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上 第三章(2/2)
只是,想要知道。
柱子周边,在朦胧中回到了白昼。少女的身影突然浮现。比记忆中的更鲜明。
亚尔德退后一步,刚才过近了,只能看到少女的头顶,很是困扰。
少女面向石柱,像是对柱子说话似的擡起头,脸上稍许露出些羞涩,接着开口道,
――我知道,你的名字。
少女的语速很快。
――发音怪怪的……亚尔德。
比起雷兰多,酋拉路库,拉兹拉夫这些名字,亚尔德听上是显得有些怪吧。
――我呼唤你,亚尔德。告诉,你会告诉我。风是这么说的。我和风灵说话,知道时间的彼方。
少女的声音细微,就像随时都会消失一般。然而,亚尔德却听的很清楚,声音好像在他心中响起似的。
――但是,自由的风灵,不会被时间束缚。
这句话就像是某个暗号似的,突然一切都明亮起来,一切都变得异常清晰,甚至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少女脸颊上的小小雀斑,睫毛尖端闪光的光芒,以及影中可见的金茶色眼眸。
就像太阳,亚尔德心想。与鸟儿的眼睛很相似,这是黄昏的琥珀色,包含着丰收之秋的温暖阳光。少女的嘴唇,有些干裂。
――时间彼方的顺序,风灵不知。古老与新交,混乱无比。但我不同,我知道顺序。
我快混乱了,亚尔德只觉得听这位少女的话如坠五里雾中。
少女的话,仅从字面来看,其内容应该是说她能看见现在以外的时间流动,但这种事可能吗?
述说过去真相的神奥路姆斯托,以及述说未来之神坦达。会有不受双方领域限制的时间旅行者吗?
少女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用词。
――对你,也有必要。往昔的契约,古都的故事。帮助受囚的风,恢复自由。这样,风也会帮助我们……
少女看着柱子,噘起嘴。这是不满的表情。剪短的前发下,额头上皱起细纹。
――我会告诉你。接下来,我会遇见,遇见你。风灵,风灵告诉我,在将来,在很快的将来。你会听到,我说的。你会无语,但是,旁边的人会对你说话。
少女歪着头。
――保,保重?这个词,我不懂。
感到手上都是汗,刚才不知不常见中抓住的爬山藤蔓,在手中滑落。
少女看着亚尔德,仿佛知道他就在那里似的。
――你会来,来这里,说话。和刚才说的旁边的人,说话。不让别人接近。
呼了口气,少女改变了一下身体的方向。风吹动她的发梢,光散乱开来,面对耀眼的光,亚尔德闭上眼帘。已经可以了,就这样结束吧,心想着。可是,有什么东西把正要回去的他拖住了。是少女的力量吗?她双眸中寄宿的光芒,强烈到无法直视。
就像太阳,亚尔德心想。独一无二的存在。如此压倒性的力量,让少女的身影维持在那里。
――听到的话,就呼唤我的名字。呼唤我,风灵会搬送你的话语,送到我这里。我的名字是陆=希露•卢=乌路•阿=巴鲁斯。在这个城堡中,没有人会喊我的名字。你的呼唤,一定会,传达到。
在少女的幻影消失前,亚尔德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陆=希露•卢=乌路•阿=巴鲁斯」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风掠过亚尔德的脸颊。把他吓了一跳,虽然他说不上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不是普通的风。
珐如邦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可疑东西似的,低声道,
「有种古怪的感觉」
「刚才,风――」
风有些怪,没等这话没说出来,亚尔德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不好。
好晕。自认没有用多余的力量,且比以前熟练多了。可是即使这样,还是透支了吧。
「我们回去吧」
虽然语气亲切,却像是在命令。珐如邦的表情很严肃。幸好大半都被面纱给挡了,不然近距离看到的肯定是一张可怕的脸。
摇头晃脑的,亚尔德走了起来。随后,他回想起来。
――刚才那的名字,难道是那个被纳格宾提醒注意的北地最高等阶?
既不是阿=陆夫,也不是阿=勒,少女清清楚楚说的是阿=巴鲁斯。
不仅如此。
卢=乌路,应该是此前交涉时与酋拉路库同席的其表兄拉兹拉夫的家名。再加上,陆=希露•卢=乌路,亚尔德终于想起在哪里听到过了。
――是雷兰多的妹妹。
她不是我的妹妹,那位公子当时是这么强调的。是被他家收为养女的,不是妹妹的妹妹。莫非雷兰多之所以挺身而出不惜自己性命也要保护她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血缘,而是因为少女拥有阿=巴鲁斯这个等阶?
如果连这个等阶的少女也能被作为人质,那么酋拉路库恐怕已经完全掌握了一族的主权,可以认为无人敢反对他吧。
该去拆他的台呢?还是该去与他合作?无论哪种选择,所需的情报都太少了。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亚尔德问自己,塞鲁克已经被煽动的火候足够了。当前,他能打听到的情报,只有对方故意漏给他听的那些吧。不过就算只有这些,也得请他说来听听。然后寻找其中隐藏的部分。
底牌太少,也就不必想的太多。
「我要去找纳格宾谈谈」
对此珐如邦的回应十分符合常识规范。
「那得等您先回到房间之后」
5
「所以小人不是说了吗,请不要这样啊!」
纳格宾一声惨叫。
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心里这么暗想着,亚尔德握住商人的手,脸上一幅快断气般的表情继续道,
「只有你能靠得住」
「……您是故意的吧?您是故意在整我的吧!」
「怎么会呢,你好好想想,我怎么可能把这事托付你以外的人」
低头看着从躺椅上挣扎着挺起身子的亚尔德,商人哀叹道,
「您是说真的吗?」
「我向来都是认真的」
「话虽这么说」
商人委婉的推开亚尔德的手,坐到另一边隔着圆桌的椅子上。看他势大力沉的往下一坐,似乎打算把椅子都给坐穿。
清咳了几下,亚尔德端正坐姿。如果是皇女在场话,恐怕会立即命令他躺下吧。不过,躺着说话实在不方便。
「纳格宾阁下,说起来告诉我关于阿=巴鲁斯情报的不正是你吗?记得你说过,那是拥有统领整个北地之力的强者,还特别关照我要注意。既然要注意,就必须知道那个阿=巴鲁斯是什么样的人物。其人的性格还有周围的状况。都要尽可能的掌握才对。我说的可有错?所以现在只有拜托你去调查一下。可你这么害怕不想干是不是有些奇怪呢」
不不,商人猛摇头。
「那其实是不怎么可靠的情报。阿=巴鲁斯的存在,不过是我们商人间私底下的小道消息而已」
「请别说这种无聊的谎言。能打听到只在亲属范围内进行交易的北地情况,你和当地人的人关系算是相当友好吧」
「大公……」
纳格宾垂下眉梢,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用力搓着手。看到这种窘迫的动作,亚尔德有些吃惊。不过,也会因此就手下留情。
对方是在装作不知道。那么,只要让他明白在自己面前再怎么装都是徒劳就行了。
「我知道你有不方便向我坦白的内情。不过,能不能请你再敞开些胸襟与我对话呢,不然的话,帝国可能会为之瓦解的」
「那怎
么可能呢」
「如果阿=巴鲁斯拥有背负整个北地,整个国家的力量,那便应该受到相称的待遇才是吧?与传达官受到皇族待遇可能有些不同。『雷霆使者』从没对酋拉路库有过什么奉承之举,或者该说反而是酋拉路库一直在退让才比较正确吧」
「嘛,确实是差不多这种感觉,但这又怎么了?」
「阿=巴鲁斯,可能是雷兰多公子的妹妹」
「……哈?」
朝着眨眼的商人,亚尔德接着又道,
「卢=乌路家族,有一位叫陆=希露•卢=乌路的养女。她是雷=安多•拉=陆斯有血缘关系的妹妹,等阶就是阿=巴鲁斯」
「请等一下,这些事您是怎么打听到的?」
「『她已经不是我的妹妹了』,雷兰多公子曾这么说过。因为不是妹妹,因为不是陆斯家的女子,所以不能作为人质……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人质?」
商人怪叫到。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他急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亚尔德看了一眼站在房间一隅的珐如邦,命令道,
「你去外面待着」
珐如邦没有动。没办法,亚尔德只好又说道,
「这是命令。如果你侍奉的主人还是我,就到外面去待着」
虽然一幅不情不愿的样子,但是珐如邦还是离开房,在外面走廊中待机。亚尔德视线转回纳格宾,商人似乎还在混乱之中。
「那个……请等一下。就是说,那个,简单来说,阿=巴鲁斯等阶的人是个少女,且是上一代陆斯家的族长之女,差点被当成人质送去北岭?为了让她躲过一劫,才把她送给其他家族做养女?」
「我认为可能是雷兰多公子为了保护阿=巴鲁斯,而主动接下人质任务的」
「可是,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将阿=巴鲁斯送去国外做人质,他们疯了吗?阿=巴鲁斯可是那个――」
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般,纳格宾手脚乱舞。看来他一紧张,身体的动作也会跟着变得夸张。亚尔德轻轻为他送上最适合的词。
「凡胎神体,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吧?」
「是的,就是这个。北地没有神明。大地的力量,直接借宿于人体。阿=巴鲁斯,等同于是整个大地的神之力汇集于一人的情况吧?把这样的人赶出国去,这不是在自毁力量吗?」
「这证明酋拉路库的势力大到能够做出这种事的地步。他不仅不信神,也不信阿=巴鲁斯的力量……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不尊重才对。我猜测,他可能得到了某种新的力量途径,所以不打算再依靠古老的大地之力了。而这新力量到底是什么,在北地诸领中,他有多少支持者,这些不加以调查,便无法有所行动。所以,我才拜托你去调查」
商人提心吊胆的问道,
「有谁,要有所行动?」
「帝国哟」
没有直接说是皇帝,不过,纳格宾应该准确理解言外之意了吧。
有那么一瞬间,表情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无数生死关头历练出来的铁血表情。差点以为是皇帝控制了传达官的身体,也就是那种被称为《临》的状态,不过,完全没有看见龙气。
这才是纳格宾本来的面貌吧,他与杰沙鲁特有些相似的东西。这话要是说出来,估计会招至他的反感,一边这么想,亚尔德一边继续说道,
「你不觉得北地的古老政权正在崩溃吗?可以肯定的是,原因的一部分就在帝国。我觉得有必要确认一下两者间到底在哪里有什么样的联系。其中,到底谁能得益」
「这些你应该自己去查清吧」
「我无法自由行动,虽然名义上是贵客,其实是囚徒」
啊啊,商人抱头叹息。
「……明明早想好了,就算再怎么被您拜托也绝对不帮忙的」
「你是个勇敢的人哟,纳格宾阁下。所以,请助我一臂之力」
「我只是个普通的商人。既没保镖,也没身份地位,什么也没有啊!而且连钱争的也不算很多」
「冰块的独家销售,一定会让你赚到的哟,请好好期待今年的夏天吧」
「……那也得我能活到那个时候才行吧」
亚尔德苦笑道,
「你把我总是挂在嘴上的话抢去用可不好哟」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啊,虽然我也不是漫无目的的乱逛,该打听的,该观察的,我都有好好的做。但是,阿=巴鲁斯的话题再怎么也无从谈起啊。这是我一点都不敢去碰的话题。『雷霆使者』并不在这里常驻,这件事您知道吗?」
「之前同乘马车的『雷霆使者』很快就离开这里的事我倒是听说了」
「这片土地上了许多的『雷霆使者』。就算再怎么与世俗隔绝,一旦接到来自故乡家人的恳求,总会有人愿意出力帮助的。去年冬天的北岭之战,参加那场战争的『雷霆使者』大多是瞒着同伴悄悄来的,这本是不允许的。人情,金钱,权力欲,终究还是打动了他们中的一部分人」
「我听说『雷霆使者』好像有必须舍弃世俗地位的规定……什么才能左右他们行动?比如去年凛冬的那场战争中的参战,是由谁来决定的?」
「原则上好像是要根据大地的要求之类呢。我们这种俗人是弄不懂的吧……不过,去年冬天的战争怎么看都不对劲哟。不是为了大地,而是为了个人。为了族人,又或者是为了自己在世俗世界中的成功而行使力量,这一点谁都看得出」
亚尔德沉默地听着商人的爆料。
――驾御力量是件难事。
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人?一旦弄错,就会遭来刚才那样的批判吧。
「要是打赢了还好说,但事实是输的一塌糊涂吧?所以,陆斯家族与『雷霆使者』的关系严重恶化。能被他们招之即来的『雷霆使者』,在那场战争中都死亡殆尽。所以,他们现在只有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去请求『雷霆使者』的协助。比如,派使节去北岭……之类的。也是因此才不得不提出和平提案的吧。这就是所谓的擦屁股哟。他们自己犯下的过失如果不去负责,肯定会招来难以承受的巨大压力。这种压力不仅来自『雷霆使者』,也来自其他家族呢」
一口气说到这里,纳格宾还是抱头状。哦哦,亚尔德想道,
――原来如此。
就算纳格宾再怎么优秀,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调查得这么清楚吧。如此一来,可能性就只有两个了。一是他刚才不舍得把手头上的情报说出来,另一种可能就是他与这里的间谍接触后,才刚刚得到的情报。
会是哪种呢,暗中揣摩着,亚尔德问道,
「不过,将阿=巴鲁斯当作和平工具,岂不是让他们的压力更趋沉重吗?」
「大概是打算让阿=巴鲁斯去送死吧」
商人的声音,低沉到让亚尔德吃惊。
「什么意思?」
「权力欲深厚的人,大概会觉得『雷霆使者』是自己的竞争对手,是会削弱自己权势的对象。尤其是北地至高存在的阿=巴鲁斯,既然不能随心所欲的操纵,那么还不如干脆让其消失。这大概就是当事人的想法吧」
听他这么一说,亚尔德发现好像确实如此。
「不过,『雷霆使者』也不会默视阿=巴鲁斯被杀吧」
「可以全部推给北岭嘛,就说人已经死了,是北岭杀的」
「真是天大的冤罪」
商人耸耸肩。
「嘛,阿=巴鲁斯如果死亡,『雷霆使者』们大概也会知道吧。听说阿=巴鲁斯诞生后不久,『雷霆使者』就立即知道了消息。所以反过来应该也一样呢。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要加害阿=巴鲁斯,一定会选择伺机而动」
「反正不管是早是晚,都会推到北岭头上吧」
「把坏事都推到世代死仇的北岭头上,还能提高自己人的团结呢。比起同族人的背叛,说成是被敌国杀害,可信度更高吧?人啊,就是这样的」
语气平淡,内容却格外沉重。纳格宾经历过的人生中,大概遇到过类似事件吧。
抵着额头,亚尔德闭上眼。隐约的头痛能不能快点消退啊,虽然没有发烧,但感觉很不舒服。
「权力啊权力,大家都喜欢权力呢」
「嘛,大概是因为这样就不会被人指手画脚了吧」
「你是因为这种理由才想要权力的吗?」
听到这个简单的问题,商人无奈地答道,
「我怎么说好呢……纯粹是因为喜欢赚钱所以才开始当商人的。预测哪些东西运到哪边能赚多少,这是我最喜欢的,要是预测中了,当然更高兴了啦。不谈经商,大公其实也是那种预测中标会
很高兴的人吧」
「……嘛,也许是吧」
「预测人的行动。其实等同于支配对方。不过,该说是被动式的吧,并没有直接支配他人的意向,其中有着巨大的区别。被权力欲蒙住眼睛的人,喜欢命令别人,驱使别人。不过呢,要我来说的话,那种事太无聊啦。命令,只会让预测的乐趣顿失啊」
没想到商人居然会还有这样的一面,亚尔德不禁有些惊讶。
「你没想过赚了钱后怎么用吗?」
「我想的是下一次进货时该买些什么买多少。至于用钱买权力,横竖是从没想过。因为您想啊,权力又不能倒卖出去」
「倒卖?」
「权力一旦失去就买不回来,那是一种得到了就必须至死都紧紧抓住的危险商品。我对不能倒卖出去的东西没有兴趣哟」
「是吗?」
「那种东西,就算进货也只会变成不良库存,变成积压品」
「……我自认是个比较古怪的人,不过纳格宾阁下也不逊色于我呢」
商人就像在否认般,在面前挥了几下手。
「哪有的事!我的怪人程度可从来都比不上大公。总之,我讨厌手持政治权力,那只会妨碍做买卖」
「……姑且,我也算是特权层的人」
「为什么是姑且啊?」
被商人不敢苟同的看着,亚尔德重复道,
「姑且就是姑且,我预定将来奉还这个身份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嗯嗯,商人盘起胳膊,沉吟道,
「如果没有敌人的话,勉强能实现吧。不过呢……请允许我真心实意的向您表示佩服」
「不客气」
「但我还是觉得,对您来说隐居什么的是不用指望了」
亚尔德决定把商人的这话当作耳旁风。
「说到阿=巴钱斯等阶,冰姬这个人物是耳熟能详吧……她应该也是出身北地名门」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对这类古老传说也越来越清楚了。冰姬是王的独生女。不过,冰姬的父王,似乎也是一位被权力欲蒙蔽了双眼的人。据说他好像是害怕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所以把女儿长期幽禁起来。也因此,冰姬在掌握与生俱来的力量上花了格外多的时间,甚至险些来不及赶上抵抗南方的入侵。大概是吸取这个教训,『雷霆使者』才制定了不得染指世俗权力的规定。想要成为《雷霆倒霉》就必须离开家门,只在同样的人之间磨炼技艺,因为这样就不容易受亲人的影响」
「可是,刚才说的阿=巴鲁斯……」
商人皱起眉头。
「她生在陆斯家族是种不幸。就连阿=勒的雷兰多公子也没成为『雷霆使者』……」
「听说上一代陆斯家族长的遗孤只有雷兰多公子和她」
如果杰沙鲁特拿来的家族系谱图可靠,实情就是如此。为了确保家族中的直系继承者,哪怕身具阿=巴鲁斯的等级,也不会让她随便与家族脱离关系。
可是,酋拉路库掌握实权后,事态就变了。雷兰多为了保护妹妹,不惜冒着陆斯家族直系血脉断绝的危险去做人质。他肯定是觉得比起家族直系的血脉,阿=巴鲁斯的安全更为重要。
「既是被忌讳者,也是救国的英雄」
回想起曾在马车中听过的形容,亚尔德轻轻嘀咕。纳格宾挑起眉毛。
「您说什么?」
「关于冰姬,她既是诅咒,也是骄傲……『雷霆使者』曾这么说过」
「嘛,毕竟打败了魔王。虽然这是无人能否定的功绩,但同时她也毁灭了整个国家。与生俱来拥有这种力量,这就是冰姬的诅咒呢……听您这么一说,我懂了。总之,要在这座城堡里收集情报是很困难的。就连我,也不可能自由行动,更不要说阿=巴鲁斯这个实在过于危险的话题了」
「……我也是听你说了这么多,对许多事情都放心了。和你敞开胸襟谈话果然是对的」
「就算您要我再多说些,我也没话可说了」
面对小心谨慎回答的商人,亚尔德试着再抛出一个新情报。
「我倒是有些话想告诉你。阿=巴鲁斯,可能就是我们今天早上遇见的少女」
「诶?今天早上,莫非……是那个庭院中的?」
「那时候她报上的名字是陆希露呢,陆=希露•卢=乌路――」
亚尔德不敢确定把她的全名整个说出来是否明智,所以中断了。回想起那时候吹起的风,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不舒服感。
「请等一下,您确定那个孩子就是阿=巴鲁斯吗?有什么确凿证据?」
「风灵好像会向那个女孩传递情报。有些不在场是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比如我对随从说过的话,全部都被她说中。那个少女好像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虽然我不知道那个风灵是什么东西」
商人严肃的反问道,
「您说风灵?不是风妖?」
「不清楚,她好像不太会说通用语……不过风妖这个词我也没听说过呢」
「原语是希达卡,这是古语。用今天的通用语来说就是『精灵』」
「原来如此」
「不过,您要小心啊……您是什么时候,又遇上那个不可思议少女的?」
亚尔德默默微笑,意思是别问了,再问也不会告诉你。
纳格宾长叹一声,转回了话题。
「所谓的精灵,对人来说是比魔物还要久远的存在。不过,一度离人很接近。曾经有个时代,万物中皆有精灵」
对博览群书的亚尔德来说,倒是听说过一些类似的说法。不过,纳格宾说的,要比亚尔德的含糊知识更具体的多。
「火,水,风,土,这四种是尤其特别力量。在南方,咒师们能驱使这些力量哟」
「你是说驱使精灵?」
「是的,他们似乎能对精灵使用换名的咒术。就如大公所知,咒师的术,是对名字的一种篡夺」
「……那么,也有能使用名显之术的人吗?」
「嗯,似乎有的。好像是妖魔使,又有一说是妖魔之王。妖魔这个词,本来既不是沙漠的语言也不是南方的语言。而是来自一种更加古老的,灭绝已久的语种」
「听杰沙鲁特说,名显之术好像是非人的技艺,是神之力」
亚尔德这么一嘀咕,商人立即沉吟道,
「恶鬼说的话,虽然一般不能相信。不过这句倒是真话。名显之术是非人的技艺,不是人所能掌握的」
「那么,如果她能操纵风灵……不,是风妖的话――」
「那绝对不是什么咒术用的名覆之术,在这片土地上,是用不了这种术的。换句话说,她是货真价实的阿=巴鲁斯」
还以为那少女用的是和咒师一样的污秽之力,却听到断然反对的回答,纳格宾表情很严肃。
要说不能尽信,这位商人也能算是其中之一。不过,刚才他说的话,不像是谎言。
「这么说来,那位少女也能使用类似于名显之术的法术?」
「她大概根本不需要施术吧。阿=巴鲁斯掌管着北方大地的一切。无论是人还是非人,无论是生物还是非生物,在她眼中都没有意义。唯一有意义的,在于对象是否属于北地。阿=巴鲁斯知晓北地的万物之名。并且,能向他们的名字施以命令」
「那真是……绝对的权力呢」
「所以,我不是一直在说吗?阿=巴鲁斯不是人该去接触的力量」
「这件事,能帮我转达给真上陛下吗?」
纳格宾闭上了嘴。
彼此啊彼此,亚尔德没等他回答就继续说道,
「那位少女不久便会与我再次接触。所以关于阿=巴鲁斯的事,就不拜托你了。我会自己想办法。相对的,陆斯家族的内情,要拜托你调查一下。在帝国内部,恐怕有酋拉路库的同盟者。正因为相信其价值,所以酋拉路库才敢轻视阿=巴鲁斯」
三皇子因为去年的那件事,招致皇帝的不快,在帝国内应该不敢轻举妄动。不过,如果是在北地的话,监控就无从谈起,再加上原本就是同盟关系。如果两者间还存在接触,那么就算这里有三皇子的部下,为了补救北岭之战的失算而暗中蠢蠢欲动也并非不可能。这次的人质交换也许就是出自三皇子的策划。
无法参照北岭那边的记录,所以不敢断言。但是,在可以追寻的古老记忆中,北岭与北地两国间的人质交换从无前例,就连政治联姻也不存在。所以这次的事情,极可能出自外部人士之手。
――也许不仅限于三皇子。
五皇子被册封的太绿国,其国境也与北地接壤。亚尔德回想起曾在踏野郡近身见过的那位皇子的阴沉
视线。有点弯腰驼背,相貌不扬。一旁泛着老奸巨猾笑容的踏野太守,也是难以忘记的。
从上流开始依次是北岭、踏野、太绿,共计二国一郡的三个地方都与北地诸领,相隔着一条天然国境的大河。
「这样,对我来说当然最好……毕竟调查阿=巴鲁斯,有几条小命都不够用。不过,大公您不觉得有些那个吗?」
「那个是哪个?」
「阿=巴鲁斯不是人,不必引用冰姬的例子,您应该也知道那是何等强大的诅咒。您是打算接近身怀如此力量者吗?一不小心,真的会死哟」
「这倒是不好办呢」
商人啊呀啊呀的左右摇头道,
「您这样一脸平淡的样子,实在没有说服力啊」
「这次是真的不好办哟,因为我和吾王有约定,一定要活着回去」
「……这是个好约定」
「如果不能守约,再好也没用」
「请您一定要遵守,拜托了哟!」
「既然是约定,自然会遵守,我不会白白送死的」
商人看着亚尔德的脸,长叹了一声。
「请别说的好像送死也要有意义似的,我脊梁都发冷了」
「我可没说过送死也要有意义啊,正因为没去送死,所以现在才能和您说话嘛」
商人左右摇了摇头,沉思般垂下眼皮。
「也罢,有一件事算我送给您的一个忠告,陛下是不会给您什么帮助的」
亚尔德吃惊的答道,
「那种事我可从没期待过。对了,刚才你说的知晓万物的名字,还能能以此下令,如果这是真的……那为什么,那个少女什么也没有做?她应该能阻止兄长被迫无奈的当人质吧」
「听说,直到命运之日,冰姬都乖乖的被幽禁,服从其父王的命令。就算身负何等强大的力量,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吧」
「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放心什么?」
「刚才听你说她不是人,让我吓了一跳。但我觉得她还是属于人的范畴。若是神的话,就算再怎么幼小,也不会不知力量的用法。同样,就算力量再怎么强大,再怎么不可思议,人毕竟还是人」
虽然亚尔德语气认真,但商人似乎觉得被捉弄了,彻底皱起脸道,
「你,你这个人啊,我快被你气死了!听好了,那可不是个一般的小孩子,如果她漠视人命又该怎么说?哥哥为了保护她被送到异邦,而她如果对此没有任何感觉呢?」
「是啊,是有这种可能……嘛,真到那个时候,只好再麻烦你了」
「您说什么!」
商人像是惨叫似的大声囔囔起来,觉得很有趣,亚尔德不由笑了出来。
「无论如何在下都必须回到吾主的身边,请务必帮忙啊」
6
到达陆斯家族城堡的第五天晚上,亚尔德听到了呼唤声。
就像是从深渊中咕噜咕噜冒出的气泡。
――亚尔德。
呼唤声,在他体内响起。
全身惊悚,被人从体内呼唤这种事,从没经历过。
首先想到的是咒师。杰沙鲁特曾说过,就像在被人呼唤,在人山人海中,隐约出现在耳旁的呼唤。皇女也曾说过,睡前会听到呼唤,所以才害怕天黑。虽然让她觉得丢脸,但她还是向自己坦白了。
而现在,他面对的不是那种模糊不清的东西。
清晰明了,毋庸置疑。压倒其他一切,甚至能阻断五感与现实的连接。
――亚尔德。
不谈感觉有些恶心,声音倒是盈耳动听,或者该说有种堂堂正正的感觉。每当被呼唤的时候,就会有繁多的意念涌入进来。
亚尔德之所以是亚尔德的,意识中存在根基的部分遭到冲击,声音就像音乐般在响起。既是振动世界的完全旋律的一部分,也是独具一体的,世上无独一无二的声音。
――亚尔德。
当知道那是自己名字的时候,甚至有种无上的快感。
在白茫茫的视野彼方,有至高的乐园,模糊不清的都市被光之壁所包围,吹拂过尖塔的风,还有铃铃响起他的名字。
――亚尔德,你在那里吗。
「我在」
珐如邦擡起头。
「大公怎么了?」
亚尔德眨了眨眼,苦笑着答道,
「不,没什么」
珐如邦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似的,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过了一会儿放弃等待,又继续投入工作中。他现在做的是亚尔德随身女官该做的事,整理衣物等的琐碎杂务都由他包办,所以他就住在亚尔德房间旁边的邻室中。
当然了,爱好寡妇的流言蜚语自然是免不了的。如果对象是真的女性,那么这时候就不得不指出来澄清对方的声誉了。幸好珐如邦的身份是假的,也就是虚构的女性,这就轻松多了,没什么必要连虚构人物的未来都去关心。
其实,眼下最该关心的是自己。如果刚才听到的不是幻觉,那就是他对具备诅咒之力的呼唤声做了回应。
声音,已经消失了。
――阿=巴鲁斯吗?
少女知道他的名字。事到如今,不用再呼唤吧。是不是有什么咒术上的意义?比如再次施加支配力之类的。
再怎么推测也没用,覆水难收。
虽然料到对方早晚会找上门来,但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
――没得选啊。
掩耳都没用,听到呼唤,就像着魔般不知不觉就回应了。
从体内传来的呼唤声,真是不想体验。那种骇人之处,难以言表。
最奇妙的是,对呼唤声竟然没有任何反感。
确实有不对劲的感觉,也有惊讶感。回过头来仔细想想,是一种类似被强制逼问的不耐烦感。
可是,被呼唤的时候确实觉得很舒服。
世界是声音,世界是以名字构成的,无论是未曾被人说出口的名字,还是存在本身不为所知的名字,就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不过同时,那也是无法替换的唯一名字。
所有的名字,都有唯一的声响。
他感到一片澄澈的世界。无穷无尽的天空,庭前树枝上每一根叶脉,树叶尖的夜露一点凝聚,同时都历历在目。
――这就是,阿=巴鲁斯的力量?
仅仅是被叫到名字,就能让亚尔德有这么一番神奇的感受。其力量的精准与范围,又该何等惊人――当然,他还不敢断言,这就是阿=巴鲁斯的呼唤。
说到底,不仅连那那个少女是不是阿=巴鲁斯,甚至少女自称是陆=希露•卢=乌路有多么可信度,亚尔德都不能确定。
不过,对此也无可奈何。要是向酋拉路库或者拉兹拉夫去确认,有没有一个叫陆=希露的少女的啊?也许等待他的就是被关到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秘密消灭。
――比起无选择权,莫不如说是绝望啊。
结果,谜团还是谜团,只能等待。
亚尔德锁紧眉头,开始看起从酋拉路库那里要来的字典。
当听说北方有独特的文本,且还留有历史记录的时候,亚尔德心想什么蛮族啊,这已经算是文明社会了吧,比较起来,南方和北岭才更野蛮吧,这才是这里本来的样子呀。当时亚尔德甚至有点欢呼雀跃。然而,有个问题。
读不懂。
北地语与发祥于沙漠的现今通用语似乎完全不同。因为是注音文本,稍微练习一下,就能推敲发音了。可是之后却如同攀登高山般难行。问了有没有翻译成通用语的版本,却傻眼的被告之没有那种东西。
因为是排他性的民族,所以当然不会准备什么翻译版。就算有书不小心流出去,河对面的蛮族们――亚尔德无情的形容北岭人――没有记录历史的习惯。所以当然不可能出现翻译版。
大河这边与对面历来断绝关系。恒久古老,彼此就是这么一路过来的。
所谓的桥梁,是为了改变传统的明确手段。
酋拉路库可能也是这样想的,但他的改变传统可能不太一样。
――他想要把北地的国境扩展的更远。
要说的话,大概能用野心勃勃之类的词来形容,想法危险是毋庸置疑的。掠夺帝国土地的扩张主义根源,也许就源于改变传统的想法。
不过,也正因此,他才能成为变革者。
酋拉路库的决心坚定,在亚尔德看来他不是在固守成旧,而是要把一切按照自己的愿望来改变,他有这样的胆魄。
要不然,也不会压制等同于神的阿=巴鲁斯,更不会试图把对方送出去当人质。
酋拉路库希望革新,这对于想改变北岭与北地关系的亚尔德来说,有所共通点。
但考虑到对方把雷兰多公子变成人质的手段,还有去年冬季发动入侵北岭的战争,很明显这不是个易与的对手。有必要把握他希望的改变性质,还有方向性和力度,然后巧妙周旋。而现在,即便接下来他会在架桥这件事上给予协助,可是之后会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而且决定架桥后,不是就这么便会完事吧。既然有如此推进激烈改革之人,那么肯定也会有同样激烈的反对者。两者间的争斗,人与地点还有原因,都需要好好留意。
――想知道革新派与守旧派的比率。
不仅仅是在这座城堡中,而是在北地诸领的领主们之中,到底各占多少。
――明天,多少能瞧出点眉目了吧。
首先是与陆斯家族有密切关系的罗琪族长的会议,明天会离开这里,前往从罗琪家族的附属城堡。
就亚尔德自己来说,是希望能同时与所有领主面对面谈判。这样就能回避对某一家有何种优待,又或者有无事先密约之类的推测。
不过,清楚认识自己的立场,就会明白那是不可行的。不得不与北岭接壤的领主,与非接壤的领主,对北岭的态度当然存在温差。其中应该也有些人对北岭的存在毫不关心。陆斯家族的力量也没大到能让所有领主们全部在限定期限内聚集于一处。
罗琪家族既然有从属的城堡,应该是个大族,影响力也不弱吧。姑且只能这么相信了。
地图目前还是无法弄到。虽然想要地形图与势力分布图,但对方不可能随便就交出来。换一个立场来看,如果是亚尔德的话,也不会随便把地图交出来。甚至还有可能伪造一份假地图糊弄对方。
总之,亚尔德的思路转了个大弯又回到了起点。
――必须确保交换人质的安全保障。
这是他最低限度该做的事。
当前,塞鲁克似乎没遭到什么怠慢。其本人也在小心翼翼的注意别在一些敏感事情上发火。
他甚至借口对与自己交换的人质是什么样的人感兴趣,趁机向他人打听雷兰多的情报,不过,没得到什么像样的内容。
『听说好像是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家伙』,塞鲁克一脸奇怪的表情向亚尔德这么报告。问他为什么表情这么奇怪,得知告诉他这个情报的人首先第一句说的就是『塞鲁克是个一眼就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人呢,雷兰多与你完全相反,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在所有人眼中雷兰多公子似乎是一个对谁都和蔼可亲,实际上却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的青年。
时刻被亲叔叔盯着一族的支配权,所以不敢露出任何破绽也很正常吧。亚尔德认识的雷兰多,是一个在祭典会场上视线瞄着皇女酥胸间谷沟的与其年纪相称的青年。回想起他问自己是不是自愿当上宰相的事,亚尔德不由轻叹一声。
必须找到他信得过的人。为了牵制酋拉路库,雷兰多是派的上用的。
目前来说,需要与酋拉路库合作架设桥梁。而从长远来看,需要从雷兰多与酋拉路库中挑选出一个更好的合作者,间接性的得到陆斯家族的帮助。
人质交换上不敢肯定陆斯家族会不会使什么绊子,这也是亚尔德所烦恼的。北岭该交涉的对象不是只有一个诸侯,而是整个北地。事实上,会变成怎样呢?――雷兰多公子的小命,是整个北地都重视的东西吗?
酋拉路库曾经放言说,『就算和远方的领主见面也没多大意义』,甚至还说,『他们无论对北岭还是对帝国都没什么兴趣』。
如果无法一次与所有领主进行交涉,那也许可以用得上离间计。越是遥远的领主,危机意识越是低,所以也越是容易疏忽大意,见缝插针的空隙大的很。所以还是要与他们单独见上一面。
不过,说实话,那么累人的事情真是不想干啊。
「好麻烦」
不小心嘟囔了一声,珐如邦微笑着答道,
「每次您这么说的时候,就代表已经对某件事下定了决心吧」
偶尔,会被珐如邦吓一跳。大概是因为习惯于默默无声的一边生活一边窥视周围人,这位青年很擅长察言观色。先不说他观察的对象是别人的时候会怎么样,如果对象是自己,心情的确有些微妙。
「也许是吧……虽然不是自愿去做那个决心的」
「从状况中判断只有那么做,然后按想法开始运行,我觉得这只能说是自愿」
谁理你啊!死蠢!好想丢下这句话,然后去隐居。
深切的渴望。
――可是办不到,所以才头痛啊。
为什么办不到?因为自己不是那种撂担子的性格,比谁都死蠢的其实是自己吧?
敌人近在咫尺无法回避,只能花上毕生时间去驯化。在生命走到尽头前,去努力做一切能做的。
「要说自愿的话,隐居才算是真正的自愿吧」
亚尔德话一出口,珐如邦就苦笑道,
「大家都在担心这件事哟,如果大公提出隐居要求,该怎么答复是好。私底下早已经为此开过多次会议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在您刚刚康复,大家聚集起来欢迎您的时候。我那时正好在公主房中做欢迎大公的准备。偶然听到的两个对话声在说,『他刚大病初愈,要是提出隐居的话,恐怕很难再挽留吧』『想办法拘留住他,这正是公主殿下展示手段的好机会呀』『不不不,将军和他才是老相识吧,以旧情为底牌好好加油说服他』『不敢当不敢当,虽然是老相识,但是我这边才欠他人情啊,根本无以为底牌呀』之类,记得这样的对话好像一直持续了很久」
居然会有这种事,亚尔德愣住了,珐如邦朝他耸了耸肩。
「最后甚至连我都被卷了进去,要我也帮忙出力。所以,唯有隐居这件事,只能说抱歉了」
――谁理你啊!死蠢!眼下正是该用上这句台词的场合吧?
就在亚尔德开始认真烦恼的时候,传来敲门声,来人是塞鲁克。
「纳格宾有没有来过?」
「不,没来过。怎么了?」
塞鲁克朝珐如邦瞥了一眼问他知不知道。珐如邦无言的左右摇头,接着抱起叠好的衣物。
朝他的背影皱起脸,塞鲁克再次向亚尔德问道,
「纳格宾答应教我商队双六的必胜法,可是去他房里找他,却不见人影」
「那里的护卫怎么说?」
「刚才房间前没见着护卫,会不会是跟着纳格宾出去了?」
「嗯,不好说。北岭的骑士只负责你和我的安全,而纳格宾――」
我只是个普通商人的哟,回想起他老是挂在嘴边的话,亚尔德沉默了。
表面上,是因为纳格宾自称在帝都很吃得开,所以亚尔德允许他同行。外交谈判中涉及通商利益的话,有商人在场能尽快确定具体的事项。
这倒不是假的。不过,让他同行的真正理由是因为他是皇帝的非公开传达官。
纳格宾是皇帝的耳目,如同间谍。一行人中只有亚尔德才知道他真正身份的。虽然是重要人物,却没有护卫。骑士虽然也接到过命令,与对待亚尔德塞鲁克一样,保护纳格宾的安全。但实际上,都只把他当成了附赠品吧。
虽然也因此纳格宾能行动自如,但北地这边不可能放任这位商人到处乱窜吧。
「大概有北地的护卫人员跟着」
「啊,这倒也是。我的屁股后面就跟着一堆。鬼鬼祟祟的,觉得好麻烦」
「你看出来了?」
「那当然,被盯梢,不可能不发现吧」
塞鲁克似乎有些小得意,亚尔德决定坦诚的表示一下佩服。
「是这样啊,好厉害呢」
「因为尚书卿从不参加狩猎啊。我……不不,只要是北岭人,个个都是猎手。虽然本事有高有低。但都知道怎么从暗处盯紧猎物,悄无声息的跟踪。所以,在我被瞄准的时候,马上就发现了」
亚尔德歪着脖子问道,
「你是说被『瞄准』?」
「虽然没有杀气。不过,说志来,今天盯梢的人有点少啊,是不是有其他事――」
话说到一半又不说了,塞鲁克锁紧眉头,然后朝房门外走廊方向转过头。
珐如邦在亚尔德一旁蹲下身,装着为他修整衣服的样子,低声说道,
「我们房间周围监视的人,今天也减少了很多」
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身边的人却能轻松就做到。到底是他们太妖孽,还是自己太没用?又或者两者皆有?这么心想着,亚尔德对珐如邦点了点头。
塞鲁
克看了一眼亚尔德。
「不会是去抓纳格宾的吧?」
「这发展也太跳跃了」
一边回答,一边思考既然纳格宾答应了塞鲁克却又爽约,那么肯定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
他应该清楚自己的立场,也知道塞鲁克的为人。爽约塞鲁克的话,肯定会被找上门来。
「总之,去问问北地人就知道了吧。他们不是一直有人盯梢的吗!我去问问」
「……等等,就这样去找人问,无疑是在告诉对方早就知道你们在暗中盯梢了,这未免有失风度」
「现在不是谈风不风度的时候吧」
亚尔德苦笑起来。这下子会被塞鲁克卷进来的可不止亚尔德一个,不仅是北地表面上的护卫,连暗中的监视都会被一并牵扯进来,再怎么勇往直前也该有个分寸吧。
塞鲁克绝不会把纳格宾的消失与探听北地的秘密联系起来,但亚尔德却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也许是打听的时候出了意外。这种时候,该去搭救纳格宾吗?手上了棋子太少。而且当前也不是和北地闹纠纷的时候。
――真麻烦。
考虑到之后的种种,为了保证能留条小命活下去,就不得不想方设法钻营才行,这些都麻烦无比。
「让他教你必胜法,是因为你和别人约好玩双六吗?」
「是啊,我差不多该去了」
和塞鲁克玩在一起的青年人,听说都是陆斯家族从外戚中硬拉来的,原本不住在这里。所以偶然会冒出对酋拉路库的批判意见,或是表示对雷兰多公子的同情,这些是塞鲁克报告的。
――住在这里的年青男子,恐怕大部分都死了。
亚尔德是这么理解的,但塞鲁克有没有察觉到这点就不好说了。另外,就算对酋拉路库有反感,对雷兰多公子的同情是真心的,他们也无法违逆酋拉路库的指示。不然,也不会乖乖被叫到这里来,与北岭的客人做伴。
「那么你先去吧,我会在纳格宾的房里,等他回来。要是先他回来,我会让他去找你的」
塞鲁克凝视着亚尔德的眼睛。
「纳格宾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指什么?」
「那个……所以我才问是什么事的嘛」
「如果没出事,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吧。要是闹出大动静,反而会让事态恶化,那就不好了。另外,想要玩好商队双六的诀窍在于,不要从一开始就占优势」
「哈?」
「一开始如果抽到好牌,你可以先放着不用。因为一旦给别人觉得你正在赢钱,就会变成所有玩家的敌人,首先可以让别人误以为你在亏钱。我听厩舍长说过,偶尔会让雪鸠与野生的鸟类交配不是吗?」
「为什么突然变成鸟的话题?」
「所以我在想既然能够交配,为什么不先去偷出野鸟产的蛋,然后从雏鸟开始抚养,这样一来也能变得与人亲密如意使用吧?」
啊,大叫一声后,塞鲁克一时张口结舌了。心想着这个鸟头笨蛋,亚尔德继续说道,
「虽然从结论来说,没有成功。总之,在孵蛋的时期如果接近鸟巢,公鸟与母鸟的其中一方就会装着受伤的样子,试图引开来者的注意,这你知道吗?」
「啊,这个我懂」
「为了保护最重要的鸟蛋,才需要伪装,这就连鸟儿也知道。虽然坦诚是你的优点,但要是过于拘泥,便无法在比赛中胜出」
「……总觉得不太想被您这么说呢」
亚尔德笑着站起来。
「要说还有什么可以提醒你的话,好好想想,有些时候胜利真的是必不可少的吗?」
塞鲁克虽然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回视着亚尔德,但过了一会儿后,他点头道,
「就是说偶尔要让别人赢吗?因为这样能让对方好受些吧」
亚尔德并不觉得这个天然呆,能在不让别人发现情况下让人赢局,结果肯定会是昭然若揭的玩法。
「不是这样,我曾经告诉你,通过双六能分辨人的秉性吧。对方应该也想知道你的性格。别被眼前的胜负迷惑,不能做出故意放水的行为。你的优点在于,你是个有话直说的――」
亚尔德稍微停顿了一下,总不能把傻瓜这个词说出来吧。
「――直性子。别在意胜负,关键在于展示你堂堂正正的爽快性格」
「可,可是和您刚才说的好像有矛盾啊」
「是吗?虽然在必须获胜的情况下,欺诈术是有必要的。但有必要的到底是棋面上的胜利,还是其他东西,你好好想想吧」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我懂了」
肯听话是件好事,但要是把亚尔德的建议奉为至理可就麻烦了。建议并不总是对的,亚尔德不会对结果负责。话虽如此,但要把塞鲁克掠在一边什么都不管这种事,亚尔德自问也做不出来。
把握与塞鲁克之间的距离很有难度,悄悄叹了一声,亚尔德对塞鲁克说道,
「好了,去我们该去的地方吧」
把吵着还有时间硬要跟自己一起去找纳格宾的塞鲁克赶走,亚尔德独自去了商人那里,但商人还是不在房中。
命令骑士们去周围打听一下有没有人看见纳格宾后,亚尔德与珐如邦一直留在商人的房中,亚尔德有一种讨厌的预感。
「注意别让人进来」
珐如邦鞠躬,退后一段距离。心想他倒是挺机灵的,不需要多啰嗦。
在博沙国中,他早就从亚尔德与皇女的接触中,看出些什么了吧。就算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应该也能猜到是种特殊的力量。但对此他从问过一句,自始至终保持沉默。
这大概是他独有的处世法吧,想到他为此而付出的,胸口不禁觉得有些堵。
――希望他能幸福。
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缓缓垂下眼帘。话没有说出来,亚尔德已经过了不负责任的把愿望推给他人的年纪。他已经做一切所能做的事,他给被人发现身份难逃一死的珐如邦一个安身之地。
超过此范围的事,现在他无能为力,将来他不敢断言。
真正能解决珐如邦问题的,只有真上皇帝。只要能得到赦免,沙漠的王子就能从帝国叛逆变成普通的流民。
不过,要得到赦免极为困难。提出请求,肯定会为亚尔德招来杀身之祸。正因为身边有叛逆,所以才提出赦免。皇帝可没好说话到既不赦免,也不追究申请者的责任。
皇帝耳目的纳格宾,究竟是怎么看珐如邦的?连对方是否相信珐如邦的女性身份,亚尔德都表示怀疑。
分配给商人的房间比亚尔德的小一些,也没有随从用的邻室。大致打量一下,发现家具的品质也要低上一等。就算如此,木质家具的品质也可称得上一流,配上宝石的厚重设计,别具匠心。
不是专家的亚尔德虽然不敢肯定,但运去帝都的话,大概能赚上一笔吧。因为这里是木材产地,所以加工木材的工艺技术才有如此发展。木材本身固然很贵重,但精益求精的工艺才是带来高附加价值的原因所在吧。
商人当然不可能没注意到,不过他还不得不考虑大大超过运输木材所需的时间和成本。
为了稳定的通商,所以商人希望和平吗?又或者希望的是帝国扩大领土,把这片北地也变成整个帝国的一部分?
皇帝又做何打算?
亚尔德走近窗边,把手放在一只椅子的背上,那只椅子朝向墙壁,摆放的位置不是很端正。亚尔德觉得好像有谁在这里坐过又站起,然后把它就这样留在原地。
――纳格宾,出了什么事?
皇帝的耳目,都听到看见了些什么?
呼出口气,亚尔德调整好呼吸。置身于时间的狭缝,朝彼方伸出手。
寻找所需东西的感觉,亚尔德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便意味着无法向任何人说明。这是属于他个人的直觉,不能与人分享。
既非视觉,也非听觉。无法形容的感觉告诉他,就是这里。在时间之流中抛下锚钩,他开始拉起绳子。
――封印阿=巴鲁斯?
追问的声音冷静无比。回答的一方则有些动摇,无论是声音还是心灵都在紊乱。
――酋拉路库是这样打算的。
――为什么?
视野扩大,步伐焦躁的左右来回走的人是拉兹拉夫。强烈的不安笼罩了亚尔德。红发男人身上的秘密,让亚尔德觉的如临深渊,这种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亚尔德感到就算马上与这个男人一起跌入深渊也不足为奇。
――酋拉路库说,就算没有阿=巴鲁斯,也不会出乱子。反而是有她在,更可能惹出意料之外的事。酋拉路库叫我想想冰姬的故事,还
问我要是因为阿=巴鲁斯,让北地再次遭到毁灭该怎么办。
――他的意思是只要有他在,就能理性的支配北地吧……
半分嘲笑似的,声音如此回答。这种语气,亚尔德听过。虽然带着笑声,但其芯子是尖锐且强大,绝对不会随波逐流。
坐在那里的既是纳格宾,也不是纳格宾。
据他说自己是沙漠人与南方的混血儿,那种就算再认真也失圆滑的表情业已消失,只有精明模样还留下了几分。
拉兹拉夫大概是注意到了吧,借商人身体说话的正是位于帝都的真上皇帝。
龙种完全控制传达官的身体,支配其一切意识的时候,亚尔德就能看清这位龙种的相貌。他觉得这是祖先所交换的契约的关系,具体是什么虽然不清楚,但总之,能看见就行了。就像皇女的传达官看上去就像皇女那样,皇帝的传达官看上去也像皇帝。
以皇帝的模样,纳格宾站起身。黄金色的头发,仿佛冰冷的火焰。明亮,耀眼,不得触及。
――北地被冰雪封闭,实在很可惜。在这种意义上,朕理解酋拉路库阁下的想法。
内容客气,口气却傲然的很。
――可是,阿=巴鲁斯……是必不可少的。
――朕尊重你的想法,帝国支持你。
――陛下说的,我能相信多少?
――那取决于你自己。好好用我给你的金子,金子不会背叛你,追加的份额很快也会在河下流转交。
拉兹拉夫在犹豫,他隐约感到,自己这是在向帝国出卖某些东西。
但他不能直面事实,因为他不敢。
――光靠金子,无法保护阿=巴鲁斯。
――解决这个问题的,不是我,而是你的工作。拉兹拉夫阁下,先保住她,然后才有未来的可能。
轻笑起来的表情刻薄冷酷,被逼的无路可退的拉兹拉夫又是怎么看的?
――请陛下助我一臂之力。
――好吧,那么,就让他去死吧。
脸上挂着笑容,皇帝如此回答。
感觉世界开始远去,亚尔德抓紧了椅子的靠背。这里果然是地渊之边,稍微走错一步,就会一下子跌入谷底。
――死……?
――如果这个商人死了,你猜会发生什么?虽然他只是个商人,但也是外交使节中的一员。而且,纳格宾这个商人其实是受皇帝陛下密令,拥有全权处理事件的存在。这些《黑狼公》也是知道。如果这样的人一旦死了……
声音,没说下去。
是在给对方思考的时间。拉兹拉夫没发现,这时间也在皇帝的计算之中。拉兹拉夫已经没那份闲心了,不安与希望轮番轰击他,让他摇摇欲坠。
――这会变成一个大问题,帝国会因此有介入的理由。
――可是……我,我只是想保护阿=巴鲁斯。
这话背后隐藏着强烈的明哲保身,亚尔德觉得好像有只手死死捏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不过气来。
从皇帝完美控制的神情中,亚尔德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但是拉兹拉夫的神情,却有如裸露的伤口般清楚。对于自古以来遵守的古老规定,对被北方大地选中者的尊敬,已然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对变革的恐惧。
以及,掌握权力的欲望。
――你刚刚不是说光凭朕给你的黄金无法保护阿=巴鲁斯,要朕为你做些什么吗?
――可是如果您的代理者死亡的话,帝国会当真发兵进攻我们这里不是吗?
――你身边不是有阿=巴鲁斯跟着吗?有那种无懈可击的神奇力量,像冰姬的故事那样,轻易就能赶走帝国的军队吧。
――阿=巴鲁斯只是个孩子。而且,我不想与帝国发生纷争。为了共存与繁荣,我正在竭尽全力。也是因为酋拉路库做不到,所以我才……
――你的胆量不够,身为帝国皇帝的朕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皇帝笑了,大概是猜到了对方的反应,从容不迫的继续说道,
――那么,就让他行踪不明如何?这样一来就把责任都推给商人,就说怪他自己不好到处乱走,结果不幸而死。拉兹拉夫阁下,能好好诱导此事吗?
――怎么诱导?
――不仅因为去年冬天的袭击搞僵了与『雷霆使者』的关系,还因为害怕阿=巴鲁斯的力量想要暗中将其收拾掉,这种传言现在扩散得很广吧?把酋拉路库赶下台的条件都已备妥,就在这时,出现因为商人的死,导致帝国介入的事态。有谁能与帝国交涉?有谁能统领失去酋拉路库的陆斯家族,使其恢复名誉?
拉兹拉夫咽了一下口水。
――用那个叫塞鲁克的人质就不行吗?
――要让帝都的朕有所行动,凭那个男人还不够。能让朕立即发兵,保护你和阿=巴鲁斯……只有这个商人或者《黑狼公》死掉才行。
――可是,商人要是死了,还有谁能继续负责与我联系。
――《黑狼公》会安排的,放心吧。
――酋拉路库有可能不准备让那个《黑狼公》活着回去啊。
――这就不必阁下操心了,酋拉路库是不会杀《黑狼公》的……不过,嗯……《黑狼公》一旦死亡,北岭王必定会有所行动。与塞鲁克不同,《黑狼公》是帝国贵族,帝都也会收到报告,派兵出征,这是确定无疑的。
皇帝走上前一步,逼近拉拉兹拉夫。仿佛很亲切似的,伸出手搭上他的肩膀。凑近过去,皇帝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听好了,首先,让商人死亡。这么一来,《黑狼公》就不得不抗议。然后酋拉路库因为不小心激动过度杀了那位《黑狼公》……这样事态便会陷入进退两难。趁机放一、两位骑士逃走。顺便让他们知道谁是他们的敌人,谁又是他们的盟友。
――可是……
――然后你收拾掉杀了商人与《黑狼公》的酋拉路库,将他的首级献给最早来此的北岭王,这样,你就能成为北岭王的人了。
皇帝在拉兹拉夫的耳旁继续说道,
――把一切栽赃到酋拉路库头上不是很简单的吗?……至今以来,那个男人夺走了多少属于你的东西?想让他把夺走的东西交出来,不难想像有多么困难吧。与其这样,还不如多送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给他就可以了。
――可是……
――怕了吗?那么,酋拉路库会做出一些让你难以忍受的事吧……比如,找阿=巴鲁斯聊聊天,他要杀阿=巴鲁斯的念头昭然若揭吧,不是吗?
――我想尽可能的,不要把事闹大……
拉兹拉夫还是有些犹豫。皇帝以一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霸气问道,
――阿=巴鲁斯在哪里?
――……风之塔。
――能带朕去吗?
――我,我送您到半路吧。
皇帝微笑着退后了。
――很好,实在是很好。
――我去准备一下,我们在北门再见吧。
目送着拉兹拉夫快步离开房间,皇帝脸上的笑容开始变质。他在无人的房中走了一圈,接着说道,
――都听见了吗?《黑狼公》。
亚尔德屏住了呼吸。
皇帝全身上下散发着自信,不是妄猜,是通过精心布置与仔细调查后得出的确信。
――既然身负古王国之神的恩宠,你自然能听到朕的声音吧。纳格宾消失后,你肯定会前来调查。情况便是刚才的那些。酋拉路库是个危险的男人,所以把权力交给胆小顺从的拉兹拉夫是最好的选择。纳格宾的死,会让他欠下一个大人情。酋拉路库则是不用指望他能领情。
皇帝的视线在室内扫视,仿佛在搜索亚尔德从哪里观看这一切似的。
――就算你打算隐藏自己的恩宠,装着不知道有这么回事也随你。不过让纳格宾白白死掉,未免有些可惜。你不觉得吗?又或者,你觉得还是自己的性命重要,马上准备逃走吗?
停了一拍后,皇帝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分,说道,
――期待你能与朕同心协力,吾友。
说完,皇帝便走出房间。
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亚尔德只是傻傻的杵在那里。
一屁股坐下,险些把椅子都坐坏。真的是在无意识中,回到了现在。呼吸不整,心脏猛跳的让胸口都作痛了。
「大公……?」
珐如邦忍不住出声问到,看来自己的样子很糟糕吧。
也确实,很糟糕。
恐惧与混乱,头痛与呼吸不调,不知道该应付哪个才好。哦,不对,这些都必须应付,而他需要的,不过是决定优先级。
亚尔德试着动了一下
手指。麻痹的手指触摸到一样柔软的东西,那是鸟儿的羽毛。紧紧握住由希洛巴的羽毛编织成的护身符,心想能与鸟儿心灵相通的距离极限是多少啊。就连皇女和塞鲁克,也只能感应到稍微超出视野范围的鸟群位置。亚尔德的话,从北岭城门到厩舍的距离便是极限了吧。
呼唤希洛巴,把发现的事情通知皇女――不不,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就算希洛巴现在能马上知道亚尔德的思想,也不可能向周围人传达。因为已经无人能沟通再希洛巴的心了。
而且,就算告诉皇女又能怎么样?
既然希望与北地保持和平,除了静观事态发展以外,皇女还能做什么?如果她要驾鸟飞来救亚尔德和纳格宾,反而不得不阻止她吧。
就算这样,一旦知道亚尔德现在的困境,皇女还是来――这么一想,亚尔德感到自己突然有种安心感。
自己有一位可以信任的主人。
这不是很好吗,能有这样一位让自己无条件信任的人。就算在此丧命,人生也无憾。
不过,如果是为皇女好,就不能死在这里。亚尔德必须活下去,推动与北地的和平进程。
「得把纳格宾……找出来」
那是多久前发生的事?记得晚餐的时候,拉兹拉夫还在的吧,不,不在。
那个样子,皇帝……不,该叫他纳格宾吧?不管叫什么,都是在唆使拉兹拉夫杀了纳格宾吧。在他被杀前,必须找到他。
――可是,该怎么去找。
完全使用过去视的力量,能不能追踪纳格宾的踪影?说到底,出城找人这件事真的可行吗?他好歹也算是被监视的人物,既是宾客,也是随时有可能不让其活着回去的犯人。
而且,一旦被人证实他具有恩宠之力,就算活着去,恐怕皇帝……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都不够站起来,亚尔德只能诅咒著白白浪费时间的自己。
(下卷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