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第二章(2/2)
「你别小看我!」
「在下绝没有小看您。刚才太守所言,皆在预测范围之内。在下想说的,只有这些」
总之,给她一次忠告。觉得已经尽了义务,亚尔德行了一礼后,没等公主许可就离开了房间。
如果不是皇帝直接任命的话,就算被拉出去砍掉脑袋数次也不奇怪呢,亚尔德心想。
他要是能坚守观望主义,那么此刻在这里的应该还是他的前任,他也不会因为皇帝的敕令而成为太守副官。应该为此觉得幸运吗?
「请等一下」
被皇女房间中出来的陆伊叫住,亚尔德住下脚步。
他发现自己与上次幻视中的男人站在同一位置上。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从城墙箭眼中窥视到风景。《天枪》清楚地耸立在对面。
崩塌的城堡旧址应该也在相同的方位。只是因为那一带都塌陷了,所以才看不见。
——也许,原本能看见旧城堡?
如果是在崩塌前,从这里应该能看见吧?这里是旧城堡崩塌后才建成的想法,或许有误。
——传闻中的毁灭,或许是指那个城堡崩塌的意思吧。
陆伊从他身边瞥了一下箭眼。
「怎么了?」
亚尔德将心中的幻影赶走。
「天色很蓝。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很少有晴天,所以现在依旧觉得这片蓝天好像虚幻一般」
「看这种狭窄的天空,多没劲……怎么样,就当作锻炼,偶尔去外面踏青如何?选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由我同行,骑上鸟去兜上一圈,肯定能变得心情舒畅」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骑不快」
「如果您想骑快的话,可以带上北岭人。好啦,就当是陪我一下吧。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我连驾鸟的时间都没了,技术大概有点下降了。就当是为我培养自信吧」
他看上去不像会放过自己。
「太守心情如何?」
「非常恶劣哟,那还用说」
这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陆伊不客气地注视着亚尔德。
「怎么了?」
「恩,上说我说过的呢。您,真是会枉费勇敢啊」
「我并不认为这是枉费呢。我觉得有意义才这么做的。你不去安慰一下太守吗?」
「我现在没那个心情啊」
偶尔,陆伊会说出些叫人吃惊的话来。
「身为皇女殿下的骑士团长,怎么能……」
「骑士团长的任务,是保护公主殿下不身受危险,而不是轻抚公主的额头,哄她开心」
「你不是应该成为她的精神支柱吗」
「您来扮坏人,我来扮好人吗?才不干呢,请收回这个提案」
与辛辣的言辞相反,他脸上带着迷人的笑容。他有几分是认真的?这些话要是一不小心传入皇女的耳中,后果不堪设想。朝着房间方向看去,幸好大门依旧紧闭。
我们走吧,骑士说着先行一步。
两人走向厩舍。陆伊选了一匹体形威风凛凛的鸟。与亚尔德先让鸟蹲下然后攀爬上去的方式不同,陆伊与本地的青年们一样,直接从地面跃上鸟背。
「去哪里?」
「提出邀请的人是你吧?」
「我只是想离开城堡呢,只要是没人的地方都行」
真是的,亚尔德心里叹了口气。虽然没兴趣,却也没办法推辞。朝希洛巴招呼了一声,鸟有力地迈开步伐。
「那么我就凭个人喜好,随便挑了」
要说人迹罕至的地方,首选当然是古城址。
途中,陆伊格外饶舌。关于暗杀未遂事件,之后的调查进展得怎么样啦,派人打探帝都的动静,在当地人中调查有没有人见过那根冷箭等等,不停说着亚尔德知道或不知道的事。
但是,当到达能眺望旧城址的悬崖上时,他突然沉默了。
亚尔德从希洛巴背上跳下,缰绳绕在岩石上,伸了伸便硬的身体,随后陆伊也从鸟背上跃下。
「这就是您的喜好吗?」
「你刚刚认识我吗」
「既平凡又灰暗呢」
「我从没觉得自己是既华丽又耀眼的人」
久违的城址,依旧把他深深吸引住了。
明明想着要多调查一下,却怎么也腾不出时间。一方面连休很困难,另一方面也在害怕。害怕看见那些崩溃的岩石,而幻视过去,为那些麻烦的影像而痛苦。
不过,一旦来到这里,却忘记了害怕。若是能接触到那些被埋葬的过去,哪怕此生陷于幻觉中也无悔。在久远的过去,谁活着,死了——未被流传下来消散于历史中的回响,他都能听见……
虽然现在多少有些习惯驾鸟了,但也无法深入这片旧城。毕竟不能带着梯子过来……哦不,在考虑梯子的问题前,应该先想想提高体力吧。
当亚尔德心不在焉地思索的时候,陆伊嘀咕道,
「您不再说几句吗?」
「要是你想找一个会说话的作陪,还是另选他人吧」
「您,不可能不知道吧?拉琪尔殿下的事情」
「虽然未得以拜谒尊颜,但名字还是知道的」
「我不是指那种意义上的知道」
「不管是哪种意义上,我都知道」
只是,无法清楚的转换成语句。
「您是怎么个知道法?」
被烦人地追问,几乎是冲动般,亚尔德说道,
「我之所以被免职,是因为对你放荡不羁的行为监督不力,而被追究责任。并且宣传你不端品行的不是其他人,正是你的父亲,而若问你父亲为何要做出那种事,是因为他想把拉琪尔殿下与你的关
系混淆在其中——我这是这么理解的」
陆伊的脸上表情消失了。
谢罪的话语刚到嘴边,就打消了念头。亚尔德才不想听什么道歉话。
如果这位骑士有某种内疚感,亚尔德希望他还是尽早舍弃那种感情。这并不是他的错,也不是长公主或者陆伊父亲的错,甚至不是决定处分亚尔德的院长的错。
没有人做错什么。大家都是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做了应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这就是人世。个人的感觉或希望,总是容易破碎。就连皇帝,也并不一定能完全满意。以惯例为基础复杂构筑起来的共同体的意向,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权力。
所以谁都无法抗拒。亚尔德的免职,大概是种妥当的收尾吧。
长公主是皇帝心腹《黑狼公》的妻子。根说,在穿越大沙漠后,之所以能地完成征服,正是由于《黑狼公》打下的坚实基础。将北岭拉入帝国大伞之下,也是他的功劳。
不过,他已经死了。在帝国建国后不久,就英年早逝了。
而他死之后不久,陆伊爱上了长公主。
亚尔德并不知道,陆伊是如何遇上长公主的。甚至当初,他根本不知道陆伊爱上的对象是谁。亚尔德只知道一点,年青人陷入了一场激烈且无望的恋情。
作为舍监,抓住打破门限的年青人便是亚尔德的职责。所以与优等生以外的学生打交道的次数很多,陆伊也是其中的一个。因为其英俊的相貌与高贵的家世,自然特别醒目。
虽然他身边吹捧的人不少,但能称之为至交的亲密朋友,却似乎并没有。这大概是因为陆伊很少信任别人吧。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您知道皇室女性不再婚的习俗,是何时开始的吗?
那天晚上,陆伊这么问。遗憾的是学校的藏书很贫瘠,试着调查了一下,只发现起源是来自财产分配问题。
这种以皇家为始,不仅是贵族连富裕层的庶民都深受影响的习俗,是不可能轻易改变的。即便是权势非凡的大贵族,作为结婚对象所选择的女性,也只能限于未婚少女。而且,对方是长公主的话,
也不可能成为妾室。
问题在于,事情并没有停留在年青人得不到世间谅解的恋情范畴之内。陆伊想让长公主怀孕,以此夺取刚刚过世的贵族家产。这种流言开始传播起来。
要是放任不管,可能成为动摇宫廷的大问题。
于是,陆伊的父亲想出了一计,故意让人谣传说儿子是个无药可救的浪荡子。将其真心的恋情混淆其中。并且,向学校追究不去严格监督品行的责任。真是了不起。
就这样,亚尔德失去了舍监的职位。
「您受到的处分,并不仅仅是被降职吧」
「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陆伊在岩石上曲脚坐下。长发随风起舞。他并未看着亚尔德,静静说道,
「您知道在无人能告诉自己答案的时候,该怎么办吗?那就该直接去问当事人哟」
「好缠人啊」
「那当然。让人觉得意料之外的才叫意外吧。要攻陷品行端正的女性,必须具备克服艰难困苦的韧性才行。许多人都不知道这点呢」
「你果然是个不服输的人啊」
亚尔德苦笑,陆伊歪着脖子道,
「是这种问题吗?不过,坚持不下去就此认输的话,我觉得那不是男儿的做法」
「照这种说法,皇女殿下是个好男儿呢」
「想扯开话题可不行。请回答我,您受了何种处分?」
这种样子,要是还不说,恐怕会被连续追问数天吧。无奈之下,亚尔德答道,
「禁闭……记得是,一百天左右」
「还有呢?」
「被剥夺家名」
作为官吏,很方便的是不用报上家名。
在下是尚书官亚尔德,开场白结束。正式场合不使用家名,可以被解读为比起家族更重视公务的态度,这对于亚尔德来说,是幸运的。
「……也就是说,您无法正式结婚吗?」
「原来就没有结婚的打算」
陆伊似乎受了冲击。表情惊呆地问道,
「为什么?」
「因为被人说过大
概活不到三十岁。结婚,生子,然后说再见……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是吗?」
「那样太不负责任了。一想到自己离死不远,就无法结婚了」
陆伊不能理解。
「一般来说应该相反才对吧?在最后一刻之前,把想做的都给做了。要是都像您这样,尚武官岂不是也没人结婚了?」
「尚武官只要想着别战死沙场就行」
「老师,您有些不讲理哟。而且,您早已过了三十吧」
「所以,为了无论何时都能赴死,我经常整理手上的工作」
虽然是个认真的答案,但陆伊的表情却很困扰。
「真是寂寞的人生呢」
「因为平凡又灰暗便是我的爱好」
「……不过,您的官吏生涯竟然能够继续呢。没有家名的话,是无法登记的吧?」
「家名早先在尚书局登记过。在解除禁闭后,我就若无其事的回尚书局了」
「您真是好脾气」
「只是想混口饭吃吧」
陆伊笑了,但这是最不好笑的事。
饥饿是痛苦的。而亚尔德想快乐的死去。
为了混口饭,金钱必不可少。身处沙漠另一头的帝都,举目无亲。只有靠自己去挣。
所以,他感谢雇用自己的帝国,也打算付出相应的劳动。
「为什么您会来这里?」
「我没说过吗?原本打算旁观派系斗争,却不幸卷入其中,接着被降职派到这里」
「……您又做了和以前一样的事呢」
「人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是啊,点点头,陆伊问,
「演员凑得太齐了,您不觉得吗?拉琪尔殿下,我,还有你」
他的美貌上,此刻没有丝毫微笑的影子。
离开城堡,就是想说这件事吧。
的确,要说巧合的话,也未免太巧了。皇帝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皇妹与陆伊之间发生的事情。陆伊也是被皇帝亲自任命为皇女的骑士。
不过,亚尔德又如何呢?
「我并不认为皇帝陛下,会记得某个微不足道的小官」
「就算陛下不记得,其他人或许会从记忆之中把您翻倒出来」
「你是说我的降职,也是陛下的意思?应该不可能。我被派到这里,接着被任命为太守的副官,相当于是一件意外事故。我自认还没天真到会掉入别人设计好的陷阱之中。就像我并不认为,长公主
殿下光临你所在的这个地区只是个巧合」
陆伊闭上眼。露出不想听的表情。
由此可以确定的是。
——他依旧迷恋着。
露出这种不平静的表情,是因为他还无法斩断对长公主的思慕。
如果不是藕断丝连,便只须想着如何明哲保身即可。正是因为做不到,所以才觉得苦恼吧。
「我也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请说」
「陛下是怎么想的?」
是给这对不幸恋人的恩惠?或者是想让陆伊做公主的驸马,才故意试探他?再或者,有什么其他原因?
「我要是知道的话,就轻松多了。要不去找传达官问问」
「这你最擅长的正面作战?」
「就算能通过传达官请教陛下,也必须先得到公主殿下的许可呢……」
他有几分是认真的?捋着下巴,无视他的哼哼叽叽,亚尔德提出了一个更有些现实意义的话题。
「传达官怎么样了?有没有再擅自跑到外面去?」
「看上去,已经恢复平静了。几乎不离开城堡的五层。独自外出,大概只有上次祭典的夜晚吧」
今天,传达官也坐在皇女房间的角落里。即不移动也不说话。甚至让亚尔德怀疑那天看到的是不是幻觉。
说起来,第一次为皇帝传话时的她,仿佛是另一个人。
「长公主殿下,也能直接连接你的心吗?」
陆伊仿佛在梦呓般答道,
「能够触摸我心的,只有她」
「抱歉……我想听的不是这种纯情少年式的回答」
大概是亚尔德的表情很别扭吧,陆伊笑着耸了耸肩。
「没可能的哟。虽然我也是贵族,但我家与皇家的联姻并不多,血脉稀薄」
「是吗」
「我也曾想过,要是能连接该多好。那个时候,我也被关了禁闭」
「太守,知道这些事吗?当时……太守应该已经出生了吧?」
「天知道呢,那时候的太守应该还是个无法理解人语的迷之生物吧。我讨厌小孩,被逼着去问安,实在麻烦之极,而且那时的公主殿下,也很调皮……」
可以想像。
「辛苦你了」
「要是过去式该多好。就算现在,我还是不想做小孩的玩伴」
「总之,太守应该不知道长公主殿下与你的那件事吧」
「应该如此。我并不觉得,太守能装出不知道的样子」
「你打算隐瞒到底吗?」
这点必须确认。亚尔德可不想不小心漏出一两句,招来不必要的怨恨。
陆伊不置可否地一笑后,站起身。他的眼神很认真。
「对了,拉琪尔殿下到来的期间,您最好别期待我能有明智的判断哟」
「……嘛,这我早就不指望了」
一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陆伊缩近与亚尔德间的距离,深深盯着他的眼。
「这是我的忠告哟?如果这次您不想被卷进其中的话,最好筹划一下随时都能撤退的后路」
「你打算做什么?」
「我是不是一个有计划性的人,您应该再清楚不过吧?我不打算做什么。但是,也不打算不做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做什么。如果……我做了伤害公主殿下的事,还请您好好安抚一下她」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您想起什么了?这么突然」
「我想请教你,把她弄哭时候的应对法门」
愣了一下后,陆伊笑起来。
「那个……抱歉,我大概也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那可是公主殿下哟!?我可从没见过她在别人眼前掉眼泪」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不过,越是不轻易流泪的人,越是难以安抚」
「是这样吗?」
陆伊收起笑容,表情一变,严肃地说道,
「不让别人看见弱点,无从发泄。由于惧怕暴露自己,所以不能哭出来。也是因此,才难以安抚。嘛……是个棘手的对象呢」
「看来很难应付,还是拜托你来处理吧」
「请别这么说。不过,公主殿下呢……在我的眼前,应该更不可能哭出来吧」
「是吗?」
骑士奇怪地看着亚尔德。
「您不问这是为什么吗?」
「我大概是无法理解的」
「这其实很简单哟。因为我们打交道的时间太长了,彼此间已经创建了一条不会去踏入的界线。所以我才觉得是不可能的」
突然心想,陆伊这是在说长公主吗。因为他们正是隔着一条界线的恋人。
虽然嘴上说着什么别期待能有明智的判断,但陆伊大概是不会踏入危险的领域吧。如果只是他一个人遭殃的话,那还好说,但他不会去危及长公主的立场。
皇帝到底是为什么,才派遣他的皇妹远道而来呢?
「所谓的人心呢……能超越得失,颠覆传统意义上的私利阴谋」
听到亚尔德的嘟囔,陆伊像是想问什么似的挑了挑眉毛。
这并不是一个好比喻。因为亚尔德的这句话,就像是在评价疯狂爱情之下的暗杀计划。
「这是前人说过的话……把那次事件的相关人员全部集中起来,确实很奇怪。也许有什么图谋。不过,你尽管去表达你的真情吧,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说的对,骑士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佩剑上的铃铛悦耳地响起,宛如在回答一般。
5
长公主拉琪尔的到访,为北岭带来了难以想像的热闹。
长公主本人,一身让众人吃惊的朴素打扮。
服饰是丧衣般的清一色白。在通透的水晶与银质饰品的轻响声中,从马车上下来的身姿,给人留下深深的印象。在崇拜者中,似乎有《朝露之君》《月影姬》之类的雅名。原来如此,这位佳人与那
些名字确实相宜。
比亚尔德应该还大两岁,但不仅看不出
年纪,更透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气质。
近乎洁白的淡色长发覆盖着她纤细脖子与肩膀的模样,宛如清晨朦胧的雾霭。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水晶灿灿闪光,让长公主看上去仿佛是清冽之光的化身。
鲜艳的紫色双眸,是唯一的彩色。犹如夕暮天空中包孕的闪烁星辰般的视线,明亮无比。
亚尔德很感谢自己必须在她前面始终低头垂首的身份。
——面对她很累呢。
与梦幻般的容貌不同,其存在感是压倒性的巨大。
虽然皇女也具备龙种之气。但与长公主不可同日而语。仅仅是从半阖半开的眼睑下,长长睫影中射来的视线,便让亚尔德心跳成倍加速。连正常说话也办不到了。
事到如今,再次为陆伊的粗神经而暗暗惊讶。如果可以无畏地面对这位女性,那么便可以无畏地面对世上的一切吧。能让他害怕的大概只有神了。
不过,对于恩宠之力过敏的似乎只有亚尔德。欢迎队伍中的其他人似乎都被长公主的容貌吸引住了,冷汗直冒的只有他一个。
「听说木材在这里很珍贵,所以来之前订了一批物品。虽然也想早日过来,但订制礼物花了不少时间,耽搁了行程」
长公主带来了大量家具。而且尽是一些做工精致的对象。
「感谢您的惦记。不过,只要姑母来这里,我就已经十分高兴了」
皇女用一种亚尔德从未听过的恭敬语气,亲切地说到。其客气的程度,甚至让亚尔德为之愕然。
亚尔德敢发誓,就算通过传达官与皇帝对话的时候,也没见她这么礼貌过。
「尽说些让我高兴的话。没有你的宫廷,变得无聊了。看不见你,我很寂寞哟」
「我也一样。姑母」
长公主手贴着皇女的脸颊,爱怜地凑近了脸。
「我甚至有些后悔要求陛下,一定满足你的心愿。不过,看见你精神的样子真是太好了。生气勃勃的样子,与这片土地似乎很合得来呢」
「您的帮助,我绝不会忘记。请您欣赏一下我所拥有的东西。如果您也能喜欢就好了」
长公主微笑着从侄女那里松开手,转向亚尔德。
「这位就是副官?听说是陛下任命的」
视线移动过来的同时,压迫感也变得越加强烈。深深鞠了一躬后,亚尔德呼了口气。照这种样子,今晚就算陷入永远的长眠也并不奇怪。
「他是在我进入北岭的时候,陛下分配给我的。碰巧,他好像是陆伊的熟人」
回答的是皇女。因为长公主并不是亚尔德能够直接交换语句的对象,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此刻亚尔德心里只有一个劲的感谢。
「嘛,是吗?很久没见了呢,陆伊」
「您能记得我的名字,深感光荣。拉琪尔殿下」
「不必那么谦逊。花之骑士的名字,在帝都是无人不知的呢」
「如果招致您的不快,还请原谅」
「依旧那么稳健呢。如果是你的话,我就可以放心把这孩子交给你了」
「您过赞了」
长公主微笑着,脸突然转回皇女的方向。
「听你说有种稀奇的鸟儿?一定得让我见识一下哟」
「我来为您带路,姑母」
「真是期待呢。听你说好像还能骑上去?」
「那当然」
「我也能骑吗?」
「让我来教您吧」
陆伊跟着两位龙种去了厩舍方向。亚尔德则留在原地。准确来说,是一动也动不了。
心想着,原来被龙气压制就是指这个样子啊。视野一片白茫茫,所有东西看起来都模模糊糊。全身上下尽是冷汗,手脚指的感觉都开始消失。勉强站着就是极限了。
——那是真正的龙种。
自己小看了无需传达官的恩宠者。暗下决心,别再接近她。
幸好,要做的事堆积如山。所有空着的房间都住进了长公主的随从,厨房也被御用厨师和其助手所占据,惯例般为了厩舍与干草起争执,无论是什么样的小问题,都会来找亚尔德。
第二天,第三天,亚尔德都作为调解员忙得不可开交。与容易沸腾的塞鲁克,每天都会遇上数次。
「你们这些南方狗屎!」
「塞鲁克阁下」
然后,每天都得进行数次劝诫。
虽然知道他们与南方人历来相处不好。但没想到会如此厉害。
「……我知道的」
「既然知道,就请你在开口前先考虑一下」
「没有考虑的时间」
「不对。考虑的时间是得由自己腾出来的。请将开口前的思考,视为义务」
在塞鲁克哑口无言的时候,这次南方人开始难听地反驳起来。
「跟这群混身鸟臭的北方人,没什么好说的」
「你说谁——!」
「塞鲁克阁下!」
紧紧拉住差点冲上去拎住对方脖子的塞鲁克的衣袖,心想长袖子确实方便。特别是在自己拉人的时候。
「说话小心点,南方混蛋!」
「忘记刚才你同僚说过的话了吗?鸟头蠢货!」
「你们适可而止——」
「烦死人了」
不愉快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所有人都一惊后,擡起头。
三人争吵的地点是在连接三层与二层间的楼梯中途。坐在楼梯的最上阶,一脸不耐烦地俯视他们的正是皇女。
「殿下!」
「公主!」
「你们在吵什么?」
亚尔德看了看跪拜在地的另外两人,叹了口气。真希望他们自己来说明。
「这位长公主殿下的随从投诉,本地的料理不合口味,怀疑是不是故意拿出难吃的东西,或者里面是不是加了毒……为了慎重起见,寻问了厨房的人员,结果厨房人员反过来投诉说,厨房的设施全
部被殿下的随从给抢占了,我正建议他们,根据时间分开使用」
皇女撇着嘴,轻咳一声。似乎在忍着笑。
「那么,结果顺利吗?」
「正因为不顺利,所以我才觉得为难」
「是吗,那么说来不得不禀报姑母了。那边的,你叫什么名字。我会代为向姑母传达,你对本地有人在食物中投毒的怀疑」
南方人跪拜着想后退,结果后滚翻了六圈,之所以只翻了六圈,是因为后面的楼梯只有六阶。
「没受伤吗?」
「是,大概没事」
「那就好,那么,说说你的名字吧」
「……请殿下忘记这件事吧。这些小麻烦不必打扰殿下高贵的心」
皇女耸了耸肩膀。
「阿吉鲁,你和这个人一起去厨房,给这件事做个了结,结果有人再添乱,问出他的名字。我会去找姑母的」
「遵命」
奉命的骑士,带着部下走上前。
「殿下,请您务必当成没发生过这件事」
「我有话和副官说。所以就让骑士团的副团长代他陪你去。不过他们都是我重要的部下。我不会原谅有人浪费他们的时间,听懂了吗,无名者」
塞鲁克一脸微妙的表情目送被骑士挟在胳臂中带往厨房的南方人。对于他,皇女也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也一样。塞鲁克。亚尔德是我的副官。他的职责并不是并为你解决麻烦。好好想想吧」
视线从毕恭毕敬大气不敢出一声的塞鲁克身上,转到亚尔德那里。皇女扬了扬下巴。
「你没听见吗?我有话跟你说,上来」
「请问去哪里?」
「对了,总之先去你的房间」
转身,刚登上楼梯的皇女突然又回过头,俯视着亚尔德。
「怎么了?」
「不,稍微有些头晕」
「软弱的家伙」
皇女快步走下来,扶住亚尔德的胳膊。头更晕了。龙种给平民扶手,是绝不允许的。
「我没事,太守,您不必介意」
「你看上去不像没事,所以我扶你一把。本来想借个肩膀给你用用的,不过你个子那么高,看来是做不到了」
借肩膀什么的,更是不可行的。
今天被人找去劝架的次数格外多,光是楼梯爬上爬下就快要自己的老命了。不过眼下只有努力撑着。幸好自己的房间比皇女的房间离这里尽一些。还剩十个台阶就是三层了。
他的房间在距楼梯很远的走廊尽头。原本还期待尽头的话应该有些安静。可别说是安静了,所有人都是一路跑步来他这里来的。作为步行来说
这段距离太长,真是失败的配置。
进入房间之前,护卫骑士先行进去。虽然是自己与陆伊制定的规定,在皇女所要前往的地点进行安检,但真的在眼前看到,心情却有些微妙。
走入检查完毕的房间,皇女让骑士在外面待命,她关上门,突然就直奔主题。
「『真不自然,副官阁下是不是讨厌我』姑母这么对我说」
——被发现了。
「那是……」
「我也这样觉得。所以才跑过来想提醒你,结果看见你为了那种无聊的问题一脸快挂掉的样子……真是的」
皇女气哼哼地瞪着他。要他快给个交代。没办法,只有老实坦白了。
「我对于恩宠之力很过敏,一旦靠近长公主殿下,就会有强烈的窒息、目眩、头痛……」
「要是被姑母听到,大概会叹息着说多么不懂风情又无趣的辩白啊」
皇女混杂着无奈,坐在亚尔德递来的椅子上。那也是长公主带来的礼品之一。
「这会引起长公主殿下的不快吗?」
「你的意思不就是:一旦靠近姑母身边,就想呕吐晕倒吧?」
赤裸裸的说法,但确实是这样。
「是的」
「听到靠近自己就会呕吐晕倒这种话,当然会不高兴吧。但姑母也不喜欢有人倒在面前吐给她看……」
似乎发现亚尔德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脸,皇女急忙继续说道,
「当然,我也不喜欢那样。你也不希望边呕吐边晕过去吧」
一边心想着这话题真奇怪,一边垂首肯定。
「是的」
「那么,就让我来替你圆场吧。比如说,若是近距离拜见姑母的美貌,会觉得过于耀眼而瞎眼睛之类」
「不……那个」
皇女不知为什么泛出扬扬得意的笑容。
「我觉得这姑母会喜欢这种说法的」
「……您说的没错」
无视亚尔德脱力般垂下肩膀,皇女的视线在室内转了一圈。『说起来』她嘀咕到。
「这还是第一次进你的房间呢」
煞风景的房间。除了暖炉与配置的家具以外,没有任何装饰。受皇女影响,他也环视了一圈。眼下真是一副杂乱的样子。本应很宽阔的桌子上堆满了文档和图纸,想要开始工作的话,必须重新收拾
一下才行。
「真是抱歉,这里乱糟糟的」
「没关系,你也坐」
「椅子只有一把」
「不是还有床吗?没关系,就坐那里吧」
坐在床上和皇女说话是极为无礼的。但被反复要求坐下,无法拒绝。说实话站着也确实很累,便从命了。
「我听陆伊说,你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
「最近三天,一回到房里就上床睡觉,所以没时间整理」
皇女看着亚尔德的脸。大概是又再琢磨他那随时都会挂掉的脸色吧。
「嘛算了。今天你就忍忍吧。明天姑母和她的随从,有半数以上要出城」
「……哈?」
第一次听说。皇女快嘴继续说道,
「似乎要视察各个村子。我也想直接去看一下领民们的生活地,正好和派遣医师中途的路线一致。这不是正巧吗?你就留守这里,好好休养吧」
原来如此,她是跑来说这件事的吧。原本只要把亚尔德叫过去就行,却偏偏亲跑一趟,大概是因为注意到亚尔德与长公主的相处有点问题吧。
「您会去几天?」
「预定是十天到二十天。根据天气而定吧。塞鲁克负责带路,我想去他的村子,还有另两个村子走一圈。陆伊也会同行」
脑中角落,闪过尚未查清的暗杀未遂事件。但这毕竟是长公主的愿望,若是没有重大理由是无法反对的。长公主的骑士大概无法驾鸟,护卫工作不得不交给北岭的人,不会产生什么纠纷吧。
瞬间想到这些,亚尔德叹了口气。
——这样也不坏吧。如果有暗杀者,应该是从帝都来的。就算混入长公主的随从之中,也能靠北岭的地形甩开他们。险路万岁。
问题是,长公主的移动手段。
「长公主殿下,打算怎么去呢?这里没有马车能够通行的道路」
「鸟儿」
虽然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应该不可能吧,但还是再次确认道,
「殿下能够驾鸟吗?」
「是啊,她说比起马,鸟儿有趣多了」
——奇怪。
长公主,难道在北岭生活过?不,如果是那样的话,厩舍长应该会告诉自己。
自从大门前的那次纠纷以来,厩舍长便把亚尔德视为恩人。他觉得厩舍没有让出来给马用,全是亚尔德的功劳。所以,厩舍长不会对他隐瞒什么。
——那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熟练驾御的东西。
这是厩舍长那里现学现卖的知识。巨鸟并不是谁都能坐的。肯让亚尔德坐上去的只有希洛巴,便是最好的例子。皇女的骑士们也对鸟儿没辙,已经与马一起回到山脚的据点。
亚尔德感到头痛。对于皇女的断言,执拗地再次确认是无礼的行为。
「陆伊,他怎么说?」
「在姑母前面,男人都没了骨头。怎么还可能有自己的意见?」
辛辣的语句从嘴里轻快地说出,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皇女看着亚尔德。
「你不一样呢。为什么?如果有一百个人,姑母便能把其中的九十九个人变成自己的崇拜者。就连陛下,也很宠着姑母」
「龙气逼人,所以在下没那份心思」
坦率地这么一说,皇女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可怜呢」
「随从人员,将如何安排?」
「让他们先下山。邻郡的太守好像来打过招呼了,说什么光顾那里的时候,请务必逗留片刻之类。那些随从大概想尽快回程,好去放松放松吧。也就是说,他们是先遣队。派刚才的那个南方混蛋或
者其同类去就行了」
「太守,请谨慎用词」
皇女耸了耸肩。
「那家伙是个真正的笨蛋。大概是故意加入这种人的吧」
「哈?」
「这是为了试探随从人员的招待方式。有人专门负责观察,如何对付那些惹麻烦的笨蛋。不久以后,副官阁下认真细心到有些愚蠢且缺乏体力的报告,大概会送到父王手上吧」
亚尔德想抱住脑袋。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吗。
「这是常有的事吗?」
「陛下也在担心吧。毕竟任命你为副官,是一时的形势所迫」
听到这句话,亚尔德感到脸上露出了笑容。
「确实如此」
「……为什么你在笑?」
「那个……在下想起了以前,曾被质问是否接过陛下的密令。您已经相信了在下的回答呢」
听到此,皇女也笑了。
「说起来,好像也是啊。我早就相信你了。虽然还不确定你会不会拼上性命来保护我」
「如果您下令的话,在下随时都可以赴死。但太守命令在下活下去的次数却多到让在下为难」
亚尔德刚一回答,皇女的表情便严肃起来。
「如果只是赴死的话,无论是谁无论何时我都能找到,但我要的是活着且能帮助我的人,特别是你」
这是一句消受不起的重言。
「您谬赞了。总之,详情在下已经了解。之后的事情,请交给在下吧」
视察村落这件事,说不定是陆伊给长公主出的主意。他上次就说过想出去玩玩什么的。很可能是他提出的。不过皇女和塞鲁克的同行大概会让他有微词吧。但也没办法。
「你不劝阻我吗?」
皇女的声音似乎带着不满。大概是因为亚尔德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吧。
「反对长公主殿下的意愿,在下没有此等权力」
「我决定的事情,你就会一个劲地唱反调。姑母决定的事却睁一只眼闭一眼吗?」
「……在下似乎并未一味反对」
「是吗?我只记得你次次都反对」
亚尔德皱起眉头,试着回想一下,从太守赴任以来到今天为止,与皇女意见相左的事件。虽然并非总是赞成,但应该也不是全部反对。
——大概很少遇上自己这种人吧。
毕竟,她可是传闻中皇帝最宠爱的小女儿,号称没有实现不了的愿望。被人唱反调大概印象很深吧。
总之,先低头。
「非常抱歉」
皇女的脸上虽然还挂
着不满,但没有再深究,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
「今晚是道别宴会。你能出席吗?」
可能的话想躲得远远的,但大概是不行的吧。亚尔德无奈地点点头。
「能出席」
「知道了。那么,你先休息。我会派个骑士给你站岗,下令不让任何人来打搅你」
急匆匆站起身的皇女,走到门口停了下来。低头沉默不语。
亚尔德有些迷惑地出声问到。
「……您怎么了?」
「你这么忙,大概是没注意吧……欢迎宴会」
「哈?」
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出了一声。皇女没有看他,嘀咕道,
「冒着被指责无礼的危险,准备了简陋的正餐」
说起来,亚尔德开始挖掘记忆。
最后皇女还是接受了他的进言,在北岭郡的预算允许范围之内举办了一场朴素的宴会。长公主的反应亚尔德是完全不记得了。因为那时他正豁出全力与随时都可能兵败如山倒的五脏六腑作内部攻防
战。
「……姑母,表扬我了」
「那真是太好了」
「我觉得该表扬的,应该是你」
「您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亚尔德苦笑道,
「采纳在下的献策,是您的决断,这皆是由于太守的睿智贤明。其结果也理当由太守来享有,赞美也是属于太守的」
「那么你岂不是没任何回报?」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亚尔德一脸认真地回答,但皇女似乎并不满意。盘着胳膊,再次转身朝着他。
「只要有钱,就能买到你的献言吗?」
「确实也能这么说」
「我听说,良心并不便宜」
亚尔德皱眉起来。虽然知道上次与商人的对话被塞鲁克给听到了,但没想到他竟然会告诉皇女。那个大嘴巴,心里一边暗骂,一边答道,
「您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你是不是不想被嘉奖?你是不是在心里腹议,就算被嘉奖在北岭这种地方反正也拿不到多少钱之类!」
「您真是明察秋毫」
皇女在地上乱跺脚,似乎终于被气爆了。
「为什么我觉得和你没法沟通?」
「非常抱歉」
「直说吧。我想给你嘉奖,但也知道你会拒绝。所以,至少想用口头上表扬一下,就算这样你也不乐意吗」
「不,在下还不至于——」
「你给我听着」
打断亚尔德的声音,低沉到可怕。
缓缓地,皇女重复道,
「你,你的心愿是什么?」
「隐居」
不假思索,回答到。
就像吃下一个怪味食品般的表情,皇女接着问。
「那是什么?」
「就是先存一笔即使辞职也不会对人生造成困难的财富,然后被所有人遗忘,懒散悠闲地度日」
「……你脑子里的想法,我一点也不明白」
要是十四岁的皇女会梦想着隐居的话,帝国也差不多完蛋了。不过,太守在给出放亚尔德回老家的许可前,就猛然转身离开了房间。
——啊呀,发火了?
原以为她会感到有趣,看来真的没法沟通呢。放弃追上去,亚尔德叹了口气。
并非照搬陆伊的原话,但亚尔德也确实觉得轻抚公主的额头哄她开心并不是副官的职责。当然,让公主暴怒似乎也不是副官的职责。但那只是从结果上变成那样而已。
看来暂时不会理会自己了。亚尔德盖上被子,打算睡个午觉。但呼吸却奇怪地平静不下来,最后只是稍稍浅睡了一会儿。
6
傍晚,从主办宴会的长公主那里送来一封请柬。虽然觉得身处边境城堡之中哪需要什么请柬。但大概就是这种做派吧。长公主不会去配合场所,而是让场所来配合自己。
请柬上写着的是晚宴,可以自带蜡台。
警卫工作似乎会很辛苦。脑中一角这么想到。应该不是利用长公主的驾临,给上次的放冷箭的贼人设陷阱吧。而且陆伊那边也没有联系,大概只是为了满足长公主的意愿。
陆伊的理智,到底还剩多少呢。从避开长公主后,就再也没遇上过他的状况来看,大概已经脱离正常范畴了。
会场位置在四层中庭。在立即答复会出席后。亚尔德掸了掸官服上的灰尘,给属于个人财产的方形琉璃灯点上火,鞭策着衰弱的身材,爬上楼梯。
宴席设在庭院的西侧。
从城墙箭眼中落下的余晖绘成庄严肃穆的光柱,长公主如同穿梭在光柱中般缓缓走来。参加宴会者无一例外都极尽笑容眺望着她。其长发、颈项、胸口上垂挂的数个水晶饰物,在夕阳下,仿佛包孕
着火炎一般。
在亚尔德眼中,长公主就是一团耀眼的炽热。是光,也是火。
紫色的眼眸看向他,长公主大方地轻点了一下头,伸出手。一边心中祷告着心跳平稳些,亚尔德一边屈膝轻声说道『见到殿下非常荣幸』。随后在长公主光滑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只是形式的虚吻。
擡起头,望见长公主缠绕的光辉。梳椋起白银长发上,水晶摇曳。长长的睫毛映照着夕阳的余光显出淡红色,其下遮住的眼眸,就像暮色中的天空。
遥远、深邃,让胸口开始作痛般的美。
承受她的注视,对于亚尔德来说是种痛苦。但对别人来看大概会是快感吧。长公主的眼神,能把被注视者推到世界的中心。让人产生仿佛一切都是为自己而存在的错觉。
明明是柔和的声音,在他耳中却异常响亮。超过快感,变成一种楚痛。
「太守不在的时候,期待你不变的忠诚。在我回去后,也不要懈怠对她的辅佐」
「遵命」
风吹过,长公主继续对下一个客人赐话。
亚尔德已经摇摇欲坠了。虽然期待着晚宴是否能悄悄退场。但出入口附近都是长公主的随从负责守卫。至少现在,还是躲到会场深处去比较好。
移动途中,陆伊跑来搭话。
「您没事吧?」
「还活着」
「我听公主殿下说了哟。没想到您也会说出那样的恭维之词呀」
「我说什么了?」
「若是近距离拜见拉琪尔殿下的容貌,会由于太过耀眼,而眼瞎心碎」
——那个丫头!
真想立即去拉开皇女的嘴巴,问问她说了那些嚼舌头话的是不是这张嘴。努力压下这份冲动,表面上平静地答道,
「……直接说我体弱多病的话,未免不雅。所以太守为我斟酌了一下用词。当然我并没有拜托过她」
陆伊笑了。
「您身体欠安确实令人担心呢。不过,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我觉得您说出这些话好像有些怪」
「你仔细想想应该能发现吧……」
「大家都相信这是您说的原话哟。拉琪尔公主的美貌让冰山尚书官都为之意乱神迷,而且还迷得脚步不稳摇摇晃晃呢!都这么说哟」
听到陆伊愉快的声音,亚尔德只觉得全身脱力。
「谁是冰山尚书官?」
「改成火焰尚书官是不是比较好?」
「随你便吧」
「那就改啦……请等一下,我去带个担架过来吧」
没有闲情去问他担架怎样可以随手带过来。总之,先去找个没人注意的地方。就在扫视会场的时候,塞鲁克走了过来。
「没事吧?」
「大体上,没事」
边回答边想怎么连自己也说了莫名其妙的话。不过,塞鲁克似乎能听懂。
「那就好。陆伊大人吩咐我陪在您的身边,注意别让您晕倒」
——哦,这就是人形担架吧。
亚尔德看着塞鲁克结实的肩膀,以及比他宽阔近一倍的胸板。心想要是自己也这么硬朗,大概人生也会有所不同吧,不过很快便打消这个念头。
太没意义的假设。
「我想找个不醒目的地方,万一因为我倒下而引起骚乱的话就不好了」
「是吗……啊,我想到一个好地方」
塞鲁克自信满满地断言。亚尔德反射性地绷紧身子。一定是危险的主意。
不出所料,塞鲁克说出一个夸张的地点。
「到城墙上去」
亚尔德回想起陆伊曾经轻巧地跃上齐胸高的墙壁。同时也想起自己绕远路跑楼梯的事。
「我爬不上去,而且,
太显眼了吧」
「没关系,其实很少有人去注意那里。内侧有个可以踏脚爬上去的地方」
爬到墙壁上去,也能算是在出席宴会吗?结果要是那样做的话还不如干脆告退比较好吧。就在这么心想的时候,塞鲁克拽着他般,将他带到刚才说的地方。
原来这里还有个能够踏脚的地方啊。不过,并不想登上去。被烦人反复劝他登上去。亚尔德有些急了。
「上去?要是上去没站稳会怎样?」
「大概会掉下去吧……没关系,我会扶着的」
「好意心领了。你不必这么照顾我」
「我怎么能把病人撂在一边不管」
「如果这种程度就算是病人的话,那么我就是老病号了」
「尚书官是老病号这点,我没有异议」
这么铿锵断言后,塞鲁克说着『等我一下』就跑开了。很快他就跑回来,手上托着装满佳肴和酒杯的盘子。
「我不会喝酒」
「就当是祭典时您请我喝酒的回礼吧」
没办法,形式上咪了一口。虽然被劝吃料理,但对那些尽是没见过的正体不明的食物不敢出手。而塞鲁克每吃一个就会反复说一句尚书官大人也来一个吧?这让亚尔德不禁觉得对方是在故意找自己
的不痛快。
「对了,我事问你……关于视察」
啊,塞鲁克舔了舔油腻的手指回答道,
「是我向公主殿下建议的。我说要不要去视察一下」
——你说什么?
亚尔德微微一晃,靠在城壁上总算是没露馅。不知道他内心震动,塞鲁克得意地继续说道,
「一开始是拉琪尔殿下问我家的村子是个怎样的地方。我说不清楚。心想如果她能直接去看看就好了。所以就向公主提议,拉琪尔殿下也很喜欢……马上就决定去了」
「有件事我很担心。长公主殿下真的能行吗?我的意思是……一天之中的大半时间都要在鸟背上渡过。能行吗?」
「能行。长公主比尚书官大人强」
「就算比我强……」
「不是强一点点啊,是强得很多很多。与尚书官大人完全不一样」
虽然觉得不至于到那个程度。但事实上,亚尔德并不是个好骑手,所以无可奈何。
「放心吧。是鸟儿自己选择的,没问题」
就像在说天经地义的道理。
「鸟儿自己选择的?」
「尚书官大人,也是希洛巴选上你的吧?那是一只,嘛……稍微有点怪的鸟。一般来说,能和骑士心意相通,鸟儿才会觉得安心」
「你是说……长公主殿下能做到这点?」
塞鲁克点头。
他视线转向长公主。夕阳虽然开始隐没,但她的轮廓依旧渡着一层金黄色。长长的裙摆随着她的一举一动随风轻飘,如波浪般衬托着长公主的纤足。
那种打扮,无法坐上鸟背。去视察的时候,大概会像皇女那样穿上便于行动的服装吧。
「皇女殿下,陆伊大人也都做到。骑士团里好像也有几个人能行……如果不是这样,是驾不了鸟的。尚书官大人,很奇怪。明明无法心意相通,却能驾鸟,不一般啊……您真奇怪啊」
在亚尔德看来,能在三天之内熟练驾御的长公主,才更奇怪。不过,塞鲁克对长公主似乎打从心底信服。
「心意相通,具体来说是怎么样的?」
「鸟儿要领会骑手的心意。为此,双方必须有心灵的连接。所以,一般只有北岭之人才能骑得上去。那些可恶南方人没有一个能骑上去的。帝国的人果然和那些南方人不一样呢」
看着一边佩服一边点头的塞鲁克,亚尔德愕然了。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相信塞鲁克说的,亚尔德是例外。所以,排除他自己,然后想一下。
皇女与长公主毫无疑问是皇家之人。陆伊也是出身不凡。虽然稀薄,但也带着几分皇家血统。试着回想骑士团中留下来的没有被派到山下去的那些骑士,没错!
——尽是纯粹的帝国贵族。
由于帝国是吞并各个异族后创建的,构成骑士团的人种也不尽相同。但只有家世可以追溯到西方的帝国贵族,才能驯服鸟。
为什么没人发现?原因很简单。因为再怎么看也不像是流着帝国血脉的亚尔德虽然蹩脚却也能驾鸟。
「喂,怎么了?您在瞪什么眼啊?」
被塞鲁克一问,亚尔德摇了摇头。
皇家的恩宠,肯定是某种类似驾鸟的能力。反过来说,北岭的人,也有某种性质非常接近于皇室恩宠的力量。
他们甚至从未注意到,这是一种特别的力量。因为在北岭,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与鸟儿心意相通云云,这种说法让外人轻易就相信了。因为在骑马训练中,也有类似的说法。
——如果有人注意到了,会怎么样?
实际上成功驾鸟的皇女还有贵族们是怎么想的?还有长公主呢?
如果皇帝知道的话,大概会重新考虑北岭的利用价值吧。
有什么能做的吗——似乎没有。亚尔德心想,不必焦急。
——自己为什么要动摇?
他是帝国的官吏。虽说被任命为郡太守的副官,但若是只一味谋划当地的利益,是本末倒置的行为。
从结果上来说,只要帝国整体获利就可以了。应该这么考虑。如果做不到这点才不正常呢。
「尚书官大人,您怎么了?」
压抑着焦急的心情,他移开视线。
「上次流矢的犯人还没有抓到,各种担心的事情还有不少」
「如果是公主的话,我一定会保护她的。就算拼上这条性命」
亚尔德稍稍退了一步。
这个男人,何时起变得这么袒护皇女了?虽然知道在他指点皇女骑乘和短弓技术后,两人关系改善了许多,而他原本对帝国的憧憬大概也转化为对皇女的崇拜了吧……不过,还是吃了一惊。
希望这种倾慕别产生什么奇怪作用。一边心想,一边努力露出笑容。
「那就拜托你了,还有长公主殿下的安危也请务必注意」
「她是公主的客人嘛」
「你能答应,我就放心了」
对话中断了一会儿。
大概是夕阳落山了吧,天空的清澈紫色,开始渐渐朝着深蓝变化。看着手持灯火往来交错的人影,如梦似幻。
长公主依旧优雅地在人群中走动。与其纤细的外貌相反,体力似乎不错。
「……公主殿下曾经说过」
「什么?」
「尚书官大人是她的副官,所以别让你为无聊的事情劳累……」
面对不禁苦笑的亚尔德,塞鲁克低下头。
「怎么了?」
「对不起,明知道尚书官大人您很忙而且还是病人,我却总是来麻烦您」
「那是我的工作。不过,嗯……如果你能再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便是帮我大忙了」
「那个,我也这么想」
因为对方一脸认真地在回答,所以很辛苦地才忍住不要笑出声来。
「这次视察的时候,就当是训练吧。到时想找我也找不到,正好是个机会」
「那个…我想麻烦尚书官大人也一起去」
听到这句意外的话,当即回答道,
「难以办到」
「如果是驾鸟的话,我可以想办法」
「太守出行的时候,留守在郡的主城中是我的职责」
「是吗」
驾鸟进行十天以上的旅行,对于亚尔德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为什么他不懂呢。
「而且让我同行又有什么益处?」
「不不……我想让您看看我的村子。尚书官大人几乎不出城的吧。我觉得去看一下真实生活的情况比较好」
很认真的意见。
这个城堡是纯粹出于政治与军事目的而建造的。如果试问,仅仅守在城堡中能对北岭的事务有多少了解的话,答案无疑很尴尬。所以,对于皇女的视察,并没有强烈反对。虽然存在危险,但效果应
该也会是巨大的。
「您说过的吧。在哪里有谁居住,有多少人的家族……这些重叠起来就成了历史。尚书官大人对北岭的历史也有兴趣吧?」
亚尔德苦笑。话虽没错,但有些脱节的地方。
「是啊,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看看。塞鲁克的村子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是在山顶上吗?」
「不,我家是在山谷间哟。是非常缓坡的地形。附
近有个湖泊。夏天的时候杂草茂盛,不必为鸟儿的食料担心。在夏天结束的时候,杂草会同时枯萎,变成一片金色。杂草有能够覆盖小孩头顶那么
高。小时我常常和朋友在其中玩捉鬼。大家一起拍手唱捉鬼歌……」
亚尔德靠在城墙上,闭上眼。眼帘中是一片随风摇摆的金色草原,还有将之拨开的孩子们在跑来跑去。比起睁开眼后看见的现实景色,那远远更有魅力。
「真是个好村子」
「……光凭我说的那些,是不会明白的吧」
「从你的语言中,我已经明白了」
塞鲁克露出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之物的模样。亚尔德笑着,从依靠的城壁上离开。
「……好了,我有些话,需要和长公主殿下的骑士团长谈一下。从明天开始,得受他照顾了」
「我也——」
「不必了。在他看来,你已经是接过保护长公主殿下这个大任的人物了」
「唉」
他似乎完全没这个意识。亚尔德轻轻拍了拍塞鲁克僵硬的肩膀。
「城里的事情就交给我吧。那么,先告辞了」
长公主的骑士团长,是位上了年纪的骑士。五十岁,不或许已经六十多了。完全褪成白色的头发,在薄暮中淡淡闪烁。在这片暗色的环境中虽然无法准确判断。但从他的相貌和肤色来看,原籍应该
是沙漠吧。
如果亚尔德没猜错的话,他大概无法驾鸟。这个男人只能留守在这里。
寒暄之后,得知太守把离开时的指挥权,全面委任给亚尔德。说完话就马上走人,未免有些失礼。所以亚尔德接着说了下去。
「您侍奉长公主殿下的时间很久了吧?」
「是的,在下原本侍奉的是《黑狼公》」
《黑狼公》在以安抚异民族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其部下中很少有纯粹的帝国人。在大公离世后,长公主大概成了这位骑士团长的庇护者吧。
「我原本不过是一介降将,全懒《黑狼公》的提拔,才获得贵族之位」
「很抱歉这样问您,莫非阁下是阿尔汗出身吗?」
阿尔汗,这是在帝国跨越沙漠之中赫赫有名的激战地。为了夹击帝国军而出城的精锐部队,由于没有得到守备军的配合,结果陷于孤立无援之中,他们殊死战斗,以近距离白刃战试图取皇帝首级。
士兵几乎全部战死,整个城市被焚之殆尽。据说活下来的,只有那支精锐部队中的一小撮人。
老将的表情,微微一动。
「没想到帝国之中还有人记得那个名字」
「酷热沙漠中突现的幻之都,水之城,美丽的阿尔汗——泉井的数量高达几百口,被称为碧绿之城。让人无法想像是在沙漠之中的绿色富饶土地」
「如同亲眼见过一般呢」
亚尔德微笑着回答,
「很遗憾,我见到的阿尔汗已经是废墟了。不过所谓的史官,大概就是能从饱览群书之中获悉一切的生物吧。如果我的话引起您的不快,还请原谅」
「人们常说,记忆只会被一味的美化。虽然得到您这样的赞美,但老朽瞌眼之中浮现出的景色要远远比之美丽得多」
从闭上眼的老人身旁,突然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将军,我的副官是不是对你提了什么麻烦的要求?」
「没有的事。只是在下与副官谈了一些无聊的往事……那么,在下失陪了」
老将笑着走开。似乎长公主在向他招手。长公主背后,如影随形般站着陆伊。陆伊的对面有个披着薄纱的人影。哦,亚尔德心想,那不是传达官吗。
「白天的时候,对不起了」
皇女的声音,让亚尔德清醒了。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无可奈何地低头看着少女,扭着脖子。
——感觉有点不对……
皇女像是思考该说些什么般转向一旁。从脖颈到开襟式的胸口,撒落着黄色的卷毛。
这时才注意到。她罕见地一幅标准公主的打扮。
头上戴着蓝白色花朵编织成的花冠,与长公主同样拖着长长裙摆的衣装。久违地真实感到,公主这个词并非用来联想勇猛的军装。
这才像是公主。不过,并不像他认识的公主。奇怪的感觉。
不满地擡头看头回答不上来的亚尔德,大概察觉到他的困惑吧。皇女皱眉道,
「是姑母反复强调一定要我穿这件,她说是好不容易带来的」
「原来如此,真是华贵的衣服呢。这种织线,只有沙漠那边的织工才有的手艺」
「我不是叫你表扬衣服的。一般来说应该恭维几句很和身之类的吧」
「非常适合您」
「这种赞美我不在乎。我有件事要问你」
听亚尔德说完恭维话后,皇女迅速改变话题。提醒自己别露出苦笑,声音严肃地回答道,
「请问何事?」
「我想起来了。你说好了要告诉我的」
亚尔德眨了眨眼。这次是真的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您是指什么?历史吗?」
「不对!是你害怕的东西」
「啊,是吗」
终于反应过来。完全忘了个精光。说起来确实答应过皇女,等她身体康复了,再告诉她。
皇女是认真的。似乎一定要问出个究竟来。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等您平安归来,再告诉您吧」
「……别想糊弄我」
「一定要在启程前问清这点,仿佛您不打算归来似的,这会让在下很为难」
「就算没了我,你也不会为难吧」
「当然会为难。如果您无法平安归来,在下的脑袋肯定是保不住了」
「明白了,我会向陛下要求,就算我死了也不要给你惩罚」
「请您别这么做。如果有那种特权,您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吗?即便我杀害了太守,也不会被追求责任」
皇女撅起嘴。发现她脸上红彤彤的。啊呀,亚尔德锁紧眉头。虽然不知道是谁,但竟然有人给这样的孩子喝酒。
「你就会啰嗦叨唠,喋喋不休」
「非常抱歉」
「快点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已经拖了多少天了!」
「太守,请别大声嚷嚷……大家,会注意这里的」
皇女的脸越来越红了。握住亚尔德的手,把他拉进隐蔽处。
要是变成奇怪的流言传入皇帝耳中的话,该如何是好。就算皇女不在乎,头痛的肯定是亚尔德。正当求救似的转动视线时,袖子突然一沉。
——又来了?
这件官服肯定是个阴谋。低头看着紧握他袖子的小手之主,对方以认真的眼神回视他。难得戴上的花冠倾斜着,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似的。
「那么,我们交换」
「交换?」
压低声音,皇女说道,
「你尽管问我一个问题。无论什么我都回答你」
「……轻易给出许诺并不——」
「亚尔德」
被低吼一声,亚尔德耸耸肩。看来是糊弄不过去了。无奈地弯下腰,低声道,
「可以让在下先问吗?」
「准了,问吧」
「太守害怕的东西,是何物?」
皇女语塞了。她不是那种能轻巧撒谎的性格。只见她一脸凶相地擡头看着亚尔德。『你这家伙』她嘶哑地嘀咕。
「你干吗要知道这种事?」
「您知道等价交换这个词吗?在下也会告诉太守自己害怕的东西,这样一来就算扯平了」
「……我害怕黑暗」
「哈?」
不加修饰地反问。皇女垂着头,咬住嘴唇。
——她是说真的?
以皇女的性格,一定觉得很丢脸。大概是相当不情愿的弱点吧。
「那么,这次的宴会您不怎么喜欢吧」
「姑母,有点坏心眼。明明知道我最怕黑」
「可是您似乎没有带烛台」
「……要是带着那种东西,岂不像个胆小鬼。也就是……姑母问过我还怕不怕黑,我回答说从以前开始就没怕过……」
有点可怜呢,亚尔德接过皇女的手。将他的四角琉璃灯的握柄,交到她手上。
「在下也怕黑。因为在下原本就是个胆小鬼,所以不会犹豫自带提灯。在下会紧封自己的嘴巴。这个就送给太守吧」
从沙漠另一头带来的提灯,是很难入手的稀有物。虽然有些可惜,但也不是一件会令他蒙羞的献品。
皇女清咳一声,擡头看着亚尔德。
「不用解释,轮到你了」
她的眼神,率真到让人害怕。
「在下也害怕黑暗」
「你,又想耍诈」
皇女嗤之以鼻。亚尔德摇了摇头。
「这是真话……以前在下曾经对您说过,给予我们一族的恩宠非常稀薄,连训练与维持的方法都已经遗失。没有人能指导我。我的父亲为此非常为难,最后带我去了一个地方。那是相传我们一族中
曾经获得最大恩宠者所待过的高塔。父亲说,如果我能看到过去……便能明白」
亚尔德不再看着少女。
黑漆漆的螺旋式楼梯,仿佛此刻就出现在前面。黑暗的深处传来抽泣声。明知那是风的声音,却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
「我幻视到了过去。发着高烧在生死边缘挣扎了数天。那时我看见的东西,至今依旧会出现在梦中」
「……我不明白,你在害怕什么」
「我的祖先,由于拥有看见过去的力量而被幽禁」
自己的轻声细语,听起来如此遥远。把这个真相说出口,还是第一次。
对父母也没有说过。看到他十分惧怕的模样,双亲决定放弃探寻过去,将一切都隐藏起来。他拥有恩宠之力的事情,甚至连妹妹都不知道。
「眼睛被割瞎。因为幻视之力不需要眼睛也能看见。被拷上锁链,点燃能提高恩宠之力的香药,在似梦非梦中被逼着解读过去」
一边说,一边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冒险。如果皇女希望的话,可以轻易把他幽禁在某处,用药物控制他。
皇女罕见地有些犹豫后,问道,
「可是,就算能看见过去又能怎样?如果是未来的话,还好说」
「未来是不会改变的。假如知道明天会死,那便是会死。过去也不会改变。但知识可以有效的利用。我看见了先祖的模样,他被逼问主导暗杀的背后之人是谁」
「幽禁他的,是权力者吗?」
亚尔德心在不焉地点头。
由于过度回想,他有点陷于梦境中,事实上,他确实又看见了。
「从暗杀者行动失败被杀掉开始,逆流而上。被杀的男人,普通地吃饭,睡觉,走动。收钱。那个带钱过去来的男人又与另一个人物碰头——就这样,直到所有的谎言被揭露出来。从那以后,我一
次次梦见自己走在高塔的楼梯上。蒸馏出来的药草味,潮湿的空气,金属的铁锈味……我害怕那个梦……不」
亚尔德停了下来。
他害怕的不是梦。而是梦所展示的不祥。
「我,害怕赋予我的恩宠」
皇女暂时沉默了一会儿,不久,慢吞吞地嘀咕道,
「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呢」
「非常抱歉」
「你又没什么错,干吗道歉」
「不,在下让您不愉快了」
皇女闭嘴了。
不好,亚尔德想到。虽然在恩宠这件事上没有撒谎,但暗杀者的那个回忆可不该说出来。皇女也有过被盯上的经历。
「如果我被暗杀了,你会去把主谋者给找出来吗?」
皇女的想法果然转到了那一边。
「如果无法说明找到主谋者的理由,肯定没人会相信在下」
「要是陛下的话……知道你的恩宠,大概会想利用你吧」
「确实」
「然后你会走上和祖先相同的道路。对于你来,那是比死更害怕的命运」
即不肯定也不否定,亚尔德低头看着皇女。他递过去的提灯,枉然地照亮膝盖附近。灯光下浮现出的衣裙纹路,是古典式样的腾云驾雾之龙,这是由能工巧匠编织的图案。
能够编织这种衣物的工匠已经不存在了。他们都随着沙漠的商队都市一起被焚尽。无论是技术还是工具,都被皇帝烧毁。
心不在焉地思考着,灯光晃动了一下。
「我绝对不会幽禁你」
听到少女简洁的宣言,一个蹒跚。说出这种话,如果无法遵守的话,受伤的不是皇女自己吗?
「太守,绝对这个词,请您别轻易——」
「啰嗦。我说了绝对就是绝对!」
看到她握紧双拳如此主张,亚尔德只能笑着点头了。
「谢谢……掉下来了哟」
蹲下身,拾起承受不住皇女的肝火而掉下来的花冠。半跪着递上花冠,可是接住花冠的手始终没有伸出。
诧异地擡起头,视线相交。皇女黄昏色的双眸,现在变得暗淡。
「你,并不相信我。不过没关系。我是不会背叛你的。至少这件事,我绝对会做到」
说完,皇女转身离去。
手捧着花冠,他默默心想。自己相信皇女吗?似乎是相信的。
不过,在恩宠前面,无论什么约定都会失去意义。
——真相,对于人来说过于沉重。
所谓的真相,就是属于神的力量。人得到那种东西,并不是恩惠。
而是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