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去往苍穹的尽头 下 第四章(2/2)
【呣…就跟在临状态下的传达官不清楚自己到底说过什么一样吗】
【或许就是这样。如果是传达官,似乎能感受到一些类似感情或氛围般的东西。预言者她也能接收到这类模糊的感觉吧,或许她就是从中发现了什么,想要传达给我吧】
【即使如此,果然还是直接说不好吗】
皇女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皇女,亚尔德想。
如果皇女生为了预言者,会走过怎样的人生呢。会对亚尔德说,总有一天你会憎恨我吧,这种暗示的话吗。
一一恐怕不会吧……
如果是皇女的话,会直接对亚尔德说的吧。以后将会发生什么,然后想要亚尔德怎么做。她会挺胸擡头地说就算你反对我也不管,能不能接受未来都是你的自由,她会这么宣言吧。
脑海中的皇女,以一副怎么样?怕了吧?的表情,俯视着亚尔德。当然为了能俯视亚尔德,她还特意爬到了高处。
现实中的皇女一一正确来说,应该是以临的状态接纳皇女的传达官,也正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亚尔德。坐下这个命令,除了想让亚尔德休息外,或许也是为了能伟大地俯视亚尔德。一举两得。
【不论如何,那个人被托付了某些有用的情报的可能性,是无法否认的。多半,他人无法接收到这份情报,应该只有由在下亲自去谈话。在下觉得这件事是无法派人代替前去的】
【是这样吗……好,懂了。你就在北岭,至少休息个三天】
【三天吗?】
【至少,三天,啊】
把话切成一段一段地重复了一遍后,皇女看着亚尔德皱起了脸。
【本来想让你休息十天的啊】
【如果您有这样的命令……】
【不,不可能】
被干脆地否决了。
【在下想都没想过,在这种事情上犯下不服从之举】
【你在同一个地方悠哉个十天看看。当你回过神来时,毫无疑问已经被杂事淹没至死了】
被假设了太过讨厌的预测。
【您是说如果是三天,就不会变成那样?】
唔,皇女闭上嘴,然后摇摇头。
【是你想要休息的气概不够】
【……明明是休息还要气概吗】
那么,想让皇女评价一下用心地准备隐居地的自己,但皇女耸耸肩回答。
【如果不下定决心休息,是没法休息的吧?你做不到这点。欸,在北岭你还愿意休息个三天,如果是在[黑狼公]领,说不定你休息个一晚就准备出发了。那个代官,太过顾着让自己轻松了】
就是这样才不行,皇女一副不言而喻的口气。代官的评价太惨了。
【就算是他,也是个能干的男人……】
【他那样还不能干,那他又怎么能保住代官的地位】
如果被代官听见了,您居然这么说……那张善人脸会这么说着扭动身体吧。真遗憾,皇女恐怕不吃他那套。
【在下替您这样传达给他吧】
对着意气风发点头的皇女,亚尔德接着说,话说回来。
【帝都那边,情况如何呢。讨伐七皇子的军队……这件事还没能结束吗】
【一皇兄,似乎怎么都不想让这件事结束吧】
是个自暴自弃的回答。恐怕,皇女已经对此厌烦了。
【那么,您何时能回来北岭,还不一一】
【完全说不准。前几天,大家来玩双六吧,叔母大人还说出了这种话呢】
当然,第一皇子会完全无视她吧,但只要一想到现场是何种气氛,就觉得好可怕。
是做工非常漂亮的棋子哦,皇女这样嘟囔。
【她真的把棋子都带去了吗?】
【她还排在桌子上了呢。就那样玩一玩,或许还能渡过一段比较有意义的时间】
从她的口气上听来,她似乎说得相当认真。
【请小心,别在序盘成为赢家变成所有人的敌人】
【我懂的……比起自己,我更担心二皇兄恐怕快没耐性了吧。虽然他也是个忍耐力很强的人,所以不会表现在表面上】
一一那个人啊。
那可是马上决定马上行动的第二皇子。他内心多半很想翘掉毫无建树的讨伐军的谈论会,但那样做只会给第一皇子可乘之机,他也明白的吧。
本来他就被各种刁难,你增兵太多了,军备准备太多了。为了表明自己没有谋反的嫌疑,必须慎重应对。就因为明白这点,第二皇子才会一直忍耐吧。
【三皇子,又在干什么呢】
【那位正在以这个状况取乐……我这么觉得,大家都很不愉快,所以他很开心】
是凭什么这么说的,能不能这么直接问啊,亚尔德犹豫了。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皇女叹了口气,改变了话题。
【因为实在太闲了,要不要由我来做下一任皇帝,我差点就这么问出口了】
皇女轻飘飘地说出不得了的话。
【……是差点问出口对吧】
一一冷静点,差点问了,就代表还没有问。
亚尔德的心脏明明都快爆炸了,皇女却一脸不服地嘟起嘴。
【你可以再吃惊一点啊】
【在下很吃惊】
【完全看不出来】
【没问题,我现在都还被快要晕过去的冲击袭击着呢】
【……这反而会有问题吧】
【在下真想让您也稍稍为臣下考虑一下】
【你可以尽管倒下。杰沙鲁特之类的人会把你运
到床上,那这三天你就可以睡过去了不是?能让你好好休息的办法,我都想不到其他的了】
果然,想法太乱来了。看来皇女也很累。
【比起在下的事……公主大人有没有好好休息呢?】
【那当然。不在平时好好休息,似乎就会在会谈上睡着了】
不论从举止还是表情,都传达出皇女究竟有多厌烦了。至今为止还未曾见过如此冷嘲热讽的皇女。
【您明察】
【总之,帝都的事就交给我好了。我会好好利用这个无聊的机会,保存体力。你也快给我睡。休息个三天,就去博沙。听懂没,一定要休息】
【在下明白】
【你有没有好好休息,我会找杰沙鲁特确认。就交给你了,杰沙鲁特】
【领旨】
从房间的角落传来回应,原来你在啊,亚尔德不禁想。
一一欸,怎么会不在。
只有北方,是杰沙鲁特不能踏足的。他一定还很介意。明明是个难得的机会,就当是休假好了……但他没法那么想吧。不如说,就算他千方百计想要突破北方,为此付出了无谓的努力也不奇怪。
实际上,每当亚尔德去北方,他都进行了各种各样的尝试。这次也一定做过什么了吧。既然没有收到任何报告,恐怕是没有成功吧。
皇女小小吐了口气。虽然还没到叹息的程度,但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开心。
【快要进行准备了啊,真够呛】
【准备是指?】
【我被招待去女人专属的晚餐会了。收集流言,散布流言,和一皇兄召开的会谈比起来要更费脑,也显得更有意义】
【那真是辛苦。还要准备】
亚尔德看见的皇女的身姿,是大致呈现了他记忆中的皇女,还是显现了现实中的皇女一一虽然没深入考虑过这件事,但若是后者,皇女就还是平时的男装装扮。如果要出席那什么晚餐会,想必要在准备上花不少时间。
但是,皇女笑了。
【那个啊,叔母大人给了我建议。打扮成一副英俊潇洒的样子,反而更有人气】
【人气吗?】
【要在女人圈子里增加人气,意外地很难啊。但是,姑母大人说对了,亚尔德。我受欢迎到连自己都头疼的地步】
皇女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和刚才大为不同。
【受女性……欢迎吗?】
【那当然。女人圈子里要是有男人,马上就会被切掉哦】
虽然她没说切掉什么,但亚尔德感到自己的脸颊抽动了。背后阵阵发凉。
【公主,太没品了】
【因为我偶尔会对身上吊着没品东西的那些人绝望啊,原谅我吧】
【……十分抱歉】
皇女挥挥手。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是这个意思吧。
【大家都很不安吧】
用一脸认真的表情嘟囔后,皇女大大叹了口气,好,这么一扬声。
【我要结束了。和你说话,都会越说越长】
【在下深感光荣】
【想找个机会见面,慢悠悠地说话啊……啊啊对了,二皇兄说他给传达官留言了。你在休息前,也去听一下那边的话吧】
【在下明白了】
【亚尔德……回来得好】
甜甜一笑后,皇女的气息消失了。
一一居然在最后说。
就是这样龙种才棘手。回来得好,就这么一句无心的话,为什么能那么触动人心呢。
一一另一边似乎只要听个留言就行了,快点搞定吧。
和处于临状态下的传达官面谈,是件挺疲劳的事。虽然还不能和传达官本人的疲劳程度相比。
皇女离去后,传达官稍稍摇晃,大大地吐了口气。汗水直从太阳穴往脸颊流。虽然不假思索地站起身,但犹豫着能不能与她缩短距离。
这个传达官给人一种不喜欢与人接触的感觉。身体不适时就更是如此了。好像会让她更讨厌。
【您好像太累了啊,请让人送您到房间吧】
【……请别在意】
皇女的传达官以俯身的姿势,把手撑在桌子上。连声音都在颤抖。
一一这是不是有点糟?
【杰沙鲁特,送传达官大人回房。必须让娜奥大人诊断】
【立刻】
【请……不要管我】
无视传达官的要求,杰沙鲁特抱起了她的身体。丝毫没有犹豫。传达官别说是反抗了,连惊吓的时间都没有。
【容我失礼。殿下,请您稍作等候】
别随便走动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亚尔德理解了他的意思点点头。
【我会一边填饱肚子一边等你】
一指盛着包烤的盘子,杰沙鲁特就如同疾风一般出了房间。
一一没交给部下,而是杰沙鲁特亲自去送……就是说,这很糟啊。
看起来情况十分严峻不是吗。不光只有亚尔德一人觉得移动是负担,传达官也残留着疲劳。
她知道该如何缓解残留的疲劳吗。
虽然想了一下,但那个传达官平时总是一动不动地待着。在这个方面,和维夏很像。
正在发呆的时候,从门外传来了声音。
【殿下,传达官大人来了】
不假思索地发出了一声欸,但马上发觉了。
是第二皇子的传达官。
【请他进来】
稍稍擡高声音说后,门马上就打开了。
高个子的传达官踏着大步进入后,在离亚尔德稍有一点距离的地方,行了一礼。
【首先,请让我为您的平安归来,献上真诚的喜悦】
【十分感谢您的费心】
【我的主人自不必说,我自己也衷心等候着您的归来】
这么说着擡起脸,传达官认真的表情一转,露出了笑容。
一一真直爽啊。
和刚才那个快要倒下的皇女的传达官相比,简直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不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个性,但无论如何都会以传达官这个身份去看待对方,所以一时无法反应。
【传达官大人一一】
【是?】
传达官以一副惊讶的表情,看着无语的亚尔德。
一一为什么成为了传达官,这怎么能问。
亚尔德吞下了无意识间差点流露出的疑问。就算问了这种个人隐私又能如何呢。
有些人传承着贵族之血,但又迫不得已地舍弃地位,只能进入神殿。那些人若有才能,就会成为传达官,反之则会作为神官侍奉于神殿。那些迫不得已的内情,可能是继承人纠纷,也可能是金钱上的问题……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可以随便过问的问题。
【什么时候,到北岭的?】
【就在两日前刚到的。要等到有鸟使用,多少费了点时间】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移动上的问题,他们会到得更早。
不仅如此,传达官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
【我本想去到尚书卿所去的北方,但留守在此地的大人,无论如何都不允许】
真是禁不住同情埃吉尔。光是要在大家都去了帝都的时候留守北岭就很可怜了。此时,还出现了第二皇子的传达官这种让人非常难以拒绝的人物说要去北方。
【关于此事,就算是我也只能拒绝您】
【虽然我听闻两方关系并不好。但既然是如此危险的地方,那更该把我带去,好随时联系】
【人数要是太多,也会被对方警戒】
酋拉路库也会为难吧。因为他必须保护的人变多了。
一一我什么都不知道呢,还是他会这样蒙混过去呢。
这种自然而然就觉得对方会遵从自己的思考模式,和皇女及陆伊给人的感觉相似。所谓天生的贵族,是亚尔德难以理解的人种。
【……欸,总之您先坐吧】
是在等亚尔德请他坐下吧,传达官再度行一礼,迅速地坐下了。
【十分感谢】
顺便还想请他吃东西时,亚尔德犹豫了下。送进房时还是热气腾腾的包烤,现在已经完全凉了。就算这东西凉了也别具风味,但喝的汤已经连热气都不冒了。
【让人送点什么来吧】
【请别在意。主人已经吩咐过我不要占用您太多时间】
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部下,就是这么回事吧。要顺应他们的需求,就是凡事都得快马加鞭,必须有这种心理准备。
【这样啊,那么,恕我直言……二皇子留下的传言,是什么?】
【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是关于皇女殿下】
一一突然就说这个。
而且,还不重要!
【如果事关我的主人,就只能说那是件大事了】
【我失礼了】
如果是皇女,似乎会愤慨地说亚尔德,你摆着一副半分半毫都没觉得失礼的表情!
【那么,那件不太严重的事,是何事,能请您告诉我吗】
【一个搞不好,可能事到如今三皇子才想着要巴结皇女殿下,就是这么件事】
慌忙闭上快不禁张开的嘴巴,顺便眨了眨眼。
一一怎么可能。
【就算三皇子想那么做,我也不觉得皇女殿下会接受他】
【所以,我事先告知这不是件严重的事。但同时,也觉得应该提醒尚书卿有这么件事】
确实,假设事到如今三皇子开始接近,皇女会不小心一一
一一不小心就接受了他,这种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
考虑到这里,亚尔德打了寒战。第三皇子,和皇女是完全不同的人。不论是思考方式,还是作为一个人的本质都不同。
觉得对他而言,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可能都只是道具吧。
因为是道具,所以不允许对方拥有个人的思考。能利用的就用,不能用的就舍弃。他是如此为所欲为的人,而且还有操纵人心的手段。知道对方的想法也不会去尊重。
然后,皇女并不知道他的这一面吧。
被第三皇子陷害,差点被杀的事,皇女应该是知道的。但关于第三皇子为何要那么做的理由,皇女多半并不理解。
皇女和不把人当人看的兄长不一样。
【……听说以前那两位的关系非常和睦】
传达官没有回话。恐怕是他觉得不管自己怎么回答,都是非常失礼的。
代替回答,他转移了话题。
【然后,有一件无关的事。昨天,皇宫内出现了魔物】
【……这是自从我在帝都时以来吗?还是说,次数更多?】
【包括尚书卿知道的那次袭击在内,这是第二次,次数并不算多。但是,皇宫的警备问题被挑起,每个人都变得疑神疑鬼,气氛很不好。主人要我这么传达】
【感激不尽。帮了我大忙】
或许皇女是不想让亚尔德太疲累,但她藏起了各种不能不知道的事,这可不行。
【那么,该说的我都说了】
亚尔德以目光制止快要站起身的传达官。
【我也有想托您传达的话】
【是什么呢?】
【三天后,我预定前去博沙。想见一见关在地下的犯人,确认能否打听出有意义的话。虽然已经准许我何时都能和她见面,但还是想再禀告一声】
【啊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会传达】
【各方面都,十分感谢】
传达官笑了。
【我受不起您如此大礼。那么我告退了】
这次总算从位子上站起来,传达官以利落的步伐走到了房门,在那里咕噜转身行了一礼。
一一真像骑士。
比起说是传达官,他给人的感觉更像骑士。那个人是在贵族之家被养到了相当大的年龄的吧。即使他现在成了传达官。
暂时,他想像着传达官的过去,陷入沉思。
人的命运会走向何方,是未知数啊,亚尔德想。这句话也可以套在他自己身上。沙漠对面会建起新的国家,然后会在那里作为皇女的副官工作,年轻时谁能想到会变成这样。
虽然现实总与想像背道而驰,但还是要尽可能地去预测,考虑对策不可。
咬了一口凉了的包烤,亚尔德开始考虑今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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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娜奥的处方有了效果,亚尔德没有发烧,迎来了一个好似脱胎换骨般的早晨。
觉得或许北岭的空气和自己很合吧。虽然冷过头和到处都是楼梯很烦,但作为补偿还绰绰有余的,就是鸟的存在。
不论何时,都有鸟在旁。不需要再考虑七天的期限问题。
一一这不就是乐园了嘛!
被压倒性的幸福感,和柔软的羽毛包围,亚尔德正在厩舍。
杰沙鲁特正在前庭待命。虽然不到北方那般完全不行的地步,但他还是被禁止入内。他也甘愿如此,就代表他很信任厩舍内的鸟儿和厩舍长吧。
【真有精神啊】
厩舍长这么评论的是雏鸟。把亚尔德夹在中间,它们一副实在很开心的样子。虽然被夹着的亚尔德也很开心,但还是觉得要让它们学会更轻一点用力。
【长得真大了呢】
都已经好几次乘在它们背上过了,当然长大了,但无论如何都会回想起它们仍然幼小的时候,和现在作比较。
但是,厩舍长并没有嘲笑亚尔德。他很清楚,亚尔德为何会不禁说出长大了啊这句话吧。大概他对所有的鸟儿都抱着一样的心情。
好好长大了啊,太好了。长得好。
【那当然,因为是老夫在培育】
【大家,看起来都很健康】
【啊啊,运动量也足够,也没有流行病。一切顺利,我是指鸟】
【……指鸟是?】
一听亚尔德反问,厩舍长就笑道。
【人员这方面问题堆积如山啊。老夫也快渐渐拿不动重物了啊。否则腰马上就不行了】
【那真是……头疼了呢。可以起身吗?】
因为是这个老人,就算不可以也会勉强自己吧,正这么想着,厩舍长止住笑回答。
【我还算好的,问题是长老】
【我听说,他情况似乎不太好】
那是个还以为他在会场的角落打瞌睡,没想到却把握着事态,还曾经鼓励过亚尔德的老人。
听说自从去年冬天,身体垮掉后就一下子衰弱,完全卧床不起了。
自从亚尔德辞去北岭宰相一职后,暂且由他接下了统领尚书官的职务,但他完全无法工作,再加上本来负责内政的赛鲁克去北方做人质,结果由伊斯亚姆成了代理。然后应该由伊斯亚姆负责的外交,就由辅佐赛鲁克的格兰达克……如今工作就是这样一个顶一个地分配着。
【越来越恶化了。或许还有那老头一不在,就控制不住的事啊】
【控制吗】
【我听见了。或许鸟不能再飞的传闻】
究竟是真是假啊,被这样一副表情盯着。
一一该来的总要来啊。
【能否请您告诉我,您听到的是怎样的传闻。内容自不必说,还有是谁以怎样的表情告诉您的。如果后面那个问题不方便,您可以不用具体说出是谁】
厩舍长嗯地抱起双臂。
【为了不让魔物增强力量,要让不可思议之力消失,然后鸟儿会再也飞不起来……就是这样的内容。至于是谁流出的传闻,这也不是啥秘密。基本上所有人都在说】
然后呢?老人看向亚尔德。
虽然他一言不发,然后,你会告诉我实情吧?一一他是想这么问吧。就算没有化作语言,也当然能明白。
还明白这里不是舍不得说出情报的场合。
【要说确定情报,其实还什么都不确定】
【这个回答真没用】
如果亚尔德很没用,那厩舍长就是很不留情。
【粗略来讲的话,刚才的话大致是符合的,我是这么觉得的。但不是为了不让魔物增强力量,而是要根本性地阻止它们进入】
【这种小误差无关紧要吧】【并非无关紧要。能做到的话,我想封闭魔物从魔界而来时使用的路径。不这么做,魔物就会大举入侵,席卷地上。若魔界之盖一旦打开,不知道会出现多少被害。所以,不做点什么的话可不行……这世上不可思议之力的源头,就在魔界,这是个有力的假说】
【所以,一旦关闭那什么魔界之盖,鸟儿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我觉得这个预测是成立的。但是,是不是真的会如预测那般,不到那时候是说不清楚的】
【原来如此啊】
厩舍长点点头,视线在厩舍内彷徨。亚尔德也追着他的视线,然后察觉了。
察觉到鸟儿们,也都在看着这边。
达艾塔克和赛基就那样夹着亚尔德一动不动,还听见就在后方不远处待着的希洛巴呼地鸣响鼻子。鼻息意外粗暴,包含着各种各样的意义。
【我觉得变得无法飞翔的可能性,大概占五成】
【为什么是五成?】
【因为我怀疑……鸟儿们飞翔之力的源头,可能不在魔界】
给与鸟儿们羽翼力量的,是兹尔涛。兹尔涛是沉眠于北岭的神,而且如果它真如莱蒙德所弹劾的那样,是与天敌对后被钉在大地上的龙的话。
一一那或许是比母神坠天还要更早。
在母神坠天前就存在的神,换言之力量之源或许不在魔界,可以这么预测。从母神这个巨大存在来看,恐怕不会完全不受影响。亚尔德认为,众神间的巨大力量是会相互作用的。
但是,兹尔涛是独立的神。
母神坠天之后诞生的神,绝对是成对的。比如,就如同给与亚尔德恩宠之力的奥尔姆斯特和维娜艾信奉的坦达那样。
很难想像兹尔涛的力量,也有那般对极般的存在。
就是说可以想像,兹尔涛不容易受魔界之力影响,拥有属于它独有的一份力量。
一一虽然它不能被选作往剑里注入力量的神……
被束缚于土地的神,是无法使用的。因为有这种条件,亚尔德想都没想过要用兹尔涛。
但是,使用于剑这个条件一旦被撤消,就必须重新考虑其他各种有用的办法。
【我听不太懂啊】
【连我自己也不能说很明白……若北岭之神不会受魔界的影响,那么就算魔界之盖关闭,或许鸟儿们也用不着失去飞翔之力,我只是这么觉得】
况且,现在能不能关上魔界之盖还是个严峻的问题……但这个是不能向鸟痴的北岭人寻求赞同的吧。
就算说明有比鸟还要重要的事物,也是白搭。
一一需要高明的说辞。
不能光是沉默。虽然不想欺瞒他们让他们过度期待,但就算关闭魔界盖子也不会失去羽翼的可能性是很高的,这点应该要告诉他们。
一一或许已经说得太晚了。
间接地听到坏消息,会降低他们对亚尔德的信任。因为不想说所以故意隐瞒的吧,因为他们会产生这种怀疑。
鸟儿或许会失去羽翼,这种流言大肆流传,是个很不乐观的情况。事到如今就算否定,也指不定会被认为是欺瞒。
一一一定要想办法让皇女回来北岭,让大家拜见其身姿。
有必要以皇女的声音,真诚地公开这件事。就算只能回来一会,甚至一天也无妨。使用传达官是不行的。关键就在于是皇女亲自回来,好好传达。虽然感觉为时已晚,但即便如此一一
【帝国想要夺去鸟儿的羽翼,削弱北岭的力量……也有这种传闻】
听见厩舍长的声音,亚尔德回过神来。
一一帝国想削弱北岭?
北岭早已是帝国的一部分了。也没有反叛的苗头。削弱北岭的力量,直接地说,就是弱化帝国自身。
会产生这种传言,就证明北岭人事到如今还没有把自己当帝国人看待。
特别是因为他们并没有战斗就选择了臣服,北岭对帝国的从属意识薄弱。虽然反抗的也少,但其实就是他们还不明白。从作为龙种的皇女直接开始统治起,早已经过去几年了。但一想到他们还是老样子,就不禁身体脱力。
一一这到底该怎么办。
凉拌,我已经累了。让我休息吧……内心不断骚动着。
【你没事吧,脸色很差啊】
【我有点想去外面吹吹风。能请你给希洛巴安上鞍吗】
【啊啊,当然行……喂,你们要留下来看家,给我安分点】
一边被雏鸟撞击着,厩舍长一边去取装备了。
亚尔德把手腕绕上雏鸟的脖子,把脸埋进羽毛里。可以感受到雏鸟们的体温。
【……不可能】
从鸟儿身上夺走羽翼,这种事没有人期望。
对着回来的厩舍长,亚尔德声明。
【赛鲁克说了,只不过是回到不久前罢了】
【嗯?】
【他说,就算再也飞不起来,也比鸟儿被魔物杀掉要好多了】
厩舍长笑了。
【那当然!不愧是赛鲁克啊,明事理】
【虽然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这么想……但我在帝都看见了力量强大的魔物。那是个支配大河,随心所欲颠覆船只,吞没人类的】
亚尔德将这份让人背脊发凉的记忆慢慢排除在意识之外。
一从厩舍长手里拿过希洛巴的缰绳,他就走了起来。
一一要是让那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哪还是什么争论帝国啊北岭啊的场合。
在前庭等候的杰沙鲁特,看见希洛巴和亚尔德,就迅速单膝下跪。现在仍很抗拒把杰沙鲁特的手当脚踏台来用,但这么一来就不用让希洛巴蹲下了。蹲下还好,但要背着亚尔德站起来,应该会给希洛巴的脚增加不少负担。
所以,亚尔德感激地踏着杰沙鲁特的手,爬上了希洛巴的背。
【我稍稍去兜个大圈子。不,也没有大圈子那么远,所以是小圈子……】
一边想着没这种说法吧,亚尔德这样说道。
【你就全交给希洛巴吧】
听见厩舍长的声音回头了。从鸟背上看着的老人的身姿,不知怎么的,比之前看起来小。
一一不光是长老。
大家都慢慢衰老了。不可能永远健康。
这种事理所当然的道理,突然被摆在眼前。明明心里明白,不经意又忘记了。
一一所有人,都会慢慢接近死亡。
从出生的那瞬间开始,就走向死亡。会是怎么个死法,没人能知道。只能在某种程度上选择想要怎么个活法。
虽然现在想起来了,但反正马上又会忘记。总是惦记着死亡,是没法好好活下去的。
遗忘,是人为了保持精神健全而有的一种机能。
【就这么办……希洛巴,为了让杰沙鲁特能追上,就在地面上走走吧】
让杰沙鲁特同行比较好吧。在亚尔德去北方的时候,他因为不能保护亚尔德一肚子不满。就让他尽情保护吧。
在厩舍走到大门的那段时间,没有人影。
【为了削弱北岭的力量,帝国想要夺去鸟儿们的羽翼……似乎有着这种传闻啊】
【我去查明是谁流出的】
一一换言之,杰沙鲁特不知道有这种传闻。
如果他早就知道,根本用不着亚尔德下令,他一定早就调查完毕了。要说当然也当然,看来这是只在北岭人之间流传开的。
不是睡觉的时候啊】
杰沙鲁特什么都没有回答。但给人一种想反对的感觉。
亚尔德决定接着往下说。
【也不是什么兜个大圈子的时候】
果然杰沙鲁特还是保持沉默。
总觉得有趣起来了,亚尔德试着再下一城。
【让人想就这样去往远方】
【老夫也一同前去】
被间不容发地回应了。
【也是啊……虽然凭我们两个,恐怕没法让兹尔涛苏醒,但总之先去旧城址吧】
那里是个没人的好地方,可以放松一下。
一一放松啊。
现在是能放松的时候吗。
但就算不休息,也不知道能做点什么。
一一无论如何,都进不去他们那个圈子。
想起了埃吉尔的话。北岭人,绝对会下意识地把外来人区分开来,他曾这么说过。
就连外貌与其相近的帝国贵族,也逃不过外来人的待遇。那么一看就是不同人种的亚尔德,是不可能踏入他们的内心的吧。
而且按埃吉尔的说法,北岭人还在亚尔德面前装乖。要等他们传来不入流的传闻,想必比等待北岭的春天还考验耐心。
没办法了,亚尔德想。
一一很多事不问问埃吉尔不行。
不光要问埃吉尔,也要去和顺水推舟成了内政最高负责人的伊斯亚姆谈话。当然,还必须去看望长老,要确认一下有没有请娜奥治疗。也想抽时间和雷兰多公子见面。
亚尔德啊啊地抱住头。
一一这要咋休息。
太奇怪了。刚才在想什么事该做的时候,明明打心底觉得无事可做。但稍稍用心一找,非做不可的事就一件接一件。
【确实,要是呆个十天,反而会让我倒下……】
【您说得对】
被杰沙鲁特立刻同意,让亚尔德有点想笑。
不管让谁来看,自己似乎都是工作过度了。但就算这样也还是来不及一一虽然似乎有自己是个有能者的误解扩散着,但自己的能力一点都不高,不如说还很无能。
不管是正在做的还是该去做的,或是心里想的,全都来不及,而且并不能做到完美。
【我可以去飞一
会吗?】
这次回答来得慢了一点。
【请您随意。希洛巴,交给你了啊】
希洛巴咕哇地张开嘴。没出声。希洛巴和杰沙鲁特之间,围绕着亚尔德,似乎有着不知是停战协议还是合作关系的合约。
【那么,我先走一步一一不,或许是你会先到吧】
【老夫想确认一下后方有没有可疑者再走,不过可能的话也想先到目的地】
这再怎么说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吧。不,难道真的做得到吗?
一一不深入去想了。
【……之后再见】
希洛巴的脚踢了踢地面,只凭一点点助跑和挥翼的力量,就轻飘飘地浮上空中。
迎着风,亚尔德擡起脸。天空,迎接着希洛巴和他。
一一鸟,是怎么飞起来的。
北岭的巨鸟是凭借魔法而飞。或者也可以换说成凭借神所赋予的恩宠之力。
如果是莱蒙德,会说是靠龙的力量吧。
如果这个力量的源头,在魔界一一如果是和那个污秽的女神心脏中不断涌出的力量相连,那么一旦关闭魔界之盖,鸟儿也会失去飞翔之力吧。到那个时候,自己也能像赛鲁克那样说吗。
说,只不过是回到几年前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一似乎不可能啊。
如果要直面自己的内心,这就是结论。
本来不准备飞去旧城址的,想要想像一下变得飞不了后的事。想像一下一一然后,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察觉到不可能。
不想去想。趁现在还能飞,想要飞翔。
一一趁现在还能飞。
不管今后会变得怎么样,想要现在能单纯地为能飞翔而高兴。
一一不想去想,既然最后还是要失去,最初没取回飞翔之力就好了。
这是最低级差劲的想法。只是自怨自哀,派不上任何用场。就算明白,思考也会不经意就偏到那里去。
如果至今都不能飞,只能在地上跑的话,北岭现在会是副什么样子呢。
一一会由于北方的攻击,受到更大的重创吧。
恐怕还会出现战死者,鸟儿们或许也会被残杀更多。
用鸟来进行移动的时候,也会被限制在近距离内吧。去什么北方啦、帝都啦、[黑狼公]领啦、博沙啦都是靠鸟儿的翅膀。甚至,北岭或许就不会上升为国,皇女不会成为王,亚尔德也不会成为贵族。
【你们要是不能飞了,我或许就能多偷会儿懒了】
一这么嘟囔,就不禁想笑起来。
这一切,都不过是小事。
即使哪一天,希洛巴的翅膀只能用于在地面奔驰时保持平衡,但现在还能乘着风飞舞在空中。
一一现在还能飞。只要对这个事实感到喜悦,享受吧。
天空,无边无际的蔚蓝。甚至让人有种自己的轮廓变得薄弱和大气融为一体,流荡于全世界的错觉。
一切都是等价,又无价。
一一世界,只是世界。
只有乘在鸟背上,飞翔于天空的时候,亚尔德才觉得自己能接受这个世界原本的样貌。或许这是错觉。但这份感受很真切。
如果就算关闭魔界之盖,鸟儿们也不会失去翅膀的话一一希望能这样,但实际上不到最后就无法确定。然后,不关闭魔界之盖,一切都无法开始。
不,不只是无法开始。世界指不定就会结束。至少,人能生活的世界会结束。
一一要是没能关闭魔界之盖,会怎么样?
亚尔德暂时从各个方面考虑了一下这个假设。毫无疑问魔力会渗透这个世界,鸟儿们也用不着失去翅膀。
若所有神明的力量都不断增强,那么不限于北岭,也有可能所有人都能一边和魔物交战一边幸存下去不是吗?
但是,这个未来,会通往曾经幻视到的绝望。
很久以前,北岭之民能自由地操纵鸟,做着佣兵的时代。恐怕那时骑乘和战斗的技术比现在还高吧,即使如此,那时的王还是化身为了龙,为了和南方的军团作战。他毫无疑问是觉得,这样下去是守护不了北岭的。
王化身为龙的事,意味着当时北岭的崩坏一一可以这么下定论。所以,就如同亚尔德幻视到的那般,守护着北岭之城的男人陷入了绝望,落到了咒师手中。
北方的冰姬也付出了相同的牺牲。冻结领土,虽然让大地免于被侵略者污染,但也让其变成了不论人类还是妖魔都不能生存的死之大地。
不论哪边,都是依靠咒力,赌上各自独立的战斗吧。硬要说的话,不算是人类的作战方式,但也包含着人类,卷入了所有生命。
一一要是使用咒方面的力量就算输,那只凭人类的力量要怎么活下去……?
如果最后魔界之盖没能关闭,就会演变成和魔物们对战的局面。
上一次,有人类缔结了契约。人类战斗的是不能做出违反契约之事的魔物们,但这次,是为了寻求没有还清的契约的回报,魔物们将蜂拥而来。
一一要人类来作战,也有各种各样的做法。
和当时不同的,就是统治这一带的不是南方而是帝国。
帝国是战斗经验丰富的国家。人才济济,军备万全。
就算第一皇子还是那副过度慎重的老样子,也有其他皇子能作战。甚至可能由皇帝亲自带军。
让不服从之物投降,帝国就是这样的国家。
所以,就连魔物也不惧怕作战。就算战况非常绝望,也会战斗到最后。
当然,皇女也会战斗。然后,说到皇女手握的王牌,就是北岭的翼之骑士团。
一一问题在于北岭会如何行动。
虽说和领民构建起了友好关系,但统治者也才当了数年。表面上看似平稳,但对其而言终究是征服者。如果被下了不如意的命令,必定会招来反弹。
如果真的流传着厩舍长告知的流言,那毫无疑问,必定会掀起叛乱。
鸟儿会失去翅膀并非皇女的错。会有魔物从魔界倾巢而出的原因,也不在皇女。别说皇女了,真帝国没有任何责任。
在他们于沙漠这边建国时,事态早已暂时得到解决,甚至都快被人遗忘了。事态开始重演也不是真帝国的责任,只是时间到了而已。
即使如此,设法解决个人束手无策的难题,就是支配者所背负的命运。从天地异变时代变迁,到一个人幸与不幸。
假如魔界之盖打开出现大量魔物,假如鸟儿失去了羽翼,反感会全集中到皇女身上。
一一糟了啊。
如果能转移民众的焦点还好,但事关鸟儿就不可能。要想办法的话,只有把不满的矛头,转移到其他地方。
或许已经太迟了。虽说要考虑的事堆积如山,但想到一件事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说到底,接受鸟儿或许会失去翅膀这件事花太多时间了。光想着关闭魔界之盖的方法,却没有正视会产生的后果。
【人,就是会忽略不合心意的现实啊……】
鸟儿们又如何呢。
亚尔德在内心问到一一希洛巴,你是怎么想的?这种问题就算没和鸟心灵相通也能知道答案,没有鸟愿意失去翅膀啊。
用不着别人来回答,亚尔德是知道的。
亚尔德闭上眼睛,想起那时的景象。想起鸟儿们初次飞上天空的那日。在因发烧而朦胧的视野中,闪耀的羽翼挥舞着飞过的那天。
到底该如何表达才好呢。
鸟飞起来了,只不过如此罢了。
被此打动了心灵。感觉灵魂都被震撼了。
不光是亚尔德这么想。也不仅限于鸟痴的北岭人一一不管是谁看到了,都会被夺去心灵。
不会被任何事物束缚的自由,这份力量就是保证,世人或许会这么看待吧。对没有翅膀的存在而言,天空就如同异界一般。能把人送往原本不可能踏足的那个异界的,就是鸟儿的翅膀。
不能失去,亚尔德想。
一一北岭的统治如此顺利,就是因为皇女复活了鸟儿们的翅膀,飞翔之力。
要是失去了这个,对皇女来说会是致命的打击。
没错,现在不是避开视线的时候。应该更认真地去找有没有可以不失去羽翼的办法。思考得还不够全面。
去思考,亚尔德命令自己。
一一别允许自己放弃。一直思考吧。
一定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亚尔德用手顺了顺希洛巴的羽毛。
【会找出来的,一定。你也来帮忙吧】
希洛巴没有回应,亚尔德又没有读取鸟儿心灵的办法,但即使如此,也感觉传达给希洛巴了。就算只是
自私的误解也无妨。
只要去相信即可。
不久之后,下方能看到旧城址了。
因为是北岭人不会靠近的地方,每当想要独处时亚尔德就会来这里。
再怎么样杰沙鲁特也不可能先到,要选择瓦砾少的地方降落……刚这么想,不知为何就有人出来迎接了。
【您到得真早】
一一你到得才早吧。
明明没从嘴里说出来,但不知为何似乎传达给了对方。
【我之前请求希洛巴,稍稍去兜个圈子再来】
【诶?】
为了能让希洛巴读取自己的心,他一定做了什么吧……这应该是个妥当的推测,但不愿这么接受。不是这种技术真的确立了吗云云一一换言之,要是杰沙鲁特和希洛巴一联手,该怎么说呢。
一一该说好像被围追堵截了一样么……
【我本来想要是能明白就好了,看来顺利地传达了啊】
虽然要注意不过度期望,能传达到就算幸运,但今后要是也能连接就很让人安心了。一边当没听见杰沙鲁特继续说的话,亚尔德一边倾斜身体,窥视希洛巴的眼睛。
琥珀色的眼眸中,映照出亚尔德的脸。那张脸上挂着非常没用的表情。
【原来如此】
总之,先下来吧……亚尔德擡起腿跨过希洛巴的头,就算动作没那么英姿飒爽,还是好好站到了地面上。要下来时不用希洛巴蹲下或借用谁的帮忙,也能行。
把手伸向转向这边的希洛巴的脖子附近,抚摸羽毛深处的温暖肌肤。接着搔弄嘴边,耳后。希洛巴一脸舒服地眯细眼睛。
希洛巴并没有错,杰沙鲁特也没错,但这股被包围的束手无策感又是怎么回事。
【你已经替我确认过这附近没有危险了吧?】
【是的】
【那么,你能撤远一点吗。就是说我想不去在意其他人,专注地思考一些事】
【我明白了。我不会妨碍到您】
【希洛巴也可以自由行动】
自由这个词是亚尔德经常挂在嘴边的。对着照顾自己的人,更是经常说了。
想着难不成这个词不是说给别人,而是说给自己听的吧。把别管我这句话小心地包装一下,或许就变成这样了。
一边小心着脚下,亚尔德开始走起路来。
一一该如何是好。
就算不想放弃思考,但不代表不放弃就能想出办法,亚尔德也是知道的。强烈的愿望,只能成为一个人行动的支撑。既不会让人的行动变得更出色,也不能成为结果的保证。
一一已经一直在思考了。
就算这是工作,但得不到正确答案,只能不断思考,也是相当累人的苦差事。
好好休息,脑中的皇女下令道。
一一要是休息,可就来不及了。
亚尔德坐在崩塌的石柱上,将手肘撑上两膝,用手撑着下巴。深深叹了口气。
出城时晴朗的天空,现在云变多起来了,或许要变天了一一在脑子一角这么呆呆想着。
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来着,恐怕是皇女唤醒兹尔涛那次吧。
一一第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来着?
虽说离城不远,但要徒步走过来也颇费一番工夫。刚上任就倒下了的亚尔德,应该没空跑来这里。所以应该是乘着希洛巴来的,那么就是在厩舍长允许自己骑乘希洛巴之后的事了吧。
仍留有强烈印象的,是为了寻找皇女来到旧城址的事。
黑暗的道路,回溯时间,追寻着朦胧浮现的皇女的身姿。有意识地去使用过去视的恩宠,而且还能成功,放在现在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了。
但在那个时候还是个挑战,从所有方面来说都是自杀行为。
一一即使如此,也追寻着皇女。
皇女的某种特质,驱动着亚尔德。无论如何都要救回她。这种想法是自视甚高,以为自己是老几啊,亚尔德想。
即使如此,这种心情也没有虚假。想把皇女从皇女这个框架中拯救出来。
不一一最初并非如此。不负责任地把皇女扔给了赛鲁克照顾,自己摆着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所以想要补偿。如此反省后,亚尔德出了城。
因为自责而出发。察觉到有自己能做到的事。虽然迟了,不,正因为迟了,才有了只有自己能做到的事。然后,发现了皇女后,在这里交谈了。
就是在那时,觉得想帮助皇女了。
突然,眼前被黄金色的光芒轻柔地包围了。
一一恩宠?
最近基本上不会再无意识地发动了,所以亚尔德暂时疑惑起来,然后,眨眨眼。
在那里的,是皇女。
觉得不是那时候的皇女,应该就是最近的姿态一一不如当时那般年幼。她把手臂绕在鸟儿的脖子上,脸埋进了羽毛中。
所以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声音。
一一不知为何,觉得只要来这里,就能见到亚尔德。
皇女的鸟从嘴里发出微弱的鸣叫。就像在梳毛一般,不断啄起皇女一束又一束的头发。
一一是想要他像那时候一样,对我说相同的话吗。
保持着把脸压在鸟身上的样子,皇女继续说道。
一一对我说,就算逃也可以。
皇女慢慢擡起脸。亚尔德只能从斜后方望见她的轮廓。但能看见的某些发光的东西,是什么呢?难不成是泪光吗?
一一我,想要逃吗?
皇女再次抱住鸟。她的那副样子,果然就是以前那个相遇时的年幼少女不是吗,亚尔德不禁想。
风,将皇女和鸟儿的身姿吹散了。
一一我真是没用啊。
这声低语就是最后,幻视的光景消失了。
回过神来,亚尔德已经站了起来。
是想要去触碰皇女,想要说些慰藉的话给她听。
但是,又能说些什么呢?
亚尔德呆呆地俯视自己的手。半吊子地向前伸去的手,慢慢地垂落下来。
【……我能像那时那般,对她说吗?】
自己问自己。
他会说些什么呢。对说出想要逃跑这种真心话的皇女。
会说想要逃跑,就可以尽管试着逃跑。说,这并不代表你没用。
就算是如今,或许也能这么说。就如同那时那般。他曾经对讨厌只被当作联姻的棋子看待,寻找着逃脱手段的皇女说过。
他说过,所谓逃跑,并不全都是指撤向后方的行为。也说过,即使如此一一就算想逃跑,那不也是可以的吗?
但是,皇女是不会逃的。这是一目了然的事。
一一如果这样一句话就能让她轻松下来,不管几次都会说给她听。
想到这里,亚尔德苦笑了。
不对。
皇女需要的,不是安慰。亚尔德应该告诉她的,并非是和以前相同的话语。
通过指甲戳进手心的感觉,察觉到自己正紧握着拳头。是在对什么不甘心呢?不知道,但很不甘心。
一一不是为了在一旁安慰她,才成为了副官的。
本来就不是自己想当才当的副官,但既来之则安之。拿多少俸禄做多少事,以前一直这么想。但现在得到了贵族的地位,不再是名义上的副官,成为了被皇女选中的翼臣。那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让自己认同呢。
重要的不是让世间认同,是自己能不能认同自己。
干得好,得出了想要的成果。想要能这样认同自己。
暂时闭目养神后,亚尔德叫来了杰沙鲁特。
【回城去吧】
6
【没有什么办法,能延长大限将至的生命】
不知为何,娜奥正在枕边。不,没什么理由,如果亚尔德倒在了北岭,娜奥自然会被叫来。
娜奥一见到亚尔德就会一脸厌恶。大概,被她讨厌了。
即使如此,她也会竭尽全力治疗亚尔德。作为医者的矜持,对娜奥而言就如同支柱一般。所以不限于亚尔德,无论对方是谁,娜奥都会毫无保留地施展医术。
即使,那是离死亡只有一步之差的老人。
【年轻的时候将其称作[成长],用光了在诞生之时被赋予的时间,期限渐渐接近之时,就会换成[迎来大限]这个说法】
【时限吗】
【不管施以怎样的治疗,都救不回来了。因为那既不是伤,也不是病,仅仅只是命】
倒下的时候,亚尔德正巧要去探望长老。去探病的人反而倒下了,该说麻烦至极,还是该说太没常识。娜奥的心情会
如此之差也是当然的。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娜奥如此这般闭紧嘴。拭去亚尔德额头上的汗。
后背阵阵发冷,头也很痛,衣服摩擦到皮肤也产生不快感,总之就是不舒服。所以只要睡着就行了,恐怕娜奥也是这么个意思,但还有想问的事。
【长老还有多少时间呢】
【没到那时候,就不知道】
【他要是不在的话可头疼了。现在王无法从帝都回来,为了抑制北岭之民的不安,不让那位大人继续活下去的话】
娜奥故意叹了一口能让人听见的气。这个就算是她的回答了吧。
【任何事物,都会迎来终结。也有除了放弃并接受之外毫无办法的情况】
今天的娜奥很有学者风范。以一脸认真的表情,含蓄地告知很有道理的话。
但是,还是不能就这样简单地接受。
【真的很头疼,不能想想办法吗】
【……您在发烧啊,尚书卿】
就因为发烧才让娜奥跑来照料,说什么理所当然的话……正这么想,被一脸不愉快地奚落了。
【因为发烧导致头脑不清,您才会这么说。您明白吗,不仅限于这句话,就算您想到了什么好主意,那也不过是错觉。如今的您正处于这种状态。我也,不会把您说的话当回事】
【不啊……】
【我说了,不会把您的话当回事。病人因发烧而胡诌的妄想,当没听见,忘在脑后,这才是最亲切的行为。所以,尚书卿您可以闭上嘴,也闭上眼,好好休息了。对现在的您来说,这么做才是最贤明的】
一一真是不留情。
一直觉得,娜奥对亚尔德很严厉。让人好想哭。虽然不会真哭啦。
【还有多少时间】
娜奥不回答。要是回答了,这娜奥就是个假货。这还是明白的。
即使如此,亚尔德也觉得不得不传达。不管是因为发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都无妨。总之,一定要传达给她。
【在皇女殿下不在的时候,不能变成那样……】
娜奥沉默着站起来。叫来了杰沙鲁特,好像在和他耳语着什么。绝对不能让他起来,多半就是这些话吧。
感觉完全没有传达过去,完全被当成了耳边风。亚尔德拼死发出叫声。
【娜奥殿下,求求您。会觉得头疼的,是公主殿下】
似乎和杰沙鲁特说完了,娜奥对着亚尔德弯下腰。
【您真是让人无语的大人。您以为把平时一直称其为王的人,称之为公主大人就能动摇我的心了?如果您有想这些小聪明的余力,请用在恢复身体上。要说有什么会让公主大人头疼的事,您倒下后不能工作,那才真的是让她非常非常头疼的事呢】
挺直身体后,她整理了一下披肩,睥睨亚尔德宣言。
【我知道,您因为被断言病弱,所以没打算长生。但是,当亲眼看过真正迎来大限之人后,您还能这么想吗?】
不论音程,还是音量,或是声音的温度,全都很低。
娜奥仿佛远在天边。听见了某人的声音……是谁呢,或许是传达官吧?恐怕,是担心亚尔德情况的皇女,命令她前来探望吧。
娜奥回答了没事吧这个问题。她说,情况还是老样子。
还是老样子,亚尔德还活着。这次也会苟延残喘下来吧。虽然总有一天会死,但还没事,只是过劳而已。
【就算用光了……拥有的时间,人也不会终结。他构建的某些东西会留下来……应该会留下来的】
【这很好。那么,您不就可以安心了吗】
【只要想着构建活下去,就会留下某些东西……那些经验会延续在其他活着的人心中】
亚尔德脱口而出的,是希望如此这般如同愿望的话。
【诶诶,说得没错】
娜奥的声音显得有那么点温柔,恐怕已经被她当作是错乱状态了吧。不想被这样对待,真是事与愿违。
就算想答话,从张开的嘴中也只冒出炙热的吐息,没法说出有意义的话语。
咕噜一转身调转方向,娜奥就从亚尔德的视野里消失了。
总是被断言活不长,但还是苟延残喘地活着,这是事实。但是,反过来说,能活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也是事实。
感觉不论何时变成,你的人生终于结束了,这种发展都不奇怪。
每当发烧倒下,这次也会没事吧,已经不行了吧,这两种心情会在心中交战。不仅是身体很折腾,心情也很疲惫。在纠葛的心中能想到的只有,想要轻松这一想法。
死了还比较轻松一一这种想法,被娜奥看穿了吧。
然后,对有着皇女第一优先这种价值观的娜奥而言,没帮上皇女的忙就死简直岂有此理,她会想,快给我站起来工作,站不起来就先治好,然后再工作!
杰沙鲁特靠近过来,说道。
【伊斯亚姆大人来访了】
【让他进来】
好在杰沙鲁特沉默着接受了。
娜奥离开了房间,真是帮了大忙。等治好再做就晚了,也有这样的事一一虽然得不到娜奥的同意。
伊斯亚姆跨着大步子走近寝台。通过震动的空气就能明白。和直到刚才还在房间的娜奥和完全抹去气息的杰沙鲁特完全不同。
真像北岭人的作风,该这么评价么。
【如果连尚书卿都倒下,可头疼了】
这就是伊斯亚姆说出的第一句话。虽然想他真是只顾自己,但要说起来,每个人都是只会顾自己,包括亚尔德。
【经过娜奥大人的诊断,我似乎还不会,马上就死掉……】
【请你不要说这种,好像会招来不幸的话】
久未闻面的伊斯亚姆看起来有些瘦了。轮廓变尖锐了。用那双发烧时的眼睛看的东西可不能信,要是娜奥的话会这么奚落吧。
会担心伊斯亚姆的健康,也是亚尔德的私心。竟然会变得如此希望更多人健健康康,总觉得皇女的副官这个工作居然是个如此和平的工作吗。
一一关于伊斯亚姆的身体状况,就拜托给皇女吧……
就算由亚尔德拜托娜奥注意一下,你还是先管理好自己的健康吧,被这么一回话就结束了。如果由皇女来说,就不会变成这样。
【长老的情况怎么样】
【今天喝了一点粥。话虽如此,似乎也就是用勺子把粥送到他嘴边,好不容易才喝了四五口的程度】
【是这样吗……明天要是能多喝几口就好了】
【这就跟白日梦一样】
为什么站在亚尔德床边的尽是这种不留情面的人。好难受,想哭。眼睛因为发烧的关系很湿润,如果有必要,装哭倒是很容易。
但就算亚尔德哭给他看,对伊斯亚姆来说也不痛不痒。
【我想拜托你当人质交换的见证人。因为也有必要防范意外事态的发生……统领尚书官一职,眼下,我想应该只能交给伊斯亚姆大人】
【和现在做的没什么不同吧】
【赛鲁克大人预定马上就要回来了……】
【如果真能回来就好了】
伊斯亚姆似乎不怎么抱有期待。
【会回来的】
【诶,赛鲁克要是回来,格兰达克也乖乖呆着的话,应该就能轻松不少了】
【那么……我会事先和王说好。等王从帝都回来后,就正式发出调职令吧】
【一定要等命令出来,再让给赛鲁克很麻烦。如果赛鲁克要回来,直接这样做就好了】
【诶?不啊,但是……】
一一没想到他那么理所当然的,就准备把尚书官之长一位让给赛鲁克了。
本来,伊斯亚姆和赛鲁克之间可说是不和的。而且,赛鲁克被作为人质带走后,伊斯亚姆非常努力工作。明明是这样,如果赛鲁克回来了,就把负责人的位子让给赛鲁克……变成这样,不会让他感到不愉快吗。
但是,凭现在的亚尔德,没力气去委婉地确认这点。
平时就不擅长绕着圈子问话,现在更是不可能。在想不到话题的时候,伊斯亚姆就,刚才我也说过,这样继续道,
【赛鲁克要是回来了,格兰达克也不再到处乱晃的话,内政就能交给他们了吧。这次轮到我出去外面了】
总觉得被说了意外的话,亚尔德认真地打量着伊斯亚姆。
【……你想出去外面吗?】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我应该负责外交】
【虽然这么说也没错】
【那么,我希望能按当初说好的行事,然后,比起调职令,还有更必要的事】
【是什么?】
【我希望你能把传达官留在这里】
亚尔德眨眨眼睛。
一一这样啊。
在北岭升为国,皇女成为王的那时候,根据皇帝的命令,龙种必须留在各自的领地,有这种规定。
就是说,将传达官留在自己领地的必要性很低。因为有本人在。
但是现在被长时间地拖在帝都,要和领地联系,传达官是不可或缺的。北岭虽是边境,但通过鸟能实现高速移动,能相当快速地传达情报。
但是,不在的时间变得如此之长,就必须考虑让传达官在北岭待机。要么增加在公务上使用的传达官,要么就把跟着亚尔德的传达官留在北岭。
【我知道了,会向王禀报……还有其他难以处理的问题吗?】
【就算有,也不能让病人帮忙解决。你快点治好,我还有很多事要拜托你】
【……不,那个啊虽然我会努力】
【拜托你尽全力,那么,我告辞了】
连挽留他的时间都没有。单方面说完想说的话就走了。
【……到底怎么了】
【如果您还有事找他,我就再去叫他过来】
【不了……】
要说的总算也说完了。现在已经无法期望长老恢复,总之就算是暂时的,也要他做北岭尚书官之长,想说的事就这么一件。虽然预定之后报告给皇女并得到承认,但想先确认一下本人的意思。
一一但是,是啊,还有传达官的事……
比起去申请使用新的传达官,把跟着亚尔德的传达官留在北岭要简单得多。但反正一定会吵起来,真是心情沉重。
一一在移动的时候,就把传达官留下怎么样。
脑子的一角,隐约浮现出娜奥的脸。就是她那张从上方俯视对方的脸。
一一病人因发烧而胡诌的妄想,你以为有实用的价值吗?
不愧是我,口气和表情都再现得非常像。但那个幻影马上消失了。
我也没办法,谁叫我在发烧。要是有怨言,就先把我的烧降下来吧。不是要我乖乖睡觉这种绕圈子的治疗法,要可以马上痊愈的那种。
【埃吉尔大人也在等候】
【啊啊,让他进来】
这次,空气不像伊斯亚姆那时那般震动,亚尔德想着为什么。
一一被带进来后,感觉走到床边的时间,明明没多大不同。
和仿佛台风过境的伊斯亚姆的到访完全不同。若非知道埃吉尔要进来了,就算他不知不觉地站在床边也察觉不了吧。
埃吉尔会那么安静,是因为他顾虑到要探访的是病人的房间,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呢。
突然想起了赤之手的事一一是决定保护躲藏在沙漠里的住民时的事了。埃吉尔毫无犹豫地斩杀了一个反抗的男人。
亚尔德见证了被称作炎之手的男人的临终。好似要抵御剑而举起的手,包裹着红色的手套。那马上又被自己的血染红。
映照在埃吉尔剑上的夕阳之色,然后覆盖在上面的血色……那是压倒性的红色记忆。
因为他善于待人接物,所以不小心就会忘记他是个善战的帝国骑士,但埃吉尔是个战士。行事安静,恐怕就是埃吉尔是个优秀的武人的证明吧。
一一不可能所有人都获救。
预言者的声音在耳旁回响。那个时候她还是个不知底细的人物。
一一这是早已注定的。
现实就是如此。这点事亚尔德好歹还是知道的,也认命了。
即使知道,还是不禁心怀希望。能救的全都想去救。
预言者露出静静的笑脸。那是沉眠于亚尔德记忆角落的表情。
一一救世主大人……
【容我失礼】
被埃吉尔搭话,亚尔德回过神来。意识似乎沉醉在了记忆里。
【你明明很忙,我还找你过来,抱歉啊】
【不,这怎么会。您随时吩咐】
虽然埃吉尔这么回答,但他原本并不在亚尔德的指挥下。
担任北岭宰相时还好说,如今的亚尔德不过是皇女个人的副官罢了,是不存在于北岭政治圈内的人。
不光是北岭人之间的人事,亚尔德干的事从立场上来说也有很多微妙的地方。虽然总有一天要整改……但也不用急在一时吧。
一一总有一天、就在以后、总有办法的。
今天也是得过且过的一天。
【刚才我也和伊斯亚姆大人说过了,我觉得眼下就由他担任尚书官之长吧】
【我听闻赛鲁克马上就要回来了,不是让赛鲁克,而是让伊斯亚姆担任吗?】
嘿嘿,亚尔德想。
埃吉尔是个武人。所谓武人,只要上头有命令,就能不夹杂疑问地服从。陆伊早就说过一百遍了。
他总说,好了快点给个浅显易懂的命令吧。
所以,埃吉尔会像这样质问,是件挺奇怪的事。
是想确认亚尔德的话是否只是病人发烧时的胡诌,还是有其他理由呢。
【必须让一个位居高位的负责人,见证那个赛鲁克的人质交换现场。难道,你是觉得……伊斯亚姆大人不适合担任吗?】
【这不是我的想法。他会好好工作的吧。但是,总觉得最近他被孤立了】
【孤立?】
【是在北岭人之间。在几年前的战争中,没有痛痛快快地马上出兵一事,似乎就此奠定了坏印象……】
【那件事还没有过去吗】
那是个,不论谁怎么做都束手无策的局面。皇女失去正常被拘禁了起来,朝议一片混乱。这是第三皇子的阴谋。通过传达官,他操纵了北岭。
事到如今才觉得一一既然通过传达官能做到如此厉害的人心操作,那第三皇子应该能随心所欲地控制北岭。但是,他没有去控制。不如说,他看着失去中枢机能的北岭陷入混乱,在以此取乐不是吗。
这是无法预料的灾难。而且身处被 操纵的现场,根本无法做出应对。伊斯亚姆没有错。当然,谁都没有错。
一一即使如此,也要把错推到谁身上吗……
只要说是别人错了,自己就能轻松了。连这点都没察觉,就想着减轻自己的罪恶感。
【比起说是还没过去,感觉是有人旧事重提】
【就是说有人想陷害他吗】
【虽然只是我的推测……但我觉得是这样的】
亚尔德闭上嘴。
并没有一直留在北岭,停留的时间也很短。凭现在亚尔德的所见,既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埃吉尔的意见。但是,既然埃吉尔这么说了,那就有相信的价值。
一一说想去外面,也是因为伊斯亚姆觉得北岭很难呆不是吗?
这么一想,就觉得顺理成章了。
【说得是啊,你的担心我也会向王禀报。然后,请她想出个她觉得可行的好对策吧】
亚尔德能做的,只有提建议。要是奢望更多就逾越了。
手握决定权的是皇女一一要是忘记了这件事,就是走向奸臣的第一步。陷害对方,握住权力,和这种自发决定去做的恶行,是不同种类的问题。
要说起来,亚尔德更要提防这方面的问题。
然后呢,亚尔德这样继续说。
【想让传达官留在北岭,被伊斯亚姆大人这么明说了,你怎么想】
【如果能这样做就帮了大忙了】
【那么,为了能让现在的传达官留在北岭,我试着探探王的口风吧】
【但是,尚书卿的身边,也需要传达官吧】
【去北方访问的时候,没有让传达官随行,也没什么大问题……总之,先试着问问看吧】
【就连您要问这件事,也要通过传达官吧?】
埃吉尔的口气就像在和小孩子讲道理一样。
一一虽然没自觉,但现在的我看来相当病入膏肓啊。
就是说,别想那些派不上用场的妄想乖乖睡觉,但因为地位问题说不出口,于是就绕着圈子对亚尔德各种暗示。
真没用。
【真没用啊】
把想着的话不假思索地说出了口。亚尔德自己也很吃惊,但埃吉尔似乎更惊讶。他叫着哎,游移起视线。目光停下的尽头,恐怕站着杰沙鲁特吧。
反正一定是在用视线询问,尚书卿没烧坏脑子吧。情况当然是不太好了,杰沙鲁特大概会这么回应。
一闭上眼睛,就从眼皮内侧浮出娜奥的脸。完完全全就是从上方,所以我才叫您休息了不是,投来这样视线的景象。想像过于清晰,好可怕。
【我觉得有三个人就太多了】
【……是?】
皇女的传达官,第二皇子的传达官,然后还有现在不在这里的,作为皇妹的非官方传达官工作的史莉娅。
最好再把见缝插针就出现的皇帝的传达官,纳格宾也算上。这么一来,就是四人。
不管再怎么说,在亚尔德身边转悠的传达官也太多了。
【我想睡了】
【请您这么做】
埃吉尔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或许是决定睡觉的瞬间放松了吧,就在不远处等着的头疼,就好像在说轮到自己出场了一样回来了。
这次的头疼,感觉就是从脑袋内侧不断哐哐地敲打着头盖骨。从脑袋内侧的话很难办,这不让人逃不了吗。
一一糟糕,自己越来越没用了……
明明娜奥开了药,也没怎么工作地休息着,还这副惨样。
【最后还有一件事……】
【是什么呢】
【鸟儿或许会失去翅膀,这个流言已经扩散了吗?周围的反应呢?】
虽然眼前的埃吉尔模糊成了两个,但他乖乖回答道。
【我认为,已经扩散了。顺带着尚书卿会想出办法的,这种相声般的结论】
一一这种事还需要唱相声?
欸算了,亚尔德想。不,虽然不想算,但也没办法。
【我明白了,谢谢你】
你可以走了,是这么说一句,还是挥个手,在心中衡量哪边比较轻松的时候,听见杰沙鲁特的声音。
【殿下,已经要休息了,请离开吧】
埃吉尔走得也很安静。
一一已经扩散了,啊。
用手背压着疼痛的头,亚尔德呆呆地思考。
一一那么,就是没传到埃吉尔的耳中了。
厩舍长告知亚尔德的那些话,是传不到身为帝国贵族的他耳中的。因为他不过是个外来人。
亚尔德觉得,这就代表这潭水很深,问题很严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