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上 第一章(2/2)
「娜奥是我的乳母。我才不会因为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就把她抛弃」
「那么,可以让我调查一下吗?」
「什么?」
珐如邦眼中的绿意变暗加深。
「与魔物产生交集,血液会被污染。所以,有办法确认。不过,清净神的恩宠是净化之力,而不是用来感知污秽的力量。特别是此人的血脉复杂,如果存在污秽,与我个人的意志无关,净化都会开始,很有可能撕裂她的契约。而根据她与魔物订下契约的内容,甚至有损命的危险」
皇女张开嘴,却又闭上。
窒息般的沉默充满房内。
过了一会儿,低低的声音响起。
「……我不要」
是娜奥,她低着头,低声又重复道,
「我不要」
「怎么了,娜奥?你不要什么?」
忽然擡头,回视皇女的娜奥,眼中似乎含着泪。一边将自己的手从珐如邦手中抽出,娜奥一边喊道,
「那不是魔物!也不恶鬼!那是西华神!我是被西华选中的!最好的医者……」
叭嗒叭嗒,泪水从娜奥眼眶中夺目而出。
3
亚尔德正坐在厩舍屋顶上。
屋顶上有个
能进出厩舍的出入口,这是厩舍长早先答应他等有空了就弄出来的。陆伊把他直接送到厩舍顶上,理由是走下面的路只会浪费时间。原以为他是指以亚尔德的体力走楼梯要多花无谓的时间。后来又想到走出房间时的那场骚动,堵在走廊里的人群,也就不由感慨原来如此了。
由于鸟儿会害怕,所以没让杰沙鲁特跟着来厩舍。虽然这话对老骑士不太好,但脱离他监视的解放感,亚尔德享受的很。
厩舍的屋顶上有数条被开出来的凹槽似的地方。因为这里倾斜度平缓,坐在这里亚尔德不会轻易就掉下去――要是杰沙鲁特在场的话,肯定不会同意他这样悬腿坐在房檐边上。听说,在雪化开的时候,这个部分就相当于是导水管。
屋顶上已经没有了雪。
山下的季节应该已过春季,进入初夏。北岭却还是大雪初化,山路刚刚恢复通行,好不容易才有些早春的兆头。即使在白天,空气依旧冷峭逼人。
「怎么办啊」
皇女孤零零的嘀咕。
北岭王并不空闲。本来在会议结束后,应该去运行政务的,现实却是这个样子。
『那是西华神,那不是魔物』,时间离娜奥冲击性发言过去没多久。
最后珐如邦还是没有使用恩宠之力。
陆伊把娜奥带走了,他神速的运行力,没给皇女留下任何反对的时间,可以说是让人瞠目结舌吧。而且还用一句『您能带公主殿下去厩舍走走吗?』,把呆住的皇女强行推给亚尔德,眨眼就搞定了一切。
被对方这么趁势『都拜托你啦』送走后,现在头痛无比的思考,接下来的事……
――怎么办?
谁理你啊!死蠢!这不是靠乖僻能回避的展开。
那之后娜奥就没说过话。不是顽固到底的拒绝说话,只是看上去疲惫不堪,整个人好像都被抽空了似的――至今以来的娜奥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人形容器。
皇女也不比娜奥好多少,皇女小声的嘀咕道,
「娜奥,像是灵魂都飘走了……」
虽然也可以继续让她远飘一会儿,但万一去了却回不来,亚尔德可担当不起这份责任。
――维夏,也曾经这样。
去年早春时亚尔德曾经不得已之下在那间房里睡过,皇帝的传达官也在那里。与她比起来,娜奥还像是个人。
――陛下的人事安排据说没出过什么错……
可是由于那位不成熟的传达官,皇女曾陷入危险。而这次则是娜奥。
「娜奥女士,被西华神赐予了恩宠之力……是这样吗?」
「她没有详细告诉过我。不过,作为医者,实力无话可说。所以大概是恩宠者吧……嗯,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娜奥她倒是从没有对我这么说过」
「陛下也不知情?」
皇女左右摇头。
「这我不知道。娜奥本来不是来当我乳母的。父皇是为了让她医治在沙漠途中病倒的母亲,才派她过来」
「您的母亲……」
皇女的生母,据说曾经深得皇帝的宠爱。还有传闻说正因为酷似其母,所以皇女才被皇帝溺爱。
「虽然母亲最后还是没能活下来,但父皇对娜奥的信任却没有改变。大家都说因为没有娜奥在的话,母亲大概在生下我之前就死了」
――这些话好像不该让身为当事人的皇女听到吧。
亚尔德心底小声叹息。
大概是宫里那些大嘴巴说出来的,那些人太不尊重皇女了,从中可以看出皇女被轻视的程度。
总之,娜奥有特别的力量是不争的事实。问题在于这种力量的由来。
「在下觉得可能是珐如邦的误会」
「误会什么的,没有确认怎么敢说」
珐如邦真要是去确认,万一造成娜奥的能力丧失,那么作为医者的她,无疑会从此丧失资格。皇女的烦恼也在情理之中。
就连亚尔德,也不知如何是好。
「不如让珐如邦去确认清楚……」
听到亚尔德的话,皇女苦笑起来。
「你以为你病倒的时候,是谁给你配药的。只凭杰沙鲁特的药膳,你自信能治好自己吗?」
那种自信完全没有。或者说,那种东西不想再吃第二次。
「如果不是以恩宠之力治愈的话,那么娜奥女士在自己的治疗能力上,恐怕没有说真话」
「是嘛」皇女喃呢着,就像对某些东西死心了似的。
――她是不是打算试下呢。
只要把娜奥逼入进退维谷之中即可以了,关键在于能把她逼到哪种程度,并以此来确认。
怀疑试探别人,以皇女的性格来说大概很痛苦吧。更不用说怀疑的对象是她视如亲人般的乳母。
就算这样,还是说不出由自己来试探的提案。亚尔德已经决定,必须在某种程度上让皇女学会自己思考自己判断。
――虽然由自己来做,会更轻松。
心底里虽然这么想,但既然下定决心以隐居为奋斗目标,那么就得把皇女培养成即使自己不在也能独当一面的人,这也是作为副官的责任吧。既然自己还被授予领地和地位,如果不付出相应的精力,会心中有愧。
虽然不能一下子急着把所有事都推给她,但必须让她习惯由她自己做出的决定,以及所带来的不完美结果。
――啊,真麻烦。
一定要尽快隐居,暗暗在心理发誓,决定给沉默的皇女一点小鼓励。
「从那样子来看,娜奥女士十有八九是有所察觉的。比如,知道自己原本不会拥有恩宠。不过,娜奥女士的想法如何,与实际上神的恩宠之力是怎样的东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问题。而且,就算是魔物给予的东西,在下认为也不能一概否定。预言者是出于什么目的告诉珐如邦那些话的,在下觉得有必要找她确认一下」
「找预言者确认?我还以为你讨厌她」
「这是两个问题。既然她发出警告,想必应该也准备好卷入其中了。而且在下也已经深深卷进这件事中无法脱身了。被魔物诱惑的过去,会对现在还有将来造成何种影响,在下觉得有必要找她谈谈。必须弄清的不是过去发生过什么,而是未来会变的怎么样――对了,吾王」
走来走去的皇女擡起头,亚尔德开导道,
「您这么忐忑不安的样子,是不能进入厩舍的哟」
「……我,我很冷静」
「是吗?吾王英明」
不满地噘起嘴,皇女在亚尔德身边坐下。在这狭窄的地方,她硬是坐了下来。幸好皇女个子小,总算能并排坐下,但是却很挤。
「你这种故意捉弄人的性格,我不喜欢」
「非常抱歉」
「说了不喜欢,你却还这么若无其事的,这也叫我火大」
「在下失礼了」
一边回答,亚尔德一边有些伤脑筋。这时候该显得惊慌吗?可是,被说了讨厌自己这种性格,那么回答也只能是道歉了吧。事实上那句『吾王英明』也确实是用来捉弄她的,能够心有灵犀,亚尔德很满意。
「说起来,这本来应该是个更长一些的话题吧?」
「哈?」
「魔界的魔物们要出现了,这才是原本要说的吧?」
「啊……您说得对」
「因为阿呆将军中途插话,有些内容我听漏了」
「陆伊是位心思灵巧之辈,他让在下明白,就算一下子把所有事都说出来,也无法让您立即全盘接受。等过段时间,在下会再次向您详说的。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亚尔德擡头望天,寻思着接下来该说的话。北岭的天空无比蔚蓝,皑皑群山夺目雪白,却依旧比不上天空的无限蔚蓝。
风吹动,视野一角有些闪闪发亮的东西在飘动,那是皇女的金发,好美。
「好累啊」
不由脱口而出的诉苦,才是真心话。皇女偷偷看了看亚尔德的脸,问道,
「要回去吗?」
「不必了,不见到希洛巴,在下是不会回去的」
「要是晕倒了怎么办」
她的意思大概是娜奥现在指望不上吧,亚尔德耸肩道,
「那就让在下睡在厩舍里吧」
「肯定会被厩舍长踢出去的」
「的确」
『谁让你睡这里的!』甚至好像听到厩舍长的声音在这么吼。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亚尔德笑了,皇女也笑了,但笑容转瞬又消失不见。
「我一直在想,自己能为娜奥做些什么」
垂下眼帘的皇女,脸颊显得有些消瘦尖锐。皇女才是真正累到的人吧。
――我们能为他人做的事,一件也没有。
这是亚尔德的切身体会。可要是说出来,应该安慰不了皇女,作为忠告,不顶用。
「吾王,真是一位温柔之人」
「……以前你好像就这么说过」
亚尔德皱了皱眉,完全不记得了。
「以前,是不是在挖苦您?」
「啊,那是挖苦吗?……对啊,就是在挖苦!」
皇女大笑起来,笑声不停,直到眼泪都笑出来,上气不接下气。
亚尔德自己则是因为想不起来到底在哪种场合下说出这句话,所以对皇女的反应有些莫名其妙。不过,皇女的举动应该没什么深意吧,只是堵塞的感情一下子喷涌出来,至于契机是什么,怎样都好吧。
――希望这样让能她轻松些。
看到她终于停下笑,亚尔德问道,
「您恢复冷静了吗?」
「我一直很冷静」
「您说的是」
「你真是个讨厌的男人!」
「就在下个人而言,目标是乖僻的男人」
皇女皱起脸。
「你在胡说些什么……总之,话说到一半就断的人,不止你一个,我也还有话要对你说」
「在下洗耳恭听」
「姑母,去了我们边邻的踏野郡」
「那边去年的招待,大概让她很满意吧」
「最近和我有些纠纷」
「……哈?」
与长公主产生纠纷,这到底要借几个胆子才够用啊。不过亚尔德很快发现自己是误会了。
「踏野郡的太守,派了个使者来找我说,北岭的地域规定只有山区」
「也就是说,他想要南麓镇?」
皇女点头道,
南麓镇是北岭山脚下的小镇,是北岭与帝都间的交通要道。原本是不知哪个时代遗留下的建筑,常有猎人和行商在那里过夜,由于亚尔德的建议,皇女将之修缮一新。所以那里当然是属于北岭的生活圈之内。
说到底,帝都内诸领地的边境并不是那么清楚。有很多无人区,也没人进行土地丈量。而北岭人对土地的所有权意识极为淡薄。地广人稀,且经济主体是打猎为生。
不过,踏野郡则不同。人多地广,经济景气,那边的太守大概也觉得土地越多越好吧。
像亚尔德这样,嫌土地太多想把领地变小甚至干脆不要的领主……确实极为罕见。
「您是怎么答复的?」
嘴上说纠纷,但皇女的表情却清爽的很。难道是把使者抹了脖子,将首级送回去了?心里怀疑着向她确认。皇女说道,
「你来告诉我,谁规定的北岭只有山区,创建南麓镇获得了真上皇帝陛下的正式许可,你把那个推翻陛下许可之辈的名字告诉我,敢置疑陛下权威的人是谁,来吧,说啊……我就是这么讲的」
「使者挺可怜呢」
亚尔德实话实说,皇女却嘿嘿一笑道,
「我只是在效仿某人」
她口气中暗指的某人无疑正是此刻坐在她身边的亚尔德。
「这种效仿,在下觉得还是不要的好」
「那么,我该效仿什么呢?比如,经常高烧病倒吗?又或者动不动就吐一地?」
「这可不好啊」
「那你说什么才算好」
被逼问的头大了。不能被效仿的缺点能想到很多个,可是能建议皇女效仿的优点,却一个都想不出来。
「……在下觉得还是谈正事比较好,长公主殿下是为了调停才去邻郡的吗?」
「姑母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要说有什么头绪,也就只有刚才跟你说的那件事了」
「是嘛」
长公主拉琪尔,可不是个易与之辈。
在女性没有社会地位的帝国中,她只是一个皇帝妹妹的身份。长公主曾经自嘲『我可没有任何官方权力或地位』。
这不是谎言,虽然不是谎言,但她身上却有不容忽视的力量。
仅仅是与其兄长一起在龙种之难中幸存下来,就足以显示其不凡之处。要是她不够聪明,在横跨沙漠前恐怕就死了。同时如果没有勇气,也不敢迈向沙漠之地。
再加上她还是出类拔萃的强大恩宠者,原本被公认为是不可能改变传达官的连接主体,她也能办到,还能不经过传达官就与远方之人对话。并且,对她来说,操纵人心似乎也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这些虽然足以显示其可怕之处,却不是最关键的。
她比亚尔德稍许年长,听说应该已经快四十之龄,但作为女性的魅力却丝毫没有衰退。兼有堪称完美的容貌与散发强烈吸引力的身材。虽然身披代表寡妇的丧色之白,却有大群以为能乘虚而入的蠢男们蜂拥而来,崇拜者多到能组成一个敢死队。给这类家伙吊上诱饵,随手操纵他们是长公主最擅长的技艺,甚至用不着使用恩宠之力,精于驾驭他人的她,一个无声的眼神就能让男人为之魂不附体。
对亚尔德这样的人来说,从没想过能斗的过她,当然也无从推测她的想法。
「长公主殿下也会来北岭吗?」
「不会,姑母很忙,她说没有爬山的时间。所以,她邀请我和你去踏野郡,参加宴会」
邀请者应该是宴会的主办人踏野太守吧。颐指气使地方官,对长公主来说等同于儿戏。
不过,听说邻郡的太守是个精打细算的聪明男人。没有抵抗帝国的侵略,却又能保住自己本地权力者的地位,想必才能应该不差吧。
不得不招待本不想招待的客人,应该会在私底下打些小算盘。希望对方别弄出什么麻烦来才好。
――北岭这边,其实也一样。
伸张南麓镇是北岭所属的同时,可以再趁势夺取一些耕地。从北岭外出的那些打工者,在邻郡被严重盘剥,从经济与知识差距产生的高利贷让外出的北岭人苦不堪言,这是一个作废那些高利贷的好机会。以利息超过常识范围为由赖帐不还,或者威胁邻郡也不错。
那些贪图暴利的放债者,就算不是太守本人,肯定也与其近旁左右之人有牵连,亚尔德是这么认为的。
想到此,突然注意到一点。
「陆伊没有被邀请吗?」
「没有,被邀请的只有我和你。我说你身体不好不能参加,结果对方表示可以延后举办宴会。就在四天后,你还没完全恢复吧,不要勉强」
「请您不必过于为在下担心」
特地延期举办也要邀请两人参加,也就是说这些宴会两人必不能缺席。亚尔德还没淡定到不给长公主面子惹其发火的地步。
――不过,这事真微妙啊。
陆伊与长公主间曾经的恋人关系,并不是那么遥远的故事。为坚守自己皇女骑士的身份,陆伊与长公主分道扬镳……似乎是这样,但他旧情未了的样子,旁人都看的出来。而长公主那样也是一样,她对陆伊一直很挂念,这大概就叫藕断丝连吧。听说之前,给陆伊父亲设下陷阱的三皇子阴谋即将得逞时,是长公主暗中使劲,把各种风言风语给压制下去的。
――两人是不是约好了私下碰面啊。
既希望他们能幽会,又觉得他们最好还是别见面――果然是个微妙的问题,不想被牵扯。
只邀请皇女和亚尔德,也可能是给陆伊的一个暗示。意思是,不想见他,所以把他身边的两人喊来。
越是不愿去想,思维越是会朝着讨厌的方向发前。
不知有没有看出亚尔德的苦恼,亚皇女稍微调转了一下话题。
「说起来,要是再早些时候,我就有理由可以拒绝了,因为父皇禁止领主擅自离开领地。不过现在可以短期离开领地了,父皇说只要不做出会被视为放弃领地的行为就成了。姑母会这么我们,也是因为接到过父皇的通知吧」
「陛下是在《天地轮》上宣布的?」
「是的,父皇先说这是敕命,然后才说的内容。『不这样的话,某些人会偷偷摸摸不带随从到处乱逛』……说出这种话的人,我觉得是二皇兄」
被她苦笑着这么告诉,亚尔德微微有些惊到。《天地轮》中,龙种的所有皇子皇女是直接心灵连接的状态,心灵声音是均质化,没有任何个性显示。包括皇女的声音在内,应该是分不清谁是谁的。
「您莫非能分辨其中声音的不同?」
「我猜的,不过事先收到二皇兄的联系。他说已经请求过父皇,下次再过去,可以不必隐藏身份」
在二皇子眼中,假扮着《黑狼公》侍从的皇妹私访,应该是个大麻烦吧。尽管最后平安回去了,但万一皇女死在他那里,他也许要承受皇帝的雷霆之怒。不不,不是也许,而是肯
定。
「不用隐藏身份的话,您来去也方便些」
「我倒是挺中意暗访的」
「包括被叫矮冬瓜吗?」
皇女一瞬间噘起了嘴,却很快破颜一笑道,
「就这珐如邦也这么叫我。这次再见到他,那家伙的态度变化好大,我都快被吓到了」
比起态度,更惊讶的应该是他这次的打扮吧,虽然心理这么想,嘴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您觉得还是让他叫您矮冬瓜比较好吗」
「你好烦」
「若是您中意矮冬瓜这种叫法,那么在下以后也这么称呼您吧」
「这不是什么称呼方式的问题吧!我说的中意是指隐藏身份的暗中走访!」
「如果您中意的暗访不会造成臣下胆战心惊,那么倒也未尝不可」
皇女似乎很吃惊,她认真地问道,
「你的高烧还没退吗?」
「正因为高烧退了,所以在下才被允许离开房间」
「也许又有热度了哟」
「直到见到希洛巴为止,在下都不会回去的」
皇女似乎想反驳些什么,结果却只是哼哼着扭过头去,道,
「你对希洛巴倒是蛮上心的嘛」
你知不知道我被关在房里多少天啊,犹豫着要不要把这话说出来,却到一声闷闷的声音从别处响起。
「我要开门了」
是厩舍长,皇女先行站起,率先走进狭窄的出入口,帮着厩舍长从里面推开门。亚尔德则是竭尽全力移动,但实际看上去却是在摇摇晃晃慢慢吞吞地走向那边。
从门后露出脸的厩舍长看了看两人,皱起老脸道,
「我怎么没听说公主也要一起来」
「我是代杰沙鲁特作为亚尔德的护卫,因为那家伙进不来这里」
「是吗」
厩舍不知为何竟然接受了,「进来吧」招呼一声后便自顾自地往里走,亚尔德锁紧眉头看着皇女,
「请您慎言,要是被厩舍长发现杰沙鲁特的不妥,可如何是好」
「有什么关系,你先进去,小心点,注意别摔倒了,否则又要被杰沙鲁特逼着吃什么怪东西了」
虽然不是这句恐吓起了效果,但亚尔德还是一边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脚下,一边进入厩舍中。
厩舍在城堡的二层中,但内部并没有墙来分割区域,只有石头堆成的信道,高度相当于墙壁的一半左右,这是给人用的。而鸟儿则是栖木上生活,就算在暴雪的隆冬,这里也有足以给它们挥翼活动的空间。
由于雏鸟增加的关系,里面似乎相当热闹,虽然想感慨一下与自己起赴任当初大不相同呢,但身为外来者的亚尔德其实很少有机会进入厩舍,就算进来了,也只是略微瞄一眼个的程度。所以也许只是少见多怪吧,去年厩舍里应该也有雏鸟的。
「鸟儿减少了,觉得变冷清了好多」
听到皇女这么说,亚尔德吓了一跳。厩舍长的回答,才让他恍然大悟。
「因为交配期的时候,借了不少外面的鸟儿」
「它们都回去了吗」
「回去啦,原本鸟儿不够用」
「说得是啊」
厩舍长语气高傲,皇女却似乎并不在意。对这两个人,就算劝诫也没用吧。
「希洛巴的状况,还未好转吗?」
亚尔德一问,厩舍长没有回头,就答道,
「是啊,还是不肯打开心灵」
「从回来后一直这样吗?」
「是的,雏鸟们也害怕的不敢待在这里。不容易才孵出的两只,希洛巴也真是的」
「希望它能再孵个三四只」
厩舍笑了。
「别胡说,鸟儿历来都是孵一、两个蛋的。话说回来,这次收获不错啊。虽然鸟儿数量减少了,孵出的蛋倒是增加了。今年下蛋的,都是两个到三个。大家都很努力了,不只是希洛巴,大家都是好样的」
感觉言外之意是不会对希洛巴特别照顾。听说,照料雏鸟的更多时候不是母鸟而是人。所以,才会愿意让人骑乘。就算厩舍长再怎么有能耐,事情也未免太多。看着厩舍的状况,亚尔德深切感到这样不行啊。
被厩舍长青睐有加的助手只有塔卢琴一个,但那个少年外勤任务很多。有必要增加助手。得想办法说服厩舍长才行――可是,想说动顽固不听人劝的厩舍长再增加一个新助手又谈何容易。
突然间厩舍长停下脚步,转头说道,
「就在那边了,尚书官」
希洛巴鼓着羽毛,没有待在栖木上,而是在下面。下方以木板划分区域的做法确实有北岭人的风范,为了鸟儿,不牺准备最好的东西。在木材是贵重物品的北岭,这么奢侈地使用木料的地方别无他处。
希洛巴就在下面,厩舍长放下绳梯。
「只有尚书官能下去」
言外之意就是皇女不行,就算这样皇女还是服从厩舍长的话,没有乱提要求。
心里一边怀疑是不是直接掉下去比较轻松,亚尔德一边与摇晃的绳子恶战苦斗后,终于到达地面。
希洛巴弯着头,鸟喙没入它的背中,以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羽毛似乎不光鲜啊……
在黑色油亮的鸟儿中,有些蒙灰似的羽毛发白的针尖对麦芒,原本就和光鲜这个词没什么缘分。不过,这次似乎太……
直觉告诉亚尔德大声说话会惊到它,于是轻轻低语道,
「希洛巴,是我」
总觉得希洛巴身上有种生人毋近的气息,所以亚尔德就这样望着希洛巴。
今天天气晴朗,厩舍的窗户都打开着。微风轻抚着希洛巴的羽毛,眼巴巴地看着,亚尔德渐渐沉不住气了,终于靠近距离。站在一动不动的希洛巴旁边,低声又说了一遍,
「是我」
希洛巴的头微微一颤。紧闭的眼睛略微睁开,从睁开的缝隙中可以窥见它琥珀色的瞳孔。
缓缓地,希洛巴把头从自己的羽毛中探出,转向亚尔德的方向。
感到它的视线完全转向自己的瞬间,亚尔德反射性地轻轻说道,
「谢谢……」
希洛巴静静垂下头,在亚尔德的脑袋旁边张开鸟喙。以它那张若是完全张开可以轻易咬断人脖子的鸟喙,温柔的碰了一下亚尔德的耳朵,动作轻巧的就像是在接触易碎之物吧。
手搭在它的鸟喙上,亚尔德闭上眼。虽然外观尖锐又冰冷,但鸟喙其实很温暖,就像有血液在流动。
――活着。
倏忽间有了真实感,并塞满自己的胸口。
「……你能活着,我很高兴」
希洛巴小声啼鸣,稍微推了推亚尔德的脸。摇晃着,他答道,
「你也高兴吗」
亚尔德稍许转了下头,深深看着希洛巴的头。自己缺乏表情的脸,正映在它大的眼睛中。
希洛巴不肯开放心灵,皇女这么说过,意思是读取不了它的想法。但对亚尔德来说,和以前相比没有任何丁点不同。
希洛巴与亚尔德间的交通,是以希洛巴单方面读取亚尔德想法来形成的。『普通鸟儿会感觉不安的这种关系,对希洛巴来说反而挺中意吧』厩舍长是这么告诉他的。
「你能明白我的想法吗?肯定的话就啼一下,否定的话就啼两下。」
人无法读取希洛巴的心,这是已经知道的。亚尔德要确认的则是希洛巴能不能读取人心。
叽,希洛巴清啼。
――是一声。
边感到心跳有些加速,但是亚尔德还是尽可能平静地又问道,
「你好像能明白我的想法呢,与以前相比有没有不同?」
叽,叽。
――两声。
这样应该不算算是偶然碰巧了吧。
希洛巴并非明白亚尔德的语言,而是明白他的想法。只要产生明确的想法,便能传达给它。就算彼此距离有些远,听不到声音也没关系――去年,厩舍里的希洛巴注意到了城门前亚尔德的呼唤。
说出来,不过是因为这样容易集中注意力,基本上是亚尔德这边的问题。
大大吁了口气,亚尔德抛出另一个
问题,
「除了我以外,比如厩舍长的想法,你也能明白吗?」
叽。
一声清啼,希洛巴用鸟喙拱了拱亚尔德的肩膀,安抚着它的粗脖子,亚尔德朝信道上的皇女和厩舍长说道,
「没事了,希洛巴能读取人心,只是我们这边无法读取它的心而已」
对于把沟通鸟儿当成理所当然的他们来看,这样的情况恐怕无从想
像吧。被当成希洛巴封闭心理也不奇怪,以为它失去了所有沟通心灵的力量。
想传达也无法传达,也无法让人理解。希洛巴肯定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一边心中为晚来一步的事道歉,亚尔德一边轻抚希洛巴的头。
――接下的问题就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过……
原因还是在那个预言者身上吧,就和自己丧失记忆一样――刚这么想。
叽,耳旁传来鸟喙的啼声。
4
看着亚尔德,皇女小声笑了。
「心情不好吗?你这算什么脸啊」
「在下这是天生的长相……抱歉失言了」
「我觉得很好玩」
皇女颔首后,再次擡头看着亚尔德。自己脸有什么好玩的?虽然肚子里这么嘀咕,嘴上却一本正经的说道,
「您能满意当然最好不过,宴会主持人大概也会高兴吧」
此刻两人正在踏野郡内被好生招待。事实上,亚尔德完全不觉得好玩。不过,也没冒失到会说出来的地步。虽然只是应了一句场面话,皇女却不留情道,
「不准讲这种违心话」
「此话――」
「你不可能是认真的。凭你这张脸,骗不了人的」
不管哪张脸,说到底亚尔德的脸都还是只有一张。反驳也没用啊,正打算放弃的时候,背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余兴节目还令两位满意吗?」
声音来自于某个身后跟着数个部下的男人。
因为头发有些稀疏所以显得老,其实踏野太守的年纪和亚尔德差不多。明亮的茶色眼珠,给人爽快感。肚子有些大,但也不算太胖。光亮的米色面料订做的衣服上挂着叫人惊叹数目的饰物,大概是个喜欢花哨的人吧。在这个绿意浓厚的庭院中,叫人不知该如何评价是好……便是这样微妙的打扮。
他像个商人,这是初见时的印象,一分一厘的计算出损益,然后能赚就赚。
与他站在一起,皇女看上去就像他正在开发的新客户。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感谢阁下的精心招待」
今天的皇女,穿着久违的女装。高高扎起的头发上插着的发簪,一支的价格便足以让亚尔德过上悠闲的隐居生活。另外她白皙喉咙至锁骨上挂的网状金色首饰也是丝毫不逊于发簪的奢侈品。此外耳饰、戒指、腰带,对庶民来说都是一笔巨款。『至今以来辛苦你了,从这里面挑一个拿去吧,你的辞呈我答应了』,不由幻想着这样的台词,视线也有些飘忽。
踏野郡太守身上的饰品应该也价值不菲,可惜亚尔德的眼光还没精准到能估价的程度。
――要是陆伊在就好了。
生于名门望族,被称为华之骑士的那个男人,不仅会根据饰物评价对方品味,还会对是否流行做出定论,但此刻他不在这里,所以只能空想一下而已。
踏野太守挥了挥带着戒指看上去很沉重的手,示意皇女往那边走。
「您能满意,实在是鄙人的万般荣幸」
「我听说过你这里的事,所以正好也想过来看看」
「是吗」
随意的对话似乎还挺顺畅,于是亚尔德就稍微拉开些距离。
「杰沙鲁特,你看那个男人身上的饰物,价值几许?」
老骑士的前身是恶名远播的盗贼,眼光不用说自然贼亮的。
「老夫只能给个大致价格,应该能买得下一支军队」
「饰物都是新造的吗?」
「不好说呢……那只戒指的款式,似乎是西边帝国之物,沙漠以东应该没有才对。至少,真上陛下在此创建真帝国前,那种东西是很难入手的」
――哦,油水似乎很多呢。
也有可能那个戒指是他祖上传下的宝贝,不管怎么说,此人很能赚钱的第一印象看来没错了。
「之前吩咐的秘密调查进展如何?」
「频繁出入这里的商人名单和现居地都已经查清」
有些可能是努力经营的无罪商人,但其中自然也有些是被欲望和利益蒙蔽了良心之人。北岭与踏野间单方面榨取的贸易方式,形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荒谬价格的药品销售,强加于人的高利贷,被逼远走他乡去赚钱的众人,其中有些人再也没能回到北岭。
不是他们不想回来而是有无法回来的原因,这不难推测。
「奴隶市场呢?」
「已经调查清楚了,只等您一声令下,就可以把他们一窝端了」
亚尔德有些惊愕地朝老骑士看了一眼。
「别乱来,要慎重」
「想不留下任何痕迹救出所有奴隶,其实不难办到」
这意思是要把所有相关人员全部干掉吧,杰沙鲁特是认真的,把事情交给他办确实能又快又好地收清理干净,但不能随便同意他滥杀。
「我应该命令过你,别再做草菅人命的盗贼」
「老夫和大公有过约定,所有您无法想像的肮脏工作都会由老夫来完成」
「那种约定我可――」
「大公说过,让老夫来想办法。但是,光想是无用的。从一开始,老夫就有此打算」
亚尔德叹了口气,这样子没法交流啊。
「接下来要开始交涉,怎么可能现在给对方予以把柄。要动手的话,等交涉破裂也不迟」
「遵命」
「你们两个男人,在那里说什么悄悄话」
从一旁插入个声音,亚尔德朝那里转过身,鞠躬道,
「久疏问候,长公主殿下」
「也不怎么久呢,尚书卿。和你算是经常见面的哟。听说你身体不好,已经康复了?擡起头让我好好看看」
没办法,亚尔德只好擡起头。虽然凭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完全可以与长公主平等对话,但是对这位殿下,他实在不想正面接触。
虽然长公主的个子在女性中算是出类拔萃,可对于只有身高一个强项的亚尔德来说,还是得低头俯视对方。所以必然的,对方大大敞开的胸部,不可回避地进入视野――剔透般白嫩的肌肤,银锁串起的水晶项链落下淡淡的影痕。既有种不容侵犯的高雅,又有种诱惑众生的妩媚,真想问问她到底是属于哪种气质。
――这绝对是她故意表现出来的。
要是不小心被她迷住,接下来可就会知道她恐怖之处了。不过,对亚尔德来说光是看她脸就已经够恐怖了。面对她叫人心神荡漾的笑容,无论哪种男人都只会有两种结果,要么出回以笑容,要么露出完全被迷住的呆相。被逼两选一的话,选择笑容总是要好些吧。
「在下的身体不值得殿下挂念」
长公主的眼眸是又深又鲜艳的紫色,她恩宠之力的强大从中可见一斑。与一袭白衣,白色玉肌,白银长发反衬出一种极为强烈的印象感。
美得令人心悸,又或者正相反,是因为心悸,所以才觉得美。
「你还是老样子呢」
「哈?」
「还以为你会多少会有点变化」
「……到了在下这个年纪,已经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了」
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所以随口接了一下话茬,却见到长公主小声笑了起来。她手挡着嘴角的动作似少女般爱怜。
「从一介尚书官晋升到《黑狼公》还不算变化嘛,真是拿你没办法呢」
「在下作为一介尚书官生活的时间要远远胜过身为《黑狼公》。所以,没有作为贵族该有举止,让您见笑了……短期内,不用指望在下能摆出《黑狼公》风格的举止」
「哦,那么作为《黑狼公》夫人,我是不是应该对此表示愤慨呢?」
上代《黑狼公》真是位深不可测的人啊,亚尔德无比钦佩。不仅是因为上代《黑狼公》能成为真上皇帝的朋友,最重要是他居然敢娶这女人为妻。
「在下失言了」
长公主笑了。
「不行哟,不能轻易就承认自己的过失。也许一直以来你是这么生活的。但既然成为贵族,就不能再这样。你应该更目中无人,必须露出即使有错也决不承认的态度才行」
「原来如此,感谢您的忠告,在下铭记于心」
「光是铭记还不够哟,对了尚书卿,那个有多少真实的成分?」
感到背后开始冒冷汗。
「您说的那个……是哪个?」
「刚才的演剧哟,听说是以尚书卿的经历为剧本编排出来,在帝都还大受欢迎呢。没想到在这里也能见到」
长公主笑的很灿烂。
从她的性格和才智来分析,亚尔德迅速把握了事态――也就是说,她应该是觉得,以亚尔德的经历编排出来的
故事广为流传,对亚尔德来说不是件好事。所以,故意说出来恶心他。她绝对不是在问故事的真实性,又或者是在试探亚尔德的气量。
「在下从平民晋升为贵族的来龙去脉,想必您也是知晓的。演剧不过是演剧,人为编造的故事罢了。那是让大众想像普通人也能出人头地的舞台。主人公就算不是在下也会是其他人吧」
「难怪那个叫史莉娅的孩子对你特别偏心,原来是你拯救了她的贞洁呢」
――这个没说到过吧。
直觉告诉自己辩解无用,但也不能沉默。
「那算不上拯救」
「无论怎样虚构的剧本,如果没有名为真实的种子是不会生根发芽的。反过来说,只要有一粒真实的种子,就能成长为大树……不过,没想到你居然会舞刀弄枪,真叫我意外呀」
「所以在下才说,那不过是演剧。实情是在下当时高烧不退,连路都快走不动,好不容易到了那里……对方一看到我,就主动逃走。当时在下的脸色糟糕的好像幽灵一样,哪来的力气像演剧的主角那样以一挡百,在下可没有从恶党手中救出女性的本事」
「……在各种意义上你真的是对许多事都不介意呢,我的侄女大概很辛苦吧」
长公主视线转向的方向上,皇女正缓步走来。她与踏野太守间的对话,从这里听不太清。
「为臣不中用,总是给吾王添麻烦」
「你们倒是一对挺合适的主从,那孩子虽然看上去是成熟的公主……但内心却不是那么回事」
皇女今天会穿女装,是因为曾经被长公主教训过的。但光是这样修饰一下门面没什么太大意义。
在外交场面上,穿男装登场会惹出乱子,所以皇女这身打扮是在南麓镇换的。当然了,这样换好后,想再英姿飒爽地跨上鸟背……就行不通了,所以之后是换乘马车。这段半日不到的通行时间,格外漫长。途中的住宿由踏野郡一手包办,没有产生当初担心的费用,不过这么一来就等于欠了一个小人情给对方,所以不怎么觉得愉快。
因为希洛巴还是暂时留在北岭比较好,所以亚尔德是骑马到南麓镇的,其中也有杰沙鲁特坚决要求同行的因素使然。要是把他丢下自己一个人去了,万一陷入不省人事可就惨了。
也是因此,原本就少得可怜的体力,似乎被榨尽。视线从刚才起一直在寻找椅子。可是这处庭院没有四方亭,也没有长椅。亚尔德的努力没有回报。
望着皇女的方向,长公主问道,
「写剧本的,是不是请史莉娅帮忙过呢?」
又想绕回这个话题?
说实话,对于长公主还记得史莉娅的名字,亚尔德并不觉得高兴。史莉娅有传达官的天赋,姑且不论如果她本人希望走这上条路的话会怎么样,但史莉娅并不想成为传达官。以前把史莉娅寄放在宓夏的时候,长公主就试图让那个少女去神殿参加传达官的修行。不过都被宓夏巧妙地推掉了。如今少女已经正式成了亚尔德的仆人,不让她被导向违背自我意愿的未来,便是亚尔德的义务。
这件棘手之事,本想尽量回避。换言之,希望长公主忘记史莉娅……却没想到会冒出那场演剧!
「在下不是很清楚」
「你不像会为自己吹捧的人,那个逃走的男人也不敢说出来吧。这么一来,只能想到是那个孩子自己说的」
「原来是这样啊,您分析的真精辟」
语气中有一丝藏不住的厌烦,亚尔德差不多也快忍到极限了。
演剧的事情,他不想再去考虑。
在听说准备了余兴节目的时候,万万没想到竟会是以自己的经历改编的演剧。
心里很清楚这是谁干的好事,是代官的老婆。演剧前后与幕间出现过兜售《黑狼公》御用蜡烛的小贩,肯定是她从史莉娅那里打听了情报后,加上了各种有的没的乱写一通。
真想勒死她,打从心底这么想。该把她放上诅咒名单的第一位,就是如此的不愉快。上次听说蜡烛卖的像洪水那样时,就觉得有些奇怪,没想到居然是这种把戏……
「那场演剧中的你啊,是奴隶少女眼中无所不能的主人呢」
「……在下说过,那不过是虚构而已。现实中的在下,只是个普通虚弱愚笨之人」
笑容从长公主脸上消失。感到她体内内涵的龙气开始蠢蠢欲动,亚尔德顿时心惊胆战。这种时候如果被她的龙气冲击,绝对会当场昏厥。
「你很引人注目,非常聪明。偶尔也会笨一下,虚弱倒是没有夸张」
语气温柔,却不容更改的评价。亚尔德老实地低眉颔首道,
「您说的对」
「那个太守,与五皇子有牵扯」
差点听漏,幸好及时提高了注意力。长公主随口说出了惊人的消息。
「五皇子?」
「四、五那对兄弟,在草原地带有各自的领地。就像北岭这样,已经从郡升为国,如果只是名义上,从太守变成王的话倒也简单……不过,草原的行政区域变化很大,这你知道吗?」
「略有耳闻,这里的踏野还是郡级」
「这里没被吞并,是因为在帝都有介绍人,那人就是五皇子的部下」
四皇子、五皇子是亲兄弟,末弟七皇子也是同母所生。他们的母亲是白羊公家的女性,虽然产下三位皇子,却没有什么野心,只希望他们兄弟间和睦,这种态度至今未变。当然,也有传闻说她这么低调是因为宫廷中的缺乏势力,对让皇子们登位帮不了什么忙。
『五皇兄是个受气包』这是皇女的评价。如果长公主的话是真的,那么五皇子恐怕不是一个简单的会单方面任由兄长欺负的存在。
「五皇子,是出于何种考虑?」
虽然卖人情给地方太守是做得很漂亮。
但是,必须顾及到皇帝的感受。将诸领地变成皇子们的直辖国是一个契机,是为了从地方豪强手中夺过统治权,让这个始建不久的新帝国的支配权全面掌握到皇子们的手中――应该就是为此用上的手段。对于既存势力的偏袒,可能给皇帝留下缺少大局观的印象。
「你可以亲眼去见见当事人嘛,今天他也来了」
「来这里?」
「对哦,虽然也请了四皇子,但那个孩子没有来,说是不想来这种穷乡僻壤呢。不仅把太守当成傻瓜,连弟弟妹妹也没放在眼里。当然,对我也没什么敬意,因为是女人嘛」
「……哈?」
「除了有权有势的年长男性外,那个孩子都不会正眼去瞧。另外家室和血脉他也很重视,所以你也入不了他的眼吧。他呢是个相当爱摆架子的小孩,无论是谁继承帝位,他好像都有自信能活的很好……那孩子,真是最麻烦的一个」
笑着如此说完后,长公主朝亚尔德送了一个秋波。
「我的侄女要是没被算在里面,你会不会生气?」
俯仰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长公主话中的意思很清楚,她是在问皇女有没有窥觑帝位的想法,身为皇女副官的亚尔德有没有对此有所觉悟。
「……吾王说过,她讨厌历史」
长公主微微一挑眉毛,一边感觉对方无言的催促,亚尔德一边将视线转向皇女的方向。
虽然打扮的是风华正茂的公主模样,却隐约透露出一种凛然的气息。不用期待她会为了获得谁的助力而去卖弄风情。
亚尔德平静地继续说道,
「『因为历史中从没有出现过女性的名字』,吾王是这么说的。因为她的话语,在下才发现了这点。至今以来的史书中,都是如您刚才说的四皇子那样的观点吧。若是在下无法辞去这一身官职,隐居之梦无法实现,那么在下希望能写就一部留下女性之名的历史。不过……帝国皇位由男性继承是惯例,不是短时间能打破的」
「是吗?」
「如果女性也能继承帝位的话,您会怎么做呢,拉琪尔殿下」
虽然问了,却不觉得能得到回答,可是,长公主却马上答道,
「我可不想成为皇帝,还是作为皇帝的心腹更有趣。比起在史书上留名,我更中意的是如何愉快地活在当下」
「贤明的话语」
长公主微笑起来,却很快收起表情,像是抓住亚尔德肩膀般在他耳旁轻语道,
「稍后有话对你说,留些时间给我」
「如您所愿」
一笑之后,长公主轻飘飘挥了挥手。
「我去和五皇子打个招呼」
目送她纤细的背影离开,亚尔德对杰沙鲁特轻声说道,
「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话要说……该预留多少时间才好」
「您不如借口身体有恙,回房休息如何?之后的
会餐,公主殿下一个人也能轻松应付。长公主殿下要谈的内容,也有可能是紧急到必须马上考虑对策的事情,所以现在请大公保存体力,作为部下,老夫也能感到安心」
会餐上,那场让他心情郁闷的演剧的演员,还有演剧团团长肯定都会出现。虽然他们本身没有什么错,但要是被问到身为剧本原型的《黑狼公》感想,那无疑会是拷问,没有自信忍得下去不当场发作。
叹息着,亚尔德摇了摇头。
「不必这样,会餐我得出场,早些退席就是了」
长公主走去的方向上,有几个男人们站着。穿着光彩照人铠甲的骑士们,看到长公主走来,纷纷让开道,行跪拜礼。
只有一个站在树萌下的青年,只是微微点头致意,没有用什幺正式的礼仪。那大概是五皇子吧。个子比皇女稍高,举止有些不雅。就像在不安,又或者是在不满什么似的。
虽说是姑侄关系,却还没到可以这么随便应付的地步吧――话说回来想要和长公主创建信任关系也很困难,所以该说这样子并不奇怪吗?对方代表恩宠之力的龙气,偶尔有些晃动,这算是力量强大的证明?又或者是因为无法如意控制?
这位皇子眼中的目标是什么――帝位?又或者只是想如何保命?――要想推测,手头的情报还是太少。
「难得的机会,不如试探一下五皇子的虚实再回去」
「那么,高利贷和奴隶市场之事该如何处理?」
「对那个太守,一般的方法可能行不通,你不这么想吗?」
踏野太守还在和皇女谈笑。
就像五皇子身边有护卫骑士一样,皇女身后也跟着骑士。因为陆伊这次负责看家,所以然护卫任务都交给了阿吉鲁。他与对方的护卫间维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万一发生什么足以立即冲上前。
「你觉得他看上去像个奸徒吗?」
「他是个野心家,在帝都与他有关系的,恐怕不止五皇子一个」
对方现在是一不小心,就可能会被收回领地变成一无所有的状态。要是被逼急了,在防守或者进攻之间,亚尔德觉得他是个会选择后者的人。他治下的踏野郡就夹在北边的北岭国与南边的太绿国之间,也就是皇女与五皇子之间。
――表面看上去是在强化与两国的关系,实际上另有图谋吧。
不过,如果不会挑选时机便没有意义。
北岭的价值,如今已经高到无法与昔日同日而语的程度。这都是因为鸟儿取回了羽翼的缘故。眼下谁都以为得到皇女便等于得到北岭之翼吧,或许还有许多人觉得除掉皇女,自己就能成为北岭王了。
而对踏野太守来说,如果他执著于这片土地,那么光是得到北岭还不足以让其得到独立。即便有鸟儿的机动力与战斗力,想要完全守住踏野郡也是极其困难的吧。
五皇子作为目标来说能派上用。搭上皇子的关系好好利用是一条途径,或者干脆让对方下台也是个办法。选好能最大程度施恩的机会与对象,就有可能与下一任皇帝,进而与帝国创建主动的关系。要是亚尔德身处他的立场……
嘛,大概什么也不会干吧,因为嫌麻烦。
下台挂掉要轻松的多。
要是别人也这么想的话,这个世界会平静得多吧,心里这么想着,亚尔德忽然皱起眉头。
「那人是谁?」
皇女与踏野太守间站着一个男人,不像是守护护卫的士兵。一头偏红的茶色头发,一瞬间让亚尔德联想起北方的蛮族。
「听说好像是太守的表弟」
男人仿佛注意到亚尔德视线般擡起头,严厉的视线望了过来。转回皇女那边时,却换脸似的变成一张堆笑的表情。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那边该不会是打算凭他来色诱吾王吧」
杰沙鲁特咳嗽了几下,明显是在遮掩笑声。
「公主殿下的年纪,已经到了可以成婚的阶段了」
说起来确实是这样,贵族家的少女满十五岁就成婚也并不少见。
「不小心给忘了」
「没想到大公也会有马虎的时候,老夫很惊讶」
「这样说可不好哟,在下可是马虎的化身,请好好记住」
「铭记于心」
这时有仆人出现禀报餐会已备妥。
决定餐会席次是件麻烦的工作。虽然是举办者,太守却不能占据主座。他甚至不是帝国贵族。如果皇子与皇女并排而坐,长公主又该坐在哪里,《黑狼公》亚尔德又该如何安排……问题如山。
这位踏野太守的做法是「以草原人的传统习惯」来解决,嘴上表示「僻地的传统让各位见笑了」。在庭院里搭好的大帐篷入口处,男宾女客分开进入。
帐篷中,左边是女性,右边是男性的空间。最里面的主席位是祭祀草原神用的。在并入帝国后,这位神被视为伟大唯一神的分身之一。不过就算这样,神依旧是神。所以那处是神圣的空间,人不得进入。
没有椅子,直接坐在地上的习惯与北岭相同。「请各位自选位置」,把选择推给客人。等所有客人都进入帐篷后,主人才进来,找空余的地方坐下。
据说草原人是移动的民族。赶着家畜在草原旅行,想到不被土地所束缚的文化流淌于这个民族的灵魂中,就不由冒出了兴趣。
帐篷中女性那边,有皇女,长公主,太守夫人三人。男性这边则有五皇子,太守的表弟,还有太守及亚尔德。由于护卫骑士们也都跟着,男性这边明显显得拥挤。
五皇子一马当先没有犹豫地坐在最里面,那是最接近神的地方。亚尔德则决定坐在入口附近。反正他是打算中途就离开的。
「食物是我们的传统美食」,就像太守介绍的一样,摆出来的都是一些稀罕的菜肴。虽然吃惯了杰沙鲁特风格的药膳后,亚尔德有自信无论面对什么怪味都不会放在眼里。不过他原本是个偏食者,所以不太喜欢与陌生食物对决。
「这是由一种叫彩果的果实,经过百日晒干才最终制成」
踏野太守指着一种遍布皱纹作为下酒配菜的黑果加以介绍。虽然对酒敬谢不敏,但对方这么热情的介绍,也不能不给面子。无奈尝了一个后,一种无法形容的强烈味道在嘴晨扩散。酸味与甜味争相不下,且渐渐越来越强。
幸好只尝试了一个。
「很美味」
「据说吃一个能多活百日」
不知为什么,转过头来说话的是太守的表弟。一脸精瘦的模样,与太守不怎么相似。眼珠子有点灰中带蓝。
「抱歉问一下,阁下可有北地血统……?」
「经常被这么说,我们家族中,一代人中总会出现一个我这样的容貌者。在大公看来,像是野蛮人吧。我们这里过去是以抢婚为主流。异民族的血脉,也混在其中。据说我们一族中,曾经生出个与南方人一模一样的小孩」
「原来如此,抢婚的风俗,在沙漠以西似乎也有。虽然只在书中读到过……虽说是抢婚,其实是在亲族间调整,交换嫁妆之后中,再以强婚的方式进行」
太守的表弟,点头道,
「我们这边,基本也都是这样。不过异民族的血脉,都是伴随着交战,名副其实『抢』来的」
「阁下身上流淌的血统,正是历史本身」
这么一说,感触良久。太守表弟对亚尔德的话,泛出些刻薄的笑容回应道,
「明明不是自己做下的,却回避不得的过去呢」
「觉得会被抓住便无法回避,主动想去抓去反而擦身而过,真实存在却仿佛从未出现过,这便是过去,设法将其写下保存的则是历史」
「留下过去,有什么意义?」
「在下觉得有」
「是吗,比起过去我更关心未来。比如……那位年纪青青的公主,听说她的婚事还没有定,谁会更有机会呢?」
没想到他敢这么赤裸裸的谈起这个问题,亚尔德真的是错愕了。一边思考着对方的意图,一边给予无可厚非的回答。
「龙种的婚事,对帝国来说非常重要」
「帝国法律中有规定,女性不能创建家族,对吧」
「目前,是这样」
「那位公主结婚的时候,北岭会变得怎么样?她的财产,会全部成为嫁妆吗?」
他是在担心和公主结婚后能拿多少好处吧,看来挺有自信呢。
「在下对继承法不太清楚,所以无法确定。这取决于北岭国是陛下的直辖领,又或者是皇女殿下个人的领地吧。不过,没有前例,所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陛下」
――真不愉快。
提问本身就让他不快,还有考虑到提问的意图,心情就更糟糕了。对方似乎没有从亚尔德的脸色上
看出继续这个话题并非明智之举,又继续问道,
「要是皇女殿下的领地,等殿下死了会怎么样呢。会成为夫婿家的财产吗?」
亚尔德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
「在这种场合下谈论龙种的不幸,是不祥之语,望阁下自重」
「那倒是失礼了,我是个乡下人,请您见谅」
看着对方冷笑着说出毫无真诚感的道歉,亚尔德的忍耐突然到达顶点。
「杰沙鲁特,如果此人再次说出不祥之语,不必客气,斩了他」
「遵命」
这下太守的表弟到底是吓到了。腰都软了下来,亚尔德正襟危坐道,
「如果没有豁出命的觉悟,就别来挑衅。经由真上陛下的敕命,赐予在下皇女殿下副官的地位。有义务去除任何危害皇女殿下之物。你明白在下的意思吗?」
「……你才是想诓骗公主好出人头地的奸人吧」
亚尔德叹了口气。
会被这么看,也不奇怪吧。
但是,实情不是这样。亚尔德对出人头地没兴趣。而且,他已经是爬到顶了。比四大公家更高的地位,哪里会有?
「被传闻迷惑,小心脚下不稳。在下的这句话,还请阁下对太守转达」
朝踏野太守转过头,视线相遇。似乎没必要转达了。与太守并排而坐的五皇子,嘴角裂出一丝怪笑,轻声说道,
「听说《黑狼公》是一条硬汉,看来有几分可信呢」
像是在说俏皮话,却一点也让人笑不出来。亚尔德觉得这只是句徒有其表的轻浮话。既没有缓和现场气氛的目的,也没有要求他人自重的肃然,更没有一手包揽责任将话题至此结束的气概。
――真是一句废话。
至今为止,接触过的皇子共有三人。
其一是三皇子,虽然表里相反,但至少表面上是位纤细的人。一定要说的话,近似长公主。他有根据场合差异表演不同自己的本事。另一位是二皇子,这是位斩钉截铁干脆利落的人,帝国人稳重现实的一面在他身上完全表现出来了,同时亚尔德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位知道支配者孤独滋味的人。
而五皇子则与他的两位皇兄都不同。他的眼中阴云密布,没有光泽。举止缺乏自信。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不成大器。看不清大局没能力果断行事,只会被眼前的小利小惠给带动。
――虽然是直觉,但这位应该不至于真的这么差劲吧。
有种想去轻视他的感觉,如果这是五皇子的武器,那么倒还真的不能小瞧他。不管怎么说,亚尔德恭敬的行礼道,
「非常抱歉,在下自我介绍晚了。在下侍奉您的皇妹,且有幸受真上陛下赐予《黑狼公》之位――」
「早知道了」
虽然被中途插话,亚尔德却毫不在意的继续说道,
「――在下原本是卑官小吏,能够有机会与五皇子面谈,深感荣幸。对于举办本次宴会的踏野太守,在下也必须表示感谢」
五皇子挑起眉毛,有些傲慢地朝亚尔德说道,
「要是你想对他感谢,就把刚才说的话作废就可以了。斩杀太守的表弟,听上去即粗鲁又无礼」
「既然五皇子这么说了,在下就让部下收起剑吧。不过,此人口出狂言,这种胆敢危害皇女殿下……不,是危害帝国者之言,在下不能视若无睹。食君之禄,奉君之忧,这是在下的责任」
「太夸张了,我妹妹死了,领地会怎么样的事,你也有考虑过吧」
为什么又变成这个话题,皇女同样身处帐篷,这些话她可是都会听到的。
真想命令杰沙鲁特现在就砍了他。亚尔德知道一旦下令,杰沙鲁特绝对会运行。所以他只有选择紧紧闭嘴。
很遗憾,看来体内冷静的库存似乎已经耗尽了,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这么生气。
一面心想着感情这种东西真是无法分析,亚尔德一面盯着五皇子。以前的话,就连直视对方都是种不逊之举吧。不过幸运的是,现在的他可是被皇帝直呼『吾友』,允许御前佩剑的上位贵族,可以说与龙种是平起平坐的。
「表弟的无礼,鄙人在此深表歉意」
太守刚低下头,他的表弟也跟着低头。
「言有冒犯,请您多加宽恕」
既然对方直接做出谢罪的态度,也就只有收起怒火了。亚尔德朝他点了点头道,
「好吧,念在五皇子的面上,此事就到此为止。不好意思,在下大病刚愈,不便进餐。留在此处只会给各位添麻烦,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我马上安排人带您回房」
太守使了个眼色,在帐篷角落站着的仆人立即起来为亚尔德带路。中途遇上皇女的视线,但看不出她在想什么。至少觉得比眼下的亚尔德要冷静的多。
等走出帐篷的时候,与几名貌似演剧里的扮演者擦身而过。庆幸自己正好能避开难堪的局面,但一想到自己不在时可能被人在背后说些什么话,心情便越加糟糕。
好想吐他一地。
被仆人带往的地方不是帐篷,而是南方建筑风格的石头房子。以天地为家,带着帐篷与风一起在草原移动的人民已经不在了,亚尔德一边往床上坐下,一边心想道,
他们被土地束缚,已不再自由。
鸟儿得到翅膀,北岭也将发生改变。虽然不会变得像这里一样,但变化终会到来,逃不了的。
「大公,您的颜色很差……」
杰沙鲁特担心的问,亚尔德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在意。
「长公主殿下来之前,把你秘密调查的结果,先向我汇报一下」
听完之后,心情继续直线下沉。
北岭与踏野的关系很古老,北岭人历来没有行商的贸易习惯。因为他们不依靠道路进行物流,所以运输的货物量有限。并且只有在捕获的兽肉或者皮毛多出来时,才会进行交易。另外有些据说有药效的高山植物晒干后也能成为商品。交换的东西从少量的土酒、烟草到晚上住宿地、食物、衣服、谷物粉等等皆有。
从亚尔德到任起,已经出现不少无法偿还债务的问题。债主都是踏野郡的人。为了还钱,借钱人或者其家人不得不离开北岭,因为债主对他们说要还钱就先下山来。
随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一部分似乎被当成奴隶卖掉了,更多的则消失在黑暗中,就算有亲人去债主那里问情况,也只会得到『逃走了』之类的回答。甚至一个不好,连亲人也会搭进去被扣留,无法回来的人越来越多。
「踏野似乎有座矿山」
『那些消失的北岭人似乎都被送到那里去了』,这是杰沙鲁特的报告。作为矿工被迫在那里工作到死为止。
虽然不知道矿山地点和种类,但肯定是踏野暗中不见光的财源。
「立即取证。一旦找到地点,就出动骑士团」
因为是见不得光的地方,就算有受害者肯定也传不出消息来。听到亚尔德这么说,杰沙鲁特挑起眉毛道,
「您是说真的?」
「各种麻烦事都多起来。我想快点收拾干净,好去隐居」
哦,老骑士捋着胡子应道,
「老夫加紧调查」
「五皇子知道矿山的事吗?」
「需要查一下?」
「我想知道他与踏野太守的关系到底密切到什么程度」
既然对方挑衅了,就有必要先查清楚,对手是否只有踏野太守一个,又或者需要把五皇子的势力也计算在内。
当然了,五皇子势力本身,也是必须要查清楚的。
离隐居的道路还真遥远啊……不由叹息的时候,传来有客到的禀报。
不出所料,所谓的客人就是长公主。但没想到的是,皇女也跟来了。
「刚才在下冒失的举动,让两位受惊了,非常抱歉」
「没事哟,我倒是觉得很有趣呢」
对吧,长公主转头向皇女寻求同意,皇女耸肩道,
「姑母,无论什么事在您眼睛中都是有趣的吧,但我可不觉得有趣」
「女孩呀,要是不可爱一点是不会受欢迎的哟。该坦诚的时候就要坦诚,该发脾气的时候就该发脾气,其中的落差才是攻陷男人的法宝哟」
跑到别人的房间里来传授闺蜜课程?那什么落差的真能攻陷男人?
皇女似乎完全把她姑母的话当成耳旁风了,无视姑母后走上前道,
「你没事吧?没有硬撑吧?要是想回北岭的话,我马上派鸟过来接你」
「感谢您的关心,在下身体无碍。正因为不想硬撑,所以才早早退了出来」
「那就好……」
长
公主没有理会两人,自顾自的走到房间里面,站在窗边。窗门已经牢牢关上,外面看不进来。长公主映在玻璃窗上侧颜,如同古画般美丽又神秘。花瓣似的嘴唇微微打开,说出一句叫人意外的话来。
「上代《黑狼公》的身体,也不怎么好呢」
这倒是初次听说,不由朝杰沙鲁特看去,老骑士沉默地点头回应。
――难道说…
那个怪味药膳,并不是为了亚尔德才弄出来的?
「在下从不知道呢,想必您曾经很辛苦吧」
长公主略微一歪脖子。
「这种爱讽刺人的性格,你不必模仿的这么像哟」
「不是在模仿,他天生就是这个样子」
皇女插口了,这次轮到长公主把她当耳旁风了。长公主转过头去,鲜艳的紫色眼眸紧紧凝视亚尔德,说道,
「你不是他。不过,你和他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特别是敢于对陛下直言不讳的秉性」
「您谬赞了,在下从没对陛下直言不讳过」
自从被皇帝喊过一声『吾友』后,基本上没什么交点。可是,长公主却摇头道,
「你早就直言过了吧,要陛下别杀传达官」
亚尔德吸了口气冷气。
――是那时候?
那次确实公然向皇帝抗议了。准确来说,是向完全支配传达官进入『临』状态的皇帝。
当时无人在场。只有皇帝,传达官维夏,还有就是亚尔德了。维夏随后自裁,亚尔德的举动最后什么也没能改变。
为什么长公主会知道这件事?
――是陆伊说的?
因为不得已之下才告诉陆伊,另外皇女也知道这件事。不过,要说最可能告诉长公主的人,大概是皇帝吧,或许是谈起什么的时候顺便告诉了她。
长公主不容分说的继续道,
「别用『在下不是骑士』之类的借口来搪塞我,这种话听上去太没说服力。你呢,总是不由自主去保护别人。不小心就把自己搭进去,这种性格……与上代《黑狼公》一模一样」
「不不……在下」
「陛下也这么说哟」
听到这句话,亚尔德只有闭嘴了,皇帝说出口的话是绝对的。
略微眯起了眼后,长公主说道,
「让无关者退下」
杰沙鲁特传来询问的目光,亚尔德点头。老骑士鞠躬,快步退出房间。
皇女来回看了看两人问道,
「我也需要离开吗?姑母」
「随你吧。不过,接下来说的这件事你肯定也是有兴趣的哟。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追忆过去。好啦,尚书卿,这件事也得到了陛下的私下同意,不过……陛下决定将选择权留给你」
有种极度讨厌的预感。
仅仅是牵扯到皇帝,就能让事情的麻烦倍增。而且还有什么见鬼的选择权要留给自己,听上去就很恐怖。反正肯定是诸如拒绝的话就等着完蛋吧之类的选择。
不知道长公主是否听见了亚尔德心里强烈不想再听下去的呐喊,她轻飘飘地继续说道,
「我曾经是上代《黑狼公》的妻子,这你是知道的吧?我与上代《黑狼公》并非离异,而是死别,现在虽然是属于皇家之人……由于没有原本应该继承门第的儿子或兄弟,直到你继任为止,《黑狼公》家之名一直空悬着。所以呢,尚书卿,你这位新任《黑狼公》与上代《黑狼公》不存在任何亲属关系,那么我想,我与阁下之间的关系,重新考虑一下又会如何呢?」
亚尔德眨了眨眼,没明白她的意思。
长公主加深了笑容,换了一下用词,一字一句的提议道,
「有没有兴趣与我重修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