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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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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皇女还没作声,亚尔德赶紧站起来。

「关于欢迎仪式……」

亚尔德坐在皇女的左侧,然后右侧是陆伊。尚武官一般是不会在尚书官的议事中插嘴的,不过现在的他,身份只是护卫。

——把这里其他的尚书官都调到尚武局会怎么样呢?

「大多数人的意见是,跟『夏至祭』一同举办。持反对意见的请发言」

塞鲁克马上站了起来。

「祭奠是为神准备的,与太守无关」

「是吗」

「那当然了!」

塞鲁克的声音之大让人禁不住想要捂住耳朵,似乎是觉得能用声音来战胜亚尔德。

「阁下似乎是对太守这个职位不太了解呢。太守是作为皇帝陛下的代理者来到此地的。祭奠是为了人和神的交流,正是将太守到任的消息传达给神灵的大好机会。告诉神灵,今后此地的人民就交给太守了」

塞鲁克想要说什么,但被身边坐着的人压了下去。但即使如此,还是漏出一些话来。

「……她的治理,就是突然就打人吗」

亚尔德在心中叹了口气。这家伙太笨了。

眼角撇到皇女微微动了下身子,亚尔德答道,

「正是为了避免误会再次发生,所以才要将太守到任的消息传达给所有民众。在祭奠之际举办庆宴,就能把这消息更迅速更广泛地传播开来,对民众也不会造成什么负担,合情合理」

这次塞鲁克没有反驳。没能反驳吧。在道理面前他很无力。

亚尔德暗自庆幸,遇到了个轻易就能驳倒对手。仅仅是堆砌大道理的话,亚尔德还未曾输过。

「那么,欢迎仪式就和祭奠同时举行,您觉得如何?」

皇女点点头。可能她本人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庄重吧,但亚尔德怎么看都感觉她是个小孩。而且一旦开口说话,就愈加可爱。

「好的」

「那么……」

「不过」

亚尔德一时呆住了。见皇女站了起来,亚尔德便有种不好的预感。

皇女没有看着亚尔德方向。夸张地张开手臂,笑了出来。

「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如果你们认为朝议就是互相挑刺和谩骂,那就错了。帝国没有养笨蛋的金子。身为官吏就要尽到那份职责。等你们能提出有价值意见的朝议,再来找我吧」

说完,皇女优美地甩了下衣服的下摆,退出了议事厅。陆伊默默跟在皇女身后。

亚尔德有种想要跟着他们离开议事厅的冲动。作为副官,那样做并没什么不妥,大概吧。……自己不确定。

「什么意思啊,那个小丫头」

有人嘟哝了一句。这个自言自语未免也太大声了,在安静的议事厅里分外清晰。

一时间没人回答。

——那个小丫头是皇帝的女儿,整个北岭的太守。

在她小个子的身体中藏有非凡的矜持。并且她还具备支撑这份矜持的权利,以及将这份权利视为天生之物的思维。

北岭人还不知道这些吧,因为他们的世界很小,只在北岭中。帝国力量的象征并不只有表面上的武力,还有经济以及其他压倒性的文化和知识。这一切,都超出了北岭人的理解范围。

「她是觉得我们没有为她效力的意思……对吧?」

有人不安地低声说。

「帝国让每个村派一个代表来,我就来了,仅此而已」

「那个小丫头凭什么侮辱我们啊」

如果此刻亚尔德保持沉默的话,会怎样呢。北岭人集体卸任然后消失?这简直就是公然叛逆,可能无意中引发北岭的独立战争。

当然了,镇压北岭并非皇帝的本意。只是,如果北岭背叛帝国……除了制裁北岭,皇帝别无选择。

前景越想越黑暗。然而北岭人完全不知亚尔德的心情,大声抱怨着。

「小丫头这么嚣张,以为我们会忍气吞声吗」

「为什么我们要给她办欢迎仪式啊」

「我们用不着辞去官职,只要把她赶回去就行了」

亚尔德诅咒想要领地的皇女,诅咒同意她的皇帝,诅咒传达皇帝龙音的传达官。末了,也不忘诅咒一下那些把他贬谪到这里来的笨蛋。

边诅咒边吸吸口气,下定决心。

「最好别这么做」

所有人

都闭上了嘴,看向亚尔德。

啊啊,真是麻烦——亚尔德心想。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啊,太不可思议了。

穿越沙漠的时候苟活下来,似乎是个错误,从多种意义上看。

令人苦闷的沉默之后,他继续说道,

「把帝国正式任命的太守赶出去,等于是公然宣布北岭背叛帝国。帝国自然会派遣讨伐军。毫无疑问,这将引发战争。北岭是赢不了帝国的」

「阁下是帝国人,当然觉得帝国强了……但我们也不弱」

真是少见,反驳的人居然不是塞鲁克。

——这也就意味着,事情闹大了。

「北岭早已是帝国的领土。你们也都是帝国人」

男人们面面相觑。

简直一点身为帝国子民的自觉都没有。要怎样才能让他们明白啊。

「如果不愿服从帝国,你们早在十几年前就该抗争。但你们没有,你们选择了和平解决,也就是归顺」

「不是说好了,帝国会尊重我们风俗的吗?」

有人不安地小声说着,立刻就引来了一篇附和声。

「难道没尊重吗?历法是北岭独有的,祭典也没有限制。帝国实在是很宽容了」

「这些是理所当然的」

低沉的回答来自赛克鲁。

亚尔德的视线扫过议事厅里所有的人。

各村的代表,总共二十一名。包括昨天坐在议长席的那位老人在内。

今天依旧静静坐着的,只有那位老人。似乎吵闹声和议事厅里紧张的空气都无法影响他的冥想。

真羡慕啊,亚尔德心想。那就是自己的理想。

「并非理所当然」

「我们的事,你这个帝国人怎么可能会懂」

「纯粹的『帝国人』在帝国总人口中仅占一小部分。我也是被帝国征服王国的后裔」

所有人哑口无言。

自己的相貌和皇女还有皇女身边的贵族们差异如此明显,为什么他们就没注意到呢?太不可思议了。而且,比起自己,北岭人的相貌更接近于帝国人。

环视那些一脸呆样的北岭人,亚尔德继续说道,

「皇帝制裁北岭的坚决和士兵们贯彻命令的实力,我可以作保。对于背叛者,帝国绝不姑息。你们有这份觉悟吗?」

这话似乎反而是刺激了他们。

「这用不着你管」

「没错,战死也光荣」

——尽是笨蛋。

无奈之下,亚尔德提高了音量,

「你们为什么而战?」

议事厅又静了下来。

只有亚尔德的声音在回荡。

「我的祖先选择了和平,就像十六年前的你们那样。不与帝国开战,而是选择接受帝国的宽大支配。如果是一般的侵略国,沦陷国的降服者就会被斩首,妻女会被侵犯,财物会被夺走,城市会被烧成灰烬。而这片土地,有过这样的屈辱吗?」

没有人回答。

亚尔德走下席位。老是俯视众人,感觉有些不自然。

「被小女孩愚弄了?为了这个就和帝国开战,你们真是笨。被当作笨蛋也只能怪你们自己。说到底,在议事的时候浪费时间也是事实」

「让我们不要提出异议,是吗?」

这次发言的是伊斯亚姆。

「不。有建议就该全部说出来,但互相谩骂却没必要」

亚尔德将手中的纸拿给伊斯亚姆看。

「什么东西」

「我赴任以来的议事录,上面只记载朝议上与议题有关的内容。虽然偏离议题有些远的内容我也记下了,但总之……阁下自己看吧」

「就只有这么点吗」

伊斯亚姆似乎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因为每日的日程表都是决定好的,而且最近一直在为竞技的事争吵。已经得到解决的事项,就只有这么一件」

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连塞鲁克也抽过来看议事录。

「太守的话稍稍有些极端,不过看了这份记录,的确不容反驳」

「但是,那小丫头随心所欲地侮辱我们,我们怎么能忍气吞声啊」

与刚才那稍微有些大声的自言自语是同一个声音。亚尔德往那人望去,只见那人挑衅般闭上了嘴。那代表的不是沉默,而是『有什么话你就说出来看啊』。

「这就是『与议题无关的内容』。太守是我们的上官,太守的命令我们必须服从。年龄和性别不值得考虑,请抓住问题的本质。太守的命令是什么?」

「……不愿给官饷」

亚尔德头痛无比。此人和塞鲁克是不同种类的笨蛋。

「为什么会说不给官饷呢」

「因为是笨蛋」

「为什么是笨蛋?」

「不知道。小丫头肚子里想的东西,谁能知道啊」

「别用『小丫头』这种称呼,再说一遍」

「……太守肚子里想的东西,谁能知道啊」

「部下不能揣测太守的想法?本该知道的事情却不知道,所以叫笨蛋」

「你敢再说——」

「慢着,达尼」

塞鲁克把想扯住亚尔德的男人挡了下去。幸亏有塞鲁克,亚尔德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也就是说,太守的判断是正确的。站在这里的都是笨蛋」

连亚尔德自己都很惊讶,自己居然说了出来。这句话一直忍到现在,如今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能好不犹豫地指出笨蛋是笨蛋,竟然是如此的爽快。

被说的那些人也很惊讶。许多张脸看着亚尔德。

谁也不出声。

亚尔德从伊斯亚姆手中取回议事录。议事厅里静得连衣服的摩擦声都能听到,大概是亚尔德上任以来的头一回。

「让我们卸任吗」

伊斯亚姆嘟哝着问。

亚尔德苦笑着回答,

「笨蛋是不想做就不做的吗?你们是承认自己笨蛋吗?让发热的头脑冷却下来,想想怎样才能为北岭着想吧。不过,那不是我的工作」

「什么意思?」

「我是帝国的尚书官,跟你们的立场有很大的不同。你们总是觉得北岭并非帝国的一部分,所以我这个帝国的尚书官参与你们的讨论是没意义的」

说完亚尔德便想退出议事厅,但却被叫住了。

「但是,尚书官大人,您有什么打算?」

亚尔德眨了眨眼。

感到有点沉重,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官服的袖子被抓住了——以太守副官的权限,亚尔德是无法将袖口裁短的。

「抛弃我们吗?」

擡起头,与塞鲁克对上视线。塞鲁克一副走投无路的神情。

无奈之下,亚尔德决定随便应付一番。

「在下会尽力履行太守副官的职责,仅此而已」

「要离开我们,回帝国那边去了吗」

此刻亚尔德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又是忠诚拷问。

昨晚也是同样的问题。自己所效忠的,是皇帝还是皇女。

——已经烦透了这种问题。

「不管在哪一边,不都是帝国人吗。至少在下是这样认为的。这件事情,应该提醒过你们很多次了」

「……话是这么说,但说起来总是很简单。要我们怎么相信,这里是帝国,而我们是帝国人呢?」

不管信不信,这都是事实。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懂呢。

亚尔德深深叹口气,看向塞鲁克。

「如果阁下主张自己是北岭人,那在下该说是古王国人吗?死抱着数百年前就消失的政权不放,在你们看来是有意义的。但在我看来,仅是滑稽」

卸开塞鲁克的手指,亚尔德这次走出了会场。

——什么叫「抛弃我们」?

真是荒唐。原本就不是同一阵营,哪来的抛弃。

接到转任的命令而来到这里,将自己认为的应尽的职责做好。这就是亚尔德至今以来,恐怕也是以后的作风。

不希望别人对他有过多的要求。

——想一个人清静一下。

亚尔德打心底这么想。

但是,朝议之后是皇女的历史课。

无可奈何地走向皇女的房间,却在门口遇到了一脸不高兴的娜奥。

「公主殿下去观看尚武官的训练了」

「训练?是在中庭吗?」

「不……好像是骑马巡视」

被她给逃走了啊,亚尔德想到。回忆起昨天的那番对话,这个结局不难猜到

。果然还是不该在议事厅那帮笨蛋身上浪费时间。

「是嘛……那个,请问有什么不方便之处吗?比如缺少什么,或是招呼不周的地方,请尽管说」

「不,没有」

「临时募集来的侍女,想必是远不及帝都的女官吧」

伊斯亚姆带来的人,怎么看都是跟娜奥同世代,甚至比娜奥年纪还大的老婆婆,自然是做不了皇女的随从。至于伊斯亚姆找这些人的理由,亚尔德察觉到了。可这些人也太寒碜了。

据说,娜奥一个人揽下了照顾皇女的工作,拒绝北岭人的帮助。

「帝都的女官也一样」

「……哈?」

「公主殿下不会将自己的生活起居交给她看不惯的人,所以其他人的帮忙是没必要的」

语气温和,却但透露出断然的拒绝意味。娜奥将亚尔德关在了门外。

原来如此。自己也是皇女看不惯的人物之一。

——让人火大。

就连亚尔德也恼了,扬长而去。目的地是厩舍。

厩舍长似乎和议事厅中瞌睡的老人是同辈,从皱纹的深度来看,好像年龄还更高些。不过,他动起来很是精神。

厩舍长在连珠炮般地训斥貌似新助手的少年,察觉到亚尔德便露出了笑脸。

「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什么。鸟儿们也很精神。把希洛巴牵出来是吧?稍微等一下」

老人忽的进了厩舍,把少年和亚尔德丢在了外面。可能是不习惯跟异种人呆在一起吧,少年显得非常僵硬,看着都心疼。

不多时,老人牵着鸟出来了。巨鸟弯下粗壮的脚,蹲了下来。

鞍是厚厚的毛皮织物。翅膀根部前后是置鞍的地方,鞍不仅不影响翅膀的挥动,留出的空间还绰绰有余。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不小心将鞍移了位置,就会造成落鸟事故。

北岭人将鸟放在第一位考虑,其次才是人。可见他们对鸟的珍惜程度。这种彻底的做法令亚尔德很佩服。

既然陆伊认为马是骑士的骄傲,那他就不该把马带到北岭来。对马来说,北岭并非乐园。就像北岭以外对于鸟来说是地狱一样。

「路上小心」

厩舍长是在对鸟说话,不是对亚尔德。希洛巴就像是能听懂老人说话似的,鸣叫一声,然后平静地打开脚步。

地驰几乎都是纯黑色的。在阳光下甚至能反色绿紫光泽。然而希洛巴全身却灰不溜秋,一点也不漂亮。也正因为这种颜色,连亚尔德都能把希洛巴从鸟群中辨认出来。它太另类了。

在往城门去的路上,似乎听到了塞鲁克的声音,不过亚尔德认为那大概是错觉。塞鲁克不能会有事找亚尔德。确切地说,是亚尔德不希望他找自己。

「走吧,希洛巴」

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亚尔德这么想到。不管再发生什么都决定无视。

希洛巴提高了速度,肯定是从塞鲁克的声音中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吧。不,没有听到声音,那是错觉。

亚尔德穿过城门,没有见到门卫。如果昨天门卫也不在的话,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件了。不过,帝国骑士们难免会在其他地方与人冲突,结果都一样。

希洛巴还未放缓速度。忍住回头的心情,亚尔德看着前方。

这条下坡道还算平缓……刚这么想,希洛巴便毫不犹豫地偏离道路,在岩石之间跳跃前进。亚尔德连开口都不敢了。

走完坡道后,亚尔德便下鸟步行了。因为坐在鸟背上似乎更累。

城堡周边的斜坡相当陡峭。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人为造成的。马要上去就只能走大道,人若想沿着斜坡爬上去是不太现实的。

仰头看着城堡,亚尔德思索。

——如果是鸟,会是怎样呢。

在高处建造出如此规模的城堡,必定是一项巨大的工程。以这个城堡为势力中心的人物,究竟是有怎样的敌人呢。亚尔德对此相当有兴趣。

亚尔德摇了摇头。在这里磨磨蹭蹭的话,会被麻烦追上的。

「希洛巴,往那边。我们去旧城遗址」

亚尔德则是忠实地运行着厩舍长的教导,即『尽可能地用话语与鸟交流』。手拉着缰绳,亚尔德和鸟一起步行。

尽管夏日将至,风依旧很冷。风吹来的方向就是被遗弃的旧城遗址。

崩塌的岩石间,可以看到昔日里支撑城堡的圆柱。如今早已折断的圆柱上布满了深深裂痕,相当危险。据说这里可以听到化成幽鬼的王的哀嚎,人们对此地都敬而远之。

这里离亚尔德他们的城堡并不远,但即使站在城堡主塔上也看不到旧城遗址。虽然是山谷,地形却相当险恶。这一带深深下陷,仿佛是遭到过巨人铁锤的轰击。

刚上任时也曾来过这里。当时多处有积雪,非常危险,就回去了。心想着下次有空再来,结果拖到了今天。现在算是有空吗?亚尔德问自己。

——叹,再不让自己歇会儿,身体会垮的。

来到能够俯视旧城的山崖,亚尔德将鸟的缰绳绑在岩石上。希洛巴心领神会,乖乖地弯脚坐在地上。

旧城据说是为传说中的龙王所建。相传基石上刻有王的名字,但基石却在城堡崩塌时碎裂了。

也就是,未留下任何记录。既然没有记录,一切都只能靠猜测了。

不过,『怪鸟骑士团』却不像是毫无事实依据的故事。这里大概便是『怪鸟骑士团』的大本营。

——以前没有史官吗?

对于这个一再燃起的疑问,亚尔德曾期望过找出不一样的答案。现在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放弃了。

沙漠的东边不曾有过史官。

没有留下正式文书的地方,并非只有北岭。不管走到哪,亚尔德面对的总是失望。

——以前的地形要是能保留下就好了,至少能看出城堡的规模。

既然没有文书记载,就只能看地理人文了。然而这片土地……自古就饱受摧残。

据传,这是神罚。

王利用被封印的邪龙力量,渴望变得更强大却被深渊吸引,让龙夺去了身体,最终亲手毁了自己的王国。

这个传说流传于周边地域,而不是北岭。佣兵国家的鼎盛时期,周边国家都对北岭畏惧万分。而如今的北岭,就只剩下在遗址听到王的哀嚎这种骇人传闻而已。

当然,『怪鸟骑士团』是邪恶势力。因为唤醒了邪恶的力量而自灭,太理所当然了。

亚尔德所在意的是,为什么没有留下讨伐那头邪龙的英雄传说。

传说中能够撕裂世界的邪龙。那么,没有颂扬英雄打倒邪龙的故事流传下来就太奇怪了。但的确是没有这种故事。

勉强来说有一个天神将邪龙封印的故事。但是,忌惮邪龙力量不敢直接交锋而派遣巨人战斗的天神,最后却以自身的力量封印了邪龙,逻辑上未免有些不对。

——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亚尔德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就没人去记录呢。曾经发生过某件足以导致城堡崩溃的事件。却连口头流传给子孙后代也不曾想过吗?那些曾经飞翔于天空的骑士们的故事。

——是因为他们希望遗忘吗?

希望传说消失在虚空中吗。

希洛巴为保温而膨起羽毛。亚尔德倚靠在希洛巴身上,擡头仰视天空。

天空仿佛要将自己吸进去般。或者说,自己像是要被染成天空的颜色。

北岭的天空就是这样。

这样望着天空时,感觉一切都变得渺小了。

现在生活中的各个难题自不必说,就连沙漠对面的故乡和亲人能暂时放下。一切都像是天空中的风一样。在短暂的时间里中留下自己地面的痕迹后消失。

——难道是因为这片天空,北岭才没有历史的吗。

在接近天空的地方生活,人或许就失去了人的常性。

与高耸的群山相比,人的过去算得了什么。几乎皆被风所掩盖的短暂模糊的生命轨迹,有意义吗。

——但是,迎风创建自己的立足之地,不正是人的道路吗……

明知人世无常,却不想失去,但是,终究还会失去……

埋没在羽毛中,自己或许睡了一觉。

眼睑内侧所映出的景象,哪些是清醒时的想像,哪些是梦中的情景,亚尔德无从分辨。

屏蔽天空的黑鸟群,反射阳光的箭镞,飘浮于彩虹中的城堡。鸟声压耳,轰鸣罩人。

城堡的阳台上射出光芒。溢出的光形成线,形成面。闪耀中现出了人的形状。缠绕其周身的光芒聚集到他的手中——牢牢握住的长杖的前端。然后,光炸裂开来。

场景变成了静谧的夜晚。鸟的啼叫渐渐远去,也几乎没有人的气息。月光下的城堡静静伫立着。然而城堡的下面,可以感觉到有股可怕的力量在聚集。

地面摇晃,大气激烈地震动。天翻地覆,光堕落为暗。

鸟儿们鸣叫。

尖锐的声音令亚尔德忽地坐起身来。

希洛巴转过头,用它巨大的喙轻轻啄了下亚尔德的头。

「……是你叫醒我的吗?」

琥珀色的眼中映着亚尔德的脸。希洛巴的表情就像个孩子,很滑稽。

亚尔德轻抚希洛巴的喙。对于这种鸟来说,用喙子咬断人的手臂轻而易举。不过,希洛巴不会伤害他。

——这家伙很聪明。在我看,不是人照顾鸟,而是鸟照顾人。

在介绍希洛巴的时候,厩舍长似乎是这么说的。

厩舍长坚决不让亚尔德骑乘其他的鸟。虽然都是好孩子——当然是指鸟——如果北岭之外的人接近,鸟会啄烂他们脑袋。

亚尔德觉得老人有一半是在开玩笑,不过万一真被啄了,就后悔莫及了。所以,没有老人的带路,亚尔德决不进入厩舍。

希洛巴不一样。老人说过。

——希洛巴就像是你的守护人。

亚尔德想起第一次去借鸟时,厩舍长的话。

老人给亚尔德看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将『地驰』的羽毛和小雕刻用绳子系在一起的工艺品。

从那时候起,亚尔德开始相信,传说是真的。

——这是护身符。帝国人,你知道吗?拿着这个的话,就一定能回来。不管发生了什么,羽翼都会载着灵魂回到家人身边。

亚尔德留心观察了下,发现北岭人个个都佩戴这种护符。北岭历史上似乎有过需要远行,甚至让羽翼载着灵魂归来的时代,那时的风俗保留至今。

羽翼把他们带到外面。然后,又将他们带回来。也有带回不来的人……。

「有点,像梦呢」

希洛巴如躲避他的手般晃晃头,以高傲的眼神俯视亚尔德,然后再次啄了下。虽然希洛巴应该是用了很小的力道,亚尔德依然感到痛了。

见亚尔德皱起脸,希洛巴歪头表示不解。就像是在问,有什么问题吗。

「……好吧。已经到回去的时间了,对吧」

日历即将翻到夏季,但日落后的寒冷依旧致命。笨蛋似的继续睡下去的话,鸟都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然而,鸟不知道的是,亚尔德回到城堡之后将会是何种立场。不被皇女信任,也许会被讨厌;再加上遭到北岭民众的敌视;如果将马送到山脚的建议被采纳,还会引来骑士团的憎恨。

真想就此一走了之,然而希洛巴却是一个将他带回去的诚实守护者。以前,亚尔德回去时走错了路,就是被希洛巴用嘴咬着衣领拉回正确方向的。

现实总是如此滑稽,可悲。

「好麻烦」

亚尔德边抱怨边站起来。麻烦才是人生,他只能这么理解。

5

翌日,议室空无一人。

在城堡中,且是自己所在的地方,能享受独处的宁静。太棒了……这么想或许是在破罐破摔。

事实上,头痛和胃痛同时发作。

皇女就算了,没想到那些尚书官一个也没来。

——嘛,顺其自然吧。

除此以外,想不到其他办法。

能说的都说了,再怎么解释也没用。接下来只有等待。

亚尔德心不在焉地望着手中的议事录。把这些议事录按年份整理花了不少时间,以至于昨晚几乎没睡。本来应该是赴任之后立即整理的,但因为朝议是那副惨样,亚尔德实在提不出干劲来,一直拖到昨天。

如亚尔德所料,议事录甚是单薄。整理之后很快就能读完。不知前任在这里呆了多少年,对于在对骂中找出要点记录下来的工作似乎很擅长。

「早啊」

听到声音后亚尔德回过神来。

议事厅的入口处,站着一位老人。拄着拐杖的手在颤抖。

「早上好」

亚尔德想去搀扶而走近老人。老人擡头望着亚尔德。

「今天他们不会来了。老朽也只是来看看你这张脸的」

亚尔德不由摸了摸下巴。

「在下的脸没什么参观的有趣价值」

「不,你的脸很罕见。眼睛和混蛋南方人一样是黑色,肤色却更淡些」

「因为在下出身于是沙漠的另一头」

搬来了椅子,老人却没坐下。倚着杖,老人慢腾腾说道,

「你昨天说的没错」

听到这,亚尔德愣愣地看着老人。

金色的头发已经褪色,几近花白,看不出高龄。眼睛埋没在深深的皱纹间,闪过一丝光芒。

「他们需要时间,才能承认别人说的话是正确的。你能听懂吧,老朽的意思吗」

「……大概」

「你说得对。如果要反抗,十年前就该杀掉帝国的使者。那个时候,老朽是主战派」

亚尔德哑口无言。

老人望着他的脸,继续说,

「这不,多么有趣的脸啊」

「呃……不是有没有趣的问题吧」

老人当时没有决定权吗?说起来,现在的他似乎也是受到周围轻视的样子。至少,亚尔德感觉他的存在就像是空气般。

好像有不少误解之处。

「当时还有赢的可能,但现在没有了。要是真的把皇帝女儿赶出去或者杀掉,不过是让皇帝动真格来灭了北岭。把皇女当人质也一样……到现在才想脱离帝国的支配,已经太迟了。那帮蠢蛋们」

老人语气很悠闲,但眼神却非常严肃,牢牢瞪着亚尔德。

「你也是。怎么能当着那群笨蛋的面指出他们是笨蛋呢」

「在下大意了……」

「这种做法错了,只会挑起事端」

「您说的是」

「很坦率嘛」

「如果别人是对的,在下会立刻认错。而对于做不到这一点的人,在下是不能理解的」

老人眨了眨眼,然后开始咳嗽。也可能是在笑吧。看到老人那流出眼泪的眼睛,亚尔德才确认到自己的确是被嘲笑了。

「总之,老朽只打算默默旁观。因为这种角色,也必须有人来扮演」

『是吗』这句回答难以出口。就在亚尔德考虑该怎么说的时候,老人重新握着拐杖,拎着不合身的官服下摆,转过身去。

「你就等着吧」

说完就走了出去。这也就意味着,谈话结束。

总结一下,也就是『亚尔德是对的,但老人没有帮忙的意思』。这又能如何呢,有什么意义吗?

总之,走出议事厅的决心是有了。

亚尔德离开空荡荡的议事厅,来到冷冰冰的走廊。尽管衣服穿得很厚实,依旧抵挡不了寒冷。

接下来必须去皇女的房间。虽然今天皇女也会逃走吧,但既然是自己作出的承诺,就不得不去。

议事厅位于总共五层的城堡最底层。穿过城门之后是一块平坦石板铺就的广场。周围是平房。对面左手边是议事厅,中间里面那个是办公事用的大厅,右手边是众多房间,现在是尚书官宿舍。

厩舍在那后面的斜坡上,两层楼高。不管怎么想,都不适合马的栖息。塞鲁克搭的临时小屋位于广场的一隅,里面挤满了马儿们。

通往二层的正面楼梯很宽,但却是露天的,到了冬季会被雪堵住,所以要用旁边的窄梯。

二层的右侧是仓库,左侧连接到厨房。右侧的后面用墙边隔开,作为厩舍二层。

三层是众多小屋,现在用作尚书官的私人房间。亚尔德的房间也在这层。

四层几乎是一个摆设。一个被墙壁围起来的煞风景的庭院就占据了这一层的绝大部分。

能够俯视一切的就是五层了。五层在陡峭斜面的保护之下,通路就只有一条。途中有小房间,由尚武官轮流把守。

当然了,被盘问的时候,亚尔德只说有事找太守。如果不给放行,就搬出皇帝来。说自己是皇帝钦命的副官,必须恪尽职守云云。如此以来,对方也就无话可说了。

帝国的尚武官到底还是学会了屈服于权威之下。真上皇帝陛下万岁。帝国荣光永存。

再往前有条短走廊,爬上最后的五阶楼梯后终于来到主塔的入口处。

皇女今天似乎也出去了。娜奥依旧不让亚尔德进房。

虽然是接受现实而离开,但这种情况持续三天,亚尔德就不能再放任下去。

当然了,朝议依旧是停滞不

前,只有祭典的日子一天天在逼近。虽然很想撒手不管,却又做不到。

总之,将马送到山下这事要先解决掉。把动物卷进人的争斗毫无意义。

第三天,亚尔德对正要关门的娜奥宣布道,

「那么我就在此等候吧」

「请到房间里……」

「不必了。在下就在门前等候。请不必为在下费心」

虽然也有话想对娜奥说,但关门前的时间只不过是延长了一些,到头来还是沉默。

短短的走廊很窄,也不高。没一个像样的窗户,阳光从射箭的狭缝中射进来,所以走廊里不是很明亮。

坐在阶梯上,亚尔德把带来的方形玻璃提灯点上火。里面的燃料是鸟粪,但灯却是从沙漠对面带过来的私人物品。

手中拿着的还有议事录以外的数据。刚赴任时因为身体的原因,接任手续在昏厥中完成。虽然想着若是有时间就把这些重新翻一遍,但前任似乎认为没有什么必须留给继任者。

——这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在前任眼里,北岭是不毛之地,是看不到梦想的最偏僻的异乡。

对于自己来说又怎样呢?亚尔德一边翻着薄薄的册子一边想。北岭,是什么?

——是异域。

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场所。

并不仅仅因为气候恶劣。

映入眼帘的灵峰威容,黎明时分弥漫的雾就像白色的海洋,云隙间落下的光线显得很神圣,晴空的颜色很特别,吹过山谷的风声宛如沉淀在记忆深处的音乐。

这片土地还未染上人的色彩。亚尔德不由得被它吸引,同时又被抛弃。这片土地在告诫他:『你无法在这里生存下去』。

然而,对于北岭人来说,这片荒野是故乡。

——自己的故乡,在哪呢?

脑海中不意间浮起这样的疑问,亚尔德望着摇晃的灯火。

——帝国嘛。

亚尔德无意将沙漠对面称作为故乡。即使是沙漠对面,帝国也非故国。那么,数百年前灭亡的古王国就是故乡吗?亚尔德并不这么想。

视线回到摊在膝盖上那粗糙的户籍,感觉自己的本质就是这种东西。

这些无比敷衍的数据与亚尔德自身很相似。乍一看是有种条理分明的感觉,但在本应被记录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他就是这样。

「尚书官大人」

听到这不安的呼声,亚尔德擡起投来。虽然因为光线昏暗而看不清楚,但这个声音是不会听错的。是塞鲁克。

塞鲁克在很远的地方停下,不动了。

「怎么了」

「那个……听说大人在这里,所以就……」

「阁下居然能突破哨卡」

「我说找尚书官大人有事,他们就放行了」

唉,权威主义万岁。

塞鲁克这样的大块头往这一站,窄小的走廊就显得愈发紧巴。不知为何,塞鲁克和亚尔德保持着不自然的距离,使得亚尔德感觉很不舒服。

「哦。那阁下有什么事」

「……大人在看什么呢」

亚尔德耸耸肩。

「数据。户籍之类的……。这些太古老了,不足以反应当前的情况」

「户籍?」

「哪个村子里住着谁、家庭成员有几人、资产有多少等等……这类数据」

「哦,这样啊」

尽管塞鲁克点了点头,可亚尔德并不认为他是理解了。塞鲁克就像是漫不经心地随便应付一下而已。

亚尔德有些恼火。这几天自己的忍耐力持续遭到挑战。一点点小事都可能让他失去自制力。

努力让语调温和,亚尔德问道,

「想看的话,可以过来看」

「不……不必了」

塞鲁克忽然意识到了亚尔德的视线,变得畏缩起来。

——笨蛋啊。

不用再问了,这家伙就是笨蛋。

没办法,亚尔德只好把视线再次转移到户籍上。自从并入帝国的领土以来,户籍一直就没细查,有的仅仅是十几年前的信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这样怎么来收取正确的税款呢。

「……我有个请求」

即便是在犹豫,塞鲁克的声音依旧响亮。哨卡的士兵、甚至是房间里的娜奥说不定也听到了。

但愿他不要说出什么离奇的话来。亚尔德问道,

「什么?」

「请教我历史吧」

「……哈?」

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让亚尔德愣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您知道故国的事……几百年前的故事都像昨天发生的那样熟悉。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北岭的过去谁也说不清楚,这样怎么行呢。对吧?」

是说这些的场合吗,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都火烧眉毛了,还不快醒醒!……亚尔德真想把户籍摔在地上骂他一顿。

然而,实际做出的动作却是将户籍递给塞鲁克。

「看看这个吧」

无奈之下,塞鲁克只好走上前来接过户籍。一瞥之后发出惊讶的声音。

「是我的村子」

「十四年前的」

「有我的名字。上面写着十四……指的是十四年前吧」

「那是当时阁下的年龄」

这么说,塞鲁克现在就是二十八岁了。这个家伙有二十八岁?不会吧。这份户籍上难道是随便乱写的吗。

「原来如此,十四年前确实是十四岁啊」

塞鲁克点点头。似乎是真的。亚尔德一边在心里喊着『不会吧』一边观察塞鲁克。热心地翻着户籍的他看起来就像个小孩。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这就是历史」

「啊?」

塞鲁克擡起来,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哪里是历史啊」

「看这个就能明白,十四年前哪个地方住着哪些人。即使这些不过是简单记录了人的迁徙和生死,还是能找到不少东西。而历史就是这种数据的累积。但是……前任似乎是疏于职守,以至于户籍仅有一册」

「这种东西就是……」

「依靠这上面的信息,就能确定每个村子该缴纳多少租税。十四年前的人口与现在有出入,但却没人提出重修户籍。祭典的准备也是,没有户籍怎么来确定每个村子的分担呢」

「这个……按照惯例」

「有变富的村子,也有变穷的村子。一味地按照惯例来办,会出现问题的。」

塞鲁克没有回答。可能他想都没想到这点。

与以前被当作放任区的北岭不用,现在的北岭物流加速,贫富差距也就跟着拉大。按照惯例来就太不公平了。

「查户籍的事,应当尽早去办」

虽然骑士们的马是更优先解决事项,但亚尔德并不想对塞鲁克提起这件事。因为不知道那样会发生什么。

「这样啊……对啊,必须要着手去办」

「你识字吗」

亚尔德的小声叽咕似乎被塞鲁克听到了。

「当然了。不会读写怎么能当尚书官呢」

「但是,那不是北岭的文本。你们使用的文本是为了把沙漠语言以书面表达而创造出来的」

北岭很可能拥有过独自的语言。随着『怪鸟骑士团』的毁灭,语言就像是国力衰退的写照般,消失了。这种事并不少见。为了迎合胜者,就必须学会他们的语言。对于后代来说,征服者的语言比父辈的语言更重要。

没有文本,语言就会轻易被抹消,几乎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塞鲁克一脸佩服地看着户籍。

「历史和文本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北岭没有文本记录……也就是没有历史。最古老的记录大概就是这本户籍了。想学北岭历史的,是在下啊」

『怪鸟骑士团』因何毁灭。毁灭之后,这里应该也保留着不小的指挥力,不然也就建不起这座新城。这些事越想越不明白。

亚尔德无意识中看向走廊深处。

视线穿过了眼前的塞鲁克,看到了对面。一开始亚尔德并未惊讶,因为那时还没反应过来。

周围很暗。从箭孔射入的光很淡,很难想像这就是白昼。简直比满月的夜晚还暗。

太安静了,不像是皇女归来。亚尔德凝神去看,看到深深的黑暗对面有个人影。正好抵到走廊顶的身高,那人不自在地弯腰走来。

一切看起来都异样地清晰——精巧的耳饰、一缕缕闪着淡淡光泽的金发、针口微微紧缩袖子根部、织成布匹的每一根丝线。

全都能看到。

喉咙深处藏着千言万语。

眉头紧锁。

——这人似乎在什么事而苦恼。

男人的身影在瞬间回到了大约五步前的位置。走廊的尽头,与楼梯交接的地方。从一开始见到他的地方,再次走来。分毫不乱的动作,同样的步幅。

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男人的苦恼。

——为将来不知如何是好的苦恼。

还有三步就能碰到他。

刹那间,男人停下来,望着箭孔的对面。看着夜空下白闪闪的『天枪』,听着银河围绕北风吹拂的山岭呼啸。

——想要祈求神灵的帮助。

男人的视线回到正面,看着亚尔德——不,他的视线穿过亚尔德,看着后面。笔直的视线……蓝色眼眸。

亚尔德没有动。眼睛都不眨。

还有两步。一步。

人影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僵直中的亚尔德。

背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亚尔德大口喘气,这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没有呼吸。手指和脚趾麻痹了,失去了感觉。

回头一看,门已经紧紧关上了。

金属制的,沉重的门——对面,有着许多不该看到的幻影气息。亚尔德再次急喘,但即使吸气,也没有一丁点空气进入。亚尔德苦闷地弯下腰。

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

必须逃走……不,逃不了。

「尚书官大人」

呼喊他的声音,如此遥远。是谁呢——像是塞鲁克,但他的声音应该更响亮。

尽管他就在自己的耳边喊,感觉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布。

「尚书官大人!」

全身冰冷,冷汗直冒。意识迅速被黑暗吞没。

眼睑的背面被涂上了漆黑的颜色。亚尔德在记忆中,时间的回廊里逆流而行。

自己无法    抵挡。淹没在奔流中,找不到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被吸入无底的虚无。

忽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握着温暖的东西。是手。谁的手啊。

亚尔德看向自己握着的东西。白皙的手。手腕上套着漆黑的枷锁。

——这不是真的。

奋力睁开眼睛,这次是看清了现实。自己握着的是皇女的手。戒指都没戴的小手。

「……请原谅在下无礼」

喉咙堵住了,接下来的话说不出来。亚尔德终于明白,自己原来是发烧了。灯火非常刺眼,没法长时间地把眼睛睁着。脑子里到脖子深处就像是塞进了铁板。不仅如此,还像是被铁锤敲过般疼痛。

「别说话」

皇女的声音尖锐。像是要刺穿鼓膜。所以亚尔德不喜欢龙种。

——安静些。让我睡会吧。

动一下脑袋,吸入空气。痛觉很激烈,亚尔德不住地咳嗽。

皇女重新握住他的手。

逃避痛苦般,放开一切感觉般,亚尔德闭上眼睛。试图抛开现实。

意识悠然远去的瞬间,耳边传来了声音。

——你渴望死亡。

——想要用死亡来结束一切。

没错。如果干涸的嘴唇还能说话,可能就在请求皇女杀死自己了吧。皇女的短剑肯定磨得很锋利。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活下去。

忘掉吧,亚尔德命令自己。那些跟自己没关系,几百年前就已经结束了。所要考虑的,是现在还活在此地的自己。

恶寒使得胃的底部冰凉。冷汗大出,手变得湿漉而冰冷。只有被皇女握住的那只手,让亚尔德感觉到自身的存在。

——如果没有这痛楚的提醒,就连自己身处何处都会忘记。

不知这是不是梦的延续。不安情绪压挤着胸口。自制力起不了作用。无法调整呼吸,尽是在喘气。

「手冷得像冰一样」

皇女的低语刺痛耳朵。声音不响,但为何有如此的穿透力呢。现在亚尔德脑子里,满是在打著名为痛苦的楔子的工人们。熟练的工人们以一定的时间和强度敲着楔子,让亚尔德无法忍受。

「太守……请您收回手吧。在下没事」

「是你握着我的手」

是吗?亚尔德试图压制住想吐的感觉。能松开吗?不,做不到。

「……在下想吐」

「娜奥,拿盆来」

亚尔德模糊视野中能看到的只有皇女的身影。远处的东西太朦胧,看不清楚。

「吐吧」

在皇女面前吐,是大不敬之罪吧。至少不合礼仪。就算被就地正法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先是投狱。

边想边吐,呼吸多少顺畅了些。

「在下失礼了」

「别道歉」

装着秽物的盆被拿走,然后水杯被送到嘴边。

漱口的时候,装呕吐物的盆又被送到跟前。尽管马车很小,看不出皇女的行李还挺多的。即便是目前焦点游移的视力,也能看出盆子的质地不凡。

——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吧。

亚尔德试图站起来,但腿上使不上力。膝盖一个劲地颤抖。

「你这个样子,很不寻常。出什么事了?」

「不……」

「那个野蛮人对你做了什么?」

一时还没明白皇女说的是谁。大脑迟钝的可以了。

「我什么也没做!」

啊啊。亚尔德明白了。原来是塞鲁克。

「没有说服力」

「害尚书官大人成这个样子的人是你。不遵守和尚书官大人的约定,每天都逃出去……我担心尚书官大人,想着为他分一点点忧也好而来这里的。你没有资格责怪我!」

——所以才有了代替皇女学历史这回事吗。

这个男人,又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事呢。不过,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要教皇女历史的?

「一派胡言」

「你以为这样把我当笨瓜就行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说你是笨蛋哪里不对?」

「说别人是笨蛋的人才是笨蛋,你妈妈没有教你这点吗!」

「不巧,母亲大人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

皇女的声音冷冰冰的。然而塞鲁克还是不退让。

「那就是代替母亲养你的那个人不对了。骂别人是笨蛋是无法成长的。尊重别人,自己才能长大!」

谁来阻止他们啊——亚尔德心里呐喊。陆伊不在吗?即使是凝神去看,也只能看到远处的人影。努力去看昏暗的走廊时,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

——那人在为什么事而苦恼。

刚才的人影又要出现,皇女和塞鲁克逐渐远去。那个人影从时间的彼岸朝亚尔德走来。

——他在苦恼。

背负着烦恼的男人的身影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好不容易压制住想吐的感觉又再次涌上喉咙。

「请别…」

亚尔德伸出手,抓住了什么。应该是衣服。布匹的触感将他带回了现实。

听到了皇女的声音。

「在颤抖,又发烧了!」

塞鲁克叫了起来。亚尔德试图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看到的却还是那个男人。

——消失吧。

祈祷也没用。不受自己控制。

——本不该看到的东西。

然而却看到了。幻视的光景排挤现实,亚尔德无从抵抗,就这样被吞没。

亚尔德紧紧抓住手中握着的东西。

「请让我……回我的房间」

「你现在这样子怎么走动啊」

「我来背好了」

传来了塞鲁克的声音。还是看不见他的人。亚尔德的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能看到的只有昏暗的走廊和尽头伫立着的男人。

男人看着窗外,然后又转向这边。

「快点……不然的话,恩宠的力量,又要……」

「恩宠?」

男人开始走动。一步。两步。

还有一步就到亚尔德跟前。

男人的苦恼感染了亚尔德。黑色的翅膀完全屏蔽了视野。

——这样下去,世界会灭亡。

亚尔德的意识坠入无尽深渊。

6

伴随着激烈的后悔与绝望,亚尔德睁开眼。

最先看见的是皇女的手。

放在额头的手凉凉的。

亚尔德不由吃了一惊。视线对上后,皇女表情柔和地把手收回。

「你醒了?」

还没弄清楚状况的亚尔德感到疑惑。想要说话,却只是感到裂开的嘴唇传来烈痛。

皇女回头吩咐了什么

。灯光不足以覆盖这个宽敞的房间,室内很暗。

想起身的时候,亚尔德被额头上的手压了回去。

「别起来,笨蛋」

「但是……怎敢劳烦公主殿下」

「别想那么多,好好睡吧。你要是不快点好起来,我会被烦死的。那些野蛮人到处在宣扬,是我害你倒下的。让你头痛的应该是他们吧」

你们双方都让我头痛啊——当然不能这么回答。

「在下的虚弱身体,是与生俱来的」

「你看上去好像很痛苦」

「在下已经习惯了。请您不必费心」

「跟恩宠有关?」

亚尔德努力想隐瞒,表情却败露了。

皇女显得很感兴趣。

「原来是这样啊」

「……在下可能是病的说胡话了」

不知昏厥中到底乱说过什么,亚尔德咽了咽口水。

——糟了。

开始出汗。手脚的感觉变得稀薄。

「想要蒙混过去么?快点坦白交代」

「在这里吗?」

见亚尔德一脸苍白,努力坐起身来,皇女明白了他的意图。

「慢着,我不是让你现在就说」

「在下起身是想吐」

「等一下,等一下。娜奥,快拿盆子!」

与这个盆面对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亚尔德低头看着盆心想。能忍住胃部的翻腾吗?在皇女面前呕吐,怎么想都很糟糕吧。但是,已经吐过一次了,还管那么多干吗。

终于,亚尔德吐了起来。因为胃里面本就空空如也吧,吐出来的尽是酸苦的胃液。幸好没有血混在里面。

用水漱口之后,亚尔德又躺回原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动都不想动。皇女背后的门开,然后又传来关门的声音。应该是女官处理那个盆子了吧。

「没事吧」

皇女的声音第一次带着不安。

「还好」

实际上,亚尔德的情况很严重。这么糟糕的后遗症很久没遇到过了。

「那么,来说说恩宠的事吧」

皇女没有放过他。不过,注意力能集中到头痛意外的事上,让亚尔德也有些欣慰。

「这个古老的故事……要追溯到神话时代」

「似乎很长呢」

「在下的寿命大概会先用光吧」

「我不准你死在我的房间里」

皇女严肃地下达命令。

亚尔德一言不发地躺了一会儿。皇女没有动。但还是能感觉到她的气息。

——不愧是龙种啊。

皇家之人都能发出或大或小的霸气。隔了好久再次接触到龙气,亚尔德被冲昏,以至于幻视的力量发作……这是极有可能的。

叹息间,勉强答话。

「请把在下擡出去」

「不是场所的问题。总之,我不准你死」

「殿下想要效仿初劫之王吗」

「初劫之王?」

「……这个世上第一个由全智之神授予王权的人。初劫之王……创造出语言的人,传授世间摄理之人」

不论是哪一个名号,皇女似乎都没什么印象。

「我没听过」

「传说中,他说句话就能治愈病人,或者让死者重生」

「啊……『死亡军团』的话,我知道的。不过是编造出来吓小孩子的故事」

「那是事实。这位国王的末路,公主殿下知道吗。他是被重生的死者们杀掉的」

「他遭到了死者的背叛吧」

很清楚故事嘛,亚尔德想到。只要是有关战斗的故事,这位公主几乎都有兴趣吧。

「与死者们一起生活,身为活人的国王和臣民们的健康就受到了危害……结果疾病流行,死者不断增多」

「死者多了,士兵不也多了吗」

「是啊,大家都这么想。于是有个传闻就传开了——为了让士兵变多,国王就任由疾病蔓延,间接地屠杀人民。」

皇女陷入沉默,似乎在思考刚刚听到的这番话。

亚尔德闭上眼睛,稍微休息。对于自己醒来时会出现在皇女房内,他觉得很奇怪。

自己在门前倒下被搬进皇女房间这件事,女官们肯定很不情愿吧。护卫的骑士们应该也劝阻过。塞鲁克……很可能激烈抗议。一想到这个,亚尔德就想笑。那个男人固然奇怪。这位皇女倒也不逊色。

——她是在百般呵护中长大的吧。

虽然被娇惯着,却也不是对她的一切要求都纵容。比如说,皇女得到北岭的代价就是副官的任命权捏在皇帝手中。

不装腔作势,决断迅速,关心下属——从臣下的角度来看,这样的主君还不错。美中不足的是,皇女还小。

「传闻这种东西,最喜欢擅自游走。古今都无区别」

皇女如同催亚尔德继续说下去般盯着亚尔德。

「人民离去,国王在腐烂的死者间孤独死去……」

「我可没有命令死者的力量」

「命令生者的力量您不是有的吗。身处太守地位者,应当反复斟酌考虑过之后再下令。因为说出去的话就收不回来了」

皇女沉默一小会,然后把话题回到自己所感兴趣的方向。

「说教就到此为止吧,我想知道的是关于恩宠」

「恩宠是神所赐予的力量。太守应该也知道。皇家的每一位成员都拥有那种力量」

通过传达官来看或听远方之事,还有传递语言,都是神所赐予的。

沙漠西边的初代皇帝从全智之神那里获得统治权,那是皇家的起源。就亚尔德所知,那也是神与人之间的最后的一份契约。之后就再没出现过与神契约者。

「我不知道帝国之中除了我们皇家以外,还有另一个家族也拥有神的恩宠」

「大概谁也不知道吧。既没用过……也无法控制。恩宠力量的暴走会造成什么后果,太守想必也清楚。在下的恩宠不过是不中用的古老力量」

「我使用力量可不会晕倒」

「那是因为皇家知道制御力量的方法。把力量分给神官,和神官互相支撑。这种一体化运作是可以想得到的最完美设计与运用」

皇女皱起眉。

「设计和运用?是指规则和规律吗」

「人惹使用神的力量,这些是必需的」

将龙种以外的人,也就是神官带入的机制,是初代皇帝创造的。他应该是位决定聪慧的人物。他知道,恩宠的力量越强,所隐藏的危险性也越强。所以才把力量分给皇族以外的人,利用他们。

——古王国崇拜恩宠。

就像崇拜神一样。所以古王国自我灭亡了。

「你们一族都有恩宠的力量吗?」

「在下一族的契约太久远了,所以到现在已经不具备恩宠的力量。控制力量的知识也在很久以前就失传了。至于这些事的全貌,在下也不清楚……太守,恕在下失礼,又想吐了」

这次皇女似乎早有准备,立刻就端出了盆。

「脸色发青,你还是睡下比较好」

是谁一直让我说个不停的?——虽然想反问,但好不容易说出来的却是,

「在下,想回自己的房间」

丝毫不在意那糟糕的气味,皇女把盆接过去后,看着摇摇晃晃的亚尔德问道,

「已经吐干净了吧?」

「大概是的」

「那就睡吧。不用担心,又不是传染病,谁也不会赶你出去的」

「……可能会传染」

「胡说」

「男人怎么能睡在公主殿下的房间里呢」

「那么把你阉掉就满意了?」

「以现在的身体状况,在下会死的」

皇女叹息般俯视着他。

「这不就说明,你连做出非分举动的力气也没有吗」

「人言可畏啊」

「没有事实依据的流言早就传开了,事到如今还在乎这种小事干吗」

是么——亚尔德在喉咙里嘟哝。传开的到底是怎样的流言?当然了,流言也会传到溺爱皇女的皇帝耳中。

「在下可以就这样死吗?」

「我不是命令过吗,不准你死」

无奈之下,亚尔德把头搁回枕头上。

皇女把被子拉到他的肩膀,还问他冷不冷,这让亚尔德惶恐起来。忽地想到,皇女似乎挺习惯照顾病人。

「等退烧了就让你回去。现在嘛,趁娜奥还没回来,你就说吧。你得到的恩宠的力量是什么?我发誓会替你保密」

这是

拷问啊。好吧,只要能让我睡觉,什么都说。他已经放弃了。没辙了,这下秘密是藏不住了。

「……看见过去的力量」

皇女歪头问。

「有用吗?」

「有用的话,古王国也不会灭亡了」

深深吐气时,喉咙就会作痛。

亚尔德不想考虑恩宠的事。他害怕的是,把思考转向那个方向的话,说不定力量又会失控。

——是的,害怕。

童年时烙印在心中的恐怖挥之不去。

「古王国是怎么回事?」

「这是一个在几百年前被沙漠以西的帝国所吞并的国家。至于古王国的恩宠……学习历史就知道了」

「好像不是秘密呢」

但是,如今这个时代,拥有那种力量的就只有亚尔德一人。除了故乡的家人外,谁也不知道这件事。

「真没意思」

皇女悻悻道。

亚尔德关照道,

「太守的承诺,在下听见了哟。请不要告诉别人」

「我知道了」

皇女似乎挺不高兴,正要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又如改变主意般停了下来。看了看周围后,扶起亚尔德,然后小声问道,

「有一件事我问下」

亚尔德迷迷糊糊地看着皇女,而皇女又把脸靠近了些。

「陛下知道吗,你的力量」

「应该不知道」

没有考虑这个问题意义的余地,亚尔德不得不回答。皇女的眼眸中蕴含着龙种的力量——连接心与心,超越空间的力量。

在这力量的直视之下,亚尔德别无选择。

感觉皇女的眼睛睁得更大,然而下一个瞬间她却笑了,点头说道,

「我知道了。那你就安心休息直到康复吧」

连目送皇女离开的背影的间隙都没有,亚尔德叹了口气后就陷入沉睡。

漫长混乱的梦境中,那个男人又出现了。无法辨别这是梦境还是幻视,但如果是幻视,亚尔德估计自己已经没命了。

男人的两只眼睛是鲜艳的蓝色,深处隐藏着黄金光辉。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有着非比寻常的力量。他手中握着剑,没有剑鞘的长剑。剑看上去也是黄金色。

——是魔剑。

非比寻常的剑,非比寻常的男人。

男人的轮廓被白色火炎包围着,散发出耀眼光芒,几乎令人无法直视。火炎转变成七彩的碎片飞散。闪耀着光芒,回旋烧灼大气。

饱受高烧之苦,亚尔德浑身发痛。

——啊,是梦啊。

幻视的话,是感觉不到疼痛的。

安心的同时,亚尔德坠落下去。从火烧般的热一下子落到极寒的黑暗中。

下一次醒来时,看到的又是近处皇女的脸。

「在下醒了……」

无意识中回答着,亚尔德回想起唤醒自己的声音。

给我醒醒——皇女如此命令。

也许是梦的残留,视野白茫茫的,很明亮。皇女脸的轮廓、垂落肩头的黄金色发丝都闪着淡淡光芒。

「野蛮人来了。说是有个东西务必让你看下」

亚尔德想要回答什么,但却没能发出声音来。疼痛的喉咙里,痰液在强调自身的存在。

对面传来了塞鲁克的声音。与往常一样响亮。亚尔德虽然能听清楚他的声音,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因为大脑还没完全清醒。

回答塞鲁克的是一名女性。应该是娜奥。仿佛是受到塞鲁克的感染,声音也越来越大。

「娜奥!」

皇女喊着女官的名字,站了起来。

亚尔德眨了眨蒙眬的眼睛。从窗口照进来的阳光猜测现在还是清晨。喘口气,心想自己睡了一天了啊。揉着微微发痛的太阳穴,亚尔德努力整理暧昧不清的记忆。喝下据说能缓解疼痛的药汤后就一直睡到现在。

「……睡了多久?」

亚尔德自己都吓了一跳,心里的疑问就这样脱口而出。而且,看到意外的地方慢慢站起的那个人影后,更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是传达官。她看起来依旧像个等身大的人偶。但是,现在并不是手脚无力垂落地坐着,而是在移动。她看也不看亚尔德,信步走向皇女那里。

——她有自我意识吗。

就在亚尔德思考传达官这个存在的时候,对话又回到刚才那嘈杂的状态。

一会后,塞鲁克来到亚尔德跟前。

「尚书官大人」

他一副安下心来的表情。在见到亚尔德之前,他似乎是在为亚尔德的生死担心呢。

「怎么能闯进太守的房间呢」

「有个东西想给大人看看」

塞鲁克迅速翻开手中的东西。

眯起眼睛去看,原来是户籍。与倒下之前的那本不同,这本的纸张更新。

「大家都回到朝议的议事厅了。只要尚书官大人的身体恢复,就能根据这本新户籍来重新分配各村在祭典中的负担」

稍稍花了一点时间后,亚尔德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想起倒下之前,自己给他看过户籍,也对他说过心中的不满。这下前因后果就联系上了。

——他把这件事当真了啊。

诚然,旧户籍是不能用的。但没想到塞鲁克会立刻去调查。另外,也没想到被称作笨蛋的同僚们会回来。

——你就等着吧。

老人的话在耳边回响。

见亚尔德呆住了,塞鲁克脸上又浮现出不安。

「没事吧」

「睡了多久?」

「四天」

亚尔德说不出话来。还以为只睡了一天。

「现在还是上午吧」

「是这样没错」

「大家都在议事厅?」

「对,在等着我回去呢」

「好,我们一起去吧」

塞鲁克发出惊讶的声音。声音之大,使得屏风另一连的皇女都跑来看发生了什么状况。

「您能走动了吗?」

「可以」

亚尔德站起来。虽然虚弱的腿上使不出力来,勉强还能站住。看不下去的塞鲁克上前扶住亚尔德。

「你在干什么?」

对皇女,亚尔德说了同样的话。

「在下现在去议事厅。太守也请出席」

皇女和塞鲁克看了看对方。

「暂时还不行吧?」

问的人是塞鲁克,而皇女也是一副完全赞同的表情。但是,亚尔德坦然看着皇女说道,

「现在就是您尽太守之职的时候」

皇女脸上闪过一丝笑容。

「有听的价值吗?」

「有,在下保证」

「好,那走吧」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议事厅的。体重几乎全部交给塞鲁克,但塞鲁克没有任何怨言。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皇女坐到台上席位,而亚尔德则在她旁边。

「太守出席本次议事。各村的户籍似乎整理好了……关于如何公平地分配各村所分担的祭典准备中必要的资金和物品,请大家重新审视惯例,提出自己的意见。还有,以此为契机,各村的代表就各村的人口和地方特点向太守做一番说明。另外……在下大病初愈,无法担当书记一职,所以想要拜托哪位」

「这个我可以」

亚尔德看向塞鲁克,点点头。

「还有就是负责议事正常进行的仲裁……」

如果吵起来的话,就加以制止——差点就这么说了,好歹忍了下来,然后慎重选择辞藻。

「……万一陷入纠纷,就请加以制止」

「我来吧」

理所当然般,伊斯亚姆开口道。等对上亚尔德的视线,他便扬起眉毛,一副『你有意见吗?』的表情。

「那就开始吧」

其实,亚尔德光是坐在这就已经是极限了。稍微不留神,意识就会远去。

尚书官们一个个地介绍自己的村子,表情都很严肃。亚尔德能感受到这点。

纳入帝国版图后,放置区的北岭被没有多大改变。不过,仔细调查就会发现,山脚的村子无一不在改变。

山脚地带由于不平衡的交易而变得贫穷。本该是富裕起来的地区为何会这样,令人非常不解。但这就是现实。

为了偿还利滚利的荒谬借款,人们离开故乡外出打工,其中一部分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需要想个对策出来,亚尔德迷迷糊糊中想到。但是,思考也就到此为止了,只能祈祷身体完全康复时能想个好方法出来

。

然后就说到了祭典。

似乎所有人都明白了,按照惯例来分配是不公平的。议事进行到这里,难免会有吵起来的苗头。但以前总是带头吵起来的塞鲁克,现在正拼命做记录而没空说话,而且还有伊斯亚姆在平息意见,所以没吵起来。

中途不知是因为什么事,塞鲁克一怒之下站了起来。亚尔德就假装从椅子上摔下去。

效果绝大——或许失败了也说不定。爬起来相当不容易,而站直身体的过程简直就是拷问。大家都闹做一团,所以听不清别人说话。

「都安静些」

忽然意识到皇女也在自己责怪对象之内,但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为什么这么麻烦啊。

好不容易回到椅子上,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要是自己听从皇女和塞鲁克的劝告,老老实实睡着该多好。

但是,自己若是睡着了,谁来阻止怒火暴发的塞鲁克呢?如果皇女再次冷笑着退场,以后会辛苦的人是谁呢。

当然是亚尔德自己了。

真不该活着回到这个地狱。死掉多轻松。

「请继续」

之后就没什么骚动发生,直到议事结束。大概如此。亚尔德尝试着理解所听到的话,然后放弃了。

「尚书官大人」

听到伊斯亚姆的声音,亚尔德眨了眨眼睛。自己睡着了?不,应该不会。

「什么事?」

「今天就到此为止……没问题吧」

不小心晃了下脑袋,头痛的令亚尔德紧皱起脸。

「请太守赐话」

皇女点点头。

朦胧的视野中,皇女的身影格外鲜明,就像是笼罩着光芒般明亮。但却不刺眼。

「大家辛苦了。今天的朝议就到此为止」

俯视紧张的众人,皇女露出笑容。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们做得很好。今后也再接再厉」

然后慢慢转过身,带着护卫骑士们离开了议事厅。

——结束了。

记不清议事内容这点是有些可惜,总之是前进了一步。

舒口气,亚尔德站起身来。议事厅里一片嘈杂,但他并不想管。再不回房间睡下的话,身体就吃不消了。

「我送大人回房间」

塞鲁克不由分说地抓住亚尔德的手臂。而另一只手臂则被格兰达克抓住了。

亚尔德忽然想到一件事,就问道,

「赢钱了吗?」

「啊?」

「组织了赌博吧,以在下为对象」

「什么……格兰达克,你这家伙……!」

一边劝解突然突破沸点的塞鲁克,亚尔德一边向格兰达克问道,

「没关系,在下并不在意。赢钱了?」

「……赢了」

「那就好」

「大人就不问,我是以什么为赌博对象的吗?」

「等把尚书官大人送回房间,我会让你坦白的!」

「不行,那可不行。我会在那之前就逃跑的」

「从骑士那里骗钱,还是别太过分的好」

格兰达克一副毛骨悚然的神情看着亚尔德。

「为什么连这个也知道?」

「猜的。北岭不是有种说法,病人的猜测十有八九中的吗」

「我可没听说过这种话……」

回房间的途中,同行者又多了几个,不知是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上楼梯的时候亚尔德几乎是被架了起来,自己的脚都未能着地。

晕倒之前成功来到床边,然后说着自己没事,把众人赶出房间后,亚尔德终于实现了躺倒床上的愿望。然而就在钻进被子的时候,陆伊来了。

「这是公主殿下的心意」

看到盛着药汤的碗和眼熟的盆,亚尔德不由得苦笑。再猛吐一番的话,自己无疑会走到死亡的边沿。不过目前还没有吐的打算。仅仅是躺下,呼吸就顺畅多了。

「不胜感谢」

坐起身来,两手捧着碗。药汤清爽的香气钻入鼻孔。仅仅是闻到着香味,就感觉舒服许多。

「有镇痛和催眠的效果。……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劳累过头了啊?」

亚尔德喝完药汤,呼一口气。

「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就算死了,也就那么回事而已」

「之后的事就不管了?」

听到陆伊严厉的质问,亚尔德擡起头来看着他。陆伊的眼神中有怒气。

「唉……是啊。死掉就轻松了,这是在下的人生哲学」

「也不稍微考虑一下周围的人吗」

「当然有考虑。所以在死之前,在下会努力工作」

至少,当地民众和支配者之间的间隙是被迅速填补了。裂痕当然会再次出现,到时只要再填补起来就行。这大概是自己的职责。

陆伊从亚尔德手中拿过空碗,平静地说道,

「不要摆出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把一切都抛给我,我可受不了」

「事情全部交给你的话,在下的身体就能好起来了……对了,一直没有问的机会,厩舍那件事怎么样了?」

「老师不记得吗?」

「什么?」

亚尔德不安起来,因为他不记得了。

「老师抱住公主殿下不放,不停地说什么『粮草不足,马会死的,世界会灭亡的』」

张口结舌。

「然后……怎么样了?」

「看老师这么啰嗦,公主殿下就下令把半数的马放到山脚的村子里了——也就是北岭之外。在山脚多少是买到了些粮草,但维持不了多久。以至于有人提议说派遣征集粮草的队伍」

「根本就没用吧,毕竟粮草储备就那么点……」

北岭没有养马的习惯,有的只有鸟饲料。但鸟饲料养不了马。

听亚尔德这么嘀咕,陆伊笑了。

「明天再想吧。要不就明天的明天」

「这就是你的哲学吗?」

「别老惦记着麻烦事,早点休息吧。祝君一夜好梦,醒来时神清气爽」

留下这古老的场面话,陆伊离开了房间。

亚尔德钻进被子,闭上眼睛。

充斥整个房间的寂静中,那个时候的苦恼和感同身受般明确的绝望再次袭来。

——这样下去,世界会灭亡。

幻视时看到的男人身上背负的毁灭预感。亚尔德无意识中说了出来。

为了打消背脊上袭来的寒气,亚尔德翻了个身。

——那是遥远过去的事。

男人所预测的黑暗未来并未降临。世界没有毁灭。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时代,一切都是以前的事,应该个有着美好结局的故事。

吟唱咒语般重复着,亚尔德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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