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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下 第六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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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沙鲁特」

「在」

「咒师在『名借』时,使用的名字,是怎么决定的?不,我的意思是,他们怎么找到那种名字的?」

「详细情况老朽并不清楚。好像有一些固定的规则。诸如,有些名字专用于害人自杀,有些名字专用于害人残杀亲人之类……」

「都是些让人心情战栗的规则呢」

「还可以借用仍旧活着的某人的名字。但这种情况下,同一人无法存在两个。所以得去杀掉真正的当事人」

「原来如此,难怪咒师会被厌恶……」

就连杰沙鲁特在谈起咒师的时候,也会微微显得冷漠。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有过被人施咒的经历吧。

「听说『名借』中使用的名字,如果不在活着时夺来的话,效力会很弱——虽然不知道怎样夺名。总之,咒师们会将夺来的名字传给弟子,让其弟子为了应对各种状况而磨炼技艺」

「是吗……」

「皇女殿下被强加的名字,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真敏锐。

正因为是这样,所以不敢对杰沙鲁特放松大意。

「在下正在思考,原本的持有者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会被咒师夺去名字」

「如果是想让人自杀时用的名字,老朽倒是知道一个——巴哈拉姆」

杰沙鲁特轻巧地说出来,把亚尔德吓了一跳。

「说出来没关系吗?」

「这是老朽曾经被强加的名字。根据老朽的调查,这并不是古人的名字。这个男人因为债台高筑最后被逼自杀。债主把他卖给了咒师」

「……哈?」

「借出的钱收不回来,卖给咒师的话,至少还可以弥补些损失。所以把贷款合同卖了。接着,便是一场活生生的地狱。咒师在他前面现身后,没有敢再靠近他。无论是喝的还是喝的,都得不到。亲朋好友全部对他绝望。当然他本人也绝望了」

杰沙鲁特双手摸了摸脖子,然后在绝望中上吊,就是这种结局。

「他是死前被夺走的名字?」

「不错。因此,咒术必须守在目标对象的身边,等待对方死亡」

让人阴郁的话题。

有些犹豫着,亚尔德开口道,

「在下,可能见过那人。强加给皇女的名字,其原所有者,是北岭人。金发……眼睛蔚蓝色」

「很难想像咒师会有夺走北岭人名字的机会——咒师要是出现在,不是很惹人醒目吗?」

但,那肯定是北岭人。而且应该曾经是这里的城主。不必塞鲁克坦白,就能确定无疑。

——这是怎么回事?

杰沙鲁特暂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开口,平静地说道,

「如果,被使用的名字是北岭人的,那么对他们来说这一定是个导向悲剧结果的名字吧。对于北岭人而言,所谓的毁灭命运——就是指杀死鸟儿吧?」

亚尔德想起来了。

在接触到那个男人名字的时候,在那个瞬间,他好像知晓了对方的一生。那是单方面溢出的记忆,现在几乎不记得了。

不过,确实发生了什么。有关鸟儿的,悲剧性的记忆。

「原来如此……」

亚尔德转了个身,面向墙壁。

——似乎有重新回想的价值。

5

翌日,亚尔德没能出席朝议。他又发烧了。

没有任何耽搁,《雪鸠》的使用被通过,数名志愿者通过与鸟心灵连接开始侦察——这些,是陆伊过来告诉自己的。

「昨晚上,公主殿下和我提前收到了通知」

以塞鲁克来说,这算是做得很周到了,刚一佩服便被告知是依斯亚姆来通知的。佩服当即打了个折扣。

表面看上去平静,其实最担心事态的肯定是依斯亚姆。估计他事先还做了不多少准备吧。

「具体何时能知晓状况得由风向而定。大致午后就能传来消息。听说风向去的时候鸟儿能顺风……但回来的时候就要辛苦了」

「是正好遇上顺风吗……」

「就算是陷阱,我们也无可奈何」

陆伊站起来。

「之后你准备去哪里?」

「不能让我的部下们闲得慌,所以打算让他们在中庭那里做雪中训练。女官们会来参观,大家都干劲十足哟」

「你觉得会发生战斗吗?」

「只要我们坚守到春天,便是我们的胜利。但对方应该会想方设法引我们出去」

煽动塞鲁克以《雪鸠》进行侦察,这样做也许并不太好。不过,如果没有一个转折的契机,塞鲁克大概会就这样消沉下去吧。

当然对皇女来说也一样。在她知道了敌人为了毁灭自己而增加北岭外缘地区子民的牺牲后,还能在城堡中闷个百十来天吗?

不仅是他们两个,知道家人朋友濒临危机时,无视禁令出城的人,肯定也会出现吧。

之所以还没有发生这种事,是因为那个最初牺牲的村子,它的代表者依斯亚姆能严于律己,给大家做出了榜样。

然而,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北岭人大多是耿直的直性子。在他们没头没脑地冲出去之前,必须想些办法。

不然这样下去会输,亚尔德想到。

「嘛,开战的话,会赢的。只要有我在」

轻松地说着,陆伊视线转向房间一角中静候的杰沙鲁特。

「期待杰沙鲁特阁下的帮助哟」

「老朽的任务,是保护尚书官」

「那么,我把此人拖观察家战场上去,您就会来帮我们壮胆吧」

「你会被娜奥女士毒杀的」

「我呢,早就决定了。如果要死的话一定要死在女性手中。如果是娜奥女士的话,绝无怨言」

笑着,陆伊走出房间。

午后过去一会儿,接到一个通报。

「所有的房子都被破坏烧毁。没有发现人或鸟的行踪」

过来通知的是一个与依斯亚姆有远亲关系的少年。他出生的那个村子是第二个失去联系的地方。他在依斯亚姆的村子里也有很多亲戚和熟人。

少年带着红红的眼睛,跪在床前。

「尚书官大人,请您帮帮我」

这让亚尔德吃惊了。

「帮什么?」

「请以您的智能告诉我,该如何才能平静下来。明明知道待在这里不外出才是上策,心却一直不得安宁。胸口……又痛又热,讨厌待在安全地的自己……」

说到这里他的涕流满面,少年说了声对不起狠狠擦了把脸。

「那些失踪者是被敌人带走了吗?」

杰沙鲁特低声问到,『大概是的』亚尔德点头说到。如果发生尸体的话,应该会有报告。

帝都虽然也有奴隶。但数量不多。当今的皇帝,是以全族屠杀或和睦政策这两种极端手段建国,所以几乎没有什么留人一命再加利用的战争俘虏。

敌人与三皇子的密约,就算附带保留俘虏的条件也并不奇怪。

——俘虏的转移很费力。

大概是先集中在某地,打压当地人的反抗心。为了转移俘虏而分出兵力是不太可能的。所以应该还在附近才对。

「人是被感情左右的生物。这并不值得羞愧。该羞愧的,是被感情蒙住了眼睛,下达错误判断」

「是,我记住了」

亚尔德抓住站起来的少年的手。

「你要相信大家都还活着。只有这样,才能思考对策。思考该怎么去救他们」

「我现在什么也想不到……」

「不必立即想出什么来。等突然想到了再来告诉我吧。我不太清楚北岭的情况。无论怎样的意见,都是宝贵的财富」

少年点头离开了房间。

——终于,城内开始人心涣散了吗。

会给别人心情带来影响的就是塞鲁克或皇女这样的存在。如今那两人带头消沉,据守在城里的其他人就算陷入绝望也并不奇怪。

陆伊的雪中训练,对尚武官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反正尚书官们似乎不行了。

——换句话说,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亚尔德自认比起鼓舞人心,更擅长的其实是沷人冷水。

不过,必须想点办法——接下去,事态肯定是不断恶化。

第二天,又传来通知,派出去侦察的鸟儿有三只没有回来。听说是被雷击中了。

—

—《雷霆使者》的能力,可以到这种份上吗?

据说与鸟心灵连接的人,也受到居然冲击当场昏倒,眼下还躺在床上。

过来通知的是陆伊。

杰沙鲁特与娜奥联手的防御非常牢固,部下们都突破不了。骑士微笑着如是说。

「您对事态有什么见解吗?」

「被摆了一道」

敌人肯定是在鸟或者人可能经过的地方,埋伏了恩宠之力强大的神官。顺风的气候果然是人为制造的。

「我方无法选择战场,这一点上很麻烦。他们交战的历史漫长,对方熟知北岭人的手段与用途」

「不过,恩宠之力也不是绝对的。敌人总有耗尽体力的时候」

「是的,但,没有让他们疲劳的手段的话,一切便无从谈起」

「如果你能选择战场的话,会选择哪里?」

「我?恩,大概会选这个城堡吧」

「让敌人发动进攻吗?」

「虽然讨厌落雷,但能使用巨鸟,把攻上来的敌人冲散」

「可是这里没办法让鸟展开速度吧」

「不对哟,四层不是有中庭吗。在墙内侧有台阶,还有个斜坡。我觉得那是原本用来让鸟飞翔的结构」

他说的也许就是塞鲁克曾经让自己爬上去的墙壁,居然能被他发现,真不了起。

陆伊看了一下室内,从亚尔德的桌子上积累的纸卷中抽出城堡的缩略图。

「看吧,这里是厩舍的背后。鸟的话,能够从这里的岩石上爬上来。从四层滑行的话,不必有飞翔的力量,也能够一口气冲到城外吧。换句话说,不用开城门也能出兵」

「不开城门的话,无法撤兵」

「那个,如果是鸟的话……不,真微妙呢」

「太蛮干了吧,那里可能本来就是用来蛮干才建造的吧」

「再或者,塞鲁克的村子周围也可以作为战场」

从容地提议后,陆伊再次往桌上翻找。这次他把弄了北岭地图。

「这里有一块意想不到的平地。在这种地形上,帝国的士兵可以适应作战。不必再担心山地造成的立足不稳,而且——」

停了一下,陆伊擡起头。同时门开了,厩舍的助手奔了进来。

「有鸟飞来求救了!」

「鸟?」

「是《雪鸠》。之前我们通知了各村,北地人会来犯,要求他们保持警惕……这次有个村子事先发现了敌人。但是,对方人数众多,没办法招架。所以那个村子的人好像打算逃到邻村去」

到极限了,亚尔德心想。大概,已经没办法抑制北岭人的恐慌了。

「发现敌人的是哪个村子?」

陆伊展开地图,少年指了指。

「就是这里」

位置并不在敌人之前沿着的那条细流沿岸。而是湖泊支流经过的村子。

从塞鲁克的村子出发,夏天的话,鸟儿半天就能到达。这里的距离格外近。

「邻村是在湖泊那边?」

一问,少年便点头。

陆伊沉吟道,

「敌人,是在分兵呢」

「哀鸿遍野的。恐怕他们的重兵应该布置在朝湖泊前进的部队上」

「可是,我觉得他们不必急着挑在这个时候……」

「大概是食物的问题吧?敌人也没有办法确保食物供应,北岭的贫瘠让他们也无法以战养战」

「可能的话,希望他们一口气冲到城堡这里来」

「直接冲击城堡,对他们来说攻入的可能性不大吧?」

「那可不好说,他们并不知道从内部瓦解的作战已经完全失败,说不定还在期待会有人给他们打开城门呢?」

「有可能……不过,他们是否能收到来自帝都的情报?」

陆伊锁紧眉头,罕见地表情严肃起来。

「对于三皇子来说,北岭不是那么重要吧。以传达官制造内部煽动已经失败,咒师也被击退。假设三皇子私底下增加了自己的传达官,您觉得他会分出一人给北地蛮族吗?不会的吧。他会不顾一切地援助那些蛮族?应该不会吧。他即便与蛮族结盟,也不会留下积极援助敌人的证据。对于三皇子来说,北岭不是主战场——您说是吗?从目前的局面上看,他必须认真对待的是如何在帝都见机行事」

陆伊从地图上擡起头,看着亚尔德。淡色的眼中,罕见地充满了生气。

「赢了便最大限度利用,但输了也不要留下任何把柄。这才是他重视的。我说得对吗?」

「大概没错吧」

听到亚尔德的回答,陆伊一笑,挺直身板,再次打量地图。接着,断言道,

「他最好还是别太贪婪。因为这场战役,我能打赢」

「……明白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如何选择出兵的方向,由在下去说服太守吧」

把地图递给一脸呆住的厩舍少年。

「把这个放回桌上。另外,让大家都到会议场集合。不必着急,冷静地去通知他们」

「是!」

匆匆回答后,少年就跑了出去。

「陆伊,在下有些话必须告诉太守。请你立即带在下去太守那里——杰沙鲁特,能麻烦你先去会议室吗,陆伊会暂时照顾在下的」

「目的是什么?」

「在下想让大家齐心协力。无论如何都要避免有人贸然出城」

无言点头后,杰沙鲁特很快离开房间。有他在的话,应该能够抑制所有人,不让人们因为第五个村子遭到袭击,而产生过激的行为。

「照顾男人真是件无聊事啊。抱着您感觉就像是抱着一堆骨头呢……您的个子真是白长那么高了」

一边抱怨着,陆伊一边擡起亚尔德。然后,轻轻嘀咕道,

「老师,您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在能够接受的食物范围内,已经很努力地进餐了。下次麻烦你抱起的时候,在下会努力增加脂肪的」

「不不,胖男人我是断然拒绝。胳膊会很累的——喂,我要去公主殿下那里,你先去禀告一声,就是我会带尚书官一起过去」

等候在走廊里的骑士,鞠过一躬后离开。

与杰沙鲁特不同,陆伊还没那么仔细到会去准备防寒衣。好冷啊,一边发抖亚尔德一国问道,

「说起来,你真的认为自己能打赢吗?」

「能赢。如果赢不了,我会在输掉前自杀」

「……哈?」

「这样一来,死人是不会输的」

「歪理啊」

陆伊笑了,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我可不想被老师这么说呢。不过,基本上,我是打算活着赢得胜利」

「那就拜托你了」

陆伊一笑后,看着前方。

「哦呀,不好呢。废话说太多了」

亚尔德也朝那里擡起头,苦笑了。

在楼梯上,看见了皇女。

从城堡箭眼中吹来的寒风打乱了她的头发,只见她一口气跳下剩余的楼梯。

「你想告诉我什么?」

「您,想取回巨鸟的翅膀吗?」

皇女的犹豫,仅仅一瞬。

「想」

「现在,暴风雪的状况如何?」

「不是很强烈」

「看来,应该是敌人想让我们出兵。也好,我们就趁现在去完成那件事吧」

「哪件事?」

「能否请您什么也别问,与在下同行吗?」

「好吧」

皇女当即回答。

「我也一起吗?」

对陆伊的提问,亚尔德点头道,

「拜托你了。在下一个人的话,无法驾鸟」

「您是说驾鸟去?」

「去旧城遗址」

皇女虽然皱起眉头,但还是立即给周围人下令道,

「去把尚书官的外套拿来。我要去厩舍,准备好我和陆伊的鸟儿」

「护卫——」

「不用护卫」

亚尔德拒绝,皇女与他对视了一眼后,泛出理解之色。

「陆伊你没意见吧?」

「没有」

「很好,万一遇上敌人,我会负责做了断」

她还是那么当机立断啊,很久没有见到这种与皇女相称的表情了。

跟主君走向厩舍,陆伊泛出若干复杂的神情。

「……你们刚才的对话,听起好像很恐怖呢」

「你不是想死在女性手上吗?说不定能实现梦想哟」

「要是一位再稍微……有点女性气质的女

性该多好」

稍后到达厩舍后,正好是皇女从脸色不快的厩舍长那里接过巨鸟。

「我和尚书官同乘一只。总不能让你带着累赘战斗吧。我们不带护卫,万一到了不得已的情况下,就拜托你了」

朝着点头的陆伊,皇女扬了扬下巴说道,

「我擡不起这个。你把他擡上来」

又是累赘又是这个,被当作货物的亚尔德裹上三件外套后,被架上鸟背。

「开门!在我们出去立即关上,等我们回来!如果日落以前没有回来的话,就当我们死了,之后由骑士团副团长阿吉鲁负责!」

一道道下令后,皇女轻快地跃到亚尔德背后。

「目标旧城遗址,陆伊,你走在前面」

「遵命」

穿过城门,陆伊骑在鸟背上的稳健姿势,完全感觉不到他是走在雪地上。鸟足几乎没有陷入雪中。

上下晃动轻微,所以可以观察到皇女的鸟也同样轻巧地飞驰在雪的表面。

——这也是恩宠的力量吗?

让如此体形巨大的鸟能够飞翔的力量,即便只剩下少许,也足以支持他们在雪上奔驰吗?

「你打算怎么做?」

突然背后传来疑问,吓了一跳。声音不是从肩膀上,而几乎是从后背中央传来的。

「咒师强加给太守的那个名字的原主人,是在下曾经幻视过的男人」

「什么?」

「就是在太守房中呕吐的那次」

皇女想了想后问道,

「你是说咒师认识那个男人?」

「这件事,眼下不必考虑……在下将那个名字从太守身上抽离的时候,一瞬间曾经看见过那个人的所有经历」

名字包含着其本体的一切——这种观点,是名字魔法的基础。

当从皇女身上抽离咒师强加的名字之时,亚尔德必然会感觉到这个名字。

搜索零乱残留的记忆,他知道了一件事。

「那个男人,夺走了鸟儿的飞翔之力」

皇女冷静地返回道,

「契约之剑的粉碎,是因为王的过错才造成的吧?」

「神的契约之剑,有两把」

「这种事我从没听过」

「由于王招来了龙,恩宠才变成诅咒。虽然将来犯北岭之敌击退,但北岭本身却毁灭了。那个男人觉得,如果将剩下的那把剑也粉碎的话,契约便会完全失效,龙也就会回到原本所在之地。他的理解是对的,龙消失了……但与此同时,鸟儿也失去了飞翔的力量」

就像杰沙鲁特说的那样,对于北岭人来说,所谓的悲剧莫过于亲手加害鸟儿。夺走鸟儿飞翔之力的男人,因此饱尝痛苦并绝望。至于他的名字是怎么被咒师获得的,亚尔德不想去思考。

走在前方的陆伊背后,有些拉开距离了。因为皇女放缓了鸟的步伐。

「您怎么了?」

「那个……我刚才在想你打算让我做什么。真丢脸啊,我竟然害怕了」

亚尔德的手轻搭上握住缰绳的皇女的手。

「您大概已经知道,在下是个只会说些临阵磨枪办法的愚者。没有什么运筹帷幄的战略」

「听上去很靠谱」

「如果您想回城的话,随时都可以」

「然后把陆伊扔在这里吗?好像有点意思呢」

说完她就笑了,但最后皇女还是驾鸟来到旧城遗址。

「你们身上的剑,都是《青铁》吗?」

亚尔德手忙脚乱地折腾着,终于着从鸟背上跳了下来。皇女与陆伊走到他身边。

「没事吧?」

「待会儿结束的时候,我可能会直接昏倒。所以接下来看见的东西,请好好记住」

陆伊莫名其妙地看着亚尔德。

「您要让我们看什么?」

「你负责护卫就行了。我们可能会暂时无法动弹。别打扰我们,你在一旁看着就好。如果长时间我们没有回来,你就摇醒太守,把她带回城堡。那么,太守,请您把手给我」

亚尔德握住递来的皇女之手,转过身朝着城址的方向。地点,他心里大致有数。

「您刚才无法动弹,却又说什么回来?我不明白意思」

「在下待会儿将向太守展示恩宠之力」

陆伊吃惊地张大了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太守,由我的手中传递过去的东西,请您产生想去看的念头。念头要强烈」

「明白了,亚尔德——」

「嗯?」

皇女回握住亚尔德的手。真是只小巧的手,亚尔德一想到接下来将要给这只手的主人何等的考验,他便觉得犹豫。

不过,皇女的声音帮他下了决心。

「没事了,我准备好了。你不用为我担心」

「那么开始吧」

哗,周围的景色突然一变。以百年为单位追溯时间,这还是第一次。

——有点困难呢。

握住的手掌上传来的触感,勉强让他驻留在现世。

以惊人之势,崩溃的城堡恢复了原样,鸟儿们在上空乱舞。城堡改变形态,成为建造中的骨架,不久变成一块基石。

亚尔德捕捉到了那个时间,固定住。

基石之上,有个人站在那里。流苏般的黄金头发,还有一双奇迹般的蔚蓝眼眸。

他手中的剑没有铭文。剑刃上,抹着血迹。大概是他自己划开的吧,从他的指尖正滴淌着血珠。

——就是从这里开始。

亚尔德握着皇女的手开始用力。

男人摊开双手,仰望天空。接着,拜倒在石头上。

血擦在石头上摊抹开来,形成诡异的痕迹。

「兹尔涛!」

声音朗朗响起,回荡在谷间,仿佛永不消失。

兹尔涛哟!声音环绕在身边。

「龙哟,听到我的声音了吗!」

大地在颤抖。

『听到了,人之子』

从地渊之中传来的气息,让大气都开始震动。周围被这声音塞满,不久变成压着耳朵的轰鸣。

『听到了』

「兹尔涛哟」

与地渊中传来的巨响相比,男人朗朗的声音,也有了轻质感。

『有何事,为吾定名兹尔涛之人哟』

「你不是兹尔涛吗?」

『吾是沉眠之神』

声音从大地上喷出。男人的头发被吹得倒竖起来,衣袖狂舞,噼啪作响。

『你唤醒的,不过是吾身的一部分。你定其名为兹尔涛,吾即为兹尔涛。相信吧』

「一部分?不可能」

『既呼兹尔涛之名,回应的便是兹尔涛。无谬无误,为何踌躇』

男人在震荡的地面上,站起来。

「我的祭品、我的鲜血、我的名字,您愿意接受吗?」

『你的祭品、你的鲜血、你的名字,吾收下了。兹尔涛从此便知晓你的存在』

男人把剑撑在石头上,剑身反射着阳光熠熠生辉,接着他答道,

「请赐给我操纵龙的力量!」

『……龙』

男人焦急地举起了剑。

「是的,兹尔涛是龙。沉睡的龙。请让它醒来!」

从地下传来的声音,缓缓答道,

『人所谓的龙,与吾所知道的也许有所不同。将你所谓的龙的模样叙述一遍』

男人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不久,勉勉强强地开始说道,

「首先,很巨大」

『巨大』

「我听说兹尔涛是条黑龙。还有,它能如同箭矢般在空中飞翔」

『黑色,且能飞翔之物吗』

「而且很强大」

哈、哈、哈,传来好像漏笑般的声音。龙似乎在发笑。

『可以了。你和你的亲族将获得你所想要的龙。在兹尔涛力量所及的范围内,它们能飞翔,能生存,能听懂服从你们的语言,并为你们战斗』

「我想要的是兹尔涛!是那条沉睡的黑龙!」

『你唤出的正是兹尔涛。是你为之起名,呼喊并召唤之物』

「我献上了自己的鲜血!」

『转瞬间长大、生子、战斗、厮杀,接着又死去者哟,这就是兹尔涛之角』

遥远的群山,摇晃震动。山峰闪耀,远雷轰隆。

『短暂无常者哟,这就是兹尔涛之爪』

远方的丘陵翻滚着,剥落出的裸岩闪过一道道黑光。

『兹尔涛的心脏存在于地渊中。谁也无法杀死兹尔涛。兹尔涛若是现

身于地表,大地会崩溃。你,还有你的族人都难逃一死』

风如同旋涡般卷了起来。男人不由得蹲下,风力猛烈让他不得不以手臂护住自己的脸。风的回旋速度越来越快,呼啸着风涡没有移动只是在原地旋转。

不久,风止的时候,那里出现了一把小巧的剑,丁当一声,掉在地上。

男人吃惊地往自己的腰际看去。原本应该挂在那里的短剑,只剩剑鞘还在那里。

『你已经得到了黑色且能迅速飞翔于天际之物。兹尔涛为其注入了力量,好好使用兹尔涛之子吧』

男人静静拾起短剑,轻轻收回剑鞘。接着,在那里严肃地说道,

「以我的性命,我的鲜血,我的名字为祭品,召唤兹尔涛之剑哟!」

下个瞬间,大地裂开。

砾石如风暴般卷起,男人惨叫。他的全身上下皆被石块毫不留情地击打。他一开始拿着的那把剑——也就是剑身上留着他鲜血的那把剑,被他松开了手。眨眼间,周围又唐突地恢复了平静。

『在你准备好付出释放兹尔涛的代价后,便吟唱剑上的铭文吧。兹尔涛现身于地面之时,兹尔涛必将伴随着兹尔涛以外之物一起出现。世界承受不了其重量。必将撕裂,毁灭。这便是必然。人之子哟,听到了吗』

远远望着拾起剑,确认剑上铭文的男人身影,亚尔德再次绷紧神经。

寻找自己所属于的时间中所打入的楔子,找到那只紧握的手掌后,一瞬间回到现在。

周围的景色突兀地一变。

「亚尔德!」

先恢复行动的是皇女。她想扶住瘫倒的亚尔德,却没扶住,只好叫陆伊过来。骑士从皇女身上接过亚尔德。

「……那位神明,能够取回翅膀」

亚尔德呼吸深重地低语道,陆伊很快反问道,

「神?您在说什么?」

对着摇晃亚尔德肩膀的陆伊,皇女一句话命令道,

「闭嘴」

于是陆伊闭上了嘴。

皇女缓缓转过身朝着被雪埋没的废墟方向,轻声自言自语道,

「呼唤神吧。将破碎的剑恢复,取回能够翱翔的力量」

身为龙种的皇女,是不可能与其他神明签订契约的。不过,虽然想获得那份恩宠的是人,但实际受益的却是鸟儿们。只要恢复契约之剑,应该能取回飞翔之力。

亚尔德确信。呼唤神的注视,现在是可能办到的。

皇女在雪中走了数步,脚没入雪中。

「以我之血为祭品,呼唤您的名字」

皇女拔出腰上的佩剑。剑光闪过,鲜血滴下,在雪上绽开血之花。

风开始剧烈呻吟,呼啸吹过。

「兹尔涛!从沉眠中醒来吧!」

皇女的声音在废墟中格外响亮。兹尔涛,山谷在回响。声音一圈圈荡开。

「兹尔涛!」

『吾早已醒来』

沉积的大雪震动着爆散,仿佛钻石星辰在身边乱舞。

亚尔德跪下。

这倒是真厉害,龙气与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虽然知道陆伊好像在叫自己的名字,但几乎听不到声音。就连看着皇女前进,仿佛也不是以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一般,一切都显得如此遥远。

『打碎吾赐予你之剑,如今又想如何』

「打碎的人并不是我」

『你们流着相同的血』

声音如此断定。

果然是这样,亚尔德心想。但没有说出来。皇女背对着亚尔德,向地上跪下,并把佩剑横放在地面。

「兹尔涛哟,借给我力量,借给我翱翔天际的力量」

声音散发气息变得浓厚,迅速包围了周围。

『你的身上,有吾所厌者的味道。有刻印的……』

声音转向亚尔德与陆伊。

『连非你一族的血脉者都在这里。他身上也有刻印。不过一眨眼间,地上真是大变样了。人之子哟』

「黑龙,从你睡去到醒来不是只有一眨眼的时间」

『与吾永远的沉眠相比,便是一眨眼的时间罢了』

声音的气息变弱。皇女喊道,

「兹尔涛!」

『好吧』

大雪哄然飞散。

原本沉睡在下面的瓦砾嗡鸣着,从皇女周围飘起。

「公主殿下!」

「别过去」

亚尔德抓住想要冲上前的陆伊。

「别阻挡我!」

陆伊挣脱了亚尔德朝前奔去。却遇上一道无形的墙壁,倒在雪地中。

『赐给你吾的力量,人之子哟』

从石块与大雪的另一头,传来皇女的声音。

「正合我意」

『你的意愿是否满足了呢,人类皆不知意愿为何却依旧希冀。你们便是这般的生物』

从皇女所在的方向吹来强风,亚尔德与陆伊被吹得抱在一起倒地翻滚。陆伊挣脱亚尔德的手,站起来,朝着强风猛然前进。

亚尔德能做的,只有低头等待风停而已。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当注意到的时候,皇女正在摇他的肩膀。

「亚尔德」

皇女松了口气般低头看着他,朝皇女望去,视野却一片模糊,焦点对不准。

「你没事吧?」

「太守您呢……?」

「我没事,完成的很顺利」

皇女微微一笑,马上又担心地皱起眉头。

「陆伊,快过来!他烧得好厉害」

陆伊抱起亚尔德,让他坐上鸟背。从这时开始,记忆断断续续。

身体好像轻飘飘的。缺少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真实感。没有难受,没有乏力,没有疼痛,超越了所有这些感觉后,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还能记得的是,包围城堡的皑皑雪原是那么美丽,跑出来迎接他们的塞鲁克一脸傻相。以及,皇女站在厩舍前,大喊着『都给我看着』。

她的声音就像是一道暗号,鸟儿们同时挥翅飞向天空——就像是亚尔德曾经见过的,遥远往昔的情景。

——真漂亮。

被不自然的寂静包围,亚尔德眺望着这光景。

带着些许苍蓝的灰色天空,鸟儿们满天飞舞。冲上云霄。羽毛忽绿忽紫熠熠生辉,它们展翅翱翔。

即便这力量属于诅咒,也不得不赞叹其美丽——这么心想着,亚尔德闭上了眼。

6

下次病倒我可不管了,娜奥之前说过的这句话,似乎是认真的。

当亚尔德恢复意识的时候,守在枕边的是纳格宾。

商人自己也眼皮半开半瞌地快睡着了。但是一发现亚尔德睁开了眼,便露出吃惊的笑容。

「太好了,我的脑袋算是保住了」

来喝碗药吧,被催促着,设法擡起头啜饮了几口。

轻飘飘的感觉已经消失,此刻身体非常沉重。

「尚书官大人。他们都外出作战了哟。骑着那种黑色的鸟,全部飞出去了呀」

——这么说的话,昏倒前看见的并不是梦了。

也许还是一场梦比较好。

「您再休息会儿吧」

听从建议,亚尔德再次睡去。

浅睡中,枕边的人影从纳格宾变成了厩舍长,接着又是纳格宾。

「大家还没有回来吗?」

「还没呢。有人回来我会叫醒您的,所以您就安心睡觉吧」

被按回床上后,终于发现自己刚才是想挣扎着起来。

商人把湿布盖在亚尔德的额头。原本冰冷的布,很快热了起来。这种湿布是叫史莉娅吗?

——不,那是仆人的名字。

记忆混乱浮现。『烧得好厉害』好像听见皇女这么说话,试着睁开眼皮,一片黑暗的房间中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声音。

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不知过去了多久。

身体依旧那么沉重。感觉不像是睡在床上,不,别说是床了,这根本是掉到了地面下的深渊中。

「来,请把这个喝掉」

抵住嘴边的碗里,灌来一些东西,可是难以下咽,咳嗽着把嘴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光是呼吸,胸口就如同被炙烤着般疼痛。

为了从疼痛中逃避,昏了过去。接着,又被巨痛催醒。这样还要持续多久?

刚刚这么想,就发现感觉不到疼痛了。

黑暗深处,遥远的彼方传来光芒。看着那光芒渐渐变大,啊,心想,得救了。

风在轰鸣。这是

吹过北岭高山的风。这是取回翅膀的鸟儿们,振响飞羽的声音。

就在这时,光芒消失了。

被什么遮挡了,再次朝着地底掉去,一直线的堕落。

感到身体的沉重,这份沉重将他牵引向他该去的地方……势头不止地直落下来。

猝然,睁开眼。体内的力量为之一空,亚尔德大声喘气。

出了好多汗,全身黏糊糊的。感觉很不舒服。心脏折腾着狂跳,仿佛拒绝困在这样狭小的身体中。

有谁朝这里打量。是纳格宾。对视着,他问道,

「您醒了吗?」

「……」

想回答些什么,但开不了口。就算黏稠的嘴唇勉强张开,被痰堵住的喉咙也只能发出一些咕噜的声音。

「我去端汤药来吧」

纳格宾不见了。

亚尔德闭上眼,长舒了口气。迷糊中想到,喉咙这样被痰堵着,说不定会窒息呢。

风吹动。

昏暗的室内,有灯光亮起。是走廊方向。有谁进来了。是谁?转移视线看扶持。

黑色的人影摇曳。视界扭曲,仿佛是水底的景色一般。

龙气弥漫。黄金色的光芒晃动,笼罩着亚尔德。

「……」

不但出不声,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在他上方弯腰俯视的是一团龙气的集合体。

——维夏吗?

与皇帝失去连接的传达官。没想到,她居然还能自由活动——不,是趁着其他人外出作战,从束缚中逃脱了吧。

装出失去力量的样子,让人大意。

维夏也许确实失去了与皇帝的连接。但是,和另一个某人的连接却还保留着。仔细想想,也是当然的事情。

不应该将她放着不管。

——事后聪明,自己总是这个样啊。

维夏身上龙气形状不定地摇晃。由于连接的并不是她原本的主人,所以不能保持安定吧。说起来,在会议室对峙的时候,龙气并没有显示控制之人的模样。

从那团力量旋涡之中,忽然伸出一只手。纤瘦的手指,碰到亚尔德的喉咙。

原来如此,看来死定了。

虽然无论何时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真到临死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害怕。

羸弱心脏的跳动,增加到所能承受的最大上限。这么来说,说不定在对方掐住自己前就会死去呢。

「放你一条生路,是个错误」

维夏的脸凑过来。不由感觉她很美,她的脸上带着从未见过的生气。

只是很快,她脸的轮廓晃动着,融入黑暗。浓密的龙气覆盖了维夏的脸,变成另一个人——冷静透彻的眼神,就和曾经幻视到的三皇子一模一样。

他的相貌,与皇女酷似到让亚尔德胸口作痛。

「你是块绊脚石」

如同喃喃自语般他声明到。

能把自己从病苦中解放出来虽然欢迎至极,但利用自己的死来做文章,说实话,是令自己生气的。不过生气归生气,还是会被利用吧。

如果知道对他下死手的是维夏,在北岭人与帝国人之间会出现裂缝。

手指掐住了脖子。

明知无用却还是反射性地伸出手,抓住维夏的手腕。不过,维夏的手虽然掐住了亚尔德的脖子,却没有发力。

——是要折磨我吗?

不想死,快点弄死我吧——相反的念头交错。维夏还是没动静。

这时,整个房间被强光照亮。

喉咙上的压迫感松开,朦胧的视野另一头,隐约看见维夏转过身,步伐踉跄。

好厉害的龙气。

自己见过这种龙气。

「蠢货」

一声沉吟,说话的人现身了。

如果呼吸不是这么难受的话,恐怕就要叫出声了吧。

是皇帝。全身包蕴着黄金色火焰,带着往昔的霸气,泰然走来。

「稍许对你放纵的结果,就是这样吗?真是不长进」

他不是在对亚尔德说话。他直指的是倒在地上看不见人影的维夏,不,应该是附在维夏身上想杀害亚尔德的三皇子。

「父王……」

「你有些做过头了」

低沉的声音,仿佛刀锋般锐利。一字一句地刻在耳中。

亚尔德愣愣地听着这个声音。

脑中第一个想到的不是皇帝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而是他出现在这里的手段。难道说……刚刚闪现过一个念头,便确定无疑。

——是传达官。

除了被授予肩衣的正式传达官以外,还有一个受皇帝密旨之人,潜入了北岭。

「你的父王,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的男人。你不知道吗?」

皇帝走了一步。宛如有意志的火焰。越是接近,越容易被烧成灰烬吧。

「一想到自己是别人眼中的目的,就害怕得不得了。大漠西边,朕兄长的心情,现在终于能明白了。你们都是我的敌人。不过,我儿……莫非以为朕会再次逃跑吗?站在帝国顶点的朕,难道只会逃跑吗?」

皇帝的喉结震动。他在笑啊,亚尔德想到。他在嘲笑对方的胆怯。

「求您宽恕……陛下」

维夏抽泣着。

亚尔德捂住嘴,拼命起身。眼下这状况实在躺不下去了。

维夏中跪在地上,像是个孩子般抱膝痛哭。附在她身上的人已经逃遁,龙气丁点也未留下。

俯视她的皇帝,表情冰冷。

这是站在绝对上位之人俯视弱者的视线。只有确信掌握对方包括生死在内的一切命运时,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身体在发抖。是因为高烧?还是害怕?抑或,觉得愤怒?

亚尔德从床上翻滚下来。

听到他弄出的动静,皇帝转过头。能够清楚听见维夏哽咽的哭声。

咳了数次,终于能说出话了。

「陛……下」

——我在干什么啊。

明明是差点就杀死自己的人,为什么还想着去救她。

好高尚的人品,如果是皇女死去的那位传达官大概会这么说吧。但是,不是的。

——我只是个笨蛋。

从蹲在床边的维夏与皇帝之间,亚尔德挤了进去。

「让开。这个女人必须受到惩罚。惩罚她放松警惕,让主人以外者侵入心中」

「不……让」

「不让的话,你也给朕去死」

这可不太好。但是,就算想让开,现在身体也不听使唤。

很快,亚尔德便听见剑拔出鞘时那种让头皮发麻的悚然声音。在横跨大沙漠时,他常常能听到,所以已经习惯了。

那时候,亚尔德负责管理粮食。由于一点点的配给差异,也会造成自己人之间拔刀,横跨大沙漠的终盘阶段,如同地狱。

能让人发疯的那些漫长日夜。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早些死掉该多好。

自己恨这个皇帝吗?

——不是这样。

亚尔德无法忍受的,是强者支配弱者的得意。虽然明知那是帝国,不,不仅仅是帝国,这是乃至人所组成的整个社会的宿命。即便如此,还是看不下去。

所以才觉得自己是个笨蛋。

对皇帝之所以恨不起来,是因为知道他也是帝国的牺牲品。

皇帝没有挣脱骨肉相残的诅咒。明明把血洗的肃清留在了沙漠的另一边,结果,诅咒却还是追了过来。

「你这个让朕生气的家伙。不但对朕灭城的战略说三道四,诓骗朕的女儿,居然还敢当面顶撞朕」

亚尔德惊呆地擡起头。

皇帝脸色不快地注视着手中的剑。

「别告诉朕说你已经忘记了。当着朕的面,说就算再次复兴城市,同样的东西也回不来。再伟大的君主,也无法逆转时间」

没想到他还记得。先不说谏言本身,他居然还记得亚尔德。

掠夺的兴奋,扰乱了军纪。得到补给物资已经足够,没有毁灭的必要——朝路过的贵族指责,没想到对方是军队的统率。亚尔德运气实在不太好。

不,没被当场腰斩,已经算是走了天大的好运吧。当时跑来把亚尔德推倒在地的上司,事后以他的恩人自居。

由于之后没有任何追究,原以为皇帝早忘记了。看来不是这样。

「时间,确实无法逆转。智者的教诲哟」

这么嘀咕着,皇帝动作熟练地转了个剑花,插回剑鞘。

亚尔德瞪大眼睛。难以相信,皇帝这次居然也打算放过他。

不过

,这份赦免却没有波及传达官。严厉的眼神转向维夏,开口道,

「为朕转达话语而被选出之人,若是滥用其力,唯有以命赎罪。你已没有资格再次为朕转话,即便查明幕后驱使者,也无法赦免你。时间不会逆转。给你解脱,是朕的职责」

「可是……」

「给朕过来,维夏」

「是」

从亚尔德背后传来回答。

白皙的手,有那么一瞬间按住了他的肩膀。

「……谢谢」

黑衣从身旁穿过,他无力去留下她。

门关上,室内被锁入黑暗中。亚尔德倒在地板上,上气不接下气。极度晕眩,动弹不得。

刚才那按在肩膀上的感觉,明明力度不大,却难以消失。

从遥远记忆的深处,有个白色的影子在喃语。

——『过去视』的力量只不过是个无用之物。

真的没说错,亚尔德心想。

如果愿意的话,他早晚都会知道。维夏是在哪里又是怎么死去的。

可是,到时一切都已经结束。过去无法改变。时间,不会逆转。

帮不上任何忙。

亚尔德闭上眼,心中默默希望这一切要都是在做梦该多好。

7

亚尔德在漫长的生死线徘徊不已。窥视了那么古老的过去,这种代价是理所当然的。

热度退了之后,还是被禁止参与工作。因为他有刚下床就昏倒的前例存在。

为了一点小事就来找他的北岭人被严令拒之门外,看护的人则由杰沙鲁特和纳格宾交替负责。

「您明明好像随时会挂掉,但还是顽强地活下来了呢」

被纳格宾这么评价的时候,不假思索地反射性地谢罪道,

「对不起」

「您谢什么歉啊。您和恶鬼兄不同,他是那种看上去就不会死,而实际上也确实怎么都死不了的类型。而您则是看上去虽然很容易挂掉,却能努力地活下去的类型」

「这么说来,那你就是属于看上去不会死,却格外没用的类型吧……?」

杰沙鲁特这么揶揄纳格宾,有其背后的理由。听说纳格宾曾经四脚朝天地摔过一跤。那似乎是因为长时间照看亚尔德,导致睡眠不足。

「我可是普通人,和恶鬼兄这样的怪物可不一样」

「老朽本以为在出战的时间内,你至少还能坚持一下」

皇女与其部下们,驾着取回飞翔之力的鸟儿与北地人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听说,被传说中的《怪鸟骑士团》吓了一跳,无计可施地涣散的敌人,不久后凭借风雪与雷电之力开始对抗。

不过,这次选择战场的,就轮到北岭这边了。在敌人的术师耗尽力量后,便是单方面被北岭攻击。

为了想知道详情的亚尔德,陆伊前来把战斗的经纬如数报告了一遍。

这是在完全退烧的三天后,才终于被同意的会面。

『这里比起脏兮兮的牢狱更不自由呢』刚一见面,就忍不住对陆伊抱怨起来。结果陆伊一笑道,

「等您康复了,我带您去天空吧。天空很美哟,而且无比自由」

「你已经能熟练驾御它们了?」

「差不多吧。与其说是熟练驾御它们,还不如说,是它们学会了如何让人坐在背上才对吧」

「你不害怕吗?」

就算鸟儿再怎么能飞,没经过任何练习就直接坐上去实战,也未免太乱来了。命令鸟儿从高空砸石头,把潜伏的敌兵赶入有利的作战地点,亚尔德能想到的运用方法,最多也就是这种程度。

可是,所有人居然真的临阵磨枪地出击了。『你们不会是在开玩笑吧』亚尔德这么问,但杰沙鲁特和纳格宾严肃地还之以『没骗你』的回答。

还听说,无法驾鸟的杰沙鲁特,被鸟爪提着一同出击。这老爹果然是怪物。

被叫来的陆伊给出的回答也是所有人都飞出去战斗了。这样一来便不得不信了。

骑士爽朗地断言曰,

「心中要是有害怕的念头,那么未战就已先败了」

「可是,北岭人姑且不谈……连平地长大的骑士团成员也不觉得害怕吗?太守呢?」

「北岭人和我们也没什么区别。虽说他们接触鸟儿的时间比我们久。但他们也从未有过在空中飞翔的经验。再说,乘骑作战方面,我们才更加熟练」

「……是这样啊」

说起来由于这个男人不常表露出来,所以很容易忘掉他还有一个极度讨厌认输的毛病。就算对空中飞翔感到害怕,他也绝对不会说出口的。想要他承认劣于北岭人的话,还不如干脆杀了他更容易些。

团长都这副模样,下面的骑士团成员们,自然只有效仿了。就算为飞上高空而胆战心惊,也绝不允许自己吓趴下。真可怜啊,亚尔德心想,幸好自己是尚书官。

「从高空射出的箭,威力大得惊人哟。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的人不使用长弓了。地面上的弓箭根本射不到鸟翼,形成以短弓为主流的习惯也就合乎情理了。不过想要准确从空中命中地面的敌人,还需要长时间的锻炼。毕竟鸟儿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这么说来,鸟儿飞得很顺吧」

骑士微笑着,倾头说道,

「您觉得意外?不是您安排的吗?」

「我什么也没做哟。就像你看见的这样,我只是躺在这里睡大觉罢了」

「我记得您应该是用了恩宠之力呢」

虽然周围应该是没有人,却还是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室内。陆伊等待着亚尔德的回答。

「……这个话题,在下不太想谈」

「当然,此事不可外传我还是懂的。而且我也不想被公主殿下给灭口,我的人生还没玩够呢」

「那么,你能别再问了吗?」

「说不定我会被好奇心折磨得发疯哟,即使这样,您还是不肯告诉我吗?」

亚尔德叹了口气。

「那是没用的力量」

「怎么回呢。鸟儿们——」

「那是太守做的」

「——鸟儿们很感谢您。我是来代它们道谢的」

陆伊握住了亚尔德的手。

「道谢?」

「作为一个骑士,我能够明白。对于鸟儿们来说,自由飞翔与快乐就是同义的。飞翔天际等于无上的幸福。您要是感受过翱翔,就会明白了」

「在下是无缘感受的吧」

「是啊。所以,我才来向你传达它们的谢意」

陆伊一瞬间表情变得很严肃。

接着,他松开手。就像是在说『拿你没辙啊』般微微摇了摇头。

「总之,它们都很感谢你。不过,您没能见到我们大显身手的样子,太遗憾了」

「不不,我不喜欢看杀人的」

「……您说话真直接呢。嘛,这也是老师您的特点吧」

「听说没有俘虏」

「那并不是我们希望的。先声明,敌人都是自己选择自杀的。比起当俘虏,宁愿一死。他们似乎从小就接受的这种教育」

毕竟是非血缘者,绝不交易的地方。极度排他性的文化,也是预料中的。他们脑中大概没有落入敌手苟且偷生的选择吧。

幸好,北岭人没有这种信念。被掳走的村民几乎都平安回来了。

不过,他们都失去了自己的鸟。北地蛮族将村子里的鸟屠之一尽。

——彼此的仇恨,难以洗清。

一边感觉未来的灰暗,亚尔德一边问道,

「那么,敌人的入侵部队全灭了吗?」

「不,有部分被赶入河的另一边,故意放了他们一马。给他们射出一封信函,那边应该明白我们的意思了」

「什么信函?」

「上面写着:不准再次越过作为北岭边界的河流。除非是正式派遣的和平使者,不然其他一切越河行为都将视为侵犯国境……大概就这些吧」

亚尔德长舒了口气。

今后,北地还会继续进攻北岭吧。从往昔就不断继续的战斗,应该不会这么结束。

这次的事情,也是最好的证明。北地由于和帝国势力有了牵连,事态变得复杂了。恩宠之力的增加,同时提高了敌我双方的战斗力,这将带来巨大的变量。

——今后会怎么样,要看太守而定。

皇女被撤职后,后任者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或者说,在皇子间派系倾轧加剧之中,会任命所属哪个派系的人物?配合帝国内部的形势变化,时刻不得放松大意的时期还将继续吗?

好想到时候去隐居啊,亚尔德感到。太守副官这

种大任必须退掉。如果无论如何都不让自己退休的话,还不如干脆再被左迁到新的边境,就任一份闲职。

总之,去找那位潜伏在某处的皇帝传达官,哭着向他要求隐居吧。亚尔德心中决定了。

陆伊是皇女的骑士团团长,大概会和皇女一起回帝都吧。

「与南麓镇那边取得联系了吗?」

「还没有。说实话,这件事我正好想请教您的意见。但要是长时间打扰你的话,会被杰沙鲁特给勒死呢。他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吧」

「你不会老老实实地被别人勒死的吧」

「就算逃出他的手掌,接下来也会被公主殿下的眼神杀死吧。光是把公主殿下扔下独自过来与您私会,就足够惹她生气。而且还把公主殿下来见面的借口也用掉了……看来我是找不到任何辩解的理由了呢」

「你好像很高兴」

「老师您怎么不搭腔啊」

「什么?」

「总之,下次麻烦您把公主叫来吧。她说过要亲眼看到您保住性命的样子才能安心」

亚尔德眨了眨眼。

「在下是太守副官。怎么能使唤上司呢」

「……可是,公主殿下也不可能召唤您。您现在可是病人啊」

「不管是生病还是临死,只要有命令,就得运行。而太守随便跑来见下属,在下认为那有违礼节」

陆伊露出彻底无语的表情,看了看亚尔德,不久笑出道,

「好吧,我明白了。我会这么如实转告公主的」

不明白他什么会笑。不过当天夜里,皇女悄悄来访的时候,亚尔德十分怀疑,陆伊到底有没有准确把他的话转告给公主。

仅仅是屈驾到访就足够形成风言风语的,偏偏还是在晚上。烧已经退了,所以没有看护人守在身边。一想到要是变成什么奇怪流言传入皇帝耳中的话,脸色便不得不难看了几分。

皇女从一开始便没有隐藏她的不高兴,这大概能算是彼此彼此吧。

「在下以前曾经忠告过您。不能随便与男性单独相处」

就算提出了意见,对方也还是置之不理地坐在椅子上。

无奈之下,亚尔德只好坐到冰冷地板上。

「你在干什么!」

「在皇女殿下的面前,当然不可躺在床上」

皇女叹了口气。接着,『好吧好吧』地小声嘀咕。

「你去穿上外套,这是命令」

在反驳前就被封上了口,只好披上衣服。皇女把房间的窗口完全打开,亚尔德被刮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跟我来」

「去何处?」

「别问那么多,过来」

窗外,下一层的屋顶上有只鸟等在那里。她是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吗?亚尔德心想,这种计划性真是用到歪处了。

「跳下去」

对于刚才长睡中醒来,仅有的一点点体力都接近枯竭的亚尔德看来,这是相当冒险的行为。

「在下好像会栽倒」

「别担心,鸟会接住你的」

——为什么尚书官要做这种奇怪的事情。

不久前还在为自己不是尚武官而暗自庆幸,结果,却马上要面对这种局面。

「过来,抓住我的手」

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被牵着手,拉上狭窄的窗檐。身体被用力拉扯,快像窗子似的变成两半儿了。

「跳吧」

事已至此,再说不也白搭。亚尔德只好闭着眼睛往下一跳。

身体被一种惊惧感包围,在后悔上次为什么没挂掉之中,他落到了鸟背上。同时皇女也跳了下来。

「稍微等下下。我帮你绑一下,省得掉下去」

嘴唇僵硬着一句也说不出来,皇女很快结束了捆绑作业。她坐在亚尔德的前面,几乎是坐在鸟脖子周围。

鸟轻快地开始助跑,踢着积雪,轻飘飘五步就飞了起来,第六步时,翅膀已经捕捉着空气转入飞翔。

——好冷。

北风冷冽到快到裸露的脸颊给割开,亚尔德不禁缩了缩肩膀。

「怎么有你这么蠢到迎面去挡风的?身体向前倾,抓住缰绳」

飞了一会儿后,习惯了寒冷。今晚云层稀薄,月光下白银般闪闪生浑的山脊,如梦幻般美丽。

「如果不带你出来,我说话不放心」

「……您的意思是?」

「城堡藏着父王的传达官」

亚尔德低头看着皇女的小脑袋。月光下有点泛出银白色的卷毛,轻轻碰触着他的胸口。皇女后仰似的,擡头看着亚尔德。

「你已经知道了?」

「大致可以猜到,但在下还不能肯定是谁……」

「哦,那么你猜是谁?」

「大概是纳格宾吧」

「猜对了」

与入侵者们全面交战后,城堡中所剩人员屈指可数,所以很轻易就能得出结论。行商人就算是皇帝直属的间谍,也并不奇怪。

——皇帝很为女儿着想。

毕竟不惜使用特别的移动手段把他们送到冬季的北岭。

不过,亚尔德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您,有没有从陛下的做达官那里,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皇女的脸转回前方。

「……恩,有啊」

可以趁现在问清关于三皇子的处罚情况,亚尔德这么想到。

不过,他把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问出来只会徒增皇女的伤感。

而且要是问的话,就不得不说到亚尔德被袭击一事。有必要把她皇兄又一次的背叛事实说出来吗?除了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以外,还有什么意义?

朝沉默的皇女,他催促着问道,

「陛下有说什么吗?」

「父皇问我,准备怎么处理鸟的问题」

「鸟的问题?」

「我不是和神签订了契约吗?」

「不……那与其说是签订契约,不如说是重新确认契约比较妥当」

「什么意思?」

「……太守,这里太冷了。可以找个地方下去说吗?」

「好吧」

皇女选择的降落地点是旧城址。选的不错,亚尔德心想,虽然大雪初霁,但夜晚出来的人本来就少。更不要说这个被诅咒的地方。

飞落之后,感觉这里并不冷。比在高空吹风可要好多了。

「你就坐在鸟背上吧,这样比较暖和」

皇女换了个坐姿,与他面对面。

「那么,你刚才说的重新确认契约是什么意思?」

「皇女殿下,您是龙种。作为早已经从神那里获得恩宠之人,是不可能与新神创建契约的」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我不是缔结契约了吗?」

「赐给北岭的恩宠分为两种。其一,是与鸟的心灵对话能力。这是直到近年来都代代相承的并未消失的能力」

「仔细想想,这点好像也挺不同寻常的呢」

皇女皱起眉头,亚尔德朝她点头道,

「在下认为,剑之所以破碎,是因为承受不了龙现身于地上时的重负吧。但这或许并不足以导致契约的破裂」

至于到底什么才是完全夺走恩宠之力的基准,这就只有去问神才能知道。

恩宠之力虽然变弱,甚至有可能发生了变质。但是与鸟儿对话的力量传承至今,却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其二,是原本失去的飞翔能力」

「是我让那种能力恢复的吧?」

「是的。不过,那种恩宠之力是赐给鸟儿的,而不是赐予人的」

皇女瞪大眼睛。

「……你是说鸟儿与神缔结过契约?」

「无论怎么想,恩宠之力本身,都是属于鸟儿的力量。您做的,只是重新唤醒那种业已稀薄的力量……至少,神是这么理解的吧。这么一想,就能接受了吧」

其他的假设倒也不是一个都没有,不过把那些说出来的话,只会让皇女混乱。

「那么,呼唤龙的力量又算什么?」

「只是个赠品罢了。而且那是无法使用的力量」

「赠品……」

「不过,对龙来说,那种力量或许才是真正目的。想在地上复活的话,只要让人去呼唤铭文就可以了」

「这个」

看吧,皇女拔出腰上的佩剑。

《青铁》特有的晶莹色剑刃切开空气。其剑身上铭刻着从没见过的文本。

「这……也许是北岭本来的文本」

不假思索脱口而

出,亚尔德为自己感到无奈。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这是能召唤龙的剑。我就这样带着没问题吧?」

亚尔德低头看着在皇女与自己之间横放的剑。月亮倒映在剑刃上。

「龙说过,『在你准备好付出释放兹尔涛的代价后,便吟唱剑上的铭文吧』」

「是啊」

「您认识这上面的铭文吗?」

这是连亚尔德都没见过的文本。皇女左右摇头。

「不认识」

「那便没有问题。您就这样把剑佩在腰上吧」

亚尔德端详着剑上铭刻的文本。

真是不可思议的文本。竟然与古王国的字形有些相似,这是偶然吧。毕竟基本上,是不同体系的文本。

「你觉不觉得,我可能难以离开北岭了?」

被她用稍显僵硬的声音这么一问,亚尔德缓过神来。原来她在紧张这种事啊,不禁笑出声来。

「被束缚在这片土地上的只有鸟儿吧」

「可是,交给我这把剑的,与束缚鸟儿的都是同一个神吧」

擡起视线,没想到遇上格外认真的眼神,亚尔德收起了笑容。

「您,感到过什么吗?」

「不……没有。可是,那个将鸟儿束缚在这片土地上的神,就算把我也束缚在这里,也并不奇怪吧?」

「在下曾经听塞鲁克说过一些传说中的片断。这个国度中最后的王族,据说逃往了远方。所以,在下认为人应该不会受到束缚」

「是吗」

皇女的表情依旧不放晴。

「您对陛下提起过这件事吗?」

「没有说过」

「……太守,现在也依旧想要逃跑吗?」

唉,皇女小声支吾了一下。不过很快摇头道,

「那个,我已经放弃了」

「无论事实如何,若是您宣称无法离开这里的话,其实是可以不回帝都的」

皇女睁大眼睛。看来她是被可能束缚于这片土地的意外事态给打击到,所以没有进一层的想到这种办法。

「你是要我说谎吗?」

「也许并不是谎言。不确认清楚——确实有可能会给太守带来生命危险。眼下就算宣称无法离开北岭,也在情理之中」

皇女呆呆地看着亚尔德。接着缓缓举起剑,再次凝视着剑身表面不可思议的文本。

「也就是说,我要成为北岭的主人吗?」

「太守早已经是北岭郡的支配者了。鸟儿们知道是谁为它们取回飞翔的力量。只要鸟儿认同,这里的子民也会认同。如果您希望的话,就算想宣布独立也是有可能的」

这次皇女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亚尔德的脸。

「你是说真的?」

「在下不过顺口说说而已,就好像平日那样」

「像平时那样,不负责任吗?」

「在下并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皇女笑着反剑收回剑鞘。

「如果我宣布独立的话,副官还是你哟」

是这样啊,一旦皇女宣布独立,那么就算哭着向皇帝的传达官要求转职也就没任何意义了。

「您不必急着马上宣布独立」

「你的视线没看着我哟,尚书官」

「在下认为,若是想从帝都独立出来,重要的是在于如何选择时机」

「你觉得是有可能的?」

「当然可能,因为制空力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重要筹码。如果被皇子们得到,可能会立刻演变成战局。而如果掌握在皇女殿下手中……这样说或许有些失礼,但只有这样您才会有资格选择不同的道路」

「难不成还会给我送些年青的男人过来做夫婿?」

「就算不是年青的男人也会为您送来作为候选者的」

皇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一脸正经的说什么呢」

刚才明明是站在皇女的角度认真思考后的回答,亚尔德只好小声咳了一下,说道,

「总之,太守您掌握了力量。可以拒绝那些强加给你的无理要求」

「懂了。目前无法回帝都,我会这么和父王说明的。这确实不算是谎言吧。不过,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也就是说,恩宠之力只是赐给鸟儿们的东西,那么我凭什么赖在这里不走?」

亚尔德有些吃惊。

——她又一次做出这种不像是龙种会思考的问题。

「刚才在下已经说过,鸟儿」

「……鸟儿?」

亚尔德微笑着朝皇女点头道,

「鸟儿们会认同您的。听陆伊说——飞翔的欢喜,对鸟儿们来说是无上的快乐。大家都知道谁才是为鸟儿的翅膀取回御风之力的恩人」

「可,那是你的功劳」

「手握契约之剑的是太守,不是在下」

一脸无法释然表情,皇女上半身晃了一下。反射性地抱住她后,视线看见了皇女背后推她的犯人。

「……太守的鸟儿,也同意在下的观点」

「真相,总是有点伤人呢」

皇女擡起头,有些不好意思般笑了笑后,敏捷地从鸟背跳下。接着,她抱住鸟的大脑袋,以脸轻轻磨蹭着它。

「库拉露,我知道了啦。下次不准再啄我」

「这只鸟的名字是库拉露吗?」

「嗯,她是只小个子的雌鸟。性格好强的孩子。一开始怎么都不肯让我骑。现在已经是我的好友了」

肯定是因为意气相投才愿意让皇女骑上去的吧。厩舍长的判断,总是很准。

轻轻抚拍着鸟背,库拉露再次看向亚尔德的脸。皇女笑了。

「您的库拉露说了什么吗?」

「没说什么,我也有权利保留一两个秘密的吧」

「无论多少,您都可以保留」

「你,真是让人不爽的家伙」

「非常抱歉」

「算了,原谅你了」

点点头后,皇女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把头埋在鸟儿的羽毛中,一动不动。埋没的脸上搭着黄金色的头发,一点也看不见她的表情,时间默默流逝。

「太守?」

没有回答。

不由伸出手,梳开她的头发。

指尖碰到她的脸,感到凉冰冰的。皇女抓住了他的手。

「我在想,要是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请妥善处理在下的遗物。笔具可以送给厩舍和厨房的小助手」

皇女没有回答,只是握着他手的力度变强了。

回想着,亚尔德说道,

「还有就是,应该还未对您说过……在下答应纳格宾给他在北岭行商的特权,请您给他一份报酬,不必多,适当些就行了」

「……就没有留给我的东西吗?」

亚尔德找不到回答的话语。他手头上好像没有什么能够送给皇女的贵重之物了。

「那个算不算呢」

「哪个?」

「美好的回忆,之类?」

皇女再次低下头,肩膀在颤抖。似乎是在笑。

「之类?那算是什么意思……你在戏弄我吗」

指尖,感到有点湿湿的。

是眼泪?陆伊不是说过皇女不会哭的吗?

「非常抱歉」

「明明知道有可能会失去你,却没有阻止你」

「……哈?」

皇女擡起头。她果然哭了。

「追溯过去的那时候!明知道窥视众神的时代,会让你的体力坚持不住……」

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比较好,亚尔德姑且微笑道,

「不过,您还是决定相信在下。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在下欣慰的了」

「不会再让你这么做了,再也不会让你这么做了!」

亚尔德的声音一变。

「有件事,不得不向太守……道歉。您的传达官……被害时,在下身处同一个府邸,却没能救他」

「那不是你的错,别放在心上」

「他是从背后被人砍到后,死亡的。几乎是,当场死亡」

皇女胡乱的擦了把脸,确认道,

「你看见了吗?」

「在下碰巧被带到他临终时的房间」

是吗,嘀咕着,皇女又垂下头。

「应该负责的,不是你。而是我……传达官,真是群可怜人」

「维夏……皇帝陛下的传达官,那个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她自尽了。我是在出征的时候知道的,只受到一份报告。详细情况不清楚

」

果然是这样吗,亚尔德心想,皇帝没有把三皇子袭击亚尔德的事告诉女儿。是不想伤害到她吗,或者有什么其他的理由?不管怎么样,维夏都被藏在战斗的阴影中被人遗忘。

——她是自己选择死的吗?

一边希望她是自己选择的,另一边却又希望她自尽。真是矛盾。

曾经以为,传达官就算有自我意志,也不过是件残酷的事。

然而,现在觉得这种想法未免太傲慢。在帝都遇见的皇女的那位传达官,他的人生没有谁可以去否定。毫无疑问,他是以自己的意志活着的。

——但是,他死了。维夏也死了。

两人都是因为身为传达官才丧命。

「如果说我现在已经拥有力量,那么我能选择不再要什么传达官吗?」

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亚尔德最后没有给这个问题以直接回答。

「他以身为皇女殿下的传达官而自豪」

「是吗」

「他说过,每次太守附身离去后,他都会觉得很幸福」

「那是——」

皇女话说到一半,住口了。心情似乎变了,突然生气地说道,

「如果你对传达官的死感到有责任,那你就更不能死了。部下要是一个个都死了,我该怎么办」

「在下的生命力往往出人意外地顽强」

「不过,再顽强也不能让你长时间待在这面。虽然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在下,也有许多话想告诉您」

皇女仿佛弹射般擡起头。

「真的?」

被吓了一跳的亚尔德,疑惑地问道,

「在下有事禀报很奇怪吗?」

「不……不奇怪哟」

「不过很遗憾,在下身体有恙,勉强的话会病倒也是事实。稍后再一件一件慢慢说吧。太守,您可以先讲」

「你先说,这是命令」

「那么……在下身处帝都的时候,曾经幻视过一次非常久远的过去」

「啊,就是你晕倒的那次吧,我记得你说过好像看见了预言之类的」

她记性不错啊,亚尔德感叹到。

「其中有些内容让在下很在意」

由于那段记忆在自己心中已经反复回想过太多次,抱着乐器的男人说过的话,几乎全部能背下了。听亚尔德说完后,皇女点头道,

「真有趣」

「您觉得……有趣吗?」

「事实上,最近恩宠之力的确增加了。那个女王的掌故我不太清楚。但我记得她好像是率领魔物作战的吧?」

「是的」

「为了击退她,发生过一场封印非人之力的死战吧。所谓的封印,当然是总有一天会变弱然后消失。就算没预言也一样会这样吧」

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

「那段幻视的内容若是必然,今后这个世界将会多灾多难吧」

「那个男人说过要呼唤龙之类的?虽然我在不知不觉中拿到了这把剑——但是除非哪一天我不得不去念出剑上的铭文,不然那段预言就不用当真」

亚尔德脸色发僵,皇女无所畏惧地笑着,继续说道,

「毁灭世界的力量呢,会是什么样的力量呢……好了,轮到我说了吧?亚尔德」

「请说」

「我,希望你成为我的翼臣,辅佐我帮助我」

翼臣这个词还真是个古老用语呢,亚尔德心想。

这个词的原意是指一起成为辅佐龙种羽翼的尚武官与尚书官。但龙种所说『我的翼臣』则是指特别信任的心腹。

「在下是个久病的羸弱之人」

「但生命力往往出人意外地顽强」

「太守……」

皇女擡头看着为难的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相信你能指引我不走入歧途。能让我愿意把名字交出来的人,只有你」

「您谬赞了。可是——」

「不用谦虚。你已经做到了身为翼臣所该做的事。从那么遥远的帝都赶回来,唤醒了我的名字。所以我不想听什么不行啊承担不了啊之类的话」

「可是」

「好吧,那我把问题简单化。你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到底怎么样吧」

这算哪门子简单化啊,两个问题根本没有关系吧。

「在下会兢兢业业地完成作为副官的职责」

「我问你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我!」

「……在下并不讨厌您」

皇女执拗地追问道,

「到底怎么样?你是不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把话说清楚啊」

「在下并不具备那种男子汉的要素」

「我问你是喜欢还是讨厌年轻的少女,你就不能好歹有些正常反应吗?」

没法和她打交道啊,亚尔德长叹一声。

「您是想听在下说『愿为太守万死不辞?』,如果您是想找侫臣的话,还是请另寻他人吧」

皇女撅起嘴,敏捷地跳上鸟背。

「你这个让我火大的家伙!走了,回去!」

皇女之后一个人闷头嘀嘀咕咕着什么,不过在鸟的助跑与挥翼声中,亚尔德没能听清。

也许有点太惹怒她了。

「太守」

「你又想说什么怪话!」

「不,在下觉得太守非常出色」

「言不由衷」

如果是鸟儿的话大概会把羽毛耸起吧。印象中希洛巴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您还记得,在下害怕的东西吗?」

「……你还在被那个梦纠缠吗?」

她担心似的转过头,亚尔德微笑道,

「幽禁在下先祖的人,是当时的皇帝陛下。也就是被帝国称为皇祖的那位大人物」

皇女失语了。肩膀垂下转向前,轻轻嘀咕道,

「对不起」

并不是为了让她道歉才说这个的。亚尔德的手轻轻叠在握着缰绳的皇女小手上。

「这样手牵手的话,所见之物太守也能看见。在下觉得,这或许是我们先祖间遗留的誓约」

「是吗?」

风在耳边呼啸。想让对方清楚听见自己的声音,必须气沉丹田用力发声才行。亚尔德努力催动被寒风吹得僵硬的脸颊。

「在下心中,太守比皇祖殿下伟大得多」

皇女笑了。

「你有点太夸张了哟」

「这是在下的真心话。就连皇祖这样的英雄,也希求独占古王国的力量而无法罢手。可是太守却做到了」

皇女握着缰绳的手转过来,与亚尔德手指相握。

「我很高兴能听见你这么说。但是,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屈服于权力的诱惑。如果我说不想放开这双握紧的手,你会怎么做?」

「恩……这大概会为在下的生活,带来很多不便吧」

「不要敷衍我,你对我来说是不可缺的」

「在下不知道……能否给您帮助」

「你当然能帮到我。因为在这种事上,你可是第一人选」

这是什么意思?刚一思索,皇女就转过头来笑道,

「你不是总和我说什么隐居生活多么有魅力,抛弃权力有多么快乐之类的吗?」

「如果这就是您寻求的帮助,那么确实是适合在下的工作」

「你终于明白了吗,我就是这个意思!」

就算没有不祥的预言,时代的趋势依旧朝着混沌前进。

围绕皇位之争大概会愈演愈烈吧。连皇女都遭到自己同胞大哥的背叛。平稳的日子,想来也不会再有了。

——能陪着她走到哪一步?

能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吧。

反过来说,似乎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不好」

「您怎么了?」

「被塞鲁克发现了。他说我『擅自拐走尚书官大人』正在大发怒火呢」

「这是您通过鸟儿知道吗?」

「是啊。厩舍鸟儿们的思考,我大致都能知道。只有希洛巴稍微有些困难。不过现在倒是很清楚它的想法。它正在为你扔下它却坐着库拉露飞出来而非常不高兴呢」

得快点回去了,皇女这么嘀咕。亚尔德轻轻劝阻了她伸向缰绳的手。

「稍微让他们再急会儿吧。被关在狭小房间中,小心警戒已经让在下有些腻烦了。天空,好辽阔啊」

虽然冷得厉害,这句补充被咽回肚子里。皇女转过头,脸上泛出生辉般的笑容。

「你喜欢就太好了」

「天空吗?」

「是的。明明是你取回的羽翼,却还没有飞翔过吧?其实,你才最该品尝这份自由」

「您的关怀,不胜感激」

「回去后,你大概还会被关上一段时间吧。所以趁现在好好欣赏哟」

确实,天空与自由是一体的。

曾经,她索问何处才能找到的东西,自己回答在心中的东西,此刻就在四周展现,仿佛无穷无尽。

即便这不过是种错觉——至少此刻,翱翔的羽翼是属于他们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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