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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去往苍穹的尽头 下 第六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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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尔德曾被坦达附身过一一为了侵入北方这块与世隔绝的土地,坦达事先将神气灌入亚尔德体内。托它的福亚尔德差点死了……虽然也有过这回事,但暂且不提,总之亚尔德成了能让坦达附身的存在。

虽然自那以后过了很久,但神的痕迹是不会轻易消失的吧。祈求必定会传达给坦达。然后一旦传达,坦达神就不可能无视。

因为这么推测,所以才呼唤它的名字。

体内被灼烧般的痛楚,宣示着神的到来。身体快要翻倒了。

突然间思考起预言者是不是也一样痛苦呢。在通过坦达之力,完成了藏起智能女神这一丰功伟业,甚至连人的身姿都无法维持的那时候。

【呼唤得好】

坦达的声音,震荡了大气。

但,亚尔德知道这并非结束。凭坦达神是无法阻止的。要阻止从扩大了的裂缝间,从打开了的盖子间,宛如怒涛般倾泻而出的魔界之力,光凭坦达是不够的。

亚尔德唤起了另一个名字。

【奥尔姆斯特】

这是将恩宠之力给于了古王国的神一一是决不会回应祈求的神之名。即使如此,现在的亚尔德还是毫无踌躇地叫了这个名字。

就算没有回应,也必定能传达。这就是,过去视之神奥尔姆斯特的力量。

把奥尔姆斯特的名字唤出口的瞬间,在亚尔德体内燃烧的坦达之力就被镇压,热度也消失了。这次反而是一股会冻死人的冷气覆盖了他。

亚尔德好不容易动了动快被冻僵的舌头。张开双手,大大吸了口气。

【众神啊,请聆听我的祈求。请……在联通魔界和地上的路径上,给于一扇任谁都无法忽视的门!】

成对的神是做不到关闭的。

但,若不是封锁魔界和地上的境界,而是抑制的话。若不是断绝力量之流,只是回避暴走的话。

那么,在众神里也算新生的,成对的神应该也可能做到。

然后,只有一边享有奥尔姆斯特的恩宠,一边又和与它相对的坦达神有联系的亚尔德,才能同时唤出成对的神。

如果还有另一个持有恩宠之力的人,就做不到。就如同维纳艾是坦达最后的预言者一般,亚尔德也是奥尔姆斯特最后的恩宠持有者的可能性很高。所谓成对,就是这个意思。

【拜托了,众神啊】

熟知未来的坦达,没法拥有过去。知晓过去的奥尔姆斯特,不知道未来。若除了现在的这个瞬间之外,知晓了一切的两位神,能支撑门的话。

【请牵起手,看向彼此】

熟知过去之物,熟知未来之物,两者合二为一,那就是一一

【在目光的交合之处,监视所有穿越门的事物,为了不让擅自的通行发生,为了能保住两个世界的和平……】

亚尔德闭上嘴。

一一好难受。

成为神的附身体后,明明没有过去多久。但是,好难受。比起说很痛或是很苦,总之就是难受。感觉在做着从道理上来说,不可能做得到的事情。

也难怪预言者会回不来了。

但,只有做了。

【众神啊,熟知所有过去未来之物啊】

声音,颤抖了。即使如此,亚尔德也握紧双手,决心说到最后。身体里有了力量,感觉自然而然地往前探了出去。但还是,没办法发出声音。

一一所谓祈求,就是回想起来。将思念发挥到极致。

正因为有祈求,才有神存在。若能不通过祈求就随意干涉人世,坦达就不会那么多嘴了吧。因为有人这么许愿,神才能实现奇迹。

需要的是,祈求。

【……换言之成为全智之神,守护这扇门吧】

不能让魔界之力肆无忌惮地流泻,能做到这点的是一一

【修拉娅啊,请以你那深奥的睿智……成为守门人!】

响起隆隆声响,亚尔德的意识燃烧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到了厉害的热度。又或许是冷气。

围绕着亚尔德的世界,变得一片纯白。不,或许是漆黑。

只是,毫无疑问状况变得只能以激荡或极端来形容。

是热,还是冷。是光,还是暗。是隆隆作响,还是一片寂静。

无视着亚尔德,世界燃烧了。旋转着,静止

着,溶化崩溃,凝固起来。

终于,光之粒子出现了。

那个光粒成为一滴露珠,滴落了。水滴飞弹,散成一千片碎片,然后再次成为光粒。一千个光粒再次扩散,粉碎,发光。

仿佛误入了镜之迷宫般的光景,让亚尔德暂时沉浸在梦境般的心情里,然后猛然清醒了。

回过神时,他面前有着一扇闪耀着碧绿的门。

一一翡翠之门。

亚尔德站在门前。

虽然在现场感受到了智能女神的气息,但不见身姿。包裹着门的是植物。萌芽着绽放,结果后枯萎。在守望的期间不断产生变化,永无止境。

智能女神的门,联系着世界的裂缝,成为了新的魔界之盖一一虽然不知道内在的机关,但亚尔德知道已经变成了这样。

一一会变成这样吗……

是自己做成了这件事的实感,十分薄弱。

希望能如此的,难道不是世界吗。应该不只是亚尔德个人的愿望吧。说得更直接一点,这么大的变革,难以想像是只凭个人的祈求和许愿就能达成的。

亚尔德,不过是个代表罢了。

至今为止与他相遇的,视线交合的,又或者挥过手的,互相交谈过的人们,也是如此。大量的生命,作为轨道的一部分,与亚尔德产生了关联。亚尔德没有直接见过面的人们,也通过其他人联系着,结果就是一一

一一世界,连为了一体。

人终究是孤独的,但同时要变得完全孤独也是不可能的。这就是所谓的世界,存在,及生存。

亚尔德会在这里,是因为他在最容易和这个问题产生关联的境遇里诞生、长大并注意到了这件事。在这层意思上,这是只有他能完成的职责,但同时,不是他也无妨。

同时认同了两件意义相反的事。即使看起来很矛盾,但连同矛盾本身一起包容,当作当然。不是接不接受,只是铭记于心一一换言之,此为真理。

一一或许这就是,神的视角。

以神的角度来说,并不存在失败。一切都是成立的……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能理解神的想法,但现在的亚尔德就是这种心情。

身体快翻转了的感觉,现在还没有褪去。这样下去自己也会和预言者一样,失去形体么一一就当这么想的瞬间,绿色的门扉变成了巨大的眼,那个视线射穿了亚尔德。

不禁觉得,这是智能女神的眼,同时也是构成门的双神的眼,然后也是作为魔界之盖成为两个世界接点的那位女性的眼。

那个光芒,形成了声音。

【消失】

声音贯穿黑暗,变成了从开始打开的门扉中射入的现世之光。那是指引之光,也正是应当被称作指引之星的光辉。

光,吸住了亚尔德。虽然缓慢,但很强力,而且确实。

【这里,并非你应该存在的场所。回你应该存在的地方去吧】

最后只听见了这个声音,亚尔德失去了意识。

5

说失去了意识,或许并不准确。

事后回想一下就能发现,乘着那道光在世界的夹缝间漂流的期间,亚尔德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事。

天地分裂之时,他体会到了满溢出世界的渴望。

那既是坠天的母神之物,但更是魔王之物。魔界的支配者,从母神那里继承了她的饥渴。

即使伸手也无法触及,连视线都无法到达的世界尽头。是对绝没有可能到达的天界,以及住在天界的古神们的羡慕。

魔王真正感兴趣的,并非地上,而是那之后的天空。

虽然地上不过是个中继站,但也正因如此,魔王和其眷属会瞄准地上。代替母神以复权为目标,是写在它们根基上的目的,不会有所改变的吧。

虽然成对的神也是从母神的力量中诞生的,但魔王并不曾顾忌这点。因为魔王只关心天空。

察觉到成对的神的气息的,是人。人们通过结下契约,获得神之名,给与其轮廓,做到了让其力量具有了形体。也因此,成对的神是属于人和地上的。

世界上的不可思议,是这样形成的。

亚尔德看见的,不光只有神的世界。

他还看见了女王贾娅贝拉率领魔物席卷地上的景象。过于强大的女王,同时也是孤独的。在人世没有朋友,憧憬的,只有通过魔术的雾霭才能看到的魔王的身影。

也看见了她的母亲。流着血,只怀抱着复仇之念伫立着。简直就是直接一手插进魔界的裂缝里那般呼唤着魔物,亚尔德看着她那身姿。

在世界的夹缝间漂流的亚尔德,宛如呼应她的动作般,被拉向了现世……至少,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实际上情况到底如何,直至现在也不知道。今后也不会明了吧。

在清醒的同时,记忆就淡化了,逐渐消失。就好像一夜的梦幻。

但是,亚尔德知道这并非只是梦境。这全都是在这个世界的某处某时发生过的事。

某时某处。所有的生命都活在某时某地,然后消亡。

虽然他们死去了,但这个地上就是所有生命的累积。就算不为人所知,就算已被人遗忘,世界也是接着其之后延续的。

一一会不断延续下去。

不知道是对此感到高兴还是为此感到悲哀,亚尔德只是闭着眼。一边感受着如同祈祷一般的对世界的思念。

然后,醒过来时,就快死了。

一睁眼就是濒死……若只是如此,对亚尔德而言是家常便饭。一年要遭遇个几回。虽然早就习惯了,但也有个限度。

这次,虽然一样被濒死硬是弄醒,但可不光如此。

激烈的头疼和热度,恶寒及呕吐感。像是抖到停不下来啊视野昏暗啊耳朵听不清楚啊诸如此类的身体症状的话,亚尔德是很熟悉的。已经好似认识了很久的讨厌的朋友一般了。

但,亚尔德可不习惯醒来的时候喉咙上被指着一把剑。这时慌慌张张的也无可厚非了吧。

虽然想确认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要是随便开口,指不定就会被咔嚓干掉。

一一这里是,哪里。

因为没办法转头,只能移动眼珠。看起来似乎是户外。能看见天空。风很冷。因为背脊和臀部都很疼,所以大概是在岩石上。

因为手被绑在身后,很难行动。恐怕脚也绑住了吧,不怎么有感觉,已经麻痹了。

因为被这样抓住了,证明已经过了一些时间了。

不知不觉就知道了会醒过来的原因。是被扔在了这块岩石上了吧。身体到处都很疼,能看出是被粗暴地对待了。虽然也算顺便想起来了,说到疼,扭伤的手指也还在疼啊。

正用剑刃对着亚尔德的人,正好背对着太阳,看不清他的脸。也怪自己正横躺着,连对方的身高也没法知道。从体格上来看,是男性吧……只能知道这些了。

只是,能知道头发的颜色很淡。毫无危机感地眺望着对方那随风飘舞的头发时,剑刃撤开了一点点,相对的落下了声音。

【你真的是无谓的高啊,尚书卿】

亚尔德眨眨眼睛。想着回话张开了嘴,但还来不及说话,就被踢了。

不是稍微踢一下那种程度。激痛扩散,让人一瞬脑袋空白。虽然觉得就这样翘辫子就能轻松了,但没能死成。

【要搬运你,真是累死了】

想问,为什么。

既然那么累,为什么有搬运的必要。为什么。从哪里。

【你稍微露出点害怕的表情也可以吧】

再次被剑刃指着。真是把大剑啊,亚尔德一边想着一边看着剑。

在北岭常见的是更小一点的剑。为了方便在骑鸟的时候挥舞,也为了方便和弓并用,听说过北岭人都不喜欢太长的剑。

【你说点什么怎么样?】

【真是把稀奇的剑啊】

听了亚尔德的回答,对方无语了。暂时沉默后,他笑了。

【你连我们的剑都好好观察了啊。没想到尚书卿也对剑感兴趣呢】

【我的优点就是记忆力好】

【原来如此。是偶然看见的么。】

【然后呢,你为何在做这种事,格兰达克?】

【为何?这我也不太清楚呢】 是神志不清了吗。

仔细一看,格兰达克的衣服很凌乱。虽然没到滑下排水沟的亚尔德那种程度,但一副乱来过了的样子。

觉得其中一些脏污应该是血迹吧。但是,格兰达克看不出有负伤的样子。十分精神。

一一是谁的血。

格兰达克在原地踏了踏。如果是踢亚尔德时太用力,弄伤了脚……的话就好了,但似乎也不是那回事。不

如说,这是为了能更用力地踢亚尔德的准备运动。

【总之,我是想让你观赏我弄断桥的瞬间。没错,是这样】

桥,被这么一说察觉了。这里是,作为北岭和北方的分界的溪谷。

就是说,格兰达克声明说要弄断的,是亚尔德交涉后决定架起的那座桥吧。

叹息落了下来,接着又被踢了。是和刚才一样的地方吧,好痛。

非常痛。

【所以说你啊,就不能摆出副更可怜的表情吗?】

格兰达克蹲下了。是为了好好看清亚尔德的脸吧。

【我总是被说表情匮乏】

【你的脸看起来是挺疼的样子啊】

【因为很疼】

【但是,却没有一脸可怜啊,或是一脸不甘啊之类的】

【因为我搞不太清楚情况】

格兰达克哈了一声。好像是笑,又好像是并非如此的暧昧声音。

【让人搞不清楚的,是你吧。你这个人,真是让人搞不懂!】

以亚尔德的角度来说,格兰达克才更让人搞不懂,那么就是彼此彼此了。

【能不能请你说明一下。你想做什么。那么一来,我或许还会感到不甘心】

【……就是说你想要不甘心吗,尚书卿?】

格兰达克翻了翻白眼。这种诙谐的地方还是一如往常。

但一一果然有哪里不同。

嗯地呻吟了一声,格兰达克站了起来。

【从公主大人的面前把尚书卿绑来的时候啊,我觉得很有成就感】

一一居然做了这种事。

皇女一定会怒火中烧。很容易想像。

但,为什么会变成那种展开的?

是想起了那时候的情况吧,格兰达克一脸愉快,然后,突然变了表情。

【应该让那小姑娘知道下厉害】

声音也变了。冰冷到判若两人。

【她是很厉害啊。既是真帝国的皇女殿下,也是北岭王】

【所以又怎么样?其实不就是个小丫头嘛。只为了能救一个宠爱的部下,就不敢动弹了】

这里说的宠爱的部下应该就是指亚尔德吧。

【你以一敌多,又是如何把我抓来的呢?】

【我也不是只有一个人啊,尚书卿。我也是有同伴的】

仿佛与格兰达克的快言快语接力一般,亚尔德缓缓问道。

【是你煽动谋反的吗,格兰达克】

虽然觉得眼下的情况十分绝望,但至少想知道了实情再死。

格兰达克好像俯视着亚尔德笑了。再度变成了逆光,而且因为他站起身后拉开了距离,很难窥视他的表情。

虽然格兰达克佯装平静,但无法抑制的兴奋从语气里渗出。他的气息会那么素乱,或许是因为搬运高得多余的亚尔德所致,但也不仅如此吧。

【那能叫谋反吗……我们是土生土长的地道的北岭人。却被不知打哪儿来的外国人支配,这才奇怪吧?】

也有人会这样想吧,亚尔德觉得。

在一切顺利的时候,还不会太在意。但是,每当发生问题的时候,原因都被怪在外人身上。对北岭人而言,最接近他们的外人,就是来自帝国的人们了。

【我们,就是我们】

亚尔德沉默着。因为知道一旦开口就会被踢的。

格兰达克的声音逐渐带上热意。

【本来应该由赛鲁克来率领国家的。但他却,公主大人公主大人的,一副跟在母鸟身后哔哔个不停的雏鸟的样子】

哔哔个不停,这个形容太有趣了,让人变得没法严肃地思考事态。

能忍住不笑,是因为痛得太厉害了。要是笑了,不被踢也很痛,更别提一定会被踢了。

但,要是没有帝国的侵略,如格兰达克所说,变成由赛鲁克率领北岭的话,到底会变成一个怎样的国家呢……

格兰达克继续说。

【你也是,尚书卿。赛鲁克那家伙,一直毫不害臊地称赞说,尚书卿很厉害啊让人好敬佩啊。做什么事都想模仿你,真是好笑。明明要是没有你,就能更顺利的】

一一顺利,是指什么?虽然一肚子疑惑,但似乎也不是可以随便插话的时候。

虽然正向着亚尔德说话,但格兰达克的视线却没有看向亚尔德。明明看着,视线却穿过去了。

他是在向自己想像中的亚尔德说话。不是向现实中被无力地打倒的隐居者,而是向活在他想像中更有能力又可憎的亚尔德说话。

把这种对不存在的人物抱有的不满,发泄在现实中的亚尔德身上,也很让人为难啊。

格兰达克继续嘟嘟囔囔地说着。

【光是看着其他地方,而不正视脚下的话,是不行的】

现在的格兰达克,不就是这种状态吗……虽然这么想着,但不说出来似乎才是聪明的选择。

亚尔德想要更加看清周围。

但是,进入视野的只有自己躺倒的岩石地面,和天空而已。然后还有格兰达克。似乎没有其他人在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加强团结才对】

【所以你就为北方的入侵引路了吗?】

快速的一踢袭向亚尔德的腹部。果然,不该开口的啊。

【亏你能知道啊,尚书卿。没错,那是个艰苦的决断。但为了让大家清醒过来,需要这种粗暴疗法。而且,还能顺带把小姑娘赶下台】

【……你】

【闭嘴】

格兰达克蹲下身,抓起了亚尔德的头发。就这样拉起亚尔德的头,虽然头皮很痛,但刚才一直被踢的身体也很痛,痛得都发不出声音来了。

眼下的情况已经顺了格兰达克的意。

这也太让人生气了,亚尔德总算挤出声音。

【你和三皇子私通了吧?】

没有实证。

就在刚才觉得可能就是这样吧。格兰达克的某些口气和态度,让人联想起第三皇子。或许不是想起皇子本人,而是那个被皇子操控了思想的博沙将军。

一一明明龙气很强,却没接受过什么训练。比起入侵传达官要来得容易多了。

因为这些话产生了危机感,亚尔德才把史莉娅交给了皇妹。

但是,还是太小看这个问题了吗?

帝国贵族能和鸟连接心灵,北岭之民也一样。那么,就是说北岭人也身怀和帝国贵族一样的条件不是吗?

能和第三皇子有接触的北岭人,应该很少才对,那格兰达克……

亚尔德看向格兰达克。格兰达克也看向亚尔德一一又或许,那是格兰达克背后的第三皇子。

回想一下,去帝都的时候,格兰达克经常不见人影。虽然传言他是去娼馆了,但或许其实是去和第三皇子的部下见面了。

明明是负责内政的,却一点都在北岭待不住,伊斯亚姆曾这么说漏嘴过。这也是和外部有勾结的证据之一吧?

明明是和作为人质去了北方的赛鲁克联系的人,却有过没把重要情报传达给他的前例。就算他是故意限制了要传达给赛鲁克的情报,也不奇怪。

为北方的侵略引路,一方面是企图把皇女赶下台,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能让内部一致对外团结起来吧。

一一当然,第三皇子是个什么打算,又要另当别论了。

第三皇子应该和北方也有搭线。对格兰达克和露丝公家两边都摆出好脸色。是准备自私自利地选择助阵或舍弃哪方吧。

不管哪边赢了,皇女都会被击溃。在此之上,还很有可能做到在实际上支配北岭。

被皇帝教训后,还以为他已经放弃了这个野心,但看来并非如此啊。第三皇子一点都没死心。所以才对格兰达克火上浇油。是觉得只要成功推动谋反,就能从皇女手中夺取北岭了吧。

就算如此,也不可能认同北岭人的自治权。毫无疑问格兰达克是被诱骗着,协助他的。

一一怎么能因为得不到手,因为不能随心所欲,所以就想索性毁掉呢……

让莱蒙德打心底觉得和自己不是一种人,不想变得一样的对象一一不就是第三皇子吗。他就是这种人。无法理解,十分可怕,无趣,莱蒙德说得实在很对。

然后,格兰达克就被那个无法理解的可怕思想侵占了。

【只是利用罢了】

这就是回答。

是故意让格兰达克这么觉得。这是当然的。然后,这句话同时也是第三皇子的话一一他在说着,我只不过是利用这群头脑简单的野蛮人罢了。

【你被三皇子抓住了心啊。就如同和鸟连接心灵那样】

【没法和鸟连接心

灵的尚书卿,竟然会说出这种比喻啊】

【啊啊,没错,我连接不了。但是,你们能连接。只有你们这群北岭之民,和帝国的龙种及贵族。你不曾觉得不可思议吗】

格兰达克眨眨眼。

只有一瞬,感觉他回到了真实的表情。如果是现在,或许能传达给格兰达克的心。又或者,还是只能传达给第三皇子呢,既然如此就让他听听吧。

【在沙漠的西边,皇祖创建旧帝国的时期,记录很明确。反过来看,基于沙漠东边没怎么留下可称为历史记录的记录,不论什么都只确立了个大概。即使如此,这基本也是没错了的。皇祖,同时也是你们的祖先。穿越了沙漠的北岭人,在那一头繁衍了国家,被称作了龙种直至今天】

【……所以你想说什么?】

【没必要对帝国抱有反感吧。不如说,你们就是帝国的祖辈。对功成名就后归来的子孙,应该觉得自豪,没有理由去轻蔑】

【有理由啊】

格兰达克速答了。他浅笑着继续说。

【你说我没觉得奇怪过?那当然有过了。一副自己所有物的嘴脸,随意骑着我们的鸟。我也有想过为什么能做到这点。如果,那什么皇祖是北岭出身,那毫无疑问就是在苍龙王的时代。从力量的强大上考虑,他应该是皇族吧。不担负任何责任,舍弃了臣民逃走的人,有什么必要去欢迎这种人的子孙啊?也没有服从他们的义务!】

但是,格兰达克正被利用着一一被毫无疑问就是身为那人子孙的第三皇子。

【太愚蠢了……】

格兰达克没有听漏不假思索说漏嘴的话,他抓住亚尔德的头发,站了起来。

必然的,亚尔德也变成了站立般的姿势。但就算如此,不仅手脚都被绑住,脚还没有感觉的话,根本没法好好站住,只是陷入被拉着头发的状态。

这是至今为止诅咒过好几个人你们秃头吧!的报应吗。如果是这个的话很有头绪,真想反省。

【别说祖先和子孙了,觉得连邻人间也能玩好朋友游戏的你,才更愚蠢不是吗,尚书卿】

风向变了,亚尔德的鼻子闻到了一股冲鼻的臭味。

一一是火?

格兰达克让亚尔德的脸转向他那边。

桥被大火包裹了。

【这个景色真精彩啊……来吧,好好看清楚!】

为了设计和架桥的技师,都是亚尔德从[黑狼公]领带来的人,真是对不住他们了一一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件事。

造起来要花费好几天,好几个月,但毁掉只要一瞬间。

桥是木造的。使用的是北方出产的优质木材。骨架尽可能造得牢固。为了不被积雪损坏,还下了很多避雪的功夫。工人们都对这份工作抱着自豪。即使在不熟悉的土地上,也尽责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不管怎么道歉,都无法挽回了。

被烧灼的桥头,具备着堪称庄严的美感,这更加让人悲伤了。

不知为何,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悲哀。特别是当要失去它的时候。

【你做这种引人注目的事,会引来追兵的】

【要来就来啊。不光能看到桥被烧断的场面,还能看到我杀掉你的瞬间呢】

一一他在等观众吗。

或许甚至还想开赌局呢。格兰达克是庄家,赛鲁克是下注的对象。这种日子已经回不去了。这是铁定的。

【那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宛如和亚尔德的疑问重合一般,叫喊声越过峡谷传来。

【格兰达克!】

是皇女的声音一一不,或许是传达官。

峡谷离得挺远。连奋力发出的声音都快被强风吹跑了。即使如此,声音还是越过了峡谷。

【如果你还要点脸,现在就放尚书卿自由!】

格兰达克压抑地笑了。是决不可能传向峡谷对面的笑声。

【丢脸吗。丢脸又怎么样?】

他甚至没打算说给就在他身边的亚尔德听。仅仅是自言自语。

一一他没有在客观地审视自己。

若是现在的他的话,连好好赌一把都做不到吧。要不是视野开阔,脑袋转得快的人,是当不了庄家的。

一一明明以前的格兰达克不是这样的男人。

完了,这么痛切地感觉到。比面对世界裂缝啊魔界之盖啊这些东西时还要绝望。感觉没法把变成这样的人变回原样了。

想起了面对博沙的右将军时皱着眉的皇妹的话。

一一你连自己也不爱,所以无法理解爱。

第三皇子就算把人利用完就丢,也觉得不痛不痒,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给我解放人质。若如此,我会听听你的要求!】

【啰嗦】

咋了咋舌后,格兰达克把亚尔德扔在地上。

好痛。

而且差点就要摔下悬崖了。

【会听听我的要求啊。才不需要呢,那种东西……我只在自己想说的时候才说话】

格兰达克说话的速度渐渐变快,不是能和他交涉的状态。

风向再度转变了。烟臭味消失,呼吸稍稍变轻松一点了。正当这么想的瞬间,格兰达克踩住了亚尔德的胸口。

喉咙感到了冰冷的东西,是又被剑指着了。

这次格兰达克是认真的。观众已经到齐了,已经没有让亚尔德活下去的理由。

已经容不得一点犹豫,想着就死马当活马医吧,亚尔德呼唤了依赖的名字。

【杰沙鲁特……!】

一一过来吧,杰沙鲁特!

实在不觉得那么微弱的声音能传到多远,即使如此还是希望能传达到的心愿,被格兰达克笑着踢飞。

【不可能的啊,尚书卿。这里可不是北岭。而是北方这头。就算那个老家伙再怎么怪物……不,正因为是怪物,才不可能进得来】

实在是很有说服力的意见。不管再怎么付出努力,杰沙鲁特也不曾成功入侵北方。不可能在这一刻出现特例。

剑尖触碰了亚尔德的喉咙。

【你就要死在这里了。死在我手里。想让北岭和北方好好相处啥的,帝国啊世界啥的,你所背负的那些个事,也全都化为泡影了。我会在这里结束一切】

【这是不可能的】

几乎是反射性地速答了。

【什么?】

【不可能的。就算你杀了我,死的也只有我这一个生物而已。我的理想是不会死的。我的话语和行为,会继续留存在人们的记忆里。我的理想,终有一日,会由继承了我遗志的某个人去实现的吧】

亚尔德希翼的,是和平的国家。是个能让弱者也安心生活的环境。

就算皇女不能完成这个理想,也会留下某些成果。认可这些的人,总有一天也会朝相同的目标前进。

就算亚尔德认识的人,全部寿终正寝。人的联系也会不断延续。时光流逝,历史会冲破阻隔一一其中,绝对的孤立是不存在的。

就算人死了,他的思想也不会死。就算人被忘了,思想也会被继承。就算诞生了新的事物,也是以旧的某物为肥料而生。

就算最后,他的愿望催生了完全不同的结果,积累的层层时间,也会将那一切间接地化为现在和未来吧。

这是,绝无疑义的真实。

【……到了那时候,恐怕谁都不记得尚书卿的名字了吧】

【比起这个,杀了我后,你又要怎么办?】

【只要你不在了,我怎么都行一一】

打断格兰达克说话的,是个响彻峡谷的声音。

【格兰达克,给我听着!】

一一赛鲁克?!

在格兰达克东张西望的时候,亚尔德也在寻找赛鲁克的身影。

一一有了。

真的是赛鲁克。

虽然离得很远,但绝对没错。被强风吹拂着的,是帝国的官服。虽然一副会触及格兰达克逆鳞的装束,但赛鲁克手上却拿着和尚书官不相称的东西。

是在北岭经常被使用的短弓。为了方便在骑鸟的时候使用,被做成了小尺寸的弓。

【赛鲁克……】

格兰达克的声音,稍稍动摇了。

但,这也仅仅是在低喃友人名字的时候。喊回去的时候,格兰达克的声音充满力度,不是带有迷茫的声音。

【把北岭卖给帝国的叛徒,配得上那个短弓吗!】

就算听见挑衅的话语,赛鲁克也没有改变态度。不论是声音还是话语,都感觉不到动摇。

【如果是你的话,能明白吧。距离那么远,风还那么大。不管是多么高超的射手,也不能

断言绝对能射中。所以一一】

赛鲁克沉静地,以十分自然的动作把箭搭在弓上。

【一一所以,这支箭能不能射中,就看天意了!】

根本不可能射得中的,距离就是这么远。但,赛鲁克毫无迷茫地,射出了箭。

正想着不会吧,箭已经朝格兰达克和亚尔德的方向迫近了。

感觉一瞬仿佛永远那么长的经验,有过好几次。但都不曾像这次这般漫长。

感觉强烈吹拂的风停下了。觉得世界的一切都静止了,力量全都集中在了一支箭上。

最终,响起了激烈的金属声。

赛鲁克射出的箭,弹飞了格兰达克的剑。

在呆然的亚尔德眼前,格兰达克押住了手。

一一他的手麻掉了吗?

那支箭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量,在这么想的时候,格兰达克晃了晃。

重压从亚尔德的胸口消失,才刚刚松了一口气,激烈的痛楚就袭来了。呻吟着喘息着擡起的视线尽头,看见了鞋尖。

以不稳的动作,格兰达克又后退了一步。他的动作仿佛无法好好支撑住自己的醉鬼一般。但,他身后已经没有能驻足的地面一一

【格……】

连他的名字都没法叫出。

最后看见的格兰达克的表情,只是一脸惊讶。怎么可能,只留下一脸这样的表情,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峡谷底下。

然后,赛鲁克的声音响彻峡谷。

【看啊,这就是天意!】

6

下一次睁开眼睛时,亚尔德果然还是快死了。

因为真的是濒死,要回复到接近于人类的状态,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或许是格兰达克踢得太用力,又或许是亚尔德软弱过头,断了好几根骨头。本来就因为让神附体啥啥的用光了体力,又遭遇了那些事。就算不是亚尔德也会倒下的吧。然后因为是亚尔德,就完全不行了。被疼痛折磨,因发烧意识模糊……诶,真是遭了不少罪。

当体力回复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从北岭被移送去了[黑狼公]领的隐居处。这不是亚尔德下的决定。是杰沙鲁特立刻遵守了皇女这样比较好休息吧,给我休息的命令。

而那时的亚尔德,正处于要不就是没有意识,就算有意识也没法像个人那般进行对话的状态,当然,本人是完全不记得了。

因为这些经纬,如今的亚尔德正过着如假包换的隐居生活。

睡着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长,醒着的时候也只是朝着窗外发呆,基本就是这样。当然,这是遵循了娜奥请不要多动的医嘱,是很正确的生活态度,但没想到连看本书的心情都提不起来。

一一好累。

总之,动不了。不想做任何事。

【我送茶来了】

在小桌子上轻轻放上茶和点心的是史莉娅。这都多亏了娜奥严格命令说,杰沙鲁特没法做正经的伙食,请带其他会做饭的人去。

史莉娅没有问问题,也没有说什么必须回应的话。只是朝这边投来担心的眼神,但仅仅如此对现在的亚尔德来说都很沉重。

看来真的是累了。

一一这种状态,还能说是好好活着吗。

虽然这种想法都出现在脑海里了,但连思考这件事都觉得麻烦。

是过了多久这样的生活呢。杰沙鲁特上报有来客,是在夏天过去,风也变得寒冷起来的时候。

【公主大人来了】

杰沙鲁特行了一礼退下,皇女走进来了。

是和平时一样的男装。一瞬还以为她剪掉了头发,但仔细一看,只是把头发扎了起来。瞥了他一眼后,皇女笑了。

【好久不见了】

是让房间整个明亮起来的笑脸。

一一就因为这样,龙种才棘手。

亚尔德垂下眼帘。

【请原谅在下不起身了】

【噢噢,你这不是进步了吗】

【……哈?】

【能省下那些个必须站起来啊你快坐下吧一来一回争论的功夫了。太棒了】

这么说了后,皇女皱起眉头,问道。

【你,真的是亚尔德吗?】

【在下是这么认为的】

【……我是在开玩笑。你说个机灵点的回答啊】

【不周之处,还望恕罪】

【这个回答就是本人了啊。看起来比上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好多了啊,我安心了】

在亚尔德被高烧折磨的期间,皇女似乎曾来探望过,当然亚尔德是不记得了。如果不算不记得的那次,真的……已经多久没见了呢,真是长到记不清了。

【因为大家都很照顾我。皇女殿下也很精神,比什么都好】

【光是看见你的脸,我就又增加了两成的精神呢】

真是个油嘴滑舌的回应,是受了陆伊的影响吗。

【两成吗】

【也可以增加到五成哦。嗯,我感觉变得更精神了】

那么轻易的就又增加了三成,也太滑头了。

【在下光荣】

暂时沉默后,皇女笑了。

【嗯,是亚尔德啊。实在很有亚尔德的作风】

亚尔德的作风是怎样的作风,本人完全搞不懂。

沉默着后,皇女就在亚尔德的对面弯下腰。然后,看向了大大敞开着的窗户。

【风景真好】

【只能看见天空而已】

【就是这点好啊】

确实啊,亚尔德也这么想着眺望起天空。

若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的话,也能看见更多不同的景色,但坐着的话,就只能看见天空了。但光是能看见天空,就足够了。

【恕在下斗胆,能否让在下听一听您驾临此等偏僻之地,是有何要事呢?】

【来看你的脸】

【若如此,已经看完了吧】

【如果你觉得我只有一件要事,就太天真了】

原来自己那么天真。

【那么,何谓其他要事】

【我不想通过书信,而是想直接和你说。这样或许还会有新发现吧?】

这是指精神能增加两成还是五成吗,忍住不这样吐槽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真是句方便的回答。能和说得对啊并列成为两大巨头了。如果说话的对象是皇女,其实应该用遵旨更好的。

首先,皇女这么起头了。

【应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好呢……你也不省人事了很长时间呢】

【在下那么没用真是抱歉】

皇女耸了耸肩。

【那个你别在意。是啊……就从北岭的谋反之后开始说吧。很快就传来情报说北岭的动向不安稳,又听了叔母大人的话后,我已经做好某种程度的觉悟了,但又不能离开帝都,什么都做不了啊。我觉得很焦虑难耐】

原来如此,就在快要说出口的时候,发现又要说这句话了。真危险。

【辛苦您了】

【在[灰熊公]的问题没解决之前,我是不能行动的】

因为或许会要皇女率兵前去救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到了黄昏的时候,传来报告说魔物的大量出现停止了,来自[灰熊公]的救援要求也被撤销了。然后,我就出发去了北岭。事后一回想,我觉得有这些延误也算好事。那一天的北岭,状况糟到就连你都遇到了性命危险。就算我赶去,也不一定能让事态好转】

【您真是深思熟虑】

【要把后知后觉说得好像未卜先知一样,倒是很容易】

低语后,皇女微笑了。

这不是第一次觉得她真是长大了,但是,至今都没觉得她已经那么坚强。

皇女和最初与亚尔德相遇那会儿相比,已经成长了很多。

【我到达北岭,是在第二天的黎明前。因为一整晚都在飞行,所以被厩舍长骂了,但鸟儿们都说不算什么。而且,大家都站在了我这边。帮我妨碍了格兰达克一伙人……妨碍了三皇兄把大家变得更加奇怪】

【原来是这样吗】

北岭人的感情,会通过鸟传播。传播得太厉害。通过利用这个,第三皇子从大老远支配着当地的气氛。但鸟儿们也不是单方面被利用……真是知道了件让人高兴的事啊。

【然后在这时,你就突然掉下来了】

【十分抱歉】

皇女挑起眉毛。

【这是要你来道歉的事吗?】

【……毕竟我不合时宜地突然现身了】

【总之先道歉再说,如果你是这样想的,我可不喜

欢】

【是】

【所以,这是要你来道歉的事吗?】

亚尔德思考起来。要论他有没有过失,这一切都是因亚尔德的所作所为而起,不能断言没有责任的吧。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要说无心就无罪……一般来说是不行的。不能说虽然失败了,但本来是想做好的,所以没有过错。

【恐怕,在下是有过失的】

皇女叹了口气。在挠头的时候,似乎因手指缠住了梳理好的头发而火大起来,真烦,一边这么抱怨一边解开了头发。

一旦变回眼熟的发型,就想着果然外表上没多大变化呢。

一一这是在浪费力气。

明明知道就算不断和以前的皇女做比较,也不会有任何益处。

【那么,在动摇的期间让格兰达克掳走了你,就是我的过失了】

差点又要说原来如此了。原来如此是个如此方便的词也是无奈。

【您不必在意这回事。在下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通过皇女的语气,发现自己似乎说了句不该说的话。

刚才的她和娜奥很像。像到不这么像也行吧的地步。

确认亚尔德闭嘴了一一换言之在双方都有刚才是亚尔德失言了这一认知一一等确实地确认了这点后,皇女问道。

【那么,你该给我说说细节了吧?】

【细节,是指……?】

【比如说,为何你会突然出现。又比如说,到底在博沙发生了什么】

【那些事就如在下呈上的报告那般一一】

【又比如】

皇女打断了亚尔德的话。

稍微探出了身子,重复道。

【又比如,为何你对什么都不再抱有兴趣了呢】

亚尔德眨眨眼睛。

一一是么。

被这么一说察觉了。是这样啊。自己对什么都不再感兴趣了。无论什么,都仿佛流逝的幻影一般。死心地觉得就算仔细凝视,也是抓不住形体,看不穿真面目的吧。

【在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下还觉得是疲累了吧】

【你吃了很多苦吧。听说你骨头都断了嘛……】

确实,因为骨折了真的很辛苦。

生活上也有很多不方便,但更糟的是,娜奥的心情之恶劣。

担心亚尔德的皇女,派来了娜奥……说实话,比起感激更觉得恐怖。

在听取自己处于什么状况时,对于你骨折了云云之类的话,回了一句怪不得那么疼啊就是败笔了。娜奥的视线变得比北岭的吹雪还冷酷,那真的是……很吓人。

在之后被告知本以为是扭伤的手指实际上是骨折了时,为了不重蹈覆辙而尽量小心翼翼。就是这么吓人。

【但是,已经治好了吧?你已经休息地够充分了吧】

【这或许不是靠休息就能祛除的疲累】

【光休息还不行,那该怎么办?怎么做才能治好?】

【这也是啊……】

一一毕竟对自己能不能还算活着都抱有疑问了。

断掉的骨头已经接上了,热度也降下来了。身体明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却感觉和死了也没什么不同。

【你想得出原因吗?】

【这个嘛……不太清楚】

皇女歪歪嘴。但,下一秒似乎就转换了心情,敲了敲手说着那么。

【让我听听你的事吧】

【除了呈上的报告以外,没有别的了】

【是嘛是嘛。但是啊,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吧?我是来看你的脸的】

【是】

【然后啊,我还是来听你的声音的】

一副好像要公开重大秘密的样子探出身体,小声说着。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

【是这样啊】

【所以,说给我听听。想听你说,发生了些什么?】

死心地觉得逃不掉了,亚尔德叙述了那些发生的事。一边啜着史莉娅早就留下的冷掉了的茶水润喉,一边把说明起来很困难的那些事一点点地化为语言。

一想起阿尔汗的原王妃公开表明自己就是魔界之盖时的场景,就觉得心痛。

很想救她,也找得到救她的方法吧……现在仍这么想。但,这仅仅只是愿望。现实中他没能救她。根据第二皇子的证言,亚尔德和原王妃同时消失了身影,在之后一段时间内,大牢内都充满异样的气息。

虽然说不清是哪里怎么异样了,传达官这么形容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说,就是感觉很奇怪。

关于这点阿尔萨尔也说了类似的话。至于雷兰多公子,因为吹起了污秽的魔界之风,他似乎是如此表达的。

不久后,晚了一点到达的珐如邦,似乎也证言说有股奇妙的感觉。

【这些都无所谓,我不明白的是之后的事】

【是关于门的事吗?】

门正在发挥作用,基本上是没错了的。魔物的出现报告急剧下降了。

据珐如邦所言,似乎水源的污染也基本消失了。也不必因身负清净神的恩宠而被迫停留在阿尔汗了,他现在申请成为基南的侍从,被安排到了学舍。

【没错。结果,你是让两位神成为了门,另一位神成为了看门人吗?】

【比起说是在下做的……在下觉得这是众神的意志】

【嗯?你的意思是说,这不是你的意志吗】

【我感觉,自己被众神驱使了。不是想着这么那么做吧,而做成了某件事。而是为了实现众神的某个目标……被用作了神之力的信道或焦点。要说的话,就是个道具】

从神的角度来说,人类不过就是这样的东西吧。当然,就像人也会爱惜道具一般,神也会特别执著于某个人,或是区别对待某个人。但是,就如同人和道具间有着无法超越的区别一样,神和人之间,也有着一目了然的差距。

这是,绝对无法消除的隔阂,也是无法填平的龟裂。

【但是,你也期望着一样的事不是吗?就是为了不让胡作非为的通行发生,设置门和看门人】

【是啊……或许是这样,但还是不一样。造一扇门,留下看门人吧……这些都不是我自主想到的。是自然而然变成这样的。我想我只是眺望着这些事的发生罢了】

【也就是旁观者吗】

皇女的嘟囔奇妙得贴切。

【是啊,大概,就是这样。在下是旁观者,同时也是目击者】

【然后,同时也是道具吧】

【是的】

皇女用手指卷着头发,但突然又刺溜地放开了。

【那么,曾是道具的你,觉得如何】

【……啥?】

【对于被驱使的事,你是有想法的吧。被驱使也无妨,或是感觉很讨厌之类的】

亚尔德暂时思考了。然后,得出了自己并没有特别的感想这一结论。

【在下觉得在下什么都没想。想了也是白费的】

【这是谎话吧】

被间不容发地断言了。

【不,是真的一一】

【是谎话。要问为什么,你会什么都不想这种事,怎么可能呢】

【但是,就算道具去思考,不也是白费的吗】

【笑话。想了也没用就能不去想了,那样谁都不会辛苦了。特别是你这个男人,连不用想的事儿都会去想,还乐在其中到让人有点恶心了啊。你居然还说什么,道具想什么都是白费的,太蠢了】

【那么,在下或许就不是真正的亚尔德吧】

【你是真货!】

这次又被用激烈的气势断言了。如果要否认,脑袋或许会掉。

【……在下明白了,那么在下就是真货。那么,还请您承认在下现在这种不像话的样子】

【谁会承认啊。你才是,快给我改变态度】

【改变什么态度】

【不去思考这件事】

这样子说得好像亚尔德真的什么都没在想一样。

不,虽然确实觉得什么都不想了……

【说起来,被杰沙鲁特也说了,请再多思考一点】

【是这样吗?】

【是的】

那个时候,亚尔德呼唤了杰沙鲁特。

杰沙鲁特曾说过,只要呼唤他的名字马上就能赶去吧。亚尔德记住了这句话。

但是,这也代表杰沙鲁特变成了更接近魔物的存在。讨厌去确认这个事实。想要杰沙鲁特继续作为一个人类活着。

当知道就因为这种天真的理由,直至最后关头才呼唤了他时,杰沙鲁特一脸不愉快。

一一这就是,

所谓多余的关心。您明明可以更早呼唤我的。

被北方国境这一绝对的墙壁阻挡,无法入侵。听说,杰沙鲁特听见了呼唤,明明如此却无法赶去而深感痛苦。

对着反省的亚尔德,杰沙鲁特无情地追击道。

一一说到底,老夫就是老夫。是像人还是像魔物,事到如今已经钉死了。对于这种无法挽回的事,却想着要是能那样就好了,或是不变成这样比较好,殿下就这么不满老夫是这种不人不鬼的存在吗?

被这么一说确实,亚尔德那个不想确认他变得更像魔物了的希望,只是对杰沙鲁特的侮辱。杰沙鲁特就是杰沙鲁特。应该接受他这种原本的面貌。

想起自己是何等见识浅薄后,心情变得有些阴暗,皇女就告诉他。

【赛鲁克可是很担心你的】

【担心什么】

【他说因为让格兰达克死在了你眼前,你是不是心情很低落呀。如果是这样,就是自己的责任。他抱着头这么说呢】

很容易就能想像出抱着头的赛鲁克。而且,他之后还可能大声吵闹。

【原来如此】

【你如他所说吗?】

【啊,不,不是的。格兰达克的事……虽然是觉得很遗憾】

【啊啊,是啊。很遗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想着要那样了呢】

从最初开始吧,亚尔德觉得。恐怕,在很早就发生了的皇女暗杀未遂事件,也是格兰达克和与他意见一致的同伙所为。

毫无疑问是轻蔑地觉得只要稍微恐吓一下,皇女就会走人。

但,皇女有皇女的隐情。如果不紧紧抓住北岭,就会被用作政治联姻的棋子终结一生……她就这么钻着牛角尖。就算被恐吓,也是不能哭着逃走的。

亚尔德闭上眼。

一一我是想要逃吗?

在北岭幻视到的皇女的身姿,浮现在了眼皮底下。

但是,皇女不会逃。因为她选择了作为皇女活下去。

【他是没能下定决心吧】

【下定决心?】

对着似乎很不可思议地歪着头的皇女,亚尔德点点头。

【是的。长老就是下定了决心的人。虽然本来他是反对被帝国吞并的,但之后就舍弃了合并前的立场和想法。他说,事到如今已经晚了】

【……这是下定决心吗】

【是的。既然决心跟着帝国,之后可别抱怨了,就是这样吧。啊啊……或许就是因为这样】

【嗯?】

【就因为有长老摆出之后可别抱怨的姿态,才成为了抑制力。所以,在长老病危后,就一口气全都爆发了吧】

当然,事前准备一直在进行着吧,但成为谋反的契机的,果然还是因为长老陷入了病危吧。

【是么……】

【说起来,赛鲁克为什么那时会在那里?】

【你是说,他明明还是人质吗】

【是的。雷兰多公子应该身在博沙,还没有交换人质,为什么只有赛鲁克回来了呢】

皇女没有立刻回答。目不转睛地盯着亚尔德的脸,然后低喃道。

【总算来了啊】

【哈?】

【终于从你嘴里跑出疑问了啊】

是包含了万千感慨的声音。

一一疑问?

虽然自己是察觉不到的,但被说了后发现或许真是这样。

因为自己累了啊,亚尔德想。一切都是那么无力。别说动一动身体了,连脑子都不想动。不,就连去感受都好麻烦。

在这种状态下,是不可能问什么问题的。

【……是这样啊。是为了让在下问出问题,您才过来了啊】

【这也是一个原因。但是啊,没想到值得纪念的许久不见的疑问,居然是问赛鲁克和雷兰多的事……算了,这也没办法。我就回答你吧。赛鲁克能早回来,是因为北方那边的好意和盘算。似乎是对食物的储备很不安,所以想拜托说能不能打个商量】

【原来如此】

比起派个使者来,反正要还回来,不如就让赛鲁克带话……这些情况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听说是你教唆他们那么做的】

【什么?】

【你说过,为了预防魔界之盖打开时的情况,事先做好准备为好。所以,就连接到了要准备多少食物才算够这个话题啊】

啊啊,亚尔德这么附和。说起来是有过这回事。原来他们认真考虑这件事了呢,这么觉得。莱蒙德和陆希露没有忘记要携手共进。

【就像我说得那样,我在和格兰达克对峙的时候,你突然就出现了。我失态地没法反应,但格兰达克却反应迅速。立刻就抓住你,说着别动,敢靠近就杀了你拉开了距离,然后把断后交给自己的鸟就逃走了】

【鸟吗?】

【就算是那样的男人,也是被鸟儿倾慕着的吧。让人束手无策地到处暴走,难搞死了】

【趁那时候,他过桥并放了火……是这样的吧】

【就是这样。确实做得干净利落。赛鲁克到达城内的时候,是在格兰达克逃走之后。他似乎已经察觉到情况奇怪了。好像是赛鲁克的鸟粗略地传达给他的……但以鸟儿的传心能力,很难传达这种事情。鸟儿是没有人质啦谋反啦这种概念的。所以也就没法传达了。总之,向他说明了经纬后,他就说着自己也必须要去,那时比起说是带着他,不如说是以赛鲁克领头的形式到达现场的】

亚尔德想起了那时的景象。

一一这支箭能不能射中,就看天意了!

【赛鲁克没必要感到有责任吧。因为他也不过是神的道具】

【那么同样作为神的道具的你,也不需要感到有责任……是这样没错吧】

【诶,这么说是没错】

重重地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亚尔德呆呆地想。说起来,关于那扇门和众神的事还基本没怎么想过呢,这么想到。

为什么能停止思考,真是不可思议。

【然后,雷兰多公子现在如何呢?】

皇女板起脸。

【……这次是公子吗。想着你总算发问了啊,为什么,只会问那种事!】

因为似乎让她十分生气,急忙辩解说。

【那位大人,是为了能帮上皇女殿下的忙,才跟去博沙的啊】

【诶算了,我就满足你的好奇心。公子回去北方了。听说他订婚了哦,和北方的……说是哪里来着。是和哪里的公主】

虽然皇女以一副打心底不感兴趣的样子说道,但她是知道和哪里结亲的吧。是为了表现出对雷兰多的今后没兴趣的样子,才故意说得模糊不清的。

【是这样吗】

一脸认真地点点头后,皇女就低语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公子的处境很相似啊。所以,他才想救我吧。通过拯救我,也想让自己得救吧】

就算真是这样,这才真是,不是要皇女感到有责任的事。

想着该怎么附和她才好的时候,皇女低语般声明。

【现在也不是能担心公子的事的身份了。我已经不是北岭王了啊】

【……实属遗憾】

发现自己不小心泄露出了真心话,亚尔德垂下眼。

一一是啊,好遗憾。

结果,北岭发生谋反的事曝光了。既然其中有第三皇子插了一脚,这也是当然的。

第一皇子向皇帝进言说,应该立即废黜北岭王,于是皇女被叫回了帝都。北岭现在应该被当作了天领对待。

一一北岭经历了一片混乱吧。

自从听了最初的报告后,亚尔德第一次好好思考起相关问题。

至今为止,只是作为情报,放在脑子里。没思考过所以是变成这样还是那样了呢。脑子完全不转了。

俗世的那些事都交给皇女了……

亚尔德去做亚尔德应该做的事,皇女去做皇女能做的事。

就如同离开北岭前传达的那样,亚尔德没再想过关于人世的那些事。这个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是对皇女信赖的表现。

一一就因为相信她,才抛下不管了吗。

亚尔德看向皇女。皇女的脸又是朝着窗的方向。

就因为只能看见天空才好一一这是皇女的真心话吧。

【我是骑鸟来这儿的。没事的话……等一下要不要一起飞一会】

【感谢您的邀请。但是,鸟儿也累了吧。要到这里毕竟很远啊】

【嗯】

点点头后,皇女迅速回头,看向亚尔德。然后,突然大叫了。

【就是啊!远过头了!】

【十分抱歉】

【我觉得命令你来这里避难,是我能想出的最好的安排了。你可以夸我极具慧眼】

亚尔德顺从地服从了命令。

【您真是极具慧眼】

【多亏了我,在大乱的期间,你才能在这里享福!】

【是。虽然在下没派上任何用场】

【大笨蛋!你只要活着就好。只是这样就能成为我的心灵支柱!】

把笨蛋当作心灵支柱还是免了吧?虽然亚尔德心里这么想,但实际上说出口的却是感觉更为温和的附和。

【在下受宠若惊】

【……诶,现在也平稳下来了,所以我才能像这样来这里拜访】

就连那扇重新成为魔界之盖的门,亚尔德都没怎么想过。关于大乱,就只是知道有这件事而已了。

被下令归还兵马权的第一皇子,却威胁皇帝说,如果不清楚地把自己定为继承人就不归还。这件事成了开端……亚尔德是这么听说的。

虽然差点变成分裂国家的争端,但那个时候正巧皇女已经不是北岭王了,所以明面上能不参与进这件事里。某种意义上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就这样想了一下,其他就没想过了。

因为在生死关头徘徊了很长时间,当听说发生了一件被称作大乱的大事时,也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了。所以只能做出平淡的反应也是无可奈何的。但,也觉得不光是因为这样。

一一是真的,没法再对什么抱有关心了呢。

不用重新想一下,虽说是在边境疗养,但对大乱丝毫没兴趣也太奇怪了。如果只是读读送来的文书,然后说着是吗就扔在一边了的话,那也难怪会被怀疑是不是真的亚尔德了。

说起来,也有来自皇帝的圣旨,但因为没兴趣,都没怎么好好看过。记得内容确实好像是为了赞赏击退魔物的功绩,要提高俸禄啊什么的。

【总之,今天来这里的要事之一,就是告诉你关于大乱后的话题】【……啥?】

【关于继承人的问题,陛下已经下了定论。就是说,那把剑会选出龙种之首,而那应该会是在陛下驾崩之后,所以事先决定好继承人是办不到的。我想这件事已经给你送过书信了】

如果想要帝位的话,就会想那么只要把自己以外的龙种全都杀掉就好了。但是,皇帝没有疏忽。

【是的,要是谋害龙种,就不会被认定为龙种之首了,是这样吧】

【没错】

如此一来,皇子们就会对彼此残杀心怀犹豫。

据皇帝初次公开的事,当初剑选定的似乎是沙漠西边的皇帝。但,在西边的皇帝开始杀害同族不久后,突然就来了神喻。向当时仍是身为皇弟的真上皇帝传达,你才是新的一族之长。换言之,西边皇帝没有诚心地对待同族,没有展现重视血亲的态度,因此神也放弃了他,选择了作为弟弟的真上皇帝成为首长……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十分可疑。

说实话,亚尔德是不信的。恐怕皇子们也是半信半疑,但神宝之剑会增强皇帝力量一事,似乎实在是不得不信。

皇帝只说了一句,闭嘴,似乎就没人能再开口。

因此,皇帝的说法也更加具有了说服力,不惜冒着失去被剑选中的危险性也要屠杀同族,就很难了。

【那么做也是为了保护皇女殿下吧】

【是这样的吗?】

【恕我直言,四皇子被赐死时,您被命令送去了毒药。这对您争夺下一届帝位是很不利的,为了让皇子大人们都这么想】

【……这也是啊。但是,我认为这是没必要的。不管是哪位兄长大人,都没想过我敢瞄准帝位嘛】

皇女自嘲地回答。

总之,觉得皇帝的这个计策并不坏。

即使如此,也发生了被称作大乱的事件,是因为第一皇子意外地富有冒险心。

本来是慎重派的第一皇子,似乎对身为长子的自己却无法继承帝位的可能性之高抱有不满。说着既然如此,就无法归还兵马权,掀起了反旗。

皇帝也因难得的计策落空,十分焦急吧。又不能下令讨伐叛逆者。要是乱杀同族就不会被剑选中了……因为刚刚才这么说明了。第一皇子也是算准了这个才行动的吧。

但他没算到第二皇子那迅速的行动。

也不等皇帝下令就展开军队,讨伐了第一皇子,干脆到让人吃惊。

然后他宣言道,自己并不期望坐上帝位,没必要被剑选中,所以也不惧怕杀害同族,今后也不会轻饶威胁到帝国安定之人……

这就是,被称作大乱的事件的中心部分。

当然,有些支持第一皇子的贵族,为了为身为君主的皇子报仇,没有轻易投降,暂时抵抗了一段时间。

但,终究是失去了君主的乌合之众。除了报仇之外,一无所有。所以就算胜利,也没有未来。那样也无法得到有力的支持者。用光物资后,不消一刻就被收拾了。

对这件事亚尔德只有一个感想,就是不愧是第二皇子。

不仅冒着杀害同族的危险,摆明了不稀罕帝位并不是嘴上说说的态度,还明确宣言了如果想挑衅就做好我会单方面反击的觉悟吧。

干得漂亮。虽然可能的话,是想让皇女来当这个角色,但同时,也觉得不用皇女来做太好了。

要担任这个角色,就代表皇女要杀害某个兄长。

【然后,皇女殿下是怎么想的呢?想要帝位吗】

为了阻止兄长们互相残杀,想抓住帝位一一皇女曾这么说过。虽然那之后又死了一位皇子。

幸存的皇子,不知不觉已经减少到了三个。既然第二皇子说他弃权,那么就是第三皇子和第六皇子的一对一对决……看起来就是这样吧。说实话,皇女能不能参战,还挺微妙的。

至今仍抓不住第三皇子的尾巴。知道在格兰达克背后煽动的,绝对是第三皇子。但还是没有决定性证据,即使找到也不能怎么样。

但是啊,亚尔德这么呆呆想着。

一一要是那人继承了帝位,可真让人不愉快。

不愉快也就算了,要是那种毁灭性人格的人当了皇帝,帝国指不定就要毁灭了。

在亚尔德对那个不愉快的未来进行这样那样的想像时,皇女似乎也归纳好了想法。

【我觉得帝位这东西,不是想要就能要到的。有本人意志以外的某些东西,在强力地运作着吧……我觉得不是自己选中帝位,而是帝位选中自己】

【原来如此】

不是不能理解。但是,这么想到。

【要被选中,凭一己之力是办不到的。这和希望能这样或那样,不是一个层面上的问题。确实,有着不依靠外力就无法达成之事。但,若因此就摆出一副不心怀希望,不为自己努力的态度,在下也是不能苟同的】

【说得是啊……说实话,我也很迷茫。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已经搞不明白了。只是,像这样和你说着话的时候,我就会想不管想要做什么,在那时,都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一一来这一手么。

【对一个已经什么都不抱兴趣的男人,又有什么好期待的呢】

【兴趣是能死灰复燃的嘛。实际上像这样说着话的时候,你已经渐渐变回来了不是】

没法否定这个。所以说龙种才棘手。明明难得过起了那种有气无力,没法更像隐居生活的隐居生活了。

【但是,不会恢复如初,不敢说能帮上您的忙一一】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要我说几次啊?】

【不管说几次都一样。那样在下是没法认同的。就算您说只要陪同就是帮上了忙,在下也没有实感。在下想要自己觉得,有帮上忙】

【你要这么说我可头疼了。但至今为止,你不是一直有帮上我的忙吗】

【无法恢复如初,在下应该这么说过了。在下会变得有气无力,是因为在灵魂中感到了空虚】

【灵魂空虚?】

【被神当作道具使用了……刚才在下这么说过吧?我成为了召唤神的凭依体。换言之,我的心中曾存在过类似传达官模仿龙种而造的模子那般的东西。那个……就是说,请您想像成在神用完我离开之时,模子被施加了会被炸裂的冲击。就是类似……被炸飞了什么。我能感到巨大的空洞】

皇女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难道说,模子坏掉了?】

【不,那个嘛……在下还像现在这样活着,不像传达官大人身陷的情况那么严重一一】

说明到这里时,亚尔德突然想起来了。没有人来告诉自己关于皇女的传达官的事,多半她已经不在了吧。

皇女沉默着。

没办法,亚尔德继续说。

【一一病弱是自古以来的,在下早已习惯了】

【是吗】

【只是,关于在下的那个……变得空荡荡的感觉,不知道能否消除】

【如果只是这点问题,那别担心。我会帮你消除。会让你变得干劲满满】

不知为何,皇女自信满满地断言了。那个确信到底是从何而来……

【还有另一个问题】

【什么?】

【恐怕,在下的恩宠之力已经消失了】

皇女睁大眼睛。

【真的吗】

【虽然要证明不存在的某件事物很难,但多半是的。过去视之神,成为了门的一部分。已经和以前不是一位神了】

皇女站起身,跪在了亚尔德的眼前。亚尔德因为她这个惊天动地的举动而惊呆了的时候,皇女握住他的手,这么说道。

【可以结婚了!】

【……哈?】

真是不明所以。

但是,这对皇女来说似乎是理所当然的结论。她热情地说。

【我一直担心着。恩宠之力是通过血统流传的吧?享有不同的神的恩宠者之间,是不是不能诞下孩子,我被这么说了呢。但,这么一来就没问题了!】

【你说……被人说了……】

一一被谁。在什么情况下。

就是说,皇女多半是问过谁了,亚尔德觉得头晕目眩。

【虽然在下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你了,但皇女殿下,在下因为是隐居之身,无法结婚】

【啊啊,我不在乎。我只是想要你的孩子罢了】

【在下在乎啊!】

【托你的福,我拿出干劲来了啊。就算要弥补你缺少的那份干劲也还有多呢,你就放心吧】

那种干劲不拿出来也无妨,让人完全不能安心。

但在亚尔德抱怨之前,皇女就继续说。

【你是我的翅膀。就如同给与了鸟儿们羽翼一样,也教会了我飞翔于天空的方法。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什么都办得到。严格来说,这不过是一厢情愿,就如同把初次见到的对象认作父母的雏鸟一般,或许我也只是仰慕着你。但,就算如此也无妨。想要和你一起活下去,现在的这份心情,绝无半点虚假!】

皇女的眼神,写着认真两个字。

好美,亚尔德这么想到。虽然本来脸孔就很美丽,但比起那个,感觉作为一个人的生存方式竟是如此不同。自己根本模仿不了皇女。

虽然也不是说,自己很想模仿皇女一一皇女有一个就好,没必要连亚尔德也变得一样。

【……亚尔德?】

【在下,不想怀着对明天的希望,就这么一天天活下来了。弥莫薇大人,若对您来说在下是翅膀,是教会您飞翔之人的话,那对在下来说也是相同的。在下觉得,在与您相遇后,在下才知晓了羽翼,知晓了天空】

皇女发出屏住呼吸的声音。

亚尔德俯视着她,微笑了。

【在下十分了解您的心意了。若是您渴望在下,在下愿陪您前往。哪怕是去天涯海角。但是,关于生孩子啊结婚啊这些事,还请暂且保留】

【我懂了,没问题,尽管安心吧!】

是想趁亚尔德改变主意前赶紧说定吧,在快速回答后,皇女才变得一脸通红。事到如今才觉得不好意思,也太晚了吧。

【那个……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强迫你,但,我也有不会让你说不愿意的自信,啊啊……我到底在说什么!】

【您闭上嘴比较好哦】

如果像曾几何时那样去吻她的话,就会变成自掘坟墓了吧一一边这么想着,亚尔德俯视自己的手。

握住他的手的皇女的手,小到没法一把包裹住男人的手。但是,会握剑会射箭的这只手,比亚尔德的手要来得硬多了。

【那么,关于接下来的事,在下把想到的告诉您吧】

【接下来……?】

【不瞄准帝位,却能唤来好运的办法】

【那真是让人感兴趣!】

她应该没在说谎。虽然脸还很红,但表情却很认真,活力四射。

就因为如此,才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皇女,真让人头疼啊。对自己的话十分感兴趣,而且也准备去实践。以这种听众为对象,自己也不得不加油了不是么。

【所谓运气,是上天赐予的东西……通常都是这么认为,但也不仅仅如此。就如刚才在下所言那般,只要活着就会感到有很多无法凭一己之力达成的事吧。但是,就算针对这点钻牛角尖,这才真的是无为之举。要去思考的,应该是自己能做到的那部分。想唤来运气,也要能立刻抓住运气,也要提前调整出能轻易召唤出运气的环境,您不这么想吗?】

【……说得是啊】

【自己无法达成的部分,换一个人或许能达成。会说换一个人,也是因为靠自己是没办法的。所以,去了解人,尊重人,首先就从这里开始吧】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存在完全的孤独,亚尔德是知道的。

在转瞬即逝之间体验到的神的视角一一边强烈地意识着世界就是一个圆,他向皇女说道。

【想要让存在的一百个人都认同,或许是愚蠢的想法。但是,尽可能地去了解这一百个人,并不是愚蠢的事。通过相互了解,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就会更加坚固,变成不会被运气左右的牵绊。然后同时,也会招来运气吧】

改变了亚尔德人生的,并非只有皇女。大量的相遇引导了他,改变了他。不论对谁而言,所谓人生,都不是只属于自己的。

那是,一个个独立的同时,却又共享的东西。

【那么,要怎么认识一百个人?】

【首先,就从如何再次成为北岭王开始思考吧】

皇女眨眨眼。

【……这话题是不是跳太远?】

【既然在下是殿下的翅膀,那么请容许这么点的飞跃】

一脸认真地回答后,皇女再次眨眨眼,然后笑着回答。

【这还什么容不容许的。那么就尽快来扇动下翅膀如何】

【啥?】

【之前我不是邀请你了吗。一起乘鸟】

比刚才要来得心动了。在和皇女说着话的期间,心情似乎渐渐舒展开来了。

或许是察觉出亚尔德的犹豫了吧,皇女的话语里包含了热情。

【我本来就打算邀请你的,也向鸟儿打过招呼了。不如说,你要是不乘的话它可要闹别扭了】

【已经把希洛巴带来了,这么告诉尚书卿如何呀?】

【陆伊!】

一回头,就看见一脸实在乐不可支的陆伊,正站在门前。

皇女站起身,依然被握着的亚尔德的手就被拉起,变成了奇怪的姿势。皇女或许动摇了,又急忙放开手,但也只是让陆伊的笑容加深罢了。

【说过叫你之前别给我进来了吧!】

一边观望着,亚尔德一边想着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呢。在门的影子后,还能看见杰沙鲁特的身影。真是的,喜欢看热闹的人那么多也太头疼了。

【是希洛巴太吵了啊。吵着,快点把老师叫来,把他带来,不快点就把你的头发全拔光用来做鸟窝了啊】

【如果你那张嘴连这点情绪都不能安抚住的话,就让希洛巴把你的头发全拔光吧。对你的头发来说,比起长在阿呆的脑袋上,不如变成希洛巴的窝要更幸福啊】

【……公主大人,这也太过分了】

耸耸肩后,皇女转了过来。然后,重新伸出手。

【走吧,亚尔德】

握住她的手,亚尔德回答。

【请容在下陪同】

然后,在心中补充道。

一一愿陪您至天涯海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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