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动漫同人 > 翼之归处 > 第一卷 下 第五章

第一卷 下 第五章(2/2)

目录

「老朽的眼光可是很准的哟。走吧,去吃早饭吧」

亚尔德打量着桌上的食物,莫名有种将迎来考验的预感。

「杰沙鲁特殿下,您不吃吗?」

「老朽已经吃过了。你先来尝尝粥吧」

散布着绿叶的粥,飘满热气。这是什么叶子?不会有什么怪味道吧?一面怀疑着,一面拿起木匙抄了一勺。看上去确实很烫。

「你边吃边听吧。首先是,三皇子派使者去见皇帝陛下。此刻应该经在晋见陛下了。那位使者的目的是来接夜晚从三皇子那里被带走的尚书官,换句话说就是来找你的」

感到意外似的,亚尔德停下了对热粥吹气。

不必亲自派人去,用传达官拜托皇帝不就好了嘛。

「怎么会这样?」

「传达官,无法发挥机能了」

杰沙鲁特轻巧地说出一件极为严重的事情。

「掌握了龙种间能够直接对话的,只有长公主殿下。对于帝国来说,这可以说是有些深刻的事态吧」

「……听您的口气似乎不怎么深刻」

「因为老朽已是隐居之身了」

他淡然声明。顺带还提醒亚尔德『粥快要从匙子里洒出来了哟』。

急忙把匙子送入口中,选不说粥本身的味道,散布的叶子里有种难以想像的酸苦味,让亚尔德的脸都不禁扭曲了。

「这粥有滋养身体回复疲劳的功效。别剩下都吃光吧」

「……全部吃完,在下似乎会被苦死」

「这是你的错觉。好了,接下来。长公主殿下与昨晚的下位传达官一起出去了。所以,我们目前联系不到长公主殿下。哦对了,想清口的话,最好别喝水——」

已经晚了。苦味被水蔓延开来,苦得舌头都麻掉了。

「……该怎么办?」

「尝一口那边的蒸糕」

他指了指用绿色叶子包裹的正体不明的食物。

「里面是什么?」

「它功率是让身体发热,将病毒排出体外。连叶子一直吃下去吧」

这次的叶子甜甜的,里面包的东西也是甜味。不过,很辣,而且辣味的后劲越来越大。身上热汗直冒,亚尔德咳嗽起来。

「还是不能喝水?」

「当然不能喝。与那边的粥交替吃下去,请吧」

快死了,亚尔德心想着,还是照杰沙鲁特说的都吃了。因为他预感如果自己不肯吃的话,杰沙鲁特可能会动手往自己的

嘴里塞进去。

「昨晚的仆人,已经托付给阿吉鲁的夫人了。那个女孩拜托我转告你,说是会祈祷你平安无事,请你万事小心」

被杰沙鲁特别有深意地看着,亚尔德装做无动于衷,将话题引向感兴趣的方向。

「您也认识阿吉鲁的夫人吗?」

「认识」

「是位美人吗?」

「老朽也曾经为她年轻时的风貌心动过呢」

看来阿吉鲁说的,从无数求婚者中拼杀而出身经百战的故事似乎不是虚言。

「您以前就认识她吗?」

「是啊,因为她是《黑狼公》大人的小妹」

粥差点从亚尔德大张的嘴巴中洒出来。如果这是真的话,光凭家世,就足以让求婚者云集而来。

「阿吉鲁竟然能赢得……」

「一次不行的话就一百次,那个男人死追了很久呢。最后宓夏夫人实在拗不过他……说起来,宓夏夫人也问过呢」

「问什么?」

「皇女殿下的副官,是个好男人吗?」

匙子里的粥溅了出去。因为刚才那口吹气猛烈了三倍有余。

「……失礼了」

「毕竟,那个被托付照顾的少女完全醉心于尚书官。而且还有连皇女殿下也迷上尚书官的传闻呢。事实上,在老朽看来,与尚书官说话时的皇女殿下,比平时更可爱」

亚尔德心想,杰沙鲁特说的梦话是皇女上次极少穿着公主装时的事吧。那当然要比穿男装可爱。那次被她牵着手,曾经担心过会不会变成传闻。没想到不是杞人忧天。

塔哈虏也是因此才安排了与皇女同龄的女孩吧,叹真麻烦。

「……您说笑了。说句不当的比喻,皇女殿下的年纪已经可以做在下的女儿了」

这次轮到杰沙鲁特吃惊了。

「请原谅老朽的无礼,请你尚书官阁下今年几岁?」

「三十有六」

「这真是没想到」

被人误会是预料中的。

「在下看起来,可能比真实年龄年幼许多吧」

「是啊,就算被追捕,追捕令上三十六岁尚书官的内容,也可以帮你掩人耳目」

杰沙鲁特一脸认真地评价。

跟不上他的思路呢,一面这么心想,亚尔德一面喝完木匙上剩余的粥后,皱起眉头。冷了之后,苦味依旧不减。据说毒与药其实是表里一体。这种药叶至少在味道上绝对属于毒物。

「愉快闲话就到此为止吧」

这哪里愉快了,虽然很想这么插下嘴。但亚尔德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请回到正题吧」

「宓夏夫人听说过许多对你不好的传闻。甚至有一些是不配进入她高贵耳朵的传闻。所以首先,她请我对于这么晚才去救你一事表示道歉」

杰沙鲁特探出身子,为亚尔德擦了把汗。亚尔德心想这也照顾也太无微不至了。

「在下不太明白……为什么,宓夏大人会觉得她有救我的义务?」

「传达官殿下去她里转交过礼物。那时,她知道了阁下陷于软禁状态,担心你是否成了人质」

「人质?目的呢?」

「这并不清楚。但是,哥哥从妹妹那里扣留人质这件事,让宓夏夫人觉得是个危险的先兆吧。她真是身具慧眼」

原来如此,不得不信服。

虽然亚尔德脑海中曾经也闪过类似的想法,但他没算到这点。他看错了自己作为人质的价值。因为他并不知道自己与皇女已经被谣传了。

「本来是约好会再来的,但传达官殿下却再未去她那里。于是宓夏夫人便立即采取行动。你能得救,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宓夏夫人的功劳。虽然这样说对老朽的主人长公主不太好。但宓夏夫人真的是一位很聪慧的人物」

一边吃着蒸糕,亚尔德一边思索。

长公主曾说,咒术已经完成了。但是,若真是那样,就没有把亚尔德作为人质的价值了。

咒术应该还没有全部完成。

「宓夏夫人说她很后悔,没有来得及救出传达官殿下」

「如果这么说的话,在下……身处同一个府邸中,却什么也没帮上」

「传达官殿下,是在三皇子的府邸中遇害的吗?」

杰沙鲁特的提问很平静,但过于平静反而感到危险。

「是这样吗?」

这样反问虽然成不了转机,但匆忙之间,也只能这么应对了。

目光从左右摇了摇头,含糊地回答『大概是吧』的杰沙鲁特身上移开,亚尔德喝了口粥。

必须深深记住。

——对他不能完全信任。

杰沙鲁特并不是皇女的部下。这点,必须时刻警惕。

「遇害这件事,是可以肯定的。但详情能否弄清便不知道了……回到刚才的话题吧。陛下在立谁为太子这件事上,比较冷淡。就算哪个皇子的支持者想举荐,也会被其他派系从旁干扰,最后不了了之。派系间的争斗如此已经不再沉于水面之下,仅仅是这个夏天的暗杀传闻,就多达百起」

「剑拔弩张呢」

连皇女的身边都出没过刺客。原来是这个夏天的流行活动吗?

与陆伊谈过,一致认为那是种示威。目的是威吓,代表的意思是无论何时都可以动手杀你。

如果帝都的形势如杰沙鲁特所说,那么这个推测大概是猜对了。

「三皇子的派系,虽然并不明显。但反而让人觉得可怕,同母所生的妹妹是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孩子,三皇子明明仰仗着她的妹妹。却在皇女殿下受到陛下斥责的时候,没有任何动静」

咦,不由出声道,

「您是说……陛下的斥责?」

「是的。虽然这也不过是个传闻……在年关的时候,陛下曾要求皇女殿下举止更有公主的风范,但殿下却拒绝了。于是陛下说,如果无论如何都不听话,就去看不见他的地方待着,过个一年就会变老实了……当然,殿下渴望领地是真的。但没想到会是那么偏僻的边境之地,大家都很错愕」

亚尔德哑然了。

如果这个传闻是真的,那么皇帝并不是在惯着最宠爱的女儿。而是在惩罚她。皇女曾说的过完年后就会被招回去,也是指这件事吧。

皇女的绝望,要比亚尔德的想像远远深得多。

「可是,三皇子即不调解,也不与贵族结盟……表面上,沉默得叫人害怕」

暗地里却在使用咒师。

「……三皇子或许并不想借助贵族的力量」

杰沙鲁特挑起眉头,像是哼哧般回答道,

「那样,是不可能坐上皇位的」

「会不会打算利用土着居民?让他们产生对现任统治者的不满,给他们同情,煽动叛乱。一旦开战就给之支持,最后夺取支配权——帝国代代相传的技艺」

就像现在击溃南部土豪,打击东部海盗领主那样,将原本的支配者从当地剔除是帝都惯用的手段。

「你是说他会以亲人为对象?」

「不过是在下的臆测罢了」

亚尔德努力喝完了粥后,朝某个剥掉果皮的水果伸出手。原以为这会比喝水更解苦。但现实却背叛了他。

「很酸吗?」

「……」

已经酸得说不出话来了。杰沙鲁特若是当上旅店老板,推出这种早餐的话,绝对是开不几天的。

「还有另一个传闻……和你谈过之后,觉得那可能是真的。据说在三皇子的府邸中,有些红头发的男人出入。你知道吗?那些人似乎是从北岭以北的地区来的」

无关乎食物的苦味,在嘴中蔓延。

北地蛮族的战斗力,应该提高了。

就像是,以名字施展的咒术能发挥与以往不可同日而语的威力一般——连亚尔德自己也能以小部分体力清楚地幻视过去。

记得那些人有能够左右天气,招来落雷的本事。如果可以自由使用的话,将是极大威胁。

三皇子为他们送上的担保物,就是北岭吧。

如果说春季皇女将回到帝都的话,这个冬天便是决胜的关键。『并不是简单杀掉了事』记得塔哈虏嘱咐过那人。等待皇女的是比死亡更黑暗的命运。

「这件事必须立即通知北岭」

「您托付给宓夏夫人的信件,早已交给骑士送到北岭去了」

「谢谢」

反射性地道歉,但凭那个是不行的。光凭那个是不够的。无论是状况,还是其他什么。

如果杰沙鲁特是在说谎就好了。为了骗亚尔德,而信口开河。

可是,就算老骑士是在信口开河。祭典时出

现带有北地蛮族血统的商人却是不争的事实。而且还要再加上皇女缴获走私《青铁》剑这件事。

线索已经露出来了。

「您刚才说,已经找到那位北岭商人的下榻之处了?」

「是的」

「请马上带我去」

像是在测量亚尔德吃了多少东西般往桌子上一瞥后,杰沙鲁特站起走。

「走吧」

亚尔德再次被带上眼罩。

「很抱歉要这么做,让你觉得不安了吧」

「由您带路,比我自己看着走要安心多了」

好像听见对方一声轻笑。接着直到解下眼罩前,杰沙鲁特除了引路外,不再多说一句。摘下眼罩时,已经在小舟上了。

「我们直接坐舟去商业区」

由于视野不太清晰,亚尔德眨了眨眼。眺望著白茫茫一片的视野中浮现的石墙,刚刚心想怎么会有这样东西,便注意到了。

——不好。

看见过去了。急忙闭上眼。将意识之幻视的光景中挪开。

以前这里有石墙的吧。

「不舒服吗?」

「眼睛还没有适应光亮,有点眼花而已」

答了一句『没事』后,坐正姿势,擡起头。

要是能知道如何能控制不时暴走的恩宠之力就好了——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感觉有些恶心,是晕船吗?亚尔德开始烦恼,幸好,这时候船已经靠上了码头。

当双腿不再发抖的时候,已经看不见河道了。总之,这里一片墙壁,视野很差。

商业区中,果然有很多低洼地域的南方人。其次是沙漠子民。无论哪个人种都随处可见,很方便混淆于人群之中。

大概是身穿官服会显得突兀吧,杰沙鲁特周到地让亚尔德在官服外面披上了一件薄薄的外套。

「就是那里」

杰沙鲁特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小巷。仔细一看发现那里挂着一面代表酒馆的小旗,老旧褐色边缘都有些开裂了。

「他应该就在里面」

亚尔德将朝着小巷入口的视线转回自己这边。心想明明没有和部下接触过,为什么杰沙鲁特这么肯定。

放弃了无谓的多虑,亚尔德走向小巷。准确来说是建筑下的信道。里面是中庭。正面有一处马厩,其中一半面积被马车占掉。似乎是家挺受商人欢迎的宿馆。

穿过左手边的门户,进入其中。迎面而来的灰暗,让眼睛不太习惯,亚尔德凝视着模模糊糊的薄暗。

一个貌似酒馆兼宿馆老板的男人,保持微妙的距离站在门前。大概是等着出声搭话或者被搭话吧。

不过,亚尔德找的不是老板。

「哦哟,尚书官大人!」

目标本人先瞧见了亚尔德。从酒馆的一处角落里挥手致意。他桌上摆满酒瓶,看来酒馆的业绩从早上开始就不错。

纳格宾高兴地看着亚尔德,接着却有些害怕地瞟了一眼杰沙鲁特。

「好久不见。这位是……您的护卫官?」

「在下想和你谈一笔买卖。有没有好点的地方?」

「能赚多少?」

「那就得看阁下如何判断了」

纳格宾站起身,用手指弹了一枚硬币给老板。

「里面,借我用一下」

看到老板点头,纳格宾带着两人朝建筑的里面走去。

里面又是一处中庭。

由于楼高,中庭面积狭小,所以没有什么阳光。植物也都是一些喜欢阴暗的凤尾草与藓苔之类,大概是那只发黑的泉眼中滴水不断的缘故,地面潮湿。

奇怪的是,包围中庭的墙壁上没有任何缝隙。

「这里不必担心被人听到」

「原来如此……这里是专用于商谈的地点吗?」

「这里原本好像是座塔。在地板和天花板都打穿之后,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没有窗的高塔,是牢狱吗?」

听到杰沙鲁特的嘀咕,亚尔德皱起眉头。忍住厌恶感,进入正题。

「在下想请你带我去北岭」

纳格宾表情傻掉了。

「请您等到春天再说吧。那里的山路已经无法通行了」

「等不了,所以在下才会来这里。你应该知道另一条路才对吧」

「才没有那种路呢」

「你不是说过,曾经在严冬时去过北岭吗」

「不不……啊呀,您不会是认真的吧?」

「在下一直都是很认真的」

以前在把亚尔德送往北岭的旅途中,纳格宾不止一次地吹嘘过通过只有他才知道的近路大赚一笔的故事。就算故事只有一半的可信度,也算是一种希望,所以亚尔德才来找到这个商人。

「记得你还说过:别人就算放弃中途的买卖,也要花上四、五十天。再怎么算,你往来帝都与北岭之间的时间也太短了」

「那是,我的马和马车还有路选得好」

「不但是这样,你把在下送到北岭之后,又回到帝都再次入货,并在《夏至祭》的时出现。这种速度很异常」

商人搔了搔头。

「我没有回到帝都哟」

「你说过,在帝都采购物品」

「那是骗您的啦。只是想显示一下我生意兴隆嘛。没想到您真的相信了」

「如果你能接受的话,可以根据你的功绩,部分免除通行费」

「……哈?」

「北岭预定将在南麓镇征收通行费,在下能够给你部分免除」

从北岭通往邻近郡的道路只有一条,而且山麓上刚刚创建了骑士团的驻屯地。

不收取通行费反而是件怪事。

「祭典的时候,你说过来探查商业对手的情况吧。在下的提案是给你一份比他们好得多的特权」

「这话说得有些怪呢,尚书官大人。如果我知道近道的话,不必通过你们的道路也行吧」

「当然是走我们的道路更轻松。你难道不想让马车满载货物吗?」

「可是……你们还没决定要开始收费吧」

「只要在下向太守进言,就肯定会运行。这点在下可以保证,以真上皇帝陛下的名义」

纳格宾缓缓闭上,然后睁开。他凝视着亚尔德回答道,

「还是不行」

「你是否准备再也无法在北岭做成任何一笔买卖?开拓新的商路和卖家恐怕很辛苦吧,这样说虽然很抱歉,但以阁下的年纪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吧」

「唉……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下确认过北岭特产的市场价格。如果告诉北岭民众他们被压价到何种程度的话……似乎会很不妙呢」

说实话,这是虚张声势。但从纳格宾的表情来看,似乎击中要害了。那么遥远的运输距离,如果没有相当大的利益是做不成买卖的吧。

「请等一下,我在出货的时候,被这里的买家也压价的很——」

「你不想被那些沸点很低的供货的男人们给宰了吧?」

亚尔德和蔼地一笑,商人锁紧眉头。

「您到底明不明白啊。在这种冬季去北岭,等于是赤手空拳奔赴战场哟?虽然当地的那些家伙能够在这种严寒中随便活动。但我们可受不了。更何况是,尚书官大人您这样的身体了」

明白他的心情,道理上也说的通,完全同意这种意见。但此刻已没有退路。

「在下非去不可」

「您有什么不能等到开春的理由吗?」

因为心底早已算好能够把真相吐露几分,所以亚尔德当即回答道,

「在下有理由。这事关太守的性命,无法拜托别人。无论如何,在下都必须回到北岭」

商人用刚才搔了搔头的手摸了把脸,嗯嗯地哼哼着。

「您刚才说的话,我就当作从没听过吧」

「如果你忽视的话,将再也无法在北岭行商。对良心起誓,在下说的都是真的」

告诉自己北地人只与同族做交易的是纳格宾。如果北岭的支配者换人,能够做交易的商人大概会非常有限。并且,纳格宾不会在这些有限人之中。

「您的良心早就放在天平上了吧,在您提出以利益为条件的时候」

「说得对」

商人叹了口气,啊呀啊呀地嘀咕。

「让我考虑一下」

「在下等不了很久」

安静之后,水声听起来很悦耳。这里虽然是背阴处,但没有风,所以也就不显得凉爽。

——监狱吗?

打通天花板与地板是在很久以前了吧。刚想思索一下会是哪个时代,便放弃了这

个念头。

恩宠的力量已经变得异常容易发动。如果不小心产生兴趣,又会被过去拽住。

原本就没有多少保存的体力,不能随便浪费了。

杰沙鲁特靠过来,低语道,

「没事吧?你的脸色……」

「吃了那么多药粥,今天不会有事的」

「今天?」

亚尔德长吁了一口气,微笑道,

「可能的话,明天,后天也想保持状态」

只是嘴上的回答。对于自己的身体,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

而这样的他,却必须活着回到即使健壮男人也不敢踏入的冬季北岭。

——万一不行的话,就只有把皇女的名字拜托别人了吧。

那是最后的选择,亚尔德想到。

「穿越近道,要用多少天,应该让他先说清楚呢」

「是啊」

这是晚了半拍才想到的要求,早知道就该让杰沙鲁特先开口。

亚尔德拍了拍纳格宾的肩膀。

「差不多该决定好了吧?」

商人似乎已经理清了思路,利索地答道,

「优待条件不能只是口头保证」

「明白了,在下给你书面证明」

如果这样能让对方放心的话,就太简单了。

「还有,我只能带你一个人」

「请至少带两个人」

没有杰沙鲁特的帮助,亚尔德是对付不了追兵的。

「不行」

「为什么?」

「所谓的秘密,就是因为别人不知道所以才有价值哟。这点,您能懂吧?」

「两人份的价值,在下会支付的」

纳格宾转了一下眼珠。

「北岭收购的货物,在帝都确实能卖出一个好价钱。不过,需求量并不多。从将来性方面考虑,也赚不了多少」

「现任北岭太守是件英明的人物。凭借龙种的特权,北岭与帝都的联系也会变得更深。随着物流畅通,北岭一定会繁荣起来」

「您说的这些话可没有多少保证哟……」

「你不相信吗?」

「我相信您。但信任与买卖是两回事。而且,我没有理由相信那边的那位」

听到这话,杰沙鲁特显得很冷静从容。

「当在下走不动的时候,他会负责背着在下」

「这样我可不愿意。没法保证你不会在中途就死亡吧」

「人都会死的」

「我说不是这码事哟!如果不把你活着送到北岭,那岂不是一场空了。可是连您自己都不确认会不会中途死亡吧」

「原来如此」

商人带着可怕的表情看着杰沙鲁特。

「那边的那位,如果告诉他近道的话,似乎会马上被说再见然后一刀两断」

这时,杰沙鲁特终于出声了。

「要不要老朽也发个誓?对自己的良心」

「我可不知道您的良心是否值那个价」

「这位是长公主殿下的骑士——杰沙鲁特」

随着亚尔德的介绍,纳格宾猛吸了口冷气,朝后退了半步。

「您难道要我带上这个《沙漠恶鬼》吗?」

「……那是什么?」

商人没有回答。亚尔德转过头,看见老骑士耸着肩回答道,

「老朽好像曾经被这么人称呼过」

「好像!?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

叫嚷着,纳格宾又后退了一步,他指着杰沙鲁特痛斥道,

「您不知道这家伙的真正身份吧,尚书官大人!这可不是什么比喻,这家伙可是个杀了数百人的恶鬼」

「老朽曾经是个暴发户呢。在被阿尔汗城主雇佣前,老朽是盗贼团的团长。拦路打劫,掠货杀人……瞄准商队目标为非作歹的经历,老朽确实有过,这点不得不承认。不过,杀掉数百人这件事却夸张了。强盗不会制定那种斩杀数的作战计划」

「您曾经是强盗吗?」

「是的。不过,杀掉数百人是在加入军队以后的事」

原来是这样啊,亚尔德心想。如果是杰沙鲁特,便合情合理。他是在跨越沙漠的歼灭战中幸存的将军,别说是数百人了,就算杀掉千人也不奇怪。

「我受够了!」

纳格宾叫起来,指了指出口。

「你马上给我出去!」

「那可不行。在下既然告诉了你那么多事,就不会这么离开的」

「我的商业秘密是不会对你们公开的,你们死心吧!」

杰沙鲁特突然动了。

他一把抓住纳格宾的手腕,反扭到背后。

在亚尔德愣住的时候,杰沙鲁特的另一只手已经勒住了商人的脖子,只听他用一种从未在亚尔德前面露出过的声调说道,

「区区商人,居然也敢指手画脚,要不要老朽来教教你规矩?」

纳格宾的嘴巴像条死鱼似的张大,却一个完整的声音也发不出来。看上去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杰沙鲁特,请住手」

「现在老朽的主人是站在那里的尚书官,你该为此感到幸运。如果是阿尔汗之王,阁下早被剥皮了。另外,你要是撞上《沙漠恶鬼》时代的我……」

「杰沙鲁特!」

终于,老将军松开手腕,商人一边咳嗽,一边倒向亚尔德的方向。

「……他疯了」

「老朽只是做了最妥善的处理」

亚尔德转向杰沙鲁特那边,杰沙鲁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安稳表情,点头道,

「没有什么时间了,老朽是为了保证对话继续进行。就像你们商人重视自己的商业秘密,骑士重视自己的誓言。杀掉你轻而易举。但我发誓,不会这么做」

「你干脆杀了我吧……」

「拜托,请别再说了」

亚尔德拉住了纳格宾的手。

「在下无论如何都必须活着回到北岭。所以请你务必助在下一臂之力」

「这事情好像与我无关吧」

「与你也有关」

商人低下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沉思着。

很快,他擡起头。看着亚尔德的眼睛,问道,

「如果我拒绝,会掉那边的恶鬼杀掉,对吗?」

听到这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亚尔德耸着肩反问,

「到北岭需要多少天?」

「视条件而定。很难说清楚」

「告诉在下大约的天数就行了」

「可能需要五天」

比起用驿吏要快得多。虽然本是半信半疑无可奈何之下才找到这个商人,但从这来看可以算是赌中了,也或者有可能是他信口胡说。

杰沙鲁特从亚尔德的背后开口道,

「三天之内你必须送我们到北岭」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要看条件而定。又不是从右手往左手递东西那么简单」

也许,亚尔德心想——这个男人也继承了某种本已失去的恩宠之力。

就算是本来很少能用上的力量,如今应该已变得稳定且强大。

「说不定三天能行」

听到亚尔德的话,纳格宾眨了眨眼。接着,左右用力摇头。

「不行的」

「在下认为,你刚才说的条件肯定是变好了……此外,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可以在我们的契约条件上,再加上一条保证杰沙鲁特不会对你出手的条件。可以请他以你想要的方式发誓」

这样对亚尔德来说也能安心。

可以吗?亚尔德朝杰沙鲁特确认,对方大度地点了点头。纳格宾摸了摸喉咙,很快这么说道,

「……那么,请让他以《黑狼公》的名义发誓」

「可以。老朽以《黑狼公》的名义起誓,不会伤害你。不过,前提是你不能背叛尚书官阁下」

「我才不会背叛呢。别说是不知道可以出卖的对象,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引为烧身」

亚尔德朝叹了口气的纳格宾问道,

「能请你发誓把此行作为秘密,不告诉任何人吗?」

「平安做买卖的诀窍在于,别贪得无厌」

我去准备一份字据,说着纳格宾朝宿馆走去。亚尔德正想往他身后跟去时,被杰沙鲁特一把拉住。

「最好小心点那人」

「为什么?」

「那个商人,不仅知道老朽以前的名字,还将誓约对象选为《黑狼公》。他并不简单」

「选择《黑狼公》有什么讲究吗?」

「那个人知道这点,所以老朽才说

他不简单。此人很可疑,你千万别大意了」

「在下觉得等我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估计他也会这么形容您哟」

「是啊,那么你相信哪边?」

「无论哪边都相信。在下觉得你们两位都是比在下危险的男人」

杰沙鲁特笑着拍了拍亚尔德的肩膀,绕到前方向宿馆方向走去。

在决定了之后,商人的行动极为迅速。

「晚上一天,大雪就会变得更厉害。所以尽快到达比较好」

虽然行李很快就打包好了,但准备防守用具用掉不少时间。严冬季节的外套,纳格宾手头上只有一件。

如果兽皮还有库存就好了,纳格宾耸了耸肩。

「前些天,刚刚售空」

哦,亚尔德随口附和到。再怎么想这似乎都是他做的好事。早知道就从三皇子那边带一件回来了。

「说不定,会有退货呢」

「别开玩笑了!我手头已经一分钱也没有了,我全部投资到那些去东方做买卖的商人身上了……等一下,为什么您知道会有退货?」

「买你货的是三皇子吧?那是为了故意恶心在下才买的。听说那边的管家是个出了名的不会浪费一分钱。说不定会借着尚未使用的借口来要求退货」

纳格宾笑了。

「如果这种借口也能对我适用,那我早就在帝都混不下去了……喂,那边的小子!」

他开始对负责留守的小孩传授着什么,大概是退货与退款问题的对策吧。

决定去北岭后,商人一副干脆的模样。商人的本性大概都是冒险家吧。

到达那里需要三天还是五天,为什么会派杰沙鲁特跟着自己,三皇子正在做什么,是否和亚尔德推测的一样与北地蛮族合作了,北岭状况如何——考虑的事情很多,亚尔德反而停下了思考。

几乎都是一些再怎么考虑都无可奈何的事情。

——活着,回到皇女的身边。

决定了,除这件事以外通通不去管他。

马车的坐席摇晃得很厉害,默默眺望着沉没的夕日,只有这幅风景是唯一在三皇子府邸中怀念的东西。

听说在大河对岸,有座崩溃的城堡。那是弑亲的女王贾娅坝拉的城堡。

虽然很有历史价值,但却不想去看。因为那里残留着各种杀戮拷问的传说,在各种意义上都会让亚尔德想吐。

并不觉得真实会比传说要好,所以知道传说就已足够了。

想转换心情似的,朝杰沙鲁特问道,

「将军,如果您觉得北地人要进攻北岭的话……会制定怎样的作战计划?」

「嗯……首先,是绘制地图吧」

「地图在下大致记得」

亚尔德取出笔具。这些与玻璃灯一直,被杰沙鲁特整齐地打包起来。他是个不仅强大而且细心的男人。

摊开笔记本,画出北岭的地形与村落地点。由于马车摇晃所以线有些扭扭歪歪,但大致的形状已经画出来了。

「你记得真清楚呢……没有道路,马匹也不方便通行」

「北地人不会驾鸟,所以只有步兵」

「可能渡河的地点,是这里和……这里吗?」

「从过去的历史来看,这两处的可能性很高地。此外还有一个没有确定的传闻,说是北地人能够操纵气候之类」

「他们确实能操纵哟」

从马车驾驶席上,纳格宾插嘴到。

说起来,这个男人对这种传闻故事向来很熟悉。

「特别是那里的神官,能够招来雷电之类。他们好像被叫作《雷霆使者》」

「一派胡言」

杰沙鲁特道出感想。如果是以前的话,亚尔德大概会表示相同意见吧。但如今,他已经不会一味觉得那只是种迷信了。

语言和名字取回了原本的力量,骗小孩的把戏变得能够杀人,这种时代正开始临近。所以北地的神官能自由操纵雷电也是可以预计的。

「假设能够操纵气候,他们会怎么进攻?」

「沿途把村落一个个击溃。以暴风雪完全控制人们的移动,以雷电摧毁敌人……不,这太不现实了」

「为什么?」

「首先能无限制使用力量这点,就是不可能的。就算能够使用,他们也会为了决定性的战役而保存实力。还得考虑操纵者的人数」

「如果说神官都有特殊的别名,那么能使用法术者应该只是小部分」

「……这样假设的话,他们可能会利用暴风雪吧」

「利用暴风雪?」

杰沙鲁特摸了把下巴,嘟哝道,

「与北岭开战的话,首先得击溃北岭的机动力。换句话说,就是鸟儿不便行动的恶劣天气将成为他们的帮凶。如果能操纵暴风雪,就能简单地达到这一目的」

所以,过去的袭击才大多发生在冬季。亚尔德明白其中的理由了。

原以为是因为冬季歉收。收成固然有关,但更重要的是冬季能封锁鸟儿的行动力。

「把对手关在暴风雪中后,再让天气恢复,把敌人引向己方希望的战场。敌人在刚刚能够移动后一出来就会遇上陷阱。让敌人产生大意,心情放松的时候突击」

「这和袭击商队不同呢」

对于纳格宾的讽刺,老骑士礼貌地答道,

「老朽曾经设想的不是商队,而是城市。以前也袭击过几座」

沙漠都市有能够将帝国逼入长年苦战的实力。杰沙鲁特率领的盗贼团,似乎有相当大的规模。

「可是,该怎么让对方产生大意?」

「刚才听你说,来自北地的袭击已经暂停了数年吧?那是真的吗?」

「准确的数年,在下不是很清楚」

「如果每天都发动袭击,防备上肯定不会疏忽。可是,如果袭击的间隔较长,就容易松懈」

「松懈……」

「不知道敌人会不会来。如果这样的话,人心的天平会如何移动?一般都会往期待敌人不会来的那边加重砝码。控制袭击的频率,防备就会有趣地松懈起来」

『这可并不有趣』嘀咕声从车夫位置上传来。

这次杰沙鲁特没有搭理他,而是看向亚尔德。

「尚书官,你是想救太守,还是打算保护北岭?根据你的回答,老朽的行动也会有所不同。请告诉老朽你的答案」

微微思索了一下,亚尔德回答,

「两方都想要。因为这两件事密不可分」

「『平安做买卖的秘诀在于,别贪得无厌』,那边的商人这么说过吧」

「这不是做买卖,而是做官的职责所在。虽然在下也不希望做很久」

「因为想隐居?」

「那我会为难的,请尚书官大人务必多做一会儿官」

「原来如此,从那边车夫的观点来看,最重要的是北岭,然后才是太守吧」

「他大概是忘记了在下是由于太守副官的身份才能行使权力。纳格宾,你现在的立场是必须指望两方都能得救才对哟」

「……你们,是在耍我吧,对吧!」

亚尔德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的。总之,刚才说的,想必你也明白了。为了不让我与你的承诺变成一纸空文,阁下也必须努力才行」

「我之所以成为商人,是因为觉得商人不用面对麻烦事,该逃的时候就逃。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边抱怨着,纳格宾一边转过头向前。周围天色开始暗了起来。

亚尔德回眺渐远的帝都。依旧残留着晚霞的天空中,数座高塔将轮廓黑黑地印在其上。鸟儿们轻啼着飞远。它们大概是回到过夜的地方去了吧。

一声尖锐的鸟叫从格外近的地方传来,亚尔德擡起头。

「什么东西?」

杰沙鲁特立即反应到。

「刚才的声音?」

「好像是鸟叫……?」

亚尔德问商人,

「刚才的声音,听得出是什么鸟吗?」

「不知道。那声音让我毛骨悚然」

「三皇子的庭院中,在下常常听见那种声音」

杰沙鲁特的手搭上了剑柄。

「商人,让马加速」

「已经不能再快了」

不等回答,杰沙鲁特已经站起来。明明是在摇晃的马车上,但他完全不受震动影响,整个人稳如磐石。

亚尔德的视线也朝着杰沙鲁特望着的方向追去。一个红黑色的影子,如箭矢般飞过天空。不,那肯定不是箭矢——那东西飞回来了。

划过一个圆,那东西越来越近,接着势头不减地猛扎下来。

「快披上毛毯!」

被尖声命令后,亚尔德急忙照做。

「趴下!」

呀,从车夫位置传来纳格宾的叫声。杰沙鲁特一声裂帛般的低喝,剑身呻吟。

视野一角中,某种红色的东西闪过……几乎没看清。实在太快了。

马嘶乱踏,车子摇晃得越加激烈。

「失礼了」

吃惊地刚擡起头,杰沙鲁特就握住他的手。连思考的时间也没有,剑刃的银光在他手指上一闪,血就流了出来。

杰沙鲁特把血滴在刚才亚尔德摊开的笔记本上,接着迅速擦拭了一下手指。

尖锐的鸟啼在上空响彻,从车夫位置那里听到猛甩缰绳的声音,马车激烈震荡。

杰沙鲁特高高举起染血的纸。

「把这个带走!」

一声鸟啼后,纸被揪走。

那瞬间,亚尔德终于看清了发出鸟啼的那东西的模样。难以做具体的形容,既像是随风摆动的布头,又像是只鸟,还像是得到实体的火焰。那东西如同翻滚般飞去。仿佛是它自己在逃走一般。

留下最深印象的是,那深暗的色调。可以说没有比它还深沉的红色了。

——好像是咒师裹在头上的布。

血珠滴在马车上。低下头,杰沙鲁特再次握住他的手。

「很快会止血的」

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腕,亚尔德只是觉得茫然。

——刚才,是什么东西?

纳格宾代他道出了疑问。

「刚才那是什么?」

「咒师的使者吧」

杰沙鲁特简单回答。商人激动地差点要从车夫席上站起来。

「你们被咒师盯上了吗!?」

「不对」

纳格宾皱起脸。

「那个……尚书官大人,如果不对的话,咒师不会派那种怪东西过来的吧?」

「咒师的目标是太守。但被我发现了这件事」

虽然是温和的说明,但纳格宾只是摇头,重新转过去向前嘀咕道,

「……这不就是被盯上了吗」

「商人,能再快点吗?」

「从刚才起,我不是就说过了吗!再加速的话,马车会散架的!」

杰沙鲁特还没有松开他的手。指尖有种刺痛,这份刺痛告诉亚尔德刚才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在做梦。

咒师的使者是什么东西?杰沙鲁特好像把它赶走了。还会再来吗?

「那么至少远离大道。使魔找到大概位置后,可能会派士兵过来」

「你们原来是被追得火烧屁股啊!」

『都不跟我说清楚』虽然小声地嘀咕挣扎,但纳格宾并没有违拗杰沙鲁特。

「这里没法加速。再往前一点,才可以。到那为止,祈祷恶鬼兄的保佑吧」

「不用担心,老朽会让你见识一下百人杀的现场」

「我才不想看。我会抱头闭眼的,等结束了再告诉我」

杰沙鲁特转向亚尔德的方向,严肃地说道,

「关于名字的魔法,你听说过吗?」

「报上名字就会被对方支配……在下只知道这些」

「你说的不错。不过,名字的魔法有两种。其中另一种,是『随心所欲把名字强加在别人头上』,也被称为『名借』」

「名借……」

「刚才,老朽在纸上以你的血写下名字。所以,咒师的使魔误以为那就是你,所以才啄着那张纸回去了。纸借用了你的名字」

看上去好像只是抹了一滩血迹。不过这么一说倒是能够接受。

「你会用咒师的法术?」

纳格宾问到。

「这种程度,谁都可以学会。既然对手是咒师,就得知道些基础」

无视着嘀咕着『谁都能学会才怪』的商人,杰沙鲁特面向亚尔德。

「咒师如果像老朽刚才那样得到你的血并写下名字的话,便能在短时间内让纸获得生命,活动起来。老朽没有那种力量,弄出来的只是一张带血迹的纸而已。不过,对方如果有了你的血和名字,就能让那张纸吸收。让其变得比真人更像真人」

「所谓的借名,是用来制造傀儡的法术吗?」

「确实如此。咒师们给刚才那种布附上精灵——南方是这么叫的。帝都人是怎么称呼它的?可能是魔物吧——总之,是将非人之物的名字,寄宿其中后,就可以自由操纵它了」

「咒师要是想支配太守,会怎么样?」

「先扭曲本来的名字,再强加上新的名字,使其变成他们容易操纵的东西。外表看上去和以前一样,但内部却换了。这是很巧妙的法术」

「有区分真人的方法吗?」

「呼唤当事者的名字。如果借名生效的话,即使呼唤原本的名字,也不会有回答」

「您知道解除这种咒术的方法吗?」

杰沙鲁特左右摇了摇头。

「借名之术如果完成,就没有恢复的方法了。老朽记得,就算杀掉咒师也无法解开咒术。能有效果的,只有在法术完成之前」

听上去好像有过类似经历般的口吻。

找到咒师,在咒术完成前杀掉他。这很难做到。对方毕竟是在皇子的庇护之下。

可是,三皇子当真想收拾掉亚尔德这点,却是个好消息。因为越是不想让他去北岭,越是有去的价值。

不,和三皇子之类的无关。必须回到北岭。回到皇女的身边。

——别迷惑。

只有相信了。咒术这种东西,说到底是依存于意志力的。当不再相信的时候,就代表亚尔德败了。

马车的摇晃变得激烈,正在偏离大道。

周围黑了起来,很难再看清四周环境。凭着星光的照耀,发现自己一行人似乎驶在低洼的地方。偶尔会撞上大块石头,摇晃激烈无比让人觉得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翻车。

「找一处可以野营的地方。最好是平地」

「这里的话,想找块不是平地的地方也难啊」

「我用要石头画一个驱魔阵。你也不想在睡着的时候,又被刚才那种东西袭击吧」

「……那就照恶鬼兄的吩咐」

杰沙鲁特看着亚尔德,微微挑起眉毛。

「你在笑吗?很大胆呢」

「不不,不是的。在下刚才在想,长公主殿下给在下礼物还真是够大方呢」

长公主恐怕是出于对陆伊的照料,才把杰沙鲁特借给自己的吧。一想到此,就忍不住笑出来了。

陆伊对于长公主的倾心,是谁都能一目了然。但反过来说,长公主对于陆伊的感情,却没人能看出来。曾担心过这段偏颇的恋慕,会不会引来悲剧。但看来还是颇为匀称的。

若是连陆伊都不能救出的话,借来杰沙鲁特的恩情恐怕就无法偿还了吧。

——啊,使命又增加了。

对一介尚书官来说,包袱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纳格宾选择的野营地,在一片稀疏树丛中的泉水旁。

拾了一些树枝,杰沙鲁特立即开始布他的驱魔阵。在杂草覆盖的地面上,画出奇怪圆形与直线的组合,大概是一边画一边在回想吧,他不时的停下来。不过围绕马车的阵形还是完成了。

「您画的是什么?」

「简单的驱魔阵。非人之物不会进来。沙漠那边,有种阵形的传承。以前,老朽曾以为是骗孩子的东西——」

说到这时突然断了,杰沙鲁特盯着他自己刚画的图形。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咒师以前没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无论使魔还是『名借』,这些叫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以往不过是老人们吓唬孩子的传说」

无言以对。亚尔德沉默了。而商人用他缺乏紧张感的语气搭话道,

「这个阵什么的东西,真的能效吗?早知道会有这种事,我就买些护身符了。可惜身边没有」

「驱魔阵只对魔物有效,对人和兽没效果」

「那要是士兵来了该怎么办?」

「只要别被对方先找到就行。老朽和你交替守夜吧」

「阁下不会趁着我睡觉的时候要我老命吧」

「已经给你立字据了,还不相信吗?」

「相信恶鬼的好话而丧命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呢」

像是看不起杰沙鲁特似的,纳格宾哼了哼鼻子。

「在下也一起守夜吧」

两人同时瞪着亚尔德,眼中的压力让亚尔德反射性地想要道歉。

「别说傻话了。我可不想做多余的工作。要是让尚书官大人陪着守夜,还不如我一个

人守夜来得轻松。这我可以肯定哟」

「很遗憾,老朽和他的意见相同」

「那么,轮流换人守夜吧」

最后,亚尔德意见通过了。看着剩下的两人在交换视线。心想他们肯定睡着的时候也时刻警戒着对方吧。

这也没办法,停止他们口角才是第一目的,参加守夜只是借口。

为了照顾找麻烦的尚书官,两人能产生些许同伴意识的话,就太好了。

由于生火很醒目,会引来危险,所以晚饭只吃了些干巴巴冰冻的保存食品。

「那么,我先睡了」

首先躺下的是商人。他似乎很容易入睡,眨眼功夫就打起呼噜。明明被卷入这种异常事态,却还真冷静。

「剩下两天,此人打算怎么带我们去北岭?」

杰沙鲁特低声嘀咕到。

「他本人说是五天哟」

「就算是五天,也不可能」

亚尔德笑着表示同意。以常识来看是不可能的。但正是因为寻求超越常识的手段,才去找到这位商人。如果不相信他,就无法走下去了。

「在沙漠以东,只有一位神明」

「这老朽知道」

「人从未完全了解过全智之神的一切。祈祷之人得到神的回应,方才知晓神的一部分」

「恩」

「传说中,神离我们过于遥远,如今连祈祷也很少能传达到神那里……不过,情况似乎发生了改变。刚才您也在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在下觉得……传说中流传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眼下正开始苏醒。神的力量也是其中之一。所有恩宠之力可能都在变强」

杰沙鲁特暂时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深思这段话的意义。不久,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不是以乘马的方式去北岭?」

「在下希望是那样。因为除非有奇迹发生,不然肯定是赶不上了」

「可是,那种力量老朽闻所未闻」

「正是因为知道的人稀少,才能称之为秘密吧。他也许正在犹豫,是否该对我们公开」

商人可能是在为公开秘密而犹豫,也可能是在找糊弄他们的方法,更有可能是在前往某个特别准备的特定地点。

杰沙鲁特一脸干脆地问道,

「要不要老朽掐住他的脖子,让他马上坦白交代?」

「在下是个胆小鬼,杰沙鲁特阁下。假设,这个男人拥有把人一瞬间送到世界尽头的力量,我们会怎么样?」

就算以剑威胁,就算以钱收买,但如果在一声『再见』后被送到再也不可能回来的地方,什么手段都对他无可奈何。

「……原来如此」

「强制虽然很有效果。能够迅速把我们送过去,但那只是表面上」

「您的意思是,不能对这个男人使用强制手段吗?」

「是的」

杰沙鲁特有些过于为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倾向。叹了口气,堪堪忍住哈欠。

「你可以先睡」

「不,请让在下再稍微陪您一会儿」

杰沙鲁特露出淡淡的笑容,这样看来,他怎么也不像是个会被称为恶鬼的人物。

从相识当初起,就觉得他与普通骑士的行事风格迥异。原以为是由于他是沙漠出身的降将才会这样。

「那么你别太勉强了」

「杰沙鲁特阁下……您为什么会选择做军官?沙漠盗贼的话,不都是崇尚自由生活的吗?」

杰沙鲁特像是在哄孩子似一边微笑着,一边为亚尔德的肩上披好一条毛毯。

「天知道是为什么吧」

感觉他不会再对这件事吐露更多,于是亚尔德便住口了。

就连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自己也有秘密,人生远比自己曲折的骑士,当然会有很多不能对人说的事情吧。

得知恶鬼这个外号之后,不能说没有丝毫不安。不过,过分追问,未免太不识好歹了。

「可以再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刚才您说过名字的魔法分为两种。其中之一,就是咒师用的名借法术。还有一种,是什么?」

杰沙鲁特抚摸着下巴,嗯嗯地哼着。

「那种老朽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名还』吧。据说起源似乎比『名借』更古老,那不是属于人的法术。能够使用的只有非人之物」

「非人之物……?」

亚尔德泛出无法想像的表情,杰沙鲁特点头道,

「与咒师不同,并不是从外部强加名字,而是由内部唤出名字。譬如说,从盗贼的心中找出忠实骑士的性格部分,并呼唤与之相应的名字,给其命名。与外部强加的不同,那是让人从心底产生变化的法术」

「听上去很安全」

「确实。那种法术不是用来破坏的,或者该说是用来修复的才对。让人发现自己原本应有的模样,接近理想中的自己——正因如此,才被称为神的力量」

稍微想了想后,亚尔德回答道,

「或许这是从神那里得到恩宠所必须的能力。沙漠以西,人们曾经不断寻找呼唤唯一之神的方法。而只有那些使用正确神名呼唤之人,才能得到恩宠」

「是这样吗?」

「是的,恩宠之力,只有那些发现了新的神名,并得到回应之人才能获得」

杰沙鲁特点了点头。

「与『名还』法术确实挺接近」

「如今已经不存在这种法术了吧。在过去几百年来,没有任何呼唤出新神名并获得恩宠的人……」

亚尔德瞌上眼。

如果不是咒师该多好。不是『名借』,而是以『名还』之术,帮皇女从她身份的桎梏中解脱出来。

可是,现实没那么天真。皇女身上缠绕着的是深重残酷的枷锁,即使一丁点的自由都有可能失去。

——名为自由的东西,到底在哪里。

那时,亚尔德给皇女的答案是——在心中。但咒师,就连她心中的自由也想剥夺……

突然间,亚尔德感到强烈的憎恶。

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心中居然会潜藏着如此激烈的感情,这感情抓住他,用力摇晃。

皇女来到北岭是为什么?是为了自由。渴望却由于出身和血统而不得不放弃的飘渺的自由。

即便无法给她希望的生活方式,但她心中的那份自由一定要设法守住。虽然没法完成被派遣到帝都的最初使命,至少这件事还能做到。

——真是个令人困扰的公主殿下。

从与皇女扯上关系以来,亚尔德的人生就不断变得麻烦。无法推卸必须完成的事情不断增加。

睁开眼,紧跟着就被劝诫道,

「你还是早些睡吧」

「哪里可以找到能使用『名还』术的人?」

「据老朽所知,他们不存在于这个世上。关于他们的存在,也都是传说中的——」

「传说,正在变成真实」

虽然被打断,但杰沙鲁特并没有显得不高兴。

「说得对……不过,这可是非人的法术。就算存在能使用的人,但凭道理能说得通这种人吗?他们会在哪里,会何时出现,会凭什么行动?」

长叹一口气后,他嘀咕道,

「——一切,都超过我们的理解吧」

「如果,来不及的话,只有『名还』术才能让太守恢复吧,唤醒她真正的名字」

短暂的沉默过后,杰沙鲁特答道,

「老朽无法说什么。因为老朽没有试过解开『名借』术。至少以人来说,名字并不是人的本质。人有血,有骨,有肉。被扭曲斩断了所有连接的名字,难以想像要怎样才能恢复……最重要的是,根本不存在能使用『名还』的术师,所以都是纸上谈兵」

「不存在吗?」

「……祈祷能够赶上吧。好了,请睡觉吧。你要是病倒了,可就本末倒置了」

亚尔德无可奈何地睡下,想装出睡觉的样子。反正兴致已经被吊起来了,估计想睡也睡不着。

然而,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全身骨头咯咯直响。

脸上无精打采的商人和杰沙鲁特,彼此看都不看对方一眼,板着脸坐在地上。

在他睡觉的时候,似乎有过些对话。关于对话内容,亚尔德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感觉微妙。

起身后,杰沙鲁特见机就搭话。虽然大概是几乎没睡过吧。但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疲倦。

「正好想叫醒你了,身体感觉好吗?」

「还可以」

实际上,头部腰部后背都很痛,由于昨天过度

努力,腿也觉得发软,只有意识很清醒。

「我去侦察一下。商人,把吃的拿出来」

是是,商人开始解开自己的布袋。留下两人,杰沙鲁特的身影消失在树丛中。

「食物只有昨天那种。干肉和干瓜,还有两天前的烧饼……啊,刚才还泡了点香草茶哟。不过没办法烧开,所以我不保证有多少药效」

什么也不吃是不行的,以烧饼包了一些切成小块的碎肉和干瓜,其他的就敬谢不敏了。食物有很重的冷藏味。只好用香草茶硬灌下肚。

一边嚼着干肉条,纳格宾一边嘟囔道,

「啊,好想吃顿大餐啊」

「等到了北岭,你想在北岭里吃多少都行」

「这个季节,北岭的厨房里能准备的也只有保存品了。就算没有碍眼的恶鬼,也吃不下去呢」

「你们又吵架了吗?」

商人皱起眉头。

「没有吵架。我还不想死。惹他不高兴的话,我的脑袋大概会被一劈二。我可不想把后背对着这家伙……所以车夫席我都快不敢坐了」

「这种判断——」

他有那么危险吗?这种话直接问不出口,在思量措辞的时候,商人开始说起来,

「曾经有个时代,所有在沙漠商道东半段行商的商人都知道,想平安通过的话,只有给恶鬼那帮人交钱。当然,也有些不知好歹自以为是的小气鬼,不付钱就想通过。但无一例外,在踏上行程之后数天,就会只剩脑袋被带回来」

「那真是……厉害」

现实凌驾于想像,商人继续道,

「由于身体不会被带回,所以有传闻说,那伙盗贼吃人。我堂姐夫的家族里,有三个人就是这样只留个脑袋被带回来的。堂姐夫说,这样连棺材都可以挑小号便宜点了」

该怎么回答比较好?该笑吗?

「……真可怜」

「这类故事太多,我就不说了。听说恶鬼在阿尔汗一战中幸存下来的传闻时,我就确信,那家伙肯定是一开始就打算背叛阿尔汗」

「可是,你怎么会清楚杰沙鲁特阁下与恶鬼是同一人?」

「我是从一个曾经是他部下的男人那里听说的。他告诉我,阿尔汗的将军就是以前的恶鬼。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原本是金盆洗手做起了商人,却遇上了横越沙漠的帝国军……其实我怀疑他是死在恶鬼或者恶鬼其他部下的手上」

「你所说的恶鬼,也是帝国的尚武官。可以说,与被帝国军杀掉没什么区别」

纳格宾突然看着亚尔德。

「尚书官大人,也是那支军队的随行人员吧?我难以想像呢」

「是这样吗?」

「明明是您自己的事,却说的好像别人的事一样。您还是老样子啊」

略带些责怪的口气。让商人心情恶劣不利于之后的行动,所以亚尔德决定补充说明一下。

「在下原本在沙漠边缘的城堡中就职。然后就收到了远征任免命令,不过从没拿起过武器战斗,只做一些物资管理类的工作」

「任免命令啊……您去北岭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身不由己吧」

说得对。对于没有长进的自己,只有自嘲地笑了。

「在下食帝国之禄。只要有命令,无论是沙漠还是高山,都只有去」

「您没考虑过辞官吗?」

「会养我这种人的,只有帝国吧。饿死可是很痛苦的……」

「被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还有些不能长时间存放的食物。要不要尝尝?」

商人取出的是水果。由于杰沙鲁特不久前刚刚给自己吃过难以形容其味道的水果,亚尔德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并没有开口。

「很好吃的哟」

亚尔德分不清这是何种水果。从根本上来说,他也缺乏对食物的执着。虽然讨厌饿肚子,但对美食并不怎么热心。

商人一把抛了过来,无奈之下接住了。比想像中要柔软。

「是带皮一起吃的吗?」

「是的,已经熟了,一起吃掉也没事。不过,皮稍微有些苦」

一面说明,纳格宾一面啃起水果。

苦味固然讨厌,但亚尔德还是学着纳格宾吃了起来。充满汁水的果肉在口中化开。好甜。几乎感觉不到苦味,但嚼了几下后,渐渐出现讨厌的味道。

原来如此,皮果然有些苦。

在亚尔德咀嚼着苦味的时候,纳格宾轻巧地转回了话题。

「总之,我不相信恶鬼。他是那种可以左手握刀子右手拿蜜糖的人」

虽然不打算对商人的意见唱反调,但稍稍想为杰沙鲁特辩解一下。如果没有他的话,自己恐怕早就死上两回不止了。

「想在帝国中枢活下去,这种程度的觉悟是必要的吧。对付不同的人,时而用刀子时而用蜜糖,不也很好吗?」

「您这么说的话……尚书官大人自己是怎么做的?能够灵巧地左右逢源吗?」

「在下和中框没什么关系哟」

「身为皇女殿下的副官,与中枢恐怕很近吧」

「越是近越容易死呢,在下会为了别被卷入其中而努力的」

在一声长到不能再长的叹息后,纳格宾嘀咕道,

「我说您啊,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请下次别再来找我哟……而且一开始和您订的约定只是送您去北岭吧,被那种危险东西追赶的,我可一点也没听说过」

「非常抱歉」

「请别道歉」

「可是,在下非去不可」

商人看着亚尔德,『哈』地吐了口气。

「所以,我才觉得被您绑住了」

「绑住……?」

「连对一切事都恬淡不拘泥的尚书官,都这么严肃地开口说了。再不接受,可就不像个男人了。不过嘛……我还是觉得,如果您能够不来找我的话,就最好不过了」

「除了你以外,在下没有其他可拜托的人了」

亚尔德坦率地说到,商人却摇着头,系紧了货物口袋。扔到马车架上。

6

昨晚,偏离大道穿插到的小道,原来是条干涸的河床。淤泥蒸发尽水分后,平坦分布的天然道路。

由于帝国扩建新的灌溉用水路,这里的河水已经被截断了。虽然尚未完全荒废,却已空空如也的建筑,构为一片无聊的风景。

过去用来防汛保护的堤坝上,枯黄的草叶随风摇曳,沙沙作响。

忽然想起塞鲁克说的话。

——在夏未时节,草地一片片枯萎,变成金色。

北岭早已过去的季节,终于开始造访低地了吧。这周围民家的孩子们是否也像塞鲁克村子里的孩子那样,摇着草杆追逐嬉戏?

「看见了什么挂念的东西吗?」

「不,只是在看杂草而已」

杰沙鲁特泛出奇怪的表情,所以亚尔德笑着解释道,

「有个北岭人的部下对在下谈起过,关于他村子的回忆。孩子们在一片和他们身高差不多的茂盛草丛中奔走游玩。秋天草丛枯萎,化成金色……在下心想,这里的风景肯定也是那样吧」

待在身边总是嫌他郁闷的塞鲁克,如此相隔遥远反而怀念起来了。

「草丛吗,真是奢侈啊」

「在下听说阿尔汗是个水源充沛的富饶城市」

「就沙漠而言,是这样。但与南方低地不可能相提并论」

同样的景色,连绵不绝。

随着马车在漫长的寂静中前进,某种在被舍弃的土地上旅行的感觉渐渐强烈起来。

草丛中没有奔走孩童的身影,也听不到嬉戏声。

听说,新开辟的灌溉用水路是通往最容易为帝都提供食物的耕作地区。同时,还有一个目的是为了让那些反抗地区的水源干涸。

眼下已经空无一人的房子,不久后会被拆除吧。在这里出生的人们,将失去落叶归根之处。

——相当于是被帝国毁灭的。

说起来,原本是沙漠子民的杰沙鲁特和纳格宾也失去了家乡,对帝国不会有什么感激,只会有恨吧。

为亚尔德健康考虑而中途休息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这种话题。

「嘛,不过,我感觉帝国其实也不懒」

说出这句富于现实感的台词后,纳格宾重新思索似的摸了摸下巴。

「虽说多少要收些通行费,但比起南方那些暴敛横征的藩王来说,还算是挺有分寸的。也不会因为是混血而差别对付,趾高气扬也没南方人那么厉害。综合上考虑,并不懒。我是这么想的」

「不懒嘛……」

瞥了眼杰沙鲁特,商人嘟囔道,

「那边的恶鬼兄,是希望故乡毁灭的吧」

「没错。虽说是故乡,但没有喜欢它的理解。残酷的王,充满贪婪贵族的城市。那并不是什么让人想回去的地方。唯有美丽的景色,值得让老朽回忆」

在北岭谈及阿尔汗的时候,杰沙鲁特的回忆中确实只有关于景色而没有关于人的故事。原来其中还有这层意思,亚尔德为之愕然。

「您不留恋吗?」

「这么说的话,尚书官,你对于自己的故乡也不怎么留恋吧」

「在下是那种地万事都不怎么执着的人」

「您现在这么说可没说服力」

不知道杰沙鲁特是怎么想的,他缓缓开口道,

「人若是想回到哪里,便证明那里有让他感到亲近的对象」

「阁下也有亲近的对象?」

商人不怀好意地插嘴道,杰沙鲁特大度地耸了耸肩膀。看来他似乎把商人反抗性的态度,视为一种乐趣了。

「阿尔汗没有那样的人。在老朽还是弱小的孩子时,那些对老朽亲近的人,通通战死了。也没有谁会去恶鬼敞开胸怀。能让我由衷侍奉的只有《黑狼公》,但大公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阁下不陪着大公一直去吗?」

「大公并不希望那样。所以,老朽选择活着渡过余生」

「真是赤裸裸的人生呢」

「不过,并不坏」

「也许吧」

看起来像是意气相投……刚这么想,话题就变了。

「说起来,所谓的近道,明天能到得了吗?你该不会说就在这里吧」

「好啰嗦啊,你都确认多少次了?我看您也别叫恶鬼了,改叫喜欢欺负弟媳的鬼姑吧」

「你的希望我像个恶鬼?那么就一根根拗断你的手指,直到你坦白为止」

「……请别再说了。好不容易吃下去的东西,在下可不想再吐出来」

「老朽会在尚书官看不见的地方,静悄悄地做的」

杰沙鲁特一脸严肃。吃不准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无奈之下,亚尔德转向纳格宾,摆正姿势鞠了一躬。

「在下也希望你能说明一下。我们如何去北岭?」

稍许,停顿了一下。

「我认识一个术师」

果然如此,亚尔德想到。但说出口的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是吗』。

商人完全垂下头。

「对不起,我最多只能说到这里。因为我和他有过誓约,不能再多说了」

「只要是能保证带我们去北岭就可以了。逼你说了这么多,非常抱歉」

「不不,怎么会……」

看着摇手的纳格宾,杰沙鲁特轻轻说道,

「你并不能保证吧」

商人又摇了摇手。

「不不不,没关系的,肯定能带你们去」

「你怎么和那个法师联系?」

「已经联系过了。说好了会送我们过去。不过,那是个有点不好对付的人,万一惹他不高兴的话,我可没信心劝说他。要是有人自作孽的话,可就不管我的事了」

「没关系的,因为杰沙鲁特阁下能够扮演非常和善的人物」

在一阵格外深重的沉默过后,商人叹息道,

「尚书官大人……该说您无所畏惧吗」

「常被人这么说」

「老朽会尽力像个非常和善的人物」

杰沙鲁特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随后,马车在缺乏紧张感的气氛中前进。再也没有出现过追踪者的身影和气息。

咒师已经放弃追踪亚尔德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是不好的征兆。

「为了使用『名借』,似乎必须知道本来的名字。呼唤正确的名字,捕捉控制对方后,再强加借给当事人新的名字,被咒师的法术叫到名字,与普通被人叫到名字是不同的」

据杰沙鲁特所说,那相当于是在拥挤的人堆中有人在叫一个陌生的名字,对呼唤者还有被呼唤的人是谁感到兴趣,于是转身去看对方。

「听起来,好像有过类似的经验」

商人刚一插嘴,杰沙鲁特便肯定道,

「是的,老朽也曾经被呼唤过」

「……居然没在那时候完蛋」

「如果那样的话,你现在也就不用被卷入这件事了吧」

「对啊,那个咒师混蛋,做事半途而废。真想勒死他」

「那是没指望了。我早就宰了他」

商人皱起脸,嘀咕着『这家伙真不懂开笑话』,然后用力挥了一下马鞭。看来他是想快速结束这份工作了。

「所以您才对咒师的咒术这么清楚吗?」

「那些被称为对抗手段的东西,老朽从头到底都试过一遍。感受着自己的心被侵蚀,如果只会等死的话,在咒术生效前,人就先要疯了」

「一般能够坚持多久?」

「这取决于咒师的本事了。还有就是被施术者的魂魄重量。被强加的名字越是与原本的天性背离,就越难成功」

咒师施展的『名借』术在进行到某种程度的时候,魂魄似乎会发生激烈反应。杰沙鲁特是这么说明的。日常生活会因为变得不自由,人会变得明显奇怪。不能对话,没有人照顾的话,甚至会有生命危险——不过,如果是皇女的话,倒不必担心没人照顾。

「老朽是在自己恶化到那一步前,找出了咒师,所以关于之后该怎么做,没什么经验」

换言之,如果他们到达北岭时,皇女像个废人一般,那就表示赶上了。

关于没赶上时的应对方法,亚尔德决定不去考虑。

那肯定是杰沙鲁特的工作。

——长公主挑选这个男人,大概是由于他斩钉截铁的果断吧。

就算老将身负密令,要在皇女陷于有误皇家名声无法挽救时,了结她的性命。亚尔德也不会感到惊讶。

到时阻止的任务就交给陆伊他们吧,亚尔德摸着下巴想到。

——仅仅是呼喊名字,真的能对抗咒师的咒术吗?

对于之前在中庭时,所幻视到的内容,随着时间的推移,信心正在淡化。甚至有些钻牛角尖的问自己凭什么相信那个幻视中的人。

是否该立即转身回帝都,想办法将咒师找出来杀掉他?

亚尔德努力控制着犹豫的心情。

此路不通,知道的。如果能抓住咒师,一开始就会这么做了。

对方肯定是受三皇子的保护。如果藏匿在皇子府邸中,想进去搜人就必须有无法动摇的铁证。而如果藏匿在外面,想找出来反而更困难。

而皇女的所在地则众所周知,虽然到达那里有些辛苦。

路需要一步步的走,再焦急也没用。

眺望外面寂寥的风景,总有股说不出来的郁闷。无计可施,脑中尽是些坏事情。

黄昏前,商人停下了马车。

「我先去打个招呼」

他大概是去术者那里吧。一手拎着个塞满礼物的布袋,表情有些紧张。

「拜托你了,请快去快回」

在偷偷瞥了杰沙鲁特方向一眼后,商人鞠了一躬,背着布袋走去。

商人刚走不久,杰沙鲁特便看着亚尔德小声说道,

「老朽去周围侦察一下」

「您是想追上去吗?」

杰沙鲁特没有否定。

「如果周围环境并不危险,老朽就会跟踪上去。反之,则会回来担当护卫。保护尚书官的性命是放在第一位的」

就算劝他也没用吧。亚尔德点头道,

「那就请您根据自己的判断做妥当的处理吧」

先了一礼后,杰沙鲁特朝刚才纳格宾离去的方向走去,很快也消失了身影。

独自一人后,疲劳感深深袭来。

大概是之前当成同行者的面,不想露出疲态吧。身体有些发烧般微热,呼吸困难,被风一吹就打起了寒战。饱受马车颠簸之苦的关节咯吱直响,仅仅是想办法移动身体便会产生呕吐感。

这种状态能坚持到北岭吗?

——什么也别想。

虽然知道这是明智的选择,但实际做起来却挺困难。

坚持不到北岭的吧,就算到了也赶不上吧,就算赶上了凭自己也是没办法改变的吧……这不适合自己吧。

现在最理想的,是塞鲁克那种深信不疑一条筋走到底的人。

不过,塞鲁克自己也许不会承认。因为他似乎相信,无论什么问题,亚尔德都会帮他解决问题。记得被他折腾的,做了许多分外的工作。

该向太守申请特别津贴,擡起头

望着天空,亚尔德眨了眨眼。

被湿气弄得雾霭朦胧的天空中,有只白色的鸟儿在盘旋,体积并不大。

——不会吧。

鸟儿盘旋的弧线越来越窄,最后如同一只箭般飞了过来。

呆呆注视着的亚尔德眼前不远,在他膝盖上着地,鸟儿摇晃了几下,挥了挥翅膀保持住平衡。圆圆的眼睛,正紧盯着他。

亚尔德朝周围看了看,没有其他人。

「塞鲁克?如果是塞鲁克的话,你就啄一下手指」

刚伸出手指,就被急不可耐地啄了。没留意居然把昨天受伤的手指给伸了出来,伤口立即裂开。

「……稍微,轻点儿」

鸟儿听话地,这次只是轻轻划过似的,碰了碰他的手指。

——没错,是《雪鸠》。

上次听皇女说,好像是在训练它们飞到帝都。那不是在开玩笑吗?

它是怎么找到自己的?虽然想问的东西有一堆,但不得不放弃好奇心。

「没有时间了。在下先说,你回答。肯定就啄一次,否定就啄两次」

鸟儿望着亚尔德的脸。亚尔德心想要是它没回应的话,对着一只鸟说话的自己,看上去肯定很傻。不过,还是继续说道,

「在下有两个同伴。还是别让他们知道《雪鸠》的事情为好。有谁过来的话,你马上飞走」

鸟动了。朝着亚尔德的手指迅速啄了起来。一次……两次。

突然就遇上预料之外的反应。这个笨鸟头,亚尔德歪着嘴,没有说服他的时间了。

明知没有时间了,却犹豫起来。

如果在这里告诉他皇女的名字,命令他唤醒皇女的话,肯定还来得及。亚尔德也不必辛苦地回到北岭,只要找个合适的地方,等待回复就可以了。

可是,只凭刚才的确认,不可能就轻易相信操纵这只鸟的就是塞鲁克。就算是塞鲁克本人,该不该把皇女的名字告诉他,也是值得考虑的。更不用说冒牌存在的可能性了。

不过,若是皇女掉入咒师的掌控,再怎么保留名字的秘密也没有意义。

虽然不想去判断哪边更危险,但是,也不能不判断。

「太守被咒师盯上了。长老或者厩舍长的话,可能知道消除法术的方法。请你去问一下他们。还有……替我传句话给陆伊。如果他知道太守的名字,请在太守耳旁呼喊她的名字。还有,严密警戒北地,加强防守力量」

鸟儿歪着头,凝视着亚尔德。它看上去比塞鲁克要聪明得多。

「在下也会尽快赶回」

鸟儿碰了碰手指。一次。

松了口气。

「在下能够告诉你的,只有这些。其实你不必特意飞过来找我……快点回去吧。需要你的不是这里,而是北岭,好好工作吧」

鸟儿挥着翅膀,轻啼一声。接着,用力在亚尔德膝盖上一跳,一口气飞上了天。白色的身影很快变成小点,融入淡色的天空,分辨不清了。

——这样,就行了吧。

陆伊知道皇女名字的可能性,并不等于零。但也非常低。

——或许该把名字拜托给塞鲁克。

一想到说不定会为此后悔半生,就感到挥身无力。要是世上有后悔药该多好。

擦去鸟儿留下的触感般,拂了把膝盖,亚尔德站起身。活动身体的话,就不会考虑多余的想法了吧。虽然一阵晕旋和头痛袭来,但亚尔德毫不在意地伸了个懒腰。

不久,回来的杰沙鲁特,表情有点微妙。

「……您没事吧?脸色好像有些」

「没事」

想都没想便当即作答。从杰沙鲁特的表情上,虽然看不出有任何相信的样子。总之,他先报告起来,

「商人进入一间小屋。周围应该没有埋伏的人」

「是吗,您辛苦了」

「这点距离没什么累的。对了,请把这个吃了」

话语之前似乎没什么衔接。递过来的水果,亚尔德有印象。是那种非常非常酸的东西。

「不不,这个在下…」

「请把这个吃了」

杰沙鲁特的表情相当恐怖,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决定吃了。吃完后,就开始觉得腿脚发软,感觉好像不是站在地面上。

一动就觉得恶心,好不容易才吃下去的那种怪味,好像快要吐出来了。

很快,商人也出现了。刚露面,就看着亚尔德脸问他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嘴上回答没事没事,心里却在腹议,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问这种浪费时间的问题。

「对方愿意送我们三人去北岭,但是不愿意露面见你们……另外,我的金子不够」

「他要多少?」

「三枚金币。我个人的那份,他倒是可以先欠着」

杰沙鲁特脸色不快。

「平时你都是付这个价?」

「平时我才不会用呢。而且这次,又是带着你们……」

对方是打算隐藏行踪吧,模糊地想到。杰沙鲁特接着又问,

「先付钱吗?他的本事可靠吗?」

「那还用说,一瞬间就可以到北岭。不过,并不是哪里都能到达。直接送到城门前可不行」

「会到达哪里?」

「崩溃的旧城遗址附近」

那样的话,受到盘问的危险性也就没有了吧。

一枚金币等于十枚银币。亚尔德的月俸折合起来算的话大概是三枚银币。据说拖家带口的话,不做些事业就得饿肚皮了。

事到如今才觉得升职为太守副官怎么俸禄却不见提高,他看着杰沙鲁特。

「您手头有闲钱吗?」

亚尔德自己是只穿了件衣服就从三皇子府邸里逃出来,根本没有什么钱袋子。

「为了隐藏踪迹,老朽的钱大部分都用在帝都了……」

看来,他似乎在私底下做了很多任务作。

杰沙鲁特从怀中掏出荷包。商人一边窥视着里面,一边问道,

「连枚金币也没有吗?」

「金币容易泄漏踪迹」

「……啊,是啊,金币太显眼了」

他摸出来的全是小铜板,别说是三枚金币了。连一枚也不凑不齐吧。能不能凭商人的信用,先把亚尔德一个人送过去。不,光是凭亚尔德一个的话,从旧城址到新城之间的那段路就能要了他的命。至少也要两人——思考着,啊,亚尔德突然嘟囔道,

「居然忘记了」

「什么?」

「请把在下的琉璃灯取来」

姑且不管是否养好了身体,至少是为了『给我回来』的命令,用掉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亚尔德从琉璃灯的座底下,取出金币。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