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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四 每个人都嘶喊为了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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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这似乎是在清理门户。」

拉撒禄以心不在焉的眼神眺望着眼前男子的发旋,将头伸到了朱莉安娜的前方说道。为败北的耻辱和失去权力的恐惧颤抖不已的男子,在听到拉撒禄的话语后吓得缩起身子。

桌上摆放了无数金币、好几张权状、散放的扑克牌和变短的烛台。这间房里显然经过了长时间的赌局,而坐在拉撒禄身前的椅子上的朱莉安娜所拿着的一张纸,说明了最终是由拉撒禄拿下了胜利。

(市议会席次的权状啊……)

这一张薄薄的纸,赋予了持有者担任市议员的权利。而在这次的风波之中,这张权状同样也是用来决定镇上之王──仪典长的一张选票。

这天,拉撒禄带着朱莉安娜,造访了似乎是当地名门的宅邸,在以赌博刮走他大部分的家产后,接着以这些家产为赌金,逼出对方拿出市议员的权状跟注。证明了攀上这地位人类的努力和名誉的纸片,如今落到了朱莉安娜的手里。

「我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是奉了仪典长坎卜登•威布斯塔的指示。至于仪典长为什么派我过来,你应该心知肚明吧?哦,你不用回答没关系,我没打算听你解释那些无所谓的背信行为,而且我八成也听不懂。」

在感受到自己的话语有些太过锐利后,拉撒禄做了一次呼吸。

胜利的余韵是苦涩的,若这是以有违赌博师该有的态度参与,而且还是在他人的逼迫下进行的赌局,那更是苦不堪言。

对于拉撒禄的话语,镇上的名门男子并没有做出回应。但看到他用力咬紧的嘴唇,就能明白他确实做了触犯威布斯塔底线的事吧。

巴斯目前正陷入风波之中,而会在这段过程中转换阵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无论是要攀附有利的一方,还是加入不利的一方协助胜利,好在事后获取更高的地位,都是个人的自由。

当然,要是在跳槽的过程中东窗事发,就得像这样承担背叛所带来的庞大风险。

顺带一提,朱莉安娜之所以在场,是因为拉撒禄并非巴斯居民,无法拥有市议员权状的关系。因此就名义上来说,拉撒禄是以朱莉安娜的代理人身分参与赌局。

「你这威布斯塔的走狗…………!」

听到男子望着自己忿忿地开口,拉撒禄忍不住轻笑出声。也不晓得朱莉安娜对状况理解到什么程度,只见她一副一头雾水的模样。

虽说男子的说法没什么错误,但男子迄今躲在威布斯塔的保护下分一杯羹,却又为了寻找更好的庇护者而试图跳槽到纳许的阵营,最后还以失败作收。被这样的男子称为「走狗」,着实让拉撒禄觉得既讽刺又好笑。

总之,他顺利从眼前的男子手中抢到了市议员的权状。拉撒禄随意地将这张纸片揣入怀中后,望向了桌面。

留在桌面上的,是在对手死心将权状放上赌桌之前,被拉撒禄一一搜刮出来的大量家财。若是将这些金额收入怀中,应该可以玩乐度日个好几年吧。

金钱的数量之大,让他的胃部产生了遭受重物挤压的错觉。

(把这些钱留下的话好像不太妙啊……)

他将视线投向房间的角落,只见一名女子正站在那儿待命。握在她手里的黑手杖,无言地证明了她是温斯顿的伙伴之一。

「严格履行在赌场进行赌博的结果」。

温斯顿在这镇上所担任的角色便是如此。一如预期,这严格的监督似乎也包括了「赢家不得舍弃赢来的战利品」。他以视线询问能不能将这些赢来的份留下,换得的是女子斩钉截铁的摇头动作。

真没办法──他叹了一口气。接着他摇了摇手指,让对面的男子擡起视线。拉撒禄以手指敲了敲椅背,要朱莉安娜也留心听他说话。他尽可能调整口吻,以听起来不带敌意的方式对男子说道:

「在我回去之前,我们再赌一局吧。」

在结束赌局离开宅邸后,拉撒禄和朱莉安娜便返回了旅馆。虽说恢复到能够行走的程度,但朱莉安娜依旧是个伤患。由于不忍让她在降雪的天气中陪同自己递交权状,拉撒禄先将她送回房间后,与温斯顿的部下一同外出。

干脆让这个女部下转交权状不就好了──拉撒禄虽然萌生这个念头,但他才刚踏出旅馆,就忍不住皱起眉头。

「看来进行得挺顺利的啊。」

因为坎卜登•威布斯塔就在眼前。

他今天也是坐在轮椅上,并由不认识的女子推着轮椅。

拉撒禄看向轮椅在雪上拉出的胎痕,随即啐了一声。胎痕并没有被雪掩埋,而且威布斯塔的身体也几乎没沾到雪花。

换句话说,无论是拉撒禄今天会在何时造访宅邸,还是会花上多少时间夺得权状,全都在威布斯塔的掌握之中。不仅被人颐指气使,还被用一副洞悉一切的态度悠悠哉哉地等着上门,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

拉撒禄踢着脚下的积雪迈步,接近到威布斯塔的身边。

轮椅后方站着照顾威布斯塔的几名女子,看似女儿的小孩打算为拉撒禄撑伞。拉撒禄以手势制止她后,将权状递给了威布斯塔。

「还以为你不打算结束这场风波,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威布斯塔将权状递给身后的女性,露出了看似不快的笑容。

「这也没什么。无论平时多么用心经营人脉,只要和平的时间一长,上好的项圈还是会松脱,而忘了老夫平日恩情、打算反捅一刀的无情之辈当然也会随之涌现。若是要将这些忘恩负义之徒一网打尽,这次的风波倒也是个好机会。」

他刻意放任风波不去解决,借以锁定打算跳槽到纳许阵营的人物。

在这段期间,只要找个实力不错的赌博师──以这回来说就是凑巧来访的拉撒禄──将对方逼入死胡同,并掌握足以让对方伏首称臣的弱点。

之后,他只需让拉撒禄通过赌博的手段,从背叛者手中回收市议员的权状即可。

比起亲自出马,这样的做法显得既安全又轻松。就算拉撒禄不小心输个精光,他也还留有自行回收的手段,如此一来,他就没必要和有背叛嫌疑的人们一一进行巨额的赌博对决了。只要握有身为仪典长的权力,要将对手拉上赌桌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而真正必要的花费,就只有让拉撒禄回收权状所需的赌本而已。这对威布斯塔来说,甚至算不上一点零头吧。

「愈是和平的治世,就愈该绷紧疑心,这就是掌握人心的要诀。凯因德的孩子啊,你今后应该也有站上高位的机会,要好好记住啊。」

「要是在任何状况下都得抱持着疑心过活,那就该进疯人院生活才对吧…………喔,不好意思,我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

虽然刻意地按住嘴角,但威布斯塔只是露出了感到有趣的笑容而已。由于说人坏话这个动作原本就像是输不起的表现,会遭到嘲笑也是理所当然。

看到交出权状后,身上似乎一无所有的拉撒禄,威布斯塔挑起了眉头。

「就只有这样吗?」

「根据约定,我要给的不是只有权状而已吗?」

「老夫好像有说过,在过程中得到的东西都可以任你处置啊……」

有那么一瞬间,威布斯塔的视线锁定了站在拉撒禄身后的温斯顿同伴。他的视线似乎是在评估这群人的中立程度。

虽然不晓得温斯顿的女同伴是做出了什么样的动作回应,但威布斯塔似乎明白了拉撒禄身上真的是别无他物。

「看来『便士』凯因德确实是名不虚传。」

对于威布斯塔喜孜孜的话语,拉撒禄只耸耸肩作为回应。

在获得权状后,拉撒禄又进行了一次赌局,他刻意在这场赌局中败北,将权状以外的成果全数还了回去。

当然,这不代表这天结下的梁子得以一笔勾销,但起码会缓和几分吧。要在赌博之中放水败北并不困难,反而是想让已经一无所有的对手在怀着警戒心的状态下坐上赌桌,才是更为困难的部分。

「总之,我的工作就这样结束了对吧?」

「今天的份是结束了没错。」

「有背叛嫌疑的不只一个人喔?你也太没人望了吧?」

「真是的,每个人都在欺负老夫这把老骨头,真伤脑筋呀。」

说着,威布斯塔以看似自然的动作将手伸向站在身旁的少女。虽然抚摸头顶的行为看起来像是常见的亲子交互,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与亲情大相迳庭。

被干枯手掌触碰的瞬间,少女的身子便开始颤抖起来,目睹此景的拉撒禄不禁叹了口气。既然阻止不了威布斯塔将儿女丢到下塌处的手段,现在的拉撒禄就没有忤逆他的选择。

「你明天也愿意做同样的工作吗?」

拉撒禄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是要我喊『汪汪(bow bow)』是吧?」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戏剧的目的都是作为反映自然的镜子。(注:出自《哈姆雷特》)」

站在舞台上的蹩脚演员如是说。

如果我是莎士比亚的话,现在就会把那家伙拖下舞台暴打一顿吧──拉撒禄这么想着,抱着茫然的心情咀嚼起这段呢喃。

假如演员傲然宣布的这番话语为真,那这世界肯定是一团烂到不行的垃圾吧。

因为无论何时,会在舞台上表演的,永远都是些无趣的错失情节。登场人物会为了毫无意义的自尊和坚持赌上生死,无聊的争执会难看地趋于决裂,距离和解愈来愈远。不管是喜剧还是悲剧,都只有让人想忍不住遮住双眼的惨状会被推举成脍炙人口的名作。

如果那能称作反映万物的镜子,若是从头打量这个世界,想必看到的尽会是些不堪入目的景象吧。映入眼里的每一个活人,看起来肯定都会像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然后──他叹了口气。

从他会在观剧到一半的时候开始想些极端无所谓的事情来看,巴斯戏剧的水平显然已经低劣到难以形容。

(想说很久没这么闲了,所以才打算来看个戏,看来是失策啊……)

自从当上威布斯塔的走卒之后,迄今已经过了几天的时间。拉撒禄几乎每天都得造访各处宅邸,看是要借由赌博强抢市议员的资格,或是在不夺走资格的情境下展露出「我随时可以抢走」的下马威。

这几天到手的权状总数来到了三张之多。在温斯顿同伴的监视下,他每天都将这些权状交到威布斯塔的手上。不过,威布斯塔似乎也没有狠毒到连个休假都不给,像今天就传来了不需工作的联系。

于是,他便带了莉拉前来观剧,感受一下时尚的气息。

从选择的目的地并非赌场来看,足见他的疲惫累积之重。连着好几天不分昼夜地绷紧神经浸泡在赌局之中的生活,终究还是让他萌生了连扑克牌都不想摸的倦怠感。

(是说,就连放假的时机也是掌握人心的一部分是吧?况且虽然我没碰,但他也讲过赌到手的财产可以挪为私用啊。)

即使通过了威胁的手段逼人降伏,他也会将缰绳松绑到不至于让人心生反抗的程度。这种软硬兼施的手法,可以看出威布斯塔在支配者的人生之道上走过了漫长的路途。

拉撒禄所坐的位置,位于巴斯剧场里最接近天花板的最后一排。

随着市镇发展,巴斯也增设了好几座剧场,不过他们今天造访的是最古老的一座。这座剧场设计得相当袖珍,观众席的斜度安排也相当剧烈,加上天花板低得要命,坐在最高处座位的拉撒禄要是笔直地起身,想必会一头撞上天花板吧。

在增设了其他剧场的现在,似乎没多少人会刻意来到此处观剧,低头朝着观众席看去时,可以发现来场的人数并不多。

「我说,这剧也太无聊了,不如就回───」

去吧──把话问到一半的拉撒禄朝右看去,随即闭上了嘴巴。就算在昏暗的观众席里,也看得出莉拉正看似开心地凝视着舞台上头。

她蓝色的眸子圆睁,吸收着舞台的璀璨照明。她之所以微微前倾,应该是不想漏听任何一句台词的关系吧。毋宁说,就连拉撒禄刚才说的话语,似乎都没传进她的耳里。

拉撒禄在眺望了她的侧脸一会儿后,把原本擡到一半的屁股坐了回去。

之所以冒出了一把无名火,是因为他察觉自己的感性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彻底磨灭了。即使是如此无趣的戏码,身旁的少女还是能抱持着纯真的心态享受观剧的乐趣。不过即使如此,在拉撒禄眼里,于舞台上演出的终究还是蹩脚的三流戏码。

若是想活下去,就有必要学会对某些事情感到麻痹的能力,然而,在察觉自己对于艺术的感受性也在不知不觉中变钝的事实,还是让他有些难过。

拉撒禄忍着呵欠眺望舞台,将思绪拉回不久前。

(至少莎士比亚似乎是成功地将世界的其中一个面向──或者该说是人生的一部分放到了舞台上头。毕竟不管是戏剧还是人生,都是如此冗长而无味。)

在思考着这些话题后,过没几分钟,拉撒禄昏沉的脑袋就开始摇晃起来。

明明难得来到了温泉胜地,但自从抵达巴斯之后,风波就一直不厌其烦地对着他虎视眈眈,而这几天还得被迫进行不习惯的强势赌法。自拉撒禄以赌博师为业以来,他就一直拿应付精神方面的疲惫没辙。

身子一晃──他感觉到身体朝着左侧倒去,已经在半梦半醒之间的拉撒禄没拉起自己的身子,而是为即将迎来的疼痛做好准备。

「…………!」

身体被人用力一扯,倒向了反方向。

一股温暖的感触接住了他的头部。感觉坠入五里雾中的脑袋一直过了好几秒,才发现自己正枕在莉拉的腿上。

虽然脑袋还是一片浑浊,但他依然吃了一惊。

该如何拿捏触碰莉拉的分寸,一直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莉拉的内心依旧充斥着对男性的恐惧,而拉撒禄再怎么样也还知道躺在她腿上的姿势不太妙。

拉撒禄慌慌张张地驱赶睡意,打算坐起身子,但他的动作却被盖在头上的手掌温柔地制止了。

写了某些字句的木板递到了他躺着的头部前方。但由于最上层的位子本来就比较昏暗,加上木板挡住了光源,拉撒禄就算凝神观看,也看不到木炭勾勒出来的线条。

就状况来说,上头写的应该是「您困了吗?」一类的句子吧。这么揣测的拉撒禄,以周遭不至于听见的音量回答道:

「反正我平时就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还不到会马上就睡着的程度啦。」

「……?」

莉拉稍稍歪起了头。在她瞥向木板确认上头的文本时,拉撒禄总算看清楚上头的文本。

『您还好吗?』

上头是这么写的。由于拉撒禄的回应有些牛头不对马嘴,莉拉似乎是因此察觉到他看不见木板的文本。

她上下颠倒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思忖了好一会儿。接着莉拉用手指碰触拉撒禄的手掌。那因为做家事而略显粗糙的纤细手指来回挪动,让拉撒禄感到一阵发痒。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莉拉的意图──她以手指慢慢地写下了英文本母。

『睡觉、可以、的。』

手指比划了长长的时间,表示出这样的意思。感到有些痒的拉撒禄动着靴子里的脚趾,他原本打算摇头,但随即想起自己躺在莉拉的腿上,于是停下了动作。

「是说,你可别逞强啊。」

他隔着裙子的布料感受着莉拉的大腿。虽然她还是一样瘦得教人担心,但现在的莉拉绷紧了力道。紧张感传到了大腿,形成了极为坚硬的触感。

莉拉轻轻地抚摸着拉撒禄的发线一带。她像是不知该如何传递想法似的游移着视线,接着「咚咚」地敲了敲自己的嘴巴。她先是指向拉撒禄的嘴角,接着敲了敲自己的嘴巴,又再次指向拉撒禄。

他这一次不会弄错了。莉拉的动作,肯定是想把拉撒禄刚才说的话奉还回去。换句话说,她想对拉撒禄说的是「你可别逞强」。

「我哪有在逞……」

他把话说到一半就打住了──因为莉拉轻轻地揉起了他的头顶。想把话说完的逞强念头,像是被疲惫感压垮似的消散无踪,让拉撒禄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莉拉刻意放慢的呼吸声,头部下方的大腿也比方才放松了不少力道。

一点一滴地,她打算改变自己。改变的速度之快有时甚至会让拉撒禄困惑,而这样的举止想必也是其中之一吧。既然如此,那自己就该配合她才是。如果还要继续坚持起身的话,那就只是在展现自己的软弱──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而已。

「………………在戏演完之前,就让我维持这样的姿势吧。」

虽然看不见她的回应,但从莉拉轻触拉撒禄额头的动作,似乎能感受到她点了点头。

在舞台上高声喊出的浑浊话声、莉拉有些僵硬的呼吸声、偶尔从观众席传出的粗鲁吆喝声,以及观众们的窃窃私语。

拉撒禄感受着莉拉大腿的体温,轻轻地吁了口气。伤脑筋的是,这样枕起来竟然挺舒服的,甚至让他愈躺愈过瘾。

(看来我就是太过逞强了,所以才会累积这么多疲劳啊…………)

话说回来──他叹了口气。自己疲惫的状态居然会被莉拉看穿,以一名赌博师来说还真是没面子。

(哎,不过,虽然跑去为威布斯塔敲边鼓,但我也不是没有「目的」啊。)

但他也没向莉拉阐明过这些内幕。

躺着的拉撒禄灵巧地打了个呵

欠,稍稍睁开了眼皮。打算在睡前做个恶作剧的他,开口向莉拉问道:

「对了,现在戏演到哪里了?」

回应果然还是通过拉撒禄的手掌传了过来。

『女人、看、戏、她、慌张。』

「哦,是那边啊。那个女人最后会死喔。」

「…………!」

莉拉为这突如其来的剧透发言大感惊愕,感受到这阵反应的拉撒禄则是窃笑了几声。

「嗨,拉撒禄•凯因德,工作还顺利吗?」

「如果我说顺利到让人火大的话,你会愿意救我吗?」

「能确实拯救自己的人类唯己而已。至少对你来说是这么一回事吧?」

在拉撒禄以熟门熟路的手法抢到第六张市议员权状,走出宅邸的时候,等待着他的是温斯顿。明明积蓄了大量的脂肪,但他似乎很怕冷似的,罩上了看起来让体积整整膨胀了一倍的厚重外套。

他挪动着自外套下摆伸出的短腿来到拉撒禄的身旁,说道:

「况且比起工作不顺,当然是工作顺利比较顺利啊。」

「你把『顺利』说了两次啦。朱莉安娜,去那边待一下。」

「就算朱莉安娜•威布斯塔在场,我也不在乎啊。」

「但是我在乎。是说,我可不想在谈话的时候被小鬼捣乱啊。」

经历长时间的赌博后,朱莉安娜似乎已经无聊到了极点,她甚至从中途开始就几乎是边打盹边参与的。她浑浑噩噩地点点头后,踩着不稳的脚步离开。

「嗯…………大哥,我等你…………」

她行不行啊──就在叫她走开的拉撒禄冒出这种想法的同时,看似温斯顿部下的一名女子随即跟在朱莉安娜的身后走去。真是服务周到。

「今天那个老头子没来啊?」

「坎卜登•威布斯塔有仪典长的工作要忙,他今天抽不出身,所以要我过来代收。」

「你连这种和跑腿小弟一样的工作也做啊,真意外。」

「信用就是从这种小地方开始累积的。不管站上什么样的身分或是地位,这都是不变的道理。」

对这高高在上的建议感到不是滋味的拉撒禄,对着温斯顿扔出了权状。没折叠过的纸张随风吹拂,以不规则的轨迹飞舞着。要是就这么被吹到伸手抓不到的距离,那应该会很让人痛快吧──拉撒禄虽然这么想着,但他的期待并没有实现。

只见温斯顿提起手杖,以前端粘贴了权状。也不晓得他是如何施力的,在温斯顿的手腕转了几圈后,权状就像是被黏住了似的停在手杖的前端。

温斯顿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模样,将权状收进怀中。

「所以,拉撒禄•凯因德,你对接下来有什么想法吗?」

「…………真教我意外,你们不是秉持着中立的立场吗?」

「我们当然中立了,所以就算听了你的计划,我也不会给予任何建议,也不会泄漏给任何人。不过,若想维持中立的立场,那洞烛机先也很重要。你目前身在这场巴斯骚动的中心,若能知晓接下来的打算,我们的工作也会轻松许多。」

「这没办法当成我要据实以告的理由吧?」

「但同样也构不成你不说的理由。对你来说,我们若能配合你的预定计划,你也会轻松许多吧?」

这难以回绝的话语,让拉撒禄不小心咂了嘴。

事实上,被卷入风波之中的拉撒禄之所以能过上还算平稳的生活,都得归功于严格履行契约和禁止暴力的温斯顿等人。无论拉撒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只要温斯顿能待在身边的话,肯定都会顺遂许多。

「哎,遗憾的是我现在对未来没什么想法。我实在不擅长订定行程啊。」

「在这种处境下竟然还能说这种话,我是不是该把你看成有胆识的大人物呢?」

「有必要的话我还是会想啦。就现在的情境来说,就算我不去想,也会有其他人帮我动脑吧。」

拉撒禄的话语让温斯顿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意思是?」

「威布斯塔有对我下令,说是不能让我把权状让渡给别人,或是去做对他不利的事。不过,他没叫我事事都得私下进行吧?」

拉撒禄望向温斯顿的身后耸了耸肩。来的时机可真巧。

缓缓驶近的是一辆马车。马车踹飞了混了泥土的积雪,以缓慢的速度接近过来,最后在拉撒禄的不远处停下。

那并非庶民搭乘的公共马车,从设计来看,这辆马车显然是某人的私有物。罕见的是,这辆马车的车夫是一名女子。就连这方面都要贯彻花花公子的风格吗──拉撒禄不禁轻笑出声。

在马车停驶后,车夫台上的女车夫以随性的口吻唤道:

「理察大人找您。」

在听到理察•纳许的名字后,温斯顿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你怎么看?如果打算聊些话题的话,不妨让我跟在旁边吧?」

对于温斯顿的提议,拉撒禄稍稍烦恼了一下。若是有温斯顿在场,就能进行一场公正的对话,这确实是诱人的利益──特别是对于立场脆弱的拉撒禄来说更是如此。

但反过来说,这无疑也是「若是没有第三势力挂保证,我就无法相信你」的心态展示。在这个时间点去找纳许,那会谈及的内容也大概可以想像得到。在这种场子里需要的并非利益得失,而是彼此的信任。

「不,没这个必要。我只是去商量几件事情而已。就麻烦你把朱莉安娜送回旅馆了。」

「你如果觉得这么做是正确的,那就依你了。你就做好提防上路吧。」

拉撒禄凭借女车夫伸出的手搭上了马车。

由于时间已经入夜,拉撒禄早有预期──他被载往的地方果然是集会厅。无论是从流泻到厅外的音乐还是从时间带来推断,现在应该是人们三三两两地跳舞,或是进行赌博的时间吧。

在穿过入口后,他挥手赶开了凑近的佣人们,走向大厅的深处。

对方似乎也料到拉撒禄会像这样笔直地走来。在穿过人们翩翩起舞的舞池后,「帅哥」纳许早已做好等候拉撒禄上门的准备。

也许是事前做好清场的动作了吧,纳许的周遭没有任何人,形成一片空荡荡的空间。虽说为了维持舞会的气氛,稍远处还是有一小群人沉浸在赌博的乐趣之中,但应该不用怕被偷听吧。

「嗨,拉撒禄。老实说,我很担心你不会赴约呢,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少骗人了──拉撒禄轻轻一笑。就拉撒禄的估算之中,纳许确实差不多会在这个时间点捎来消息。只要想想这场对谈会提及的内容,纳许自然能肯定拉撒禄一定会赴约。两人目前所需要商量的事项,就只有一项而已。

也就是拉撒禄能不能离开这座城镇。

「被你这么说还真是有些受伤。别看我这个样子,我还是很从善如流的。」

说着,他来到了纳许的正前方,隔着桌子与之相望。

纳许的脸色极为难看,即使上了淡妆,也无法完全掩饰住黯淡的气色。他的嘴角之所以露出笑容,并不是在展露内心的愉悦,而是给人若不将脸颊的肌肉定型,他就会随时呕吐出来的印象。

(是说,这小子之所以会累成这样,我八成也是主要的原因之一吧……)

当初纳许之所以会将拉撒禄软禁在这座镇上,主要是为了将他拉拢到自己的阵营,好扳倒威布斯塔。然而,他的企图以失败告终,甚至以结果来说,现在的拉撒禄更是接受了被威布斯塔使唤的立场。

虽然还没有采取对纳许阵营造成实质伤害的行动,但那也是迟早的事了。况且,原本有意转投纳许麾下的市议员们,如今都被拉撒禄一一剥夺了身为市议员的权利。纳许已经被间接地逼入了死胡同。

在这个节骨眼上,纳许能采取的行动并不多,大概就只有「想办法从现在开始让拉撒禄加入己方」、「抱持着会与温斯顿杠上的觉悟以暴力收拾拉撒禄」以及「老老实实地把拉撒禄送出镇外」这三项吧。

(进一步来说,说到纳许会怎么决定我的去留,那肯定就是情感论了。想证明我不是真的与威布斯塔站在一起──或是没有伤害纳许的打算,都是不可能的事。既然如此,我能仰赖的就只有信用这种看不见的货币了。)

想到这里,他的内心忍不住一沉。他一向不擅长掌控信用或信任这种无形而正向的东西。

「话说回来,还真是遗憾啊,拉撒禄。我还以为你肯定会和我站在一起呢。」

「我可没打算和威布斯塔套关系,这只是不得不为罢了。」

「就结果来说,你为那个老头子带来了利

益,所以这也与想不想套关系无关了。」

「按照你的论点,那我岂不也当不了你的同伴?」

在尖锐地回嘴后,拉撒禄的腹部深处随即涌上一股躁动不已的爽快感。拉撒禄的日常生活里没有「坦率」两字,无论何时,他说出口的话语都带着些许算计。能像这样义无反顾地直言不讳,让他感受到了一股毁灭性的喜悦。

「那我反过来说吧。拉撒禄,如果有充分的理由,你会愿意加入我这边吗?」

「如果有充分的理由──那我可以考虑。」

蓦地,纳许闭上了嘴巴。

拉撒禄瞄向他的鼻烟盒的去向。鼻烟盒目前正牢牢地握在纳许的右手之中。

那是刻意舒缓紧张的动作。不要紧,目前的对话依然成立,而纳许之所以会露出迷惘的态度,就代表拉撒禄能就这么离开城镇的可能性还未完全消失。

「那让我问个问题吧。」

纳许的视线扫了过来,拉撒禄则是在不至于太过夸张的范围内让脸上的肌肉稍稍使力。

老实说,纳许已经快濒临崩溃了。由于他本来就有些感情用事的倾向,以他目前的状况来说,要是拉撒禄的反应稍有不对,那甚至有可能直接让谈话破局。

「拉撒禄,你为什么要拯救那个名为莉拉的少女?」

他一时之间没抓到问题的意图。但由于答案极为单纯,他很快就脱口而出:

「因为我有办得到的手段,而且觉得自己非做不可。」

他摸了摸后脑杓,回想起流出鲜血的感觉,以及遭到殴昏、醒来时察觉莉拉不在家里的瞬间。随着情绪的自然变化,拉撒禄的内心萌生出了非做不可的使命感──也可以说他终于察觉了自己早就具备了这样的情绪。

虽然他觉得大剌剌地宣之于口有些害臊,也准备接下纳许的回击。但出乎拉撒禄意料的是,纳许只是点了点头,随即陷入了沉默之中。

「……………………也是啊。嗯,有办得到的手段。觉得自己非做不可。拉撒禄,我就知道你也是出于这样的心态。」

「『也是』是吧。」

「没错,我也是如此。拉撒禄,我有说过坎卜登•威布斯塔拥有无数小妾,通过血缘关系支配着这座城镇的事吗?」

是从你这里打听到的没错──拉撒禄没将这回答说出口,而是无言地耸耸肩。

拉撒禄的手边有着威布斯塔的女儿朱莉安娜。除此之外,威布斯塔也曾让拉撒禄看过几名不同的女子陪伴在身旁,甚至拿其他的女儿来威胁拉撒禄。

威布斯塔所采取的,正是集简单、强势、合理于一身,却又忽略了人类应有情感的手段。

纳许像是怕人听到自己的低喃似的垂下了头,但他的视线寄宿着强烈的意志,直直地投向了拉撒禄。

「你认识芳妮•马雷吗?」

对于这突然被搬出来的名字,拉撒禄略感困惑。那是一个洋溢着不幸氛围的美丽女子。

「之前和她跳过舞。」

「我想救她。」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但背后蕴藏的情绪却结结实实地传了过来。

他对纳许抱持的「动机为何」这个疑问,也随着这句话豁然开朗。为何要刻意和威布斯塔撕破脸?为何不惜把自己搞得身心俱疲仍要继续这场毫无胜算的对决?为何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企图将市议员的权利转让给拉撒禄?

答案非常单纯。他的目的乃是「从威布斯塔的手中救出芳妮•马雷」,「当上仪典长」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手段罢了。说得极端一点,只要能让威布斯塔失势,那下一任的仪典长让谁来当,对纳许来说都无所谓吧。

那句话所蕴含的感情之强,足以让拉撒禄在一瞬间理解这背后的隐情。

「……………………真意外啊。你不是一个横扫情场的花花公子吗?」

他这么一调侃,纳许随即开心地笑了。

「很意外吧?看不出来和猜不到的人愈多,对我就愈有利。」

他隐藏动机的原因也同样水落石出。要是让威布斯塔得知此事就不妙了。

只要明白引发镇上混乱的原因是来自对于芳妮•马雷的倾慕之情,要解决的方法就相当简单──只要杀掉芳妮就行了。威布斯塔肯定会这么做,因为光是这么一个动作,就足以搞垮纳许的根本动机。

(之所以在怀疑我打算攀附威布斯塔的阶段没有坦白这件事,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反过来说,既然连自身的动机都抖了出来,那也代表纳许不打算让我乖乖回去了。)

纳许也明白这一点。他猛地探出了身子。

「我说,拉撒禄,可以别计较那些利益得失救救我吗?」

「…………」

拉撒禄虽然没有回话,但在内心露出了苦笑。

总觉得在哪听过一模一样的事。他好像在哪里听过──某个男子因为和女人有了羁绊,因而改变了迄今的守则,甚至挺身犯险的故事。

「我觉得我们能成为同伴,而且是名符其实的那种。因为我们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感受了同样的情绪。」

鼻烟盒已经不在纳许的右手之中,却也没有移到左手。他似乎在某个时间点收回了口袋里头。即使如此,纳许还是散发着柔和的氛围,这也代表他与拉撒禄的共鸣就是如此之深。

说不定──拉撒禄试着想像起来。

纳许之所以会对威布斯塔捅刀,说不定正是因为拉撒禄的缘故。拉撒禄前往黑巧克力坊所展开的对决始末,早已通过报章杂志流传开来。纳许有可能是看到了拉撒禄达成了前人未竟的壮举,才认为自己同样有办法做到吧。

「你是要我加入阵线,一起营救芳妮吗?」

拉撒禄虽然冷哼了一声,但对于拉撒禄来说,这样的动作并不只代表嗤之以鼻的意思。他没在这样的动作之中灌注太多拒绝的意志。

「没错。算我求你,我想救芳妮──想救那个人。我的目的就只有如此而已。」

「也太可笑了,那个女人真有值得你如此拚命的价值吗?」

「当然有了。说起来,你这句话是在调侃你自己吗?」

他忍不住露出苦笑。

(为什么这小子会对那个叫芳妮的女人如此执着啊…………)

在思考了一瞬间后,他随即以「无所谓」三个字切断了思路。

以旁人的角度来看,不管是拉撒禄还是纳许,都是为了以普世价值来说不甚重要的事物如此拚命。纳许也肯定经历了对绝大多数的世人来说极其无所谓,却重重地震撼了当事人心灵的事件。

说得极端点,在这场风波之中,拉撒禄并没有特别执著于某个选项的必要。

不管是加入纳许、加入威布斯塔、跪地讨饶或是逃出巴斯都一样。每一个选择都存在着相同的风险和回馈,他也没有特别想选择其中一项的念头。

反过来说,只要有一点小小的理由,他就能将某些选项视为无所谓。比方说,像是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某人之类的。

自然而然地,拉撒禄在脑海里拟定了相关的战术。该怎么做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让威布斯塔失势?若是利用纳许的力量,又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这肯定是一场危险的赌博,而且莉拉想必会为此感到好笑。就在他想到这里的时候───

「我们联手的话就一定办得到。而且,我们一定会赢的。毕竟我们可是要救助一名女子啊,这是一出风格有点狂野的骑士美谈呢。『既然做的是正确的事,那我们当然会获胜了』。」

喀──思考登时停了下来。

「……………………………………你是白痴吗?」

他反射性地吐出了这番话。

有些激动的脑袋立刻冷却了下来。就连呼吸都在一瞬之间停顿,随即化为极为冷淡的气息。他感觉像是将肺底的空气全数绞了出来,只留下像是被扎了根刺的痛楚。

对纳许发出敌对话语一事,很快就激起了后悔的念头。拉撒禄估量了一下还有没有补救的可能。好像不行──应该是没救了。话语的内容姑且不论,但其中蕴含的尖锐情绪却是没办法含混带过的。

打算以诚实作为补偿的拉撒禄,对着纳许的脸孔扔出了坦率的话语:

「这种想法不是很合我的胃口啊,纳许。」

「什、什么啦?」

「你是白痴吗?说什么『正确』,这种行动到底哪里可以称作正确了?」

这带刺的发言让纳许的脸颊抽搐起来。

「我很想救她啊,这难道错了吗?你的意思是,让芳妮•马雷被那个老头子杀掉才是正确的事吗?」

正确或是不

正确──对于纳许的二分法感到不是滋味的拉撒禄,重重地用脚跟跺了一下地板。

浮现在脑海之中的,是卧倒在床铺上、浑身是血的一名少女。

「因为你的行动,有个小鬼差点就要死了。」

纳许也知道拉撒禄收留了名为朱莉安娜的少女。由于纳许对于威布斯塔的个性了若指掌,应该也猜得到少女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塞到拉撒禄手里吧。

纳许的表情登时一僵。

「如果拯救女人是正确的事,那在拯救的过程差点害死一个小鬼的后果,你是打算怎么去补偿?」

「这、这是…………可是…………」

「我再说一次,你是白痴吗?拯救可怜的芳妮是正确的事?那其他的女人就不可怜吗?威布斯塔饲养的小妾不只有芳妮一人,你忽视其他女人的行为,又怎么称得上是正确的?你是什么时候与芳妮邂逅,是什么时候迷上她的?在那天到来之前,你可曾想过要拯救其他的女人?」

「那你是要我见死不救吗!你不是就救了吗!救了你爱上的女人!」

「错了,因为『拯救的行为是不正确的』。」

在说出口之后,他的脑袋才随之理解──理解了自己之所以会突然如此焦虑的原因。那焦虑的对象并不是纳许。

而是脑海里的莉拉。

「把其他人撵出视野,只拯救映入眼里的一个人,你还真敢说这是正确的行为啊。」

如果要论正确的话,那就该将奴隶视为奴隶,将女人视为女人──对所有人都带着一视同仁的歧视,才算得上是从一而终的标准。

若拯救的对象只是偶然邂逅的某人,或是偶然感到中意的某人,那岂不是最为严重的歧视和傲慢吗?

所以救人并不正确,就算救到了也是毫无救赎。

拉撒禄明白这一点,但纳许却一无所知。他那没神经的思考和傲慢的态度,重重地挑起了拉撒禄的神经。

(换句话说……………………换句话说,我只是在迁怒而已吧?)

在察觉到此事的瞬间,他整个人登时泄了气。

自己觉得是不正确的事,在他人口中却成了正确的事。他只是对此看不惯,像个孩子般大吼大叫罢了。

反过来说,纳许的想法就是这么与拉撒禄不合,甚至让他大动肝火。

他有意识地耸了耸肩,总算取回了冷静的态度。

「我不能赞同你这种想法啊,纳许。所以我把话说在前,我不能成为你的伙伴。如果要救女人的话,就靠自己的本事上吧。」

「……………………」

纳许并没有立刻回话。

老实说,拉撒禄认为纳许就算立即中断谈话也不奇怪。

但实际上,纳许却像是看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似的,直直地打量起拉撒禄。

「该怎么说,你的精神洁癖比我想像得更严重啊。」

「谁在乎啊,对我来说又无所谓。」

「不过,嗯,原来如此。拉撒禄,我会让你明天得以离开巴斯的。我会撤回那个将莉拉小姐认定为游民的指示。」

纳许以斩钉截铁的口吻这么说道。

难道说,刚刚对话的哪个部分让纳许下定了决心吗──拉撒禄原本试图思考,但随即打住。信用是无形的东西,若是硬要将之凝聚成实体,那肯定会出现龃龉。只要能获得离开这座城镇的事实,那其中的理由就无所谓了。

「为防万一,让我做个确认。这次该不会说要把对象换成爱蒂丝或是菲莉吧?」

「当然。是说,要是我把那两人挟为人质,会有办法绊住你吗?」

「……………………」

「别烦恼啦,你该马上回答我啊。」

拉撒禄和纳许虽然同时轻笑了几声,但那就像是轻轻地刷过举目可见的问题表面一般,是极为空虚的响声。

至于剩下的问题──

「那朱莉安娜呢?」

「……………………」

这回轮到纳许沉默了。他以缓慢的速度将双手插入口袋,触碰着口袋里的某物。也不晓得鼻烟盒目前是落在哪一边的口袋,若是考虑到纳许那收藏家的一面,或许两个口袋里都装了鼻烟盒也说不定。

纳许瞥了拉撒禄的表情一眼,开口说道:

「如果不去管正不正确的话,我就是从轻发落,至少也会把她关起来吧。」

「那如果是从重发落呢?」

纳许只耸耸肩作为回应。

「…………我虽然想相信你,但我的阵营成员不见得都愿意接受。况且,拉撒禄,你如果和朱莉安娜产生了羁绊,那你加入威布斯塔派的嫌疑就会缠在你身上挥之不去。」

所以要杀了她──之所以没把话说完,是因为纳许害怕打坏迄今的对话气氛吧。

拉撒禄也不是不能明白想杀掉朱莉安娜的想法。

从理性的角度思考,在决定「相信拉撒禄」之后,就没必要执着在朱莉安娜的身上。无论威布斯塔企图利用她安排何种计划,只要愿意相信拉撒禄不会涉入其中,并且会乖乖离开巴斯的话,这显然就会成为无所谓的小事。

然而,心情上能不能接受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朱莉安娜的存在乃是拉撒禄加入威布斯塔派的铁证──这样的想法在纳许的脑中已经根深蒂固。

拉撒禄想像起杀死朱莉安娜后离开巴斯的光景。

(虽然不是不能妥协,但也不代表我想杀了她。说起来,人类的死亡乃是不可逆之事,而且无论何时都会和麻烦事牵连在一起。而且我身边还有着讨厌我杀人的人啊。)

若是表明要杀死朱莉安娜才能逃出城镇,莉拉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他回想起握在右手的短刀重量,以及抱住他右臂的莉拉的感触。

他缓缓地──慎重地张开了嘴。他尽可能不去刺激纳许。累积的疲惫想必让纳许变得相当神经质,为了不让他会错意并产生疑念,拉撒禄这么说道:

「不过,纳许。『帅哥』纳许啊,如果你无法信任我的话,就该想想别的办法,而不是用拿一个小鬼当作踏画的测试手段,对吧?」

「不过,唔,嗯……」

「如果你怎么样都无法安心的话,要我把那丫头带回帝都也没关系。你就算再多疑,也不会认为那个小不点能在帝都对巴斯动手脚吧?」

纳许浮现出苦涩的神情,不过,拉撒禄也同时察觉自己的话语奏效了。纳许若是真的非杀朱莉安娜不可,那也就不会有这样的对答了吧。从纳许还愿意延续这个话题来看,他确实也是感到迷惘。

接下来只要仔细地、不引发误解地继续说服即可。明天早上只要带上行李,并多带一个来时路上还不存在的旅伴返回帝都即可。

纳许似乎也察觉了这一点,只见他缓慢地吐了口长气。他像是放下了肩上的一个重担似的放松气息,将右手轻轻地抽出口袋。他循着一贯的步骤,将右掌之中的鼻烟盒转了一圈──

「──────────」

在这个当下,拉撒禄没能明白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事后回想起来,一直到那一瞬间,拉撒禄才头一次看清楚纳许今日携带的鼻烟盒。在那之前,鼻烟盒不是藏在他的手里,就是收在口袋之中,因此拉撒禄一直没有好好端详的机会。

在看到盒盖雕饰的那一瞬间,由少女嗓声编织出来的话语随即掠过心头。

「柏勒洛丰」。

喀──拉撒禄的身子无意识地僵住了。

纳许也察觉了他的反应。

随着「啪」的一声,纳许将鼻烟盒收到了「左手」之中。

「不,话虽如此,但我还是不能同意。没得谈了,『便士』凯因德,我不能冒这层风险。想离开这座城镇的条件,就是你得杀死朱莉安娜,证明自身的清白。」

「……………………嗯。」

拉撒禄随口应声,同时思索起刚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现在握在纳许手里的鼻烟盒相当老旧,而且受到了用心的保养,感觉得到他强烈的执着心。他在真正需要心灵支柱的时候,恐怕就会将这款鼻烟盒带出来吧。而若是对纳许理解够深的人物,就算会知道这件事也不奇怪。

纳许的鼻烟盒上雕刻着骑着天马的英雄(柏勒洛丰)。将这个词汇告诉拉撒禄的是朱莉安娜,委托朱莉安娜传话的则是威布斯塔。

在无意识之中将这一切串连在一起的拉撒禄,让身体抢在意识之前紧张了起来。

(他早已洞悉了这一切──才怪。不过,威布斯塔已经预料到我会在这场风波之中和纳许谈论这方面的可能性,也想好了间接地加以妨碍的方法。这就像是设下了一个就算失败也不会有

所损失的圈套,结果歪打正着的感觉啊。)

那么,该向他从头开始说明这一切吗──拉撒禄想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纳许之所以会撤回提议,并不是因为拉撒禄露出紧张反应的关系。

打从一开始,纳许就对拉撒禄抱持着不信任感。由于两人相识并没有多久的时间,会有这样的疑心也是理所当然。纳许内心的天秤虽然一度倾向了「信任」,但由于拉撒禄做出了轻率的反应,因此在一瞬间便转而倒向「不信任」。就算拉撒禄费尽唇舌解释刚才那股紧张感的来历,也不代表能颠覆纳许内心的不信任。

这就是所谓的被摆了一道吧。拉撒禄在舔了一下嘴唇后开了口:

「那你是什么意思?要我杀掉朱莉安娜是吗?」

「不这么做的话,我就无法相信你没有和威布斯塔互通声息。你应该也懂吧?你要是和那个老头子站在一起,我就真的是毫无胜算了。」

论点又恢复成一开始的状态。小心翼翼的会话和在偶然的发言的推波助澜下抵达的结论,在一瞬间退到了远方。状况会演变成如此,都是肇于不在现场的老者的一句传话。

拉撒禄按着额头,像是在强忍头痛似的闭上眼睛。

「如果我要你给我一些时间想想呢?」

「要去思考是你的自由,但你觉得我会放你走吗?」

的确是这样没错──他轻轻睁开双眼,从撑开的眼皮缝隙之中,他看到了好几名与舞会明显格格不入的魁梧大汉正朝着这里走近。

在这种关键时刻,温斯顿却偏偏不在场──拉撒禄只顾自己地咂嘴。

「真可惜啊,『便士』凯因德。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纳许的话语听起来确实是肺腑之言,但这话的大半都没传进拉撒禄的耳里。

拉撒禄转而扫起视线。没错,在踏入这座大厅的时候,他就已经确认过了,而且应该还留在现场才是。那不会离这里太远──他很快就找到了。

「是啊,真的是,很遗憾啊!」

拉撒禄迅速展开了行动。

「别想跑────」

还没等纳许说完,拉撒禄的行动已经迅速地完结了。

他粗鲁地踢飞了不远处的一张桌子。

这不是为了逃跑时的扰乱动作,就是抱着自暴自弃的心态胡乱大闹──纳许肯定是这么想的。然而,拉撒禄所做的,就只有把踢飞的桌子彻底踹翻,让周遭的客人们也看得到眼前的景象而已。

只见桌底现出了奇妙的东西──那分别是弯成勾状的小钉子,以及夹在上头的扑克牌。在围绕着这张桌子的其中一名客人脸色发青的同时,其他的客人们一同发出了呐喊:

「有、有人耍老千!」

原本朝着拉撒禄走近的凶悍男子们登时停下了脚步。他们待在这里的目的,原本就是以处理这类耍老千的状况为主。逮住拉撒禄的指示和原本的工作内容重叠在一起,让他们将视线投向纳许寻求判断。

「哦,纳许,天啊,真是抱歉啊。我的同行居然做出了如此卑劣的行为,我就代他向你致歉吧。」

「咕。」

看到拉撒禄伸手指向耍老千犯人的模样,犯人和纳许同时闷哼了一声。

(哎呀,这还真是对不住同行。虽然明白在这种肥美的狩猎场里会忍不住出手,但他的手法太过粗糙,也只能请他自认倒楣了。)

至于纳许会发出闷哼声的原因也是昭然若揭。

他的支持者以上流阶级──换句话说就是在这座大厅里被赌博师视为肥羊的那群人为主。纳许想必也知道耍老千的状况层出不穷,换作平时,他或许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这样曝光在众人面前的状况,就只能将之逮住了。在这种有可能会失去贵族们支持的状况下,他实在无法优先处理拉撒禄的事。

「抓住那个老千!」

拉撒禄听着从背后传来的纳许喊声,以急促的脚步离开现场。

「唉,果然变成这样了啊……」

虽然拉撒禄以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如此低喃,但事情的进展并没有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能获得「拉撒禄平安离场」的结论的可能性相当低。不过,他原本认为这样的结论会发生在自己的发言惹怒纳许,或是在条件方面无法让步的情况底下。

他说什么都没料到原本已经说定的结果,会以那种出乎意料的形式遭到推翻。即使已经预料到了结局,但其中的过程实在是充满意外。

「唉,反正结果就是一切。」

走出集会厅后,他环顾起四周。从背后传来的包括了演奏的音乐,以及像是与之重叠般的怒吼和喧嚣。拉撒禄所引发的骚动似乎一发不可收拾,照这样的状况来看,说不定就连其他赌博师耍的老千都被揪了出来。

而原本待在集会厅外围的客人们,都像是被这阵声响吸引似的折回屋内。无论在任何时候,贵族这种生物都会展露出爱看热闹的习性。

拉撒禄走入不远处的树林,沿着小径迈步前行。原本用来开放给情人们打情骂俏的这处空间,在这时变得杳无人烟。

除了一个人以外。

「哦,你到了啊。」

从小径的另一侧走来的人物是莉拉。

拉撒禄事前就交代过,要她在大约这个时间点来到此处。也许是因为在不熟悉的环境独处的关系吧,不停发颤的她在看到拉撒禄的瞬间,便小跑步地跑了过来。

「嗨,没迷路吧?」

『没事、的。』

在写下这行字后,莉拉侧起了头。她大概不明白为什么要被叫到这里吧。

(唉,毕竟不晓得计划能不能顺利进行,所以没和她详细说明啊。)

拉撒禄停下脚步的地点,位于小径的中央一带。这里的道路较宽,形成了宛如圆形广场一般的开阔空间。虽然在树木的屏蔽下看不清集会厅的模样,但就直线距离来说,这里的位置倒也没离得太远。

打算说明详细理由的拉撒禄先是微微张口,随即因为害臊而闭上嘴巴。他在抓了抓头之后,重新开口说道:

「啊──该怎么说,你喜欢音乐和跳舞一类的东西对吧?」

对于这个提问,莉拉只隔了一拍便做出回应。在花了这短短的时间去思考肯定此事会不会对拉撒禄带来负担后,莉拉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对吧。你虽然也想去集会厅玩,但最后还是没能成行。」

「…………」

「嗯,不过啊。呃──………你就吃惊一下吧,这里暂时不会有任何人接近。」

「…………?」

「别问我没人过来的理由,因为说明起来很麻烦啊。总之,由于因为一些白痴骚动的关系,那些贵族全都跑进那里去了,但音乐还是会继续演奏。在这里听得到音乐,所以说啊……」

看到莉拉的双眼逐渐睁大,拉撒禄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回想起自己的行动,就会觉得这样的做法实在是繁琐又拐弯抹角。与纳许谈判的地点,当然会选在集会厅里头,而一旦谈判破裂,拉撒禄就只有逃跑一途,而为了顺利脱身,就得引发够大的骚动。

因此,最后必然会形成这样的状况──也就是莉拉待在拉撒禄的身旁,听得见集会厅里传来的音乐,而且还四下无人的状况。

拉撒禄刻意以夸张的动作在莉拉面前单膝跪地,虽说这是为了让彼此的视线同高的动作,但他超过一半的意图是为了让黑暗藏住自己变红的脸孔。

「喂,我不太清楚邀舞的正式礼节,你可别笑我啊。」

他执起莉拉的手,露出了微笑。

「您愿意与我共舞吗(Shall we dance)?」

「……………………!」

数种情绪从莉拉的脸庞上掠过,其中包括了害臊、困惑和难以根除的恐惧心等等。

不过,拉撒禄仍是感觉到,最后在她的脸上占了最多的情绪乃是喜悦。

『我没有、跳舞过。』

对于这消极的拒绝,拉撒禄露出了严肃的神情回应道:

「放心吧。只要能乐在其中,并持续动着脚步的话,就会是一场美妙的舞蹈了。」

他以左手牵着莉拉的右手站起身子,接着稍稍伤脑筋了起来──因为莉拉的左手还握着木板。虽说平时都是挂在脖子上,但不管是挂着还是拿着都会妨碍跳舞。

拉撒禄左右张望了一下,想找个适合放置的地点。

「……………………」

结果他看到了无言地屈着身子接近的菲莉。原来她在啊。不对,她确实是会在,毕竟在这种时间带一个人外出是很危险的。

菲莉蹑手蹑脚地靠了过来

,抽走了莉拉左手的木板,接着她维持着屈着身子的姿势,再次消失在林木之中。

是说,刚刚那一整段的流程该不会都被她看到了吧?

「………………好,来跳舞吧!」

拉撒禄把害羞一类的念头抛诸脑后,半抱着豁出去的心态这么说道。

巧的是,从集会厅传来的音乐在这时刚好换成了华尔兹。他配合著前奏,踏出了最初的一步。

莉拉害臊的状况似乎比拉撒禄还来得严重许多,但总算是没绊到脚步跟了上去。也许还没从惊讶之中回神过来吧,莉拉的双脚在要踏出第二步时便打起了结,差点不明就里地摔倒在地。

「冷静点啊。我又不打算让你跳难度多高的舞。」

拉撒禄握紧她的手,为莉拉重新调整姿势。他将脖子一扭,要莉拉看向身后的集会厅。

「如果只是要跳基础的舞蹈,那也没什么复杂的,只要配合著三拍子各踩出一步就行了。但若是要融入转步或是其他技法,就会变得手忙脚乱了。」

拉撒禄搭配着莉拉的步幅,以浅显易懂的方式展露舞步。

莉拉原本收紧的双腿,配合著旋律缓缓伸了出来。她本来就不是学习能力差的类型,在过了几个小节后,莉拉的脚步就变得有自信许多了。

「挺行的啊。那接下来就要转步喽。」

「…………」

「顺带一提,要是没转好的话就会撞到树上。」

「…………!」

毕竟是在小径之中跳舞,会有这种风险也是理所当然。拉撒禄一边为最糟的情况──在莉拉摔倒的时候护住她做好准备,一边带出了第一次的转步。

也许可以说是初学者的好运吧,即使双腿重重地打了个结,莉拉还是成功地在没摔倒的状态下换了个方向。他看得到莉拉安心地呼了一口气。

「喏,接下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跳了。就顺势随便跳吧。」

「…………!」

「总之,若是要跳舞的话就靠近一点吧。离太远的话会摔倒的。」

他抽回相系的双手,填满了原本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空白距离。在感受到紧贴的体温后,明明时值冬季,莉拉的脸庞却蓦地变得通红。

「下一次是反方向的转步。这回可别跌倒啊──」

「…………呃。」

「觉得腻了的话可以试着换一下脚步的顺序。喏,我要换个比较复杂的舞步喽。」

「…………呃。」

「我记得这首曲子差不多要转调了,由于节奏会有变化,要好好跟上啊。」

「…………呃!」

以一名带舞者而言显得粗暴,以一名舞伴来说显得随性──拉撒禄就以这样的调性延续着舞蹈。

最后,他终于是遭受了反击。

「那下一次的转步该怎么转才好啊──唔,喔,喔!」

在不晓得是第几次转步的瞬间,莉拉用力扯住了他。

她转换舞步的顺序,强迫拉撒禄早她一步开始旋转。被拖着跑的拉撒禄脚步一阵踉跄,连忙挥动手臂稳住姿势。

「…………」

莉拉露出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注视前方。看到她的侧脸,拉撒禄不禁苦笑。

「臭丫头,竟然敢整我。」

在旁人的眼里看来,这场舞蹈想必显得十分滑稽。

毕竟在跳舞的是对跳舞一窍不通的莉拉,以及只学过一点皮毛的拉撒禄。虽说脚下踩的是小径,但沿路都是凹凸不平的地形,而昏暗的环境也影响着视野。就算没特别想让对方出糗,拉撒禄和莉拉也摔倒了一次又一次,而每当有人摔倒,另一方就会像是紧贴着对方似的继续迈步。

舞步七零八落,节奏荒腔走板,要是有观众的话,这糟糕的表演肯定会让他们忍不住掩住眼睛。

不过,拉撒禄满脑子都在想该怎么配合莉拉的舞步,莉拉也同样是如此。双方的脑子里都只想着对方,甚至让人觉得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所以,这肯定是世界上最棒的一支舞了。

「哦,曲子差不多要结束了,是吧,啊───?」

而这支舞的收尾也唐突地降临了。

还不待曲目结束,两人就同时被树根绊到了脚。这本来就是一支相当不稳的舞蹈,若两人同时失去了平衡,那带来的结果可想而知。

就在拉撒禄勉强抱住莉拉的同时,后脑杓传来了一阵冲击。

「好痛!」

「…………!」

眼泪渗了出来。火花在封闭的视野之中迸开。待冲击缓缓消褪后,拉撒禄慢慢撑开了眼皮。

两人在极近距离对上了眼。

拉撒禄躺倒在地,莉拉则是趴在他身上。好像很久以前也曾经以这样的姿势睡觉过啊──在拉撒禄回忆此事的同时,莉拉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只见她的脸庞红了起来。

接着,他忽然觉得一阵好笑。

「……………………哈哈!」

原本想问莉拉有没有受伤的那张嘴泻出了笑声。不知为何,他感觉到无比幸福、无比愉快,那不是想憋就能憋住的情绪。

「呵呵,哈哈哈哈哈!哎,真是的,真不错,这感觉真不错。啊哈哈哈哈哈!」

看到拉撒禄忽然放声大笑的反应,莉拉先是露出了困惑的模样,但她似乎最后也憋不住内心的笑意。看到她的身子微微颤抖,拉撒禄原本以为她又要像往常那般压抑感情,但她那对薄薄的嘴唇仍是张了开来。

「…………………………呜啊。」

那是短促而浑浊的声音。

莉拉像是装了弹簧似的,打算按住自己的嘴巴。但她如今正倒在拉撒禄的肚子上,而拉撒禄也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做了。在莉拉动起手臂之前,拉撒禄便将环住她的双臂用力施力。

他明白莉拉一直很讨厌自己的声音,尽管如此,他还是希望莉拉能在这一刻与他一同欢笑。

「呜呜,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呜!」

莉拉的笑声听起来断断续续,而且极为沙哑,然而,这确实是属于莉拉的声音,在拉撒禄听来,这是一道悦耳的笑声。

拉撒禄的笑声和莉拉的笑声,轻轻地回荡在小径之中。

在开始喘不过气的时候,笑声也随之收止,但胸口依旧残留着欣喜的情绪。拉撒禄调整着急促的呼吸,开口说道:

「哎呀,要你突然陪我胡搞,真是抱歉啊。」

在拉撒禄肚子上的莉拉鼓起脸颊。她的眼角之所以泛泪,究竟是因为笑得太过头,还是太过害羞导致的?

「…………………………呜呜──」

感觉像是在抱怨般的小小哼声传了过来。

看到她脸庞的瞬间,拉撒禄忽然明白了。不仅是察觉了心跳远超过运动本身所带来的影响,也在看到莉拉脸庞的瞬间感受到一阵幸福。

(这就是,爱──………………嗯。)

拉撒禄兴冲冲地起身,伸手协助莉拉站起身子。他将与莉拉相握的手一把抽开。

「好啦,那我还有点事得留下来处理,你先去和菲莉会合,然后就回旅馆吧。」

他没理会困惑地歪着头的莉拉,迳自离开了现场。他卯足了劲快步前行,低着头走出小径。

集会厅周遭总是群聚着扛轿子的轿夫们。特别是今天的集会厅里爆发了骚动,因此即使到了平时散场的时间带,客人们还是没有从中离开。他很快就找到一个游手好闲的轿夫。

拉撒禄跨着大步走近,劈头就对男子说道:

「酒,给我最烈的。」

「啊,咦,先生?」

「别问了,快给我。」

在粗鲁地扔出几枚硬币后,轿夫连忙取出了一瓶收纳在轿子里的某种酒类。连酒标都没看的拉撒禄随即大口灌起了酒。比起液体更像是热流般的酒滑过食道,让体温骤然上升。

轿夫男子以担心的神情望了过来。

「先生,您还好吗?您的脸都红了耶?」

拉撒禄将酒瓶从嘴边抽开,瞪了他一眼。

「是酒的关系。」

「这、这样啊。」

「我说是酒的关系啦。」

「不不不,我有在听呀。」

他像是要把整瓶酒倒掉似的,再次大口灌起了酒。

不管是脸上的红晕、加速的心跳、在腹部深处蠢动的毛躁感,这一切的一切──

「如果都是酒的关系该有多好…………」

「我就说有在听嘛。」

在醒来的瞬间,他察觉到有事发生了。

因为总是先一步早起的莉拉,今天既没有叫他起床,也没有在做家事,更没有

照料朱莉安娜,而是坐在椅子上凝视着自己的关系。

所以拉撒禄很快就摆脱了睡意,坐到了床沿上头。他让没穿鞋的双脚踩在地板上,随即因为寒气的关系稍稍缩了回去。

「早安,莉拉。」

『主人,早安。』

有什么事──他并没有问出口。在他开口催促前,莉拉已经以自己的步调写下:

『我有事、想对您、说。』

拉撒禄无言地点了点头。

她先是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一鼓作气地振笔疾书。从她字迹的流利程度,足以看出她已经反复书写多次,却一直烦恼着该不该提出来。

唰──摊在面前的木板上,写了这么一段句子。

『我的名字、并不是「莉拉」。』

拉撒禄虽然知道传达给自己的会是很重要的事,但却没办法好好理解句子的意思。他眨了一下眼睛,再次认真读起上头的句子。

『我的名字、并不是「莉拉」。』

「呃,这…………真的……假的啊。不对,我知道你是说真的,不过…………」

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拉撒禄,就这么让嘴巴张张阖阖了一阵子。明明已经驱赶掉睡意,但脑袋的内核部位却还是朦胧不清。思考不停空转,找不出该在这时说出的话语。

然而,他还是明白了自己至今已经多次伤害了莉拉,以及自己为这样的事实感到受伤。

到今天为止,他究竟以「莉拉」称呼了坐在眼前的少女多少次?他怎么会如此天真,会傻到相信以奴隶的身分遭到兜售的少女──身上的一切都被剥夺的少女,却依然能保有自己的名字?一想像自己没神经地喊出的单字让少女深深受创的模样,拉撒禄就不禁为这样的事实心痛难受。

不过,这只是拉撒禄的相关知识太少所导致的。他在事后调查过,才知道所谓的奴隶往往都不会拥有原本的名字。在被拐为奴隶的时候,人口贩子往往会为他们安上短而随便、宛如猫狗般的名字,以作为区别之用。

即使内心受到冲击,他应该还是依着赌博师的习性,没让脸色改变太多才是。然而,莉拉却慌慌张张地在木板上写下了话语。

『名字、改变、我、讨厌。原本讨厌。我讨厌、「莉拉」、原本讨厌。』

写到这里之后,她让拉撒禄看了木板上的文本,接着又把木板转了回去。

拉撒禄不禁稍稍觉得好笑──这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吗?不管是身为加害方的拉撒禄感到受伤,还是莉拉慌慌张张地安慰他的情境,都是本末倒置的展现。

过了不久,莉拉展露出来的文章如下:

『不过、现在、被主人、喊、已经、不讨厌了。』

莉拉很少像这样不惜写上两面木板的分量,努力地传达详细的消息。在绝大部分的状况下,都是由拉撒禄从简短的文章之中推敲出她的想法。

所以,这一定是莉拉不愿让拉撒禄产生误解而写出的话语吧。

「……………………唉。」

拉撒禄叹了口气。

自己受了伤这种自我中心的情绪,现在应当先搁在一旁才是。毕竟眼前的少女实在是善良得无可救药,甚至没有要追究这一点的念头。

「抱歉,谢谢你。那么,那个…………你的名字是?」

莉拉点了一下头。这肯定才是主题。

她缓缓地一笔一画,像是在确认似的排出了文本。望着她受到朝阳照耀的身影,拉撒禄忽然冒出了「总有一天,她应该会从自己的身边离开吧」的想法。

一旦摆脱了身为奴隶的立场,她就不能再待在拉撒禄的身边了。对于这个命题,莉拉所想出的答案,肯定就是说出自己的本名。因此,她总有一天──在不那么遥远的某一天,她会成为一个独立的人类,离开拉撒禄的身边踏上旅程。

然后──莉拉露出笑容,对着拉撒禄秀出木板。

『Kalgash Siframs。』

拉撒禄用心地依着写下的文本,喊出了她的名字。

「卡尔加修•赛福尔拉姆斯。」

「……………………………………。……………………………………?」

不知为何,莉拉用力地把头歪到了一边。

莉拉慌慌张张地将木板转了回去,重新审视起上头的文本。接着她擦去文本,秀出了和刚刚有些不同的一列文本。

『Corulegas Shyfullams。』

拉撒禄再一次用心地喊出她的名字。

「蔻蕾加丝•夏伊福尔阿姆斯。」

「…………?………………?………………?」

又改了一次。

『Chalgache Psyflums。』

「恰儿嘉许•赛福拉姆斯。」

「……………………………………………………」

莉拉以只能用垂头丧气来形容的模样垮下了肩膀。

仔细想想,莉拉原本就是以不同的语言为母语的少女。虽说她似乎在被送来的过程之中学会了能听懂日常对话的听力,也在拉撒禄的教导下学会了一定程度的书写,但她绝非是以英语作为母语的人种。

虽然不晓得她原本的名字,但拉撒禄不认为那个名字存在着正式的译名。而想光凭发音拼凑出正确的名字,当然不会是一蹴可几的事。

「喏,你也别那么沮丧啦。」

拉撒禄虽然出声搭话,但很快就露出了苦笑。

「…………」

莉拉也是一样,她虽然摆了不开心的表情,似乎也认为刚才的交互有些脱线,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况且,拉撒禄稍稍松了口气。他还可以不用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她暂时还能当一个拉撒禄所认识的「莉拉」。

为这样的事实感到安心,让心底萌生了些许罪恶感的同时,拉撒禄对着莉拉笑着说:

「就允许我再以『莉拉』称呼你一阵子吧。」

「…………」

莉拉微笑着点了点头。

而拉撒禄也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自己想必再也做不出会让她的笑容蒙上阴影的行动了吧。

「所以说,朱莉安娜啊。」

在饭厅等待早上的红茶的同时,拉撒禄这么打开了话题。

原本在椅子上闲来无事地摇来晃去、被爱蒂丝斥责的朱莉安娜闻言望向拉撒禄,并歪起了头。

拉撒禄将视线瞥向饭厅的深处。如今莉拉和菲莉肯定正借了厨房,为了准备莉拉泡的加盐红茶而待在那儿。起码他现在的对话不会被她们听见。

「你之后有什么展望?」

「展望?」

「像是想回那个父亲大人的身边,或是想逃离目前的处境……就算想死也没关系。为了结束这狗屎般的风波,我会尽可能多关照你一些。」

对这句话率先有反应的是爱蒂丝。

「哎呀,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呀?」

「没啊。毕竟这场风波无论会演变成怎样,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既然如此,那会想关照谁也是随我的便吧?」

「以你的作风来说,应该会因为觉得无所谓而什么都不做才对吧?」

拉撒禄不禁咂嘴。爱蒂丝评价他人的目光依旧如此尖锐而正确。

爱蒂丝看向拉撒禄,接着瞥了厨房一眼,然后再次转向拉撒禄,歪了歪头。

「嗯嗯嗯嗯?」

朱莉安娜傻呼呼地笑了出来。

「人家想做的事,应该就是父亲大人想做的事吧!」

「要是不再具体一点的话,我也无从下手啊。总之,就算不是朝着让纳许获胜的方针前进,应该也没关系吧?」

「嗯。因为那个叫纳许的大哥又不爱人家。」

拉撒禄叹了口气,姑且决定拒绝纳许的提议。他虽然有话想对朱莉安娜说,但她的幸福就只能由她来定义。

等喝完红茶后就去找纳许吧──想到这里,他忽然涌上一股倦意。昨天跳舞害得他脚都僵了。这就是平时不常运动,却又傻到在野外跳舞的后果。

要是有人能传个话就方便多了。巧的是,这镇上正好有一群适合传话的人们。

拉撒禄叫来了离自己不远的旅馆服务生。他压低音量对靠过来的男子说:

「喂,这间旅馆有枪吗?没子弹的就好,拿一把用起来顺手的借我一下。」

服务生虽然疑惑地侧首不解,但还是立刻去取了过来。他大概是认为没子弹的枪应该没办法拿来做坏事吧。

拉撒禄在接过枪后──

「好。」

立刻站起身子

,对着隔壁桌的客人递出枪口。

拉撒禄突如其来的行动,让客人为之一愣。对于不晓得枪里没子弹的客人来说,这无疑是如假包换的犯罪行为。

当然,对于其他人来说也是如此。

他甚至连眨眼的时间都不需要──因为在拉撒禄伸出手枪的下一瞬间,从视野之外伸来的女子手臂就握住了枪口。

「请、请问,拉撒禄先生?您、您这是?」

女子聪颖的脸庞因惊愕而扭曲。拉撒禄对她有印象,她是温斯顿的部下,同时也是多次以监视者的身分与他一同行动的对象。

温斯顿隶属的组织禁止这座城镇进行任何暴力行为。反过来说,只要拉撒禄企图施暴,那潜伏在各处的组织成员自然就会前来妨碍了。

拉撒禄没理会被捏到发出「嘎吱嘎吱」声的手枪,出声问道:

「我有点事想请你们的上司传个话啊───」

拒绝纳许的话语,应该通过温斯顿就能传达了吧。

「温斯顿还真是有够慢啊──」

拉撒禄对自己是突然把人叫出来的始作俑者一事抛诸脑后,这么碎嘴念道。

「他没事吧?那个肥猪该不会睡到一半就被自己的脂肪害得窒息而死了吧?」

在说出口的瞬间,房门像是计算好了似的敞开,温斯顿随之入内。

「嗨,拉撒禄•凯因德,如你所见,我活得很好。」

「你没窒息而死啊?───莉拉是这么说的喔。」

『我并没有说。』

「…………!」

看到莉拉秀出了写好否定话语的木板,拉撒禄这回真的是大吃了一惊。

嗯哼──莉拉得意地呼了一口气。从秀出木板的时机来看,她大概是早就预料到拉撒禄会这么说,所以先一步写下了文本准备反驳吧。

温斯顿看着这对主仆的交互窃笑了几声,在空着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为了防止骚动持续延烧,拉撒禄等人先行离开了饭厅回到旅馆客房。这时,像是无论身在何处、坐到哪种座位上都会这么做似的,温斯顿将手帕和鼻烟盒叠了起来,放在身子的右侧,并将手杖竖在自己的左侧。

「拉撒禄•凯因德,别再利用我的手下向我传话了。这回我就放你一马,但光是展露出暴力的企图,就足以被视为制裁的对象了。」

「真希望你这句话能对着昨天的我说啊。」

「对于力有未逮,没能彻底防止一切暴力一事,我在此向你道歉。不过,这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啊。」

「是是是。好啦,我也不会再叫你传别的话了,所以就放心吧。」

「我想要你说的不是这句话啊…………算了,如果只是传个话,那我就帮这个忙吧。听说你是要传话给纳许?」

去楼下备茶的莉拉等人在这时回来了。

加了盐的红茶有股独特的风味,虽然喝惯了会上瘾,但第一次喝的时候,若是当成普通的红茶喝下去,肯定会大吃一惊。

拉撒禄虽然想当成初次会面时的报复,看看温斯顿被加盐红茶呛到的模样,但他却不当一回事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这泡茶的功夫真到味。谢谢你,小姑娘。所以说,拉撒禄,你要传什么话?」

真是个无趣的家伙──拉撒禄轻轻耸了耸肩后说道:

「『这种想法果然不是很合我的胃口啊』──只要带上这段话,应该就能将我的想法传递过去了吧。」

「为了防范没传递过去的状况,能告诉我你的意图吗?」

「…………也没什么。昨天纳许问我愿不愿意拿朱莉安娜的性命作为代价,换得离开这座城镇的条件。不过,我已经决定不打算这么做,所以要和他说声我不干了。」

拉撒禄偷偷看了莉拉一眼。她虽然为拉撒禄的态度转变感到有些疑惑,但似乎没发现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即使这和拉撒禄一直到昨天为止的立场大相迳庭,但温斯顿果然还是面不改色地点头回应。

「换句话说,你打算和坎卜登•威布斯塔一起了结这座城镇的风波是吧。」

「也许会走到那一步吧,但姑且当作尚未确定的事项吧。」

既然推翻了纳许的提议,那在纳许失势之前,他就离不开这座城镇。既然拉撒禄的资金早晚都会见底,那他应该也只能这么做了。

「无论如何,为了达成我的目的,我得去坎卜登•威布斯塔和理察•纳许的老窝各走一趟啊。你这样做我也方便──」

在没有任何征兆之下,房间的门被人踹开了。

「───────啊?」

回过头去的拉撒禄,看到的是一群杀气腾腾的男子。握在他们手里的手枪已经按下了击锤。

他反射性地起身,将手伸向莉拉。在硬把她拽倒的同时,拉撒禄脑子里浮现出的是「为何」两字。到底是这镇上的哪个势力派来,又是基于何种原因要对他展开袭击?没能想到合适理由的他,打算让身子挡在莉拉前方,不让男子们的射线直接对准莉拉。

然而,踏入房内的三名男子同样感到震惊。

男子们当然不会漏看在房间里占了最多体积的温斯顿。

蕴藏在温斯顿体内的暴戾之气,想必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了吧。而男子们的表情也显示出温斯顿的在场出乎他们的意料。男子们的脸孔上窜过了惊愕、恐惧和危机感──

「妈的!为什么!」

下一瞬间,男子们将枪口对准了「朱莉安娜」。

「哎呀。」

在扣下扳机之前,男子们便飞了起来。这是因为温斯顿以比男子们弯下手指更快的速度起身,挥出了手杖的关系。飞上半空的男子身体在失去意识的同时扣下扳机,让子弹朝着不着边际的方向飞去。

拉撒禄自认看到了温斯顿握住杖底击中第一名男子下腭的瞬间,但其余两名男子却在他看到温斯顿转了个身的同时就被打倒在地。世界像是忽然少了几秒钟似的,待拉撒禄回过神来,三名男子已经倒地不起了。

就连枪声似乎都比温斯顿的速度慢上一步似的,在这时才回荡在耳朵的深处。他挪动视线望去,也许是被殴打的冲击导致枪口瞄偏了吧,只见没有任何人中弹的迹象。

爱蒂丝像是现在才有反应似的发出了短促的悲鸣。也许是枪响的关系吧,感觉得到整座旅馆都骚动了起来。

把手杖挟在腋下的温斯顿,与拉撒禄以视线相碰。

「…………」

「…………」

对瞪的视线像是在探勘对手的底细,但两人并没有持续对看太久。因为两人早已明白,就各方面来说,刚刚发生的事情就只是一起不幸的事故。而正因明白了这一点,因此双方都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困惑不已。

拉撒禄站起身子,将依旧茫然的莉拉拉了起来。趴倒在地的过程弄脏了她的衣服,拉撒禄于是以淡漠的动作撢了撢她的背部。

除了流着口水呻吟的男子们之外,率先开口的是爱蒂丝。

「咦、咦?刚刚那是?咦?」

「冷静点啦。有一群拿着枪的家伙闯了进来,因为那边的温斯顿刚好待在这里,所以帮我们摆平了。就只是这样。啊,记得和人家道谢。」

「谢谢您……………………不是啦!咦?为什么?我们为什么被袭击了?───难道是理察大人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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