,深入了解他,那么,即使他成为敌人,也能易如反掌般清楚他会用什么样的手段」
「这就是我的责任吧?」
亚尔德无言地低下头。既然她明白,就不需要再多啰嗦了。
皇女一声叹息道,
「先不去说雷兰多的事,关于你的同行,我不觉得他们会愉快的答应」
「派正式的使节,送塞鲁克去北地,这再怎么说也是合情合理的……想必对方应该不会拒绝。再加上对方的使节是一族的摄政者,北岭这边的代表由我来担当也是比较合适的吧」
「您就不管自己的领地了吗,大公」
问的人是陆伊。刚才还在一口一个老师,现在却换成大公。
「领地的事情我会交给代官,他会小心注意的。在我接任前,他就是一直这么过来的」
「那么,吾王呢?」
「我?」
皇女吃惊的看着陆伊,陆伊的视线却直盯盯的朝着亚尔德。
「您没有考虑过吾王的负担吗?」
不像平时那样叫她公主而是吾王的陆伊,很可怕。
「正是为了减轻吾王的负担,所以才去的。比起派塞鲁克去,还是由我同行更能让吾王安心吧」
「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没有宰相在,你可知道吾王是如何度日如年的吗」
听不懂陆伊说的意思,亚尔德有些不知所措。
「你指什么?」
「陆伊,行了」
「不行」
――没有我在……
想想自己似乎都在东奔西走,有时候甚至连和皇女说上一两句整话都很难,这么一想有些明白了。
说起来,不久前还是濒死状态。
――可是,也是身不由己吧。
自己这种样子,只有请皇女忍耐了。而且皇女也是清楚亚尔德体弱多病后,提出要他做自己的翼臣。亚尔德能办到的,最多就是在意识清醒的时候力所能及的努力工作,超过此范围,可就无法负责了。
对此的解决方案自己也早就在考虑了。
皇女周围人中,亚尔德是最有可能第一个死的。为了在自己死后不给皇女添麻烦,需要为皇女筹建班底。这是他悄悄定下的目标。不过,距离达成这个目标,还有一段遥远的路要走,必须更加努力才行。同时为了这个目标也必须修养好自己的身体……说实话,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非常抱歉,都怪在下太不中用」
亚尔德刚低下头,皇女就仿佛发火似的拍了
手。
「我说过行了!你给我擡起头」
「这样更不行啊,公主」
「你闭嘴」
这次皇女的声音变的可怕起来,其压力终于让陆伊乖乖住口了。
就亚尔德自己来说,别说是擡起头了,他更希望就这样低头退出。不过没办法,毕竟是皇女的命令。
下定决心擡起头一看,发现皇女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原来如此,这样子难怪陆伊了不敢再违抗她了。
就算是亚尔德,也不愿面对即将泪崩的皇女,于是他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确认道,
「您肯原谅在下了吗?」
悠悠的一声长叹后,皇女回应道,
「我不会原谅你的事情,只有隐居和死亡…也许还有其他的,不过大致上你可认为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原谅你」
这种话不能轻易对臣下说出来,虽然想这么说教,但眼下的气氛不太相宜。所以只能忍着再次低头道,
「臣下受宠若惊」
「你想去北地就去吧,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你给我好好记住,我可没同意你隐居,更没同意你去找死」
「属下明白」
虽然对活下去没什么自信,但还是少说为妙,自己学乖些吧。
――不管怎么说,带上杰沙鲁特的话,想要被人以暴力杀害也是件难事啊。
「在下有个希望同行的人,能否请吾王帮忙劝说一下」
「我下令不就行了,是谁?」
「那人直属于陛下,如果吾王直接下令,恐怕有所不便」
皇女歪着头。
「直属于父王?」
「是纳格宾」
能向此人下令的只有真上皇帝吧,表面上是个很会照顾人的行商,其实是皇帝暗中的眼线,秘密传达官。请他一起同行,应该不会被拒绝。
先不说纳格宾本人的意愿,至少皇帝是不会拒绝的。因为这是个光明正大的进入排外的北方地域的好机会。
6
出发前夜,亚尔德被皇女叫了出来。
「晚上唤臣下来,有损吾王的清誉」
虽然一见面就开始念叨,皇女却一笑了之。
「有什么办法,我忙的没时间嘛」
皇女一身睡衣,外面罩着件披肩。为什么穿的这么无防备,这让亚尔德不得不认为皇女还是没把自己当成男性来看。
门外迎接他的是珐如邦,感觉这似乎也有问题。
虽然女装打扮,但他毕竟是个男人。更重要的是,他应该对帝都有所怀恨。珐如邦还曾经当面向皇女质问,为什么要把从属恶神的娜奥留在身边,对皇女来说,他恐怕是个不太招人喜欢的家伙吧。
如果不是借着娜奥远亲的名义把珐如邦带来,就不会变成这样了。表面上,珐如邦是在照顾身体有恙的娜奥,同时代娜奥服侍皇女。听上去是合情合理的发展,事实却不同,他其实在监视娜奥,预防来自恶神的污秽污染他人。
因为服侍皇女这个立场正适合他,所以至今只是这么放任……现在想想,还是有问题的。
――嘛,这个问题也能一并解决了。
珐如邦会以照顾亚尔德生活起居的名义,一起去北地。这是他本人的强烈要求。大概是预言者又给他灌输过什么了吧。不过他能同行正中亚尔德的下怀,所以决定同意。
珐如邦在带亚尔德进来后,就不见了踪影。
「吾王找在下来有什么要紧事吗?」
自己不在时的工作,大部分都已经移交。
这次亚尔德没有带着皇女的传达官。换句话说,断绝联系的时间将会是前所未有的漫长。加上留下雷兰多公子这位不确定的存在,踏野太守与五皇子的意图,奴隶交易的问题,这么一堆麻烦事情,亚尔德特地抽了时间,与皇女详细地说明了一遍。
皇女听过这些问题后,表示会随机应变地去处理。
然后,临走前突然又被叫了过来,还在担心会不会出了什么新乱子,皇女却简单否定了他的担心。
「如果是那种事情,我当然会在白天的时候把你叫来」
亚尔德困惑起来,
「哈……?」
「那个,我觉得偶尔花点时间随意聊聊天是很有必要的」
「原来如此」
虽然这种事想拜托她贴身女官来做,但皇女身边的那群女官皆是贵族出身,对任何会对家族有利又或者是不利的消息特别敏感,皇女对她们当然是无法坦诚相见的。
这么一来的话,和珐如邦……也不成啊,那会有相当大的问题。
――聊天的对象吗?
以前的话,娜奥是她可以放松的对象,如今却不可能。甚至说起娜奥的话题,反而会让皇女消沉,不过知道真相的人并不多就是了。
没办法,亚尔德下定心。保证皇女的身心平稳,也是他职责的一部分。找些轻松有趣的话题来谈吧,就算眼下对明日的旅行在体力方面有所不安。
「等你去了北方,就要有一段时间没机会说话了。所以只有趁现在」
「在下不太擅长寻找有趣的话题」
「我只是想和你随便聊聊」
「深感光荣」
皇女哼了哼,这样不太有礼貌,但对亚尔德只会嘴上说说的感谢,也算是相得益彰的回应了。
「你不能喝酒,所以我就命令备了些茶水,是珐如邦准备的,他好像和史莉娅学过两手」
一路爬着长长楼梯上来,喉咙确实干了。听从皇女姝建议,弯腰取过茶杯。亚尔德眼下所在的,正是此前的那间小房间。回想曾经被人搬来这里昏睡数天的经历,心情突然变得难以形容。
――与她相遇,才刚过去没多久……那时候,居然向她坦白了。
把自己是恩宠者的事情告诉了皇女,明明之前是那么害怕被人知道,极力隐藏的秘密。
虽说那时候是不得已,但也许直觉告诉自己皇女值得相信。
「吾王还记得她的名字呢」
「嗯?」
「在下是说,您还记得史莉娅这个女官的名字」
哦哦,皇女微微噘起嘴。
「因为她老是用特殊的眼神看你」
皇女似乎别有所指,亚尔德小心翼翼地答道,
「都是在下不好,让她无法再回到三皇子的府邸……」
「听说你在她被恶汉袭击的时候,挺身而出来着的?」
头开始痛了,要是现在告辞的话,会让事态恶化吗?――不由认真的想到。
「在下向来认为演剧里的故事,当不得真,吾王觉得这种理解是否有误?」
「当然,我没天真到会去全信,你要是舞刀弄枪的话,只会自作自受的摔跟头吧」
这算是对他了如指掌的评价吗?如果是的话,未免太不客气了。
「……在下如果手中有剑的话,是不会用力乱挥,以至于摔跟头的」
「是吗?」
「要是摔跟头,持剑行为便失去意义,怎么可以把自己不会用剑的事实告诉对手呢」
皇女眨了眨眼,笑了。
「说的对,确实没什么意义」
「在下也曾经对长公主殿下说起过。那时候,也就是演剧原型的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在下因为高烧卧床不起,昏睡了整整三天,也害得吾王很担心」
「没头没尾的,我不记得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在传达官去世前不久」
糟了!反射性的回答后,才想起来。
这话题继续下去,可不是什么轻松有趣的聊天了。
不过,皇女没有露出特别不高兴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回道,
「是在他被杀前吗?」
「……非常抱歉」
「不要道歉」
「这是命令吗?」
「当然是」
回答后,皇女苦笑道,
「对不起」
「……哈?」
「刚才还在说想随便聊聊,却动不动就命令你,我想要的是和你普通的谈话」
虽然她这么说,但皇女和平时也没什么不同。稍稍想了想,亚尔德问道,
「您的意思是,对等的交谈?」
「嗯」
真有难度,如果可以对等的话,好想马上道一声『晚安』,接着回自己的房间去睡觉。为了不久后的启程做准备,现在要尽可能保存体力。
不过,亚尔德又不得不服从皇女的命令,所以才会在这里。从根本上来说,他们之间就不存在对等这么一说,皇女应该也是明白的吧。
然而。
皇女低下头,重复道,
「我偶尔也有不想下命令的时候」
「嗯」
亚尔德明白皇女的意思,因为他本人是个嫌命令太麻烦,所以不愿意去命令别人的人。所谓的命令者,就是背负责任的人。亚尔德最讨厌的就是背负责任。隐居这个愿望的根茎便是扎在这种性格上。
「就算不会用剑,你还是会去救那个女的吧」
「……又是这个啊」
「没有谁命令你去救,却还是被你救了,那个女的应该庆幸自己的运气好」
皇女说的话有点像谜语。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有某种亚尔德不能理解的道理穿插其中。
「是吗?」
「我身边,只有发号施令,或者被发号施令者」
――原来如此。
虽然有些事她还是别去多想比较好。但天资聪慧的皇女大概早就察觉了吧。
因为是皇家的女子,所以别人才服从她。
不过,这是随着权力崩溃而消失的支配与从属关系,绝对不是对等。
「如果对象是吾王,就算没有命令,在下也会去救您」
「因为我是你的主君吧」
「虽然这也是原因――不过,如果是吾王的话,大概不必担心有无救援,那种蝼蚁之辈,您自己动手就可以取其性命」
「是吗?」
「有件事,传达官可能来不及向您报告就损命了……史莉娅原本是卖春馆出身的奴隶,是为了笼络在下,才被派来的」
皇女挑起眉毛。
「那么,你被笼络了?」
「完全没有,在下原以为她是个少年」
「……真可怜」
皇女突然同情起来。亚尔德心想当初会这么以为,是因为史莉娅故意打扮成少年仆人的关系,不过这些就不必向皇女交代了。
「就是如此,所以演剧里的暗示和现实完全是两回事」
「暗示?暗示什么?」
「在下也不知道呢」
亚尔德笑着饮了口茶。既然可以对等,那么装傻也无妨吧。
「你这个难啃的家伙」
「因为在下瘦的皮包骨头嘛」
「你在北地别被人给啃了,给平安我回来」
「这是命令吗?」
「什么……啊」
皇女似乎稍微有些狼狈。
就算再怎么想平等对话,早已经习惯的命令语句和思考方式不会轻易就改变,这种反应也在意料之中。
看着语塞的皇女,亚尔德说道,
「请你回来之类的,不说吗」
「……我说不出口」
「那么,您可以说,我等你回来」
「我试试」
「您会等在下回来吗?」
「嗯」
嘴上说着试试,却没有说出来,皇女似乎害羞了。哦哦,亚尔德有种发现新事物的感觉。
「另外,关于娜奥女士」
皇女换了一下表情。
「娜奥怎么了?」
「能否请您当作是聊天的话题之一,随便听听」
这段话说完后,皇女纠正了坐姿。很想告诉她『这样好像是反效果啊』,总之亚尔德继续说道,
「这是从杰沙鲁特那里听来的。侍奉西华神之人,都要经过残酷的修行。为了得到治愈之力,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去尝试那些绝症――这您知道吗?」
皇女左右摇头。
「不,我第一次听说」
「娜奥女士肯定没对您说起过她年青时的事吧」
如果她不是从医神那里获得力量,而是从恶神的眷族那里得到的话,当然不想对别人提起吧。娜奥的修行,恐怕在中途因意外失败告终。
娜奥大概以此为耻。现在这份曾经掩埋起来的耻辱被人曝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了吧。
「是的……总是我一个人在说,娜奥只是安静的听着。娜奥的人生,我都不知道。回想起来,我对她一无所知」
皇女语气平平淡淡,但亚尔德却反而觉得不妙。这件事上她不可能不带任何感情,亚尔德宁可她大发雷霆还比较好。
满腹疑问,却还是静静开导道,
「对于仆人们的生活不抱关心,是龙种的生活方式。您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出生长大的,所以会这样想也很正常」
皇女看着亚尔德。
「我连你的事也不知道」
「在下是个最大愿望隐居,没有勇气的尚书官,这您是知道的」
「想靠你帮忙的时候,总是动不动就昏倒。以为很亲切却又很冷淡,觉得你熟悉人心却又发现有的时候反应迟钝到令我目瞪口呆……而且,又不会用剑」
「完全和您说的一模一样」
「不过,总会去搭救别人」
亚尔德苦笑道,
「您过赞了,搭救别人这样勇敢的事,在下从没有想过」
「是吗?」
「在下,只是没办法视若无睹」
这次轮到皇女苦笑了。
「别人都会视若无睹。要么出于自身安全考虑,要么珍惜声誉影响……各种各样的理由都会让人去视若无睹,而你却选择正面面对,所以,我觉得你很勇敢」
「浪费勇敢,浪费身高,浪费谦虚……陆伊是这么说在下的」
「别打岔」
「既然是随便聊天,打岔之类也无妨吧……娜奥女士,如今正在面对她长年以来一直视若无睹的东西」
皇女沉默。
像在用两手捧起似的端起茶杯,视线落在怀中,一动不动。
「在下认为,如果您最好能和她一起去面对」
「……我吗?」
「请您与娜奥女士说说话,可以向她打听您的母亲是位怎样的女性,是如何得到陛下的垂青,在帝国进攻沙漠的时候又是如何生活的,什么样的都可以。如果为一无所知而后悔,那么只要努力去填补这份空白就行。现在不算太晚,娜奥女士还活着,还在您的身旁,一点都不算晚」
这样出生,这样长大――皇女身上支配者一族的血统,让她习惯把被支配者视为群体而非个人来考虑。在她原来的世界观慢慢崩溃的如今,修复破损的防堤,让她恢复原来的视点才是明智之举吧。
这样对皇女来说也更轻松。
可是,亚尔德不想这样做。他相信皇女能超越自己,他不愿放弃这样的信念,也许只是自我满足,却坚信皇女一定能做到。
不是把人民当成消耗的对象,而是同样活着的人来对待。在这样的基础上,作为君主来生活。
「可是,娜奥什么也没对我说过」
「只要您要求她告诉你就行了。不必是命令……就说是想听怀念的往事。您小时候的记忆中,总有娜奥女士在吧?让她把那些事一件件讲出来如何?您可以让她明白,您一直在看着她,与她一起生活,始终信任她」
听到亚尔德说了这么多,皇女沉默了。她是在思考吗?还是在吃惊?
「我……」
过了一会儿,皇女终于干哑的挤出一丝声音。
皇女手中的茶几乎没有减少过,她看着茶杯里面,小声说道,
「我不能犯错」
「就算犯错,也会有人原谅吧?」
「那不一样,我不可以有错」
声音中带着自嘲的回响。
当亚尔德思索如何回答才好的时候,皇女继续说道,
「我说那是蓝,那就必须是蓝。大家都会那么接受。所以不能把不是蓝的东西说成是蓝的。天空可以说是蓝的,但到了晚上就是黑的,清晨或者傍晚则是红的,有时也会被阴沉的云层给覆盖。但是,就算这样,也不能说天空是蓝的就错了。北岭人的眼睛可以被形容天空之色。可是,如果我说北岭人的眼睛是黑色的,那会怎么样?」
「……大家都会困扰吧」
「而且,一旦说出口,我就不可以随意去更正。因为我不能有错」
「可是,在下――」
话说一半,亚尔德迷惑了。不过,皇女接过了他的话柄。
「你是个直接的人,你会为我指出来,告诉我哪里错了。所以我才能放心的和你说话,只要对象是你」
「原来如此」
没想到自己那什么的缺心眼,或者说不懂变通,又或者某种意义上算是莽撞的性格,居然会对皇女是一种帮助。
「你不在的话,我就越加不能犯错」
「似乎很辛苦呢」
「你别说的好像是别人的事一样」
「本来就是
别人的事啊」
皇女大笑起来。
「你也太直接了吧」
「您刚刚才说过,这正是您赏识在下的地方」
「……嗯 ,关于娜奥,我想相信她,虽然我很想相信她。但我有种感觉,如果自己信错了,事情将会变得无法挽回。如果怀疑她回避她,反而会受伤较轻」
「明智的判断」
「你也这么觉得的吗?」
「想要少受点伤,最好就是回避一切。娜奥女士是这样,在下也不例外」
视线相汇,心里泛出一种悲哀。事到如今,亚尔德才终于发现自己的不安。与这位年青的主人长期分别,让他很担心。
――去年,不是曾经远行过吗?
可是,与那时候不同。
――没想到会被卷入围绕皇位的纷争之中,那时候过去视的力量基本上无法使用,再加上当时身为平民,责任根本不重。
排出各种理由向自己解释后,另一半的真心却让亚尔德苦涩承认道,
――不仅如此。
如果他不安的话,皇女会比他更不安。
此刻皇女看着他的目光,就像是在寻找依靠,清楚的诉说着失去亚尔德的忐忑不安。
「您,终于肯定正面注视在下了呢」
「我没有怀疑过你……」
「如果是平时的话,在下肯定会建议您还是怀疑一下比较好,但这次在下不会这么说,请您务必相信在下」
「为什么?」
「在下无法马上回到您的身边」
在北地,亚尔德的逗留时间预计是二十天。他不仅要与陆斯家族会面,还要与其他领主们碰头,包括日期与场所的调整在内,这已经是最快的时间了。
觉得此行会比预期要漫长,但这种机会极为稀少,当然不能错过。
「并且,此行没有皇女殿下的传达官陪同。音信全无的情况下,要坚持彼此间的信任是异常艰难的,很少有人能不被流言所影响。所以,在下恳请您,务必相信在下」
皇女脸色挣扎,接着视线落下。眼眸藏在睫毛的阴影中,整个娇小的脸部轮廓都被黄金卷毛所覆盖。
「我很想忘记」
「哈?」
「……不安」
「您的意思是?」
「不知道你能不能回来」
皇女放下茶杯。空着手什么也没做,只是放在膝上握紧。
「刚刚说过,请您务必相信在下」
「我想相信你」
「感谢您能这么想」
「你能把刚才我说的这句话给忘了吗?亚尔德」
别提这么困难的要求啊,这种状况下,怎么可能忘得了。
「这不是命令吧?」
「……恩」
「那么,在下不会忘记,在下会好好记住的」
「没想到你还是个坏心眼的家伙」
「您现在才知道吗?」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现在再次认清。你真可恶,嘴上亲切,其实很无情」
皇女与自己的差距,大概就相当与彼此肩膀上重负的差距吧。亚尔德虽然已经是领主之身,且还兼任一国宰相。但要说对此有多少真实感,就不好说了。对他而言更多时候还是一介平民的意识占上风。
皇女则不同。所以,才会不允许自己犯错。不会以为有错就改便没问题。虽然觉得她生活在如此不自由之中很可怜,却爱莫能助。
问题的本质没有那么简单。
对娜奥的处置也是因此才无法随便下决定。大概是感情与理性的冲突吧。一边感性想要救娜奥,要相信她,一边理性却在警告自己离开她,不能信她。
其实她可以活得更随心所欲一些。
不过,也正因为皇女是个认真的孩子,所以亚尔德才不得不跟着认真起来了,亚尔德不禁感叹,命运让自己抽到一支何等的下下签啊。
「吾王,您是否忘记了?」
「什么?」
「去年,在下赶赴帝都的时候,您赐给在下用希洛巴羽毛制成的护身符。当时您是这么说的――『你该回来的地方不是他处,而是我的身边』」
那时的护身符,现在正挂在亚尔德的腰间。因为一直都带着,最近甚至忘记了它的存在。
「……我居然这么勇敢」
「有时候,您可以不必坚持勇敢,那只会让人生厌」
皇女擡起头,呆住了。
「生厌?」
「陶醉于自己的不幸,岂不让人生厌吗?因为那很恶心啊」
皇女嘴巴张大合不拢,看来这下子吃惊不小。
也不奇怪,毕竟亚尔德都自认为这句话相当无礼,但他觉得对眼下的皇女就需要下猛药。
努力这种词没有用。因为皇女一直在努力,努力,努力……努力过头才会这么疲惫不堪。所以,还不如让她干脆点把问题一刀两断,至于这么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这还是等回来后再判断吧。
「在下虽不勇敢」
「不对」
说完就遭到否决。
「是吗?」
「你不是刚刚还在说被陆伊评价浪费勇敢吗?陆伊这家伙,倒是说了句好话」
「嘛,是否勇敢,在下无所谓。只是,吾王那时候说的话,在下始终铭记于心」
趁着皇女一言不发的时候,亚尔德放下茶杯,起身退后鞠躬。
「感谢您的招待,虽然在下不怎么喜欢『必定』这个词,但是现在在下可以这么说」
皇女就像知道他下面会说什么似的,慌忙站起来阻止道,
「不要说,我知道的。我不想让你说出自己不想说的话」
正因为她知道所以才会有效果。没办法,亚尔德下定决心。
「在下必定回到您的座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