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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三 傲慢与偏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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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说,威廉也是察觉这一点,才会光明正大地在村庄的中央停下马车啊。)

就表面上来看,这是一出未婚夫妻相聚的光景,只见威廉和爱蒂丝愈走愈近。

「威廉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呢?小女子并没有收到您要莅临此地的消息呀?」

「别说这种残酷的话呀,爱蒂丝。我的爱蒂丝,我们不是已经订婚了吗?只是要回自己家而已,难道还有得先写封信的必要嘛?」

威廉的用字相当有礼,同时蕴含着挑衅的气息。他不仅知道这样的发言会惹得爱蒂丝不快,看起来还乐在其中。

(有强大的征服欲,而且是个虐待狂。虽然好懂,却很棘手啊。对这种个性的人来说,如果杀人就能抢得土地,那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去做啊。)

拉撒禄这么对威廉下了评价。只要是见过威廉的人们,肯定大都会对这样的评价点头同意。说不定威廉本人听了也会得意洋洋地赞同呢。

爱蒂丝以脚尖踮了踮地面──看起来就像只正在威吓的猫。

「我们还没结婚呢。」

「马上就要结婚了呀。我们需要的是对彼此的了解,以及一同度过的时间喔。喏,别把眉头皱得这么紧,笑一个吧。」

威廉粗鲁地伸出手,抚上了爱蒂丝的脸颊。威廉毫不客气地以黏稠的手法抚摸,就像是在宣称爱蒂丝已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似的。而爱蒂丝则是用力握住了拳头,皮肤也泛上了一层惨白。

「好啦,带我回我们的家吧。我历经舟车劳顿,现在已是疲惫不堪。为丈夫接风洗尘,也是妻子该尽的义务吧?」

威廉的手滑过了爱蒂丝的身子。他缓缓地从脸颊移至肩膀,接着来到了胸口。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弑亲仇人抚摸,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由于听到了露骨的咂嘴声,拉撒禄回头望去,只见声音是来自在近处待命的菲莉。

「女仆,别咂嘴啦。」

「菲莉没有咂嘴,只是想抛个飞吻却失败了。」

「少骗人了。是说,哪有人在这种状况下抛飞吻的啊?」

这么说来──拉撒禄回想起来到这个村庄的第二天所发生的事。菲莉应该不知道爱蒂丝的双亲是受威廉所害,也不晓得爱蒂丝企图自杀才对。

「你讨厌威廉吗?」

「在此,菲莉要展露一下个人的偏见──有鹰勾鼻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哦,他的确长着一张让人想打断鼻梁的脸啊。」

「况且,菲莉还是知道大小姐讨厌他的,也晓得大小姐隐瞒了理由。」

菲莉平时的脸孔极难解读,但拉撒禄这时一下子就看了出来。她感到既寂寞又悲伤──原因就出于爱蒂丝基于不想让她卷入事端的心态,因而隐藏消息的作为。

菲莉瞥了拉撒禄一眼。她的眼里诉说着千言万语。她想必观察到了许多事,却又按下不表吧。其中也包括了拉撒禄知道爱蒂丝的内情的这一部分。

拉撒禄像是要逃避菲莉的目光似的,将视线投向前方。

而他马上就后悔了。因为就算远远望去,他也看得出爱蒂丝的身子正不断地打颤。

「…………菲莉,莉拉目前人在哪里?」

「您说莉拉大人吗?她恐怕还待在宅邸里吧。」

「这样啊。这样啊。」

他将肺里的空气深深地吐了出来。

「…………无所谓了。」

说完,他跨出了脚步。

他迈着大步,走到了爱蒂丝的身边,接着伸出双手按住爱蒂丝的肩膀,将她向后拉去。然后,拉撒禄就这么向后退了三步,将她从威廉身边挪开。

哗──周遭的村民们喧闹了起来。他们大概没料到有人会闯入这样的场子里头吧。威廉也不例外,他先是因惊讶而瞪大了眼睛一个瞬间,接着浮现出不悦的情绪。他怒目一瞪,饱含着习于威吓他人的社会阶级气息。如果拉撒禄还只是个十岁的孩童,大概会被吓得哇哇大哭吧。

拉撒禄将这一切隔绝在外,低声说道:

「反正无所谓。」

爱蒂丝一脸愣怔地收在他双掌之间。她的肩膀既细又薄,怎么看都不像能承担地主这个头衔和生者之死的重担。

所以,这一切都无所谓。

不管是村人们的狐疑视线,还是威廉投来的敌意视线,以及会自此萌生的风波都一样,在这个瞬间,就把它们视为无所谓的东西吧。

「拉撒禄…………?」

爱蒂丝像是感到不可思议似的擡头看向拉撒禄。她大概怎么样也想不到,拉撒禄会像这样出手相助吧。

拉撒禄轻轻拍了拍爱蒂丝的肩膀,并暗自祈祷那冰冷而僵硬的肩膀能缓解几分。而他这小小的动作没能逃过威廉的眼睛,只见他的眼神变得更为凌厉。

「你是谁啊?」

「幸会──敝人是『便士』凯因德。和这丫头的关系……啊──算是主人和客人吧?」

「哼,原来是赌徒啊。」

拉撒禄报上的名号让威廉嗤之以鼻。想不到我就只有名字传遍了千里啊──拉撒禄一边苦笑,一边以右手摸着自己的下腭。

「哎呀──我虽然不懂前因后果,但遗憾的是,啊──威廉?你没办法住进这丫头的家喔。」

沉淀了大量独占欲的视线猛然射穿了拉撒禄。

「喂,你给我把手放开。」

「哎呀,真是失礼了。」

拉撒禄像是刻意而为似的,将摸着下腭的右手向上擡起,这也令威廉的嘴角抽搐了起来。

「把你的、左手、拿开。」

「嗯?哦,好好好,原来你是在讲左手啊。」

他「咻」地擡起了触碰着爱蒂丝的左手,并趁势再将爱蒂丝向后一拉,以灵巧的步伐和她交换了位置。

「所以,威廉……我们刚刚在谈什么来着?对啦,是在说你没办法住进宅邸对吧。」

「你是基于何种权利向我发号施令?」

「这和权利没关系啦,我从好几天前就住在那里了,这纯粹是房间数量的问题。」

「你住在里面?」

要煽动俗不可耐之人相当容易,只要像这样用上话中有话的口吻,对方就会自顾自地想像起来。而威廉也乖乖上钩了。

「没错,我就住在里面。她可是大大地款待了我一番呢,所谓旅行的精髓,果然就在于有落脚处的美人相伴啊。」

拉撒禄凭着触感,察觉到身后的爱蒂丝轻轻贴了上来。拉撒禄像是在炫耀两人亲密的关系似的,将手环上了少女的腰部。

「…………爱蒂丝,你身为妻子,应该要严守妇道才是吧?而且就算你住了进去,也不代表宅邸的房间都已住满了吧?」

「不──已经住满了喔。你明明是未婚夫,却不知道宅邸失火过吗?遗憾的是,能借住的房间只剩下一间,看您这番大阵仗,想必容纳不下吧。」

就像一般有钱人出门旅行的光景那般,威廉背后的马车挤满了佣人。要将这么多的人塞进唯一免于祝融之灾的客房,想必是天方夜谭吧。

(说起来,哪有可能在如此凑巧的时期,发生如此凑巧的火灾啊……)

拉撒禄以威廉听不见的音量喃喃低语。要是一开始就知道威廉的为人,那拉撒禄早就看出事情背后不单纯了。

「爱蒂丝,你是为了不让这家伙入住,自己放火烧掉宅邸的对吧?」

「那只是场不幸的意外。这肯定是上帝的安排。」

即使脸色发青,爱蒂丝还是俏皮地闭上了一边的眼睛说道。她似乎借由虚张声势恢复了些许的活力。

「哎呀,名闻遐迩的威廉.雷克威尔律师,应该不会把先来的客人轰出去,只为了让自己安然入住吧?」

拉撒禄以看似自然的动作指向周遭的群众。不久前,他们看起来还像是囚禁爱蒂丝的牢笼,但这时却转为守护她的城墙。

很明显地,村民们对这看似情场纠纷的状况相当感兴趣,而且肯定会将过程中发生的一切传遍整个村子。在这样的情况下,威廉若是赶跑了有着客人身分的拉撒禄,肯定会对他的风评带来负面的影响。

(真走运啊。若是换做那种完全不在乎风评的家伙,我这时肯定已经是丑态百出了吧……)

威廉的脸孔明显地抽搐起来。

(但这家伙若是打算抢下家园当上地主,那肯定就会在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评价吧。不过,他也可能只是不想沦为身分比自己低贱之人的笑柄罢了。)

有好一段时间,威廉都沉浸在内心的纠结──以及为产生纠结的反应所萌生的焦躁感之中。他的手指渗漏着偏执的气息,抚摸起自己的假发。

最后,他选择了离开此地。威廉调整好呼吸,像是要逮住爱蒂丝似的转动着黏稠的视线。

「哎,算了。你是我的东西。我已经将你纳为己有了。」

「…………」

「喂,那边的。你没打算在这里住一辈子吧?你会待到什么时候?」

「…………我后天早上就会出发了。」

「那我就等那天再回家吧。爱蒂丝,要等我喔。」

村里应该没有能让这么大的阵

仗全数入住的地方,他大概是打算离开村庄另找落脚处吧。威廉果断地上了马车,选择扬长而去。

不过,他并不是出于死心的念头才这么做,相反地,他是确定爱蒂丝无处可逃,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既然婚约已经订下了,那在这时杠上拉撒禄也是毫无意义。

爱蒂丝轻轻地吁了口气。

「…………唉。」

同时,她放松了身子的力道。也许是太过紧张了吧,只见她身形一晃,眼看就要倒下,幸好连忙赶来的菲莉撑住了她。

在周遭的村民散去的同时,拉撒禄有些伤脑筋地伫立在原地。也许是因为采取了过于唐突的行动的关系,他一时之间想不到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爱蒂丝看着茫然地跺地的拉撒禄,试着以褪去血色的嘴唇露出笑容。

「拉撒禄,谢谢你呀。想不到你的个性如此温柔。」

「我可不接受你的挖苦啊。」

「为什么会觉得我在挖苦你呀?我是真心感谢你喔,谢谢你。」

「好好好,这怎么听都像是在挖苦我,所以你还是别说了。」

由于拉撒禄露出了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爱蒂丝虽然觉得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她再次简短地道谢后,便借着菲莉的手走回宅邸。

拉撒禄就近找了片栅栏坐在上头,用力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炽热的阳光穿过眼皮透了进来,将封闭的视野染成了一片鲜红。

「我要是真的是个善心人士…………」

他察觉要是说出口的话,就真的会覆水难收,因此将后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他要是真的心地善良,应该就会出手解救爱蒂丝了吧。不管是通过结婚还是其他手段,他都该用上自身所持的一切力量,为身陷绝境的少女四下奔波才是。比起将手搭在爱蒂丝的肩上,他有更多该优先去做的事。

即使如此,拉撒禄.凯因德仍是将屁股坐在坚硬的栅栏上,久久不动。

在打开客房的房门前,他感到有些纠结。

他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想起莉拉裸着身子将自己压在床上的光景。莉拉现在一定还待在房里吧。至于她目前抱持着什么样的感情,又在做些什么事,就不是拉撒禄能够想像的了。为了想出进门后该怎么向她搭话,拉撒禄在房门口站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

想了半天,他终究还是没能想到该说的话。毕竟在大多数的状况下,拉撒禄的处事方针都与计划两字无缘,就算勉强自己去思考,也得不到什么好结果。

拉撒禄就这么打开房门,随即僵住了身子。

「…………你在干嘛啊?」

这是因为才一打开门,他就看到莉拉在房间里兜着圈子走动。

由于房里算不上宽敞,她也不像是以某处为目的地,所以她似乎就一直像个追着自己尾巴的小狗般转着圈子。也许是为了走路方便,此时的她脱掉了鞋子打着赤脚,还以双手托着裙子的布料,让双腿裸露到膝盖上方一带。

「…………呃。」

看到突然进房的拉撒禄,莉拉整个人弹了起来。她随即想起了自己的打扮,让整张脸一路红到了脖子。她慌慌张张地放下裙摆,还像是要掩盖昭然若揭的事实似的,用双手「砰砰」地撢着布料。

害羞什么啊?你昨天不是都脱光光了吗?──拉撒禄先是这么想着,随即轻轻爆笑了出来。原先的紧张感似乎也跟着飞到了九霄云外。

「你为什么在房里走路啊?」

『我在、思考、原本在。』

「你有边走边想事的习惯吗?」

『为了、整顿、思考。』

她似乎是能凭借动动手脚来促进思考的那种个性。拉撒禄看着害臊地写下理由的莉拉,重重地将身子倒向床上。

虽然眼睛看着天花板,但他仍能通过声音得知莉拉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

「…………」

在拉撒禄和莉拉独处的时候,沉默并不是什么希罕的状况。如果就这么保持静默,那肯定能含混带过昨晚发生的事,并让两人回归到原有的关系吧。

拉撒禄同时也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

「…………喂。」

拉撒禄坐起上半身,眺望着惊颤了一下的莉拉,用手支起了脸颊。

他吞了一口口水,接着露出苦笑。看来自己处于很紧张的状态,光是要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就得费上一番功夫了。

「关于昨天的事──」

莉拉的脸孔像是石头般固定住了。她以僵硬的动作,在木板上写下了小小的文本。

『对不起。』

道歉是方便的词汇。不过,以他不打算就此结束话题这一点来说,目前的拉撒禄并不需要道歉。

「我又不是要你道歉。不对,也许会因为谈论的结果而要你道歉吧……说起来,你是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来着?」

拉撒禄想起莉拉在昨天晚上微微发颤的身体。看到莉拉握紧双拳的动作,他随即明白当时产生的恐惧,至今仍纠缠着少女的内心。

过了良久良久,莉拉才终于给出了回应。许许多多的话语在她的内心打转着,但由于数量实在太多,令她没办法顺利地拣选出来。她在窥探了几次拉撒禄的脸色后,在木板的中央浅浅地写下了这样的文本:

『主人、很、温柔。』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拉撒禄眨了眨眼睛。

莉拉想必也不认为这句话就足以道尽一切吧。她将木板转了回来,擦去了写在上头的文本,接着再次以木炭书写。

『爱蒂丝小姐、结婚、昨天、河川。』

她目击到那一幕了吗──在暗自感到震惊的拉撒禄面前,莉拉又继续写下了文本。

『我、女仆、可以、有人、取代。我会、被、抛弃。』

以木炭烙下的黑线,就像是莉拉吐出的鲜血。拉撒禄看得很清楚,上头的一字一句都对莉拉划下了看不见的伤口,令她痛苦不堪。

因此,在莉拉要将木板再次转回去的时候,他向少女招了招手。

「喂,来这里。」

莉拉身子一僵,在望向拉撒禄后微微侧起了头。她没有出言反驳,而是踏着无力的步伐来到了拉撒禄的面前。

他轻轻拉了莉拉的手,要她与自己紧邻而坐。他知道有那么一瞬间,莉拉的身子窜过了一丝紧张。

拉撒禄尽可能地用沉稳的语气开了口:

「你误会我了。」

莉拉摇了摇头。

「不,你真的误会我了。这样吧,就顺便谈谈昨天发生的事吧。我昨天确实是被爱蒂丝求婚了。」

莉拉的手用力一握,让木炭被掰断了一小角。是不是该阻止她这么做呢──拉撒禄先是想了一下,接着决定继续开口:

「究其原因,是那丫头的双亲被她现在的未婚夫──那个『混帐律师』谋杀的关系。爱蒂丝之所以会向我求婚,单纯只是因为她憎恨现在的未婚夫而已。」

「…………呃。」

听到「谋杀」这杀气腾腾的词汇,让莉拉的肩膀为之一颤。她迅速提起木炭,在木板上写下文本。她原本打算将木板转给拉撒禄观看,但突然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说起来,拉撒禄现在人就在旁边,她并没有刻意转动木板的必要。

(这样讲话起来容易多了啊。)

拉撒禄这么想着,露出了苦笑。

这还是他首次和莉拉并邻而坐。明明光是这么做就能让两人沟通时减少一个步骤,但他却从来没这么尝试过。就连莉拉会边走边想事情的习惯,拉撒禄也是刚刚才知道。

他一边感受着人在身旁的莉拉的体温,一边看向木板的文本。上头只写了「为什么」三个字。

「为什么是吧。哎,简单来说,就是为了当上贵族吧。」

「…………?」

「在进入这个世纪之后,这个国家的身分制度便开始有所动摇。至少和迄今的年代相比,上层阶级所掌握的权力已经不那么强大了。」

工业革命和资本主义的诞生,让庶民获得了白手起家的权利,贵族也失去了既有的优越地位。这就是现在的时代。

「一直到上一个世纪之前,若是说想『变成』贵族,那大概会被称为痴人说梦,但这如今已不再遥不可及。只要在帝都待久了,就能打听到好几个顺利蜕变成贵族的例子。」

莉拉有些不解其意地点了点头。对于不是出生在这个国家,也缺乏一般常识的她来说,似乎无法理解这背后蕴含的意义有多么重大。

拉撒禄竖起两根指头,首先弯下了一根。

「哎,总之,想变成贵族有两种管道。其一是立下显赫的功绩,让国王册封爵位。这

不仅需要过人的运气,还得要有充足的人脉。总之,是个成功率比较低的方法。」

接下来才是重点──拉撒禄说着弯下第二根手指。

「至于第二个管道,则是大量购入土地,并与贵族结婚。」

维持上流阶级生活的,并不是他们的职业和地位,而是他们的财产──也就是土地的收入。

「只要握有土地,并以这些土地为聘金和贵族结婚的话,就能风风光光地跻身贵族之林了。」

『这里、土地、吗?』

「嗯,那个混帐律师大概就是瞄准这一点吧。他打算和爱蒂丝结婚,将土地纳为己有,而为了能自由运用土地,他还顺手杀害了感觉会成为阻碍的爱蒂丝双亲。至于存活下来的既然只是一个小鬼,自然也只能任他摆布了。爱蒂丝当时之所以没被列入杀害的对象,是因为她仍有婚约,以及看上她对居民的影响力吧。村庄对于血统依然保有根深蒂固的信仰,而且也有着强烈的排他性。」

莉拉用力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仅仅这样。』

拉撒禄很快就看出了她想说的意思。就仅仅因为这样的原因,就仅仅为了变成贵族,就为了这个目的而杀人。这样的观点也是很有道理──她将生命视为相当珍贵的事物,而这也是身而为人应有的价值观。

然而──拉撒禄摸了一下自己的后头部,萌生了该处流出鲜血的幻想。

「在这世上,有的小鬼会因为一枚银币而遭到杀害。你还记得自己的价码是多少吗?若是用这种态度去思考,那用这片用生命就能换到的土地,就等于是有着破天荒的价格了。如果要出钱购买的话,肯定得堆起数以万计的金币,这并不是适合用『仅仅』来形容的状况。」

「…………」

若说所谓的资本主义,指的是所有的事物都能标上价码的话,那生命自然也不例外。自己的生命就曾被人任意买卖的莉拉,这时静静地低下了头。她无言地希望拉撒禄能继续说下去。

「所以,爱蒂丝才会向我求婚。这都是为了阻止那个混帐律师的计划。」

『主人、怎么、说、呢?』

「我拒绝啦。」

「…………!」

看到莉拉大大地睁开双眼,拉撒禄忍不住在内心强忍笑意。她明明就因为爱蒂丝向拉撒禄求婚,才会把自己逼得如此紧绷,结果这个温柔善良的丫头却似乎把这件事忘了个精光。

拉撒禄拒绝了爱蒂丝的求婚,就代表着爱蒂丝将要走上这段她不愿接受的婚姻。虽说她原本就有寻死的打算,但这样的选择肯定和死亡没什么两样。慌慌张张的莉拉「喀喀」地在木板上留下了文本。

『为什么?』

「因为无所谓……不对,因为这对我来说没有利益可言。我不能辞掉赌博师的身分,所以也不能当上地主。」

他努力让语气维持着平淡。

「你虽然说我很温柔,但那是误解。比起他人的生死,我是更为看重自己信念的个性。就算爱蒂丝会死……就算得杀了她,我也会继续当赌博师。」

莉拉手中的木炭先是划出了一条线,但随即停了下来。她大概是想写些能说服拉撒禄的话语,却又死了心吧。她知道拉撒禄的人生经历,也知道拉撒禄存活至今,为的就只是延续赌博师这一行的事实。

莉拉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对其置喙。因为她明白,无论只为了延续赌博而生的日子多么不具意义,对拉撒禄来说,这样的生活就是一切。

因此,她转而给出了建议。

『赌博、胜利、结婚、阻止、吗?』

让威廉.雷克威尔坐上赌桌,并以爱蒂丝的婚约作为赌注,再于赌局之中打败他──莉拉的提议大致上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莉拉会有这样的想法,其实也不会太让人意外。

如今已是任何事物都可以当作下注金放上赌桌的时代了。就连她自己也曾间接性地被当作赌赢的奖品,既是如此,她会认为这样的状况能套用在爱蒂丝的婚约上,也就不怎么教人意外了。拉撒禄回想起今日上午看过的威廉身影,对这样的提案本身表达了赞同之意。

但也因为预测到会有这样的提议,所以他很快就做出了回应。

「嗯,如果能和他对赌的话,我大概会赢吧,毕竟对手只是个普通的律师。虽说我没听说过有人拿婚约作为赌注的例子,不过嘛,这个时代就是如此。就算真的拿去下注,也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好奇怪。」

「…………!」

拉撒禄制止了想以眼神央求他运行这个方案的莉拉。

「但还是办不到。」

『为什么、呢?』

「理由很简单。那个混帐律师有拿婚约和我对赌的必要吗?」

莉拉愣了一拍,思索起这句话的意思。像是在等待她的思路跟上似的,拉撒禄稍稍放慢了说话的速度。

「前些日子,我之所以能和赌场对赌,是因为对手就是赌场本身。只要我坐在位子上,他们就不得不奉陪,还有琼恩也在场啊。不过,这回并不一样,『先决条件是让对方有坐下来对赌的理由』。如今欠缺的是能让混帐律师极度渴望,甚至能令他把足以换取这一带土地的婚约放上赌桌的事物。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虽然他用的是疑问句型,但这等同于是对莉拉发出的否定句。

「…………」

「况且,要是打败他的话,我一定会被那家伙仇视吧。虽说就算被有点小钱的家伙盯上,会引发事端的可能性也只能算是微乎其微,但风险终究还是风险,而我没有得承担无谓风险的理由啊。」

在黑巧克力坊所引发的骚动,让拉撒禄不得不离开了帝都。倘若他出手袒护爱蒂丝,又因为某些理由和威廉敌对的话,说不定还有可能再发生类似的事端。

拉撒禄的目的非常单纯,那就是继续走在赌博师的道路上。正因为目的单纯,要找出应当排除的风险,也就变得相当容易。

「所以说…………照理来讲,我不该去救你啊。」

「…………!」

乍听之下,拉撒禄低喃的内容像是在后悔前去营救莉拉,但他的话语却带着一股温情。

以拉撒禄原本的生活方式来看,他其实并不应该去营救莉拉。虽说对于了解拉撒禄人生观的人来说,这应当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但受到营救的当事人莉拉却似乎迟迟想不通这一点。听到拉撒禄的话语,她先是惊颤了一下肩膀,接着惊讶地睁大眼睛。她试图擡起眼睛仰望拉撒禄,却被他粗鲁地把头压了下来。

「该怎么说才好。啊──……所以说──……也就是……」

拉撒禄胡乱搔着莉拉的头发。再怎么说,也不能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不习惯的话语哽在喉咙,他也知道自己的脸颊红了起来。

简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他这么暗自自嘲。都是个二十五岁上下的大男人了,结果还被谈不上是情话的话语羞得难以自己,这未免也太不像话了。由于平日有太多太多的东西被他以一句「无所谓」扔弃,他内心的一部分已经萎缩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要用清晰的声音好好宣之于口。同时,他暗自祈祷平时自己大多听来敷衍的话语,能在这时将真切的情感传达出去。

「我不会把你看做无所谓的存在。」

在说出口后,这样的事实便沉稳地落入自己的内心。

要是莉拉再次遭人掳走,拉撒禄肯定也会再次去营救她吧。对于拉撒禄.凯因德来说,这就和他遵守赌博师三项守则一样,是极其自然的反应。

在他粗鲁乱抓的手掌底下,莉拉稍稍僵住了身子。那不像是紧张得缩起身子,而像是因意外的话语感到惊讶。

莉拉抽着呼吸,战战兢兢地在木板上写下了文本。

『为什么?』

拉撒禄无言地摇了摇头。她好像没察觉自己究竟拯救了拉撒禄多少部分,要是拉撒禄加以点出的话,又似乎显得不识风趣。

「没有为什么。总之,你不用那么焦虑啦。无论其他人怎么说,你都可以当作无所谓,我终究也只是个外人。现在的你,只要多去面对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就行了。」

那包括了她的际遇、留下的伤口,以及未来的远景。莉拉被赋予的课题实在太多,又太过沉重,她不该花费多余的心力去关照他人才是。拉撒禄有时甚至会认为,她光是能站能笑,还能普通地过着生活,就已经是相当神奇的一件事了。

拉撒禄调整呼吸,慢慢地等待脸上的红潮褪去。最后他将手掌用力一转,胡乱地摸了摸莉拉的头顶后,这才将手放开。

「…………」

头发被弄得一团乱的莉拉按住了自己的头。但即使如此,她的嘴角还是因为安心而稍稍舒展开来。

被莉拉直直地盯着瞧,让拉撒禄忍不住瞥开目光。总觉得要是被她那对大大的眸子注视,就会让没能控管好的感情浮上脸庞。他像是要作为回应似的,以略微拔高的音调说道:

「是说,我就顺便问个一句,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或是想做的事?既然没必要担心自己会被抛弃了,那应该至少会有一件事想说或想做吧?」

「…………?」

被这么一问,莉拉有些不解其意地歪起头──接着,她相当难得地发出了「嘻嘻」的轻笑声。

咻──莉拉伸来的手指碰到了拉撒禄的头部。

「怎么了?」

拉撒禄这么询问后,莉拉的手指碰上了他的头发,很快又抽离开来。在她摊开的手心上,有着一根细细的茅草。带了几分雀跃心思的快活文本,在木板上头跳动了起来。

『茅草、黏在、头、上。』

也许是早上从马厩起床时,就一直在头上了吧?

「和好了嘛,这不是挺不错的吗?」

在用完晚餐后,爱蒂丝将莉拉支离破碎的说明阅读完毕。她先是露出微笑,随即皱起了眉头。

不对,爱蒂丝的眉毛一直维持在一个别扭的角度上。要说原因的话,就是有张西洋棋盘正摆在她的面前,而任何人都看得出爱蒂丝的白色阵营处于节节败退的战况。就在方才,她疏于防备的骑士刚被黑色士兵吃掉。

就当作是延续上午的战局,再来下西洋棋吧──爱蒂丝之所以会这么提议,应该不是单纯为了想一雪前耻吧。她虽然在晚餐时察觉拉撒禄和莉拉的关系重修旧好,但还是想听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而莉拉也对为推了自己一把的爱蒂丝说明结果一事毫无异议。

爱蒂丝揉了揉眉间形成的皱纹,窥探起莉拉的脸庞。

「明明都和好了,为什么你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呀?」

排列在莉拉面前的黑色阵营虽然占了上风,但莉拉的脸色依旧不是很好看。莉拉用放完棋子的手拿起木炭,写下了自己仍旧郁闷的理由。

她拘谨地列出了两个单字。

『爱蒂丝小姐、结婚。』

「哦,哎呀,这也没办法嘛。」

爱蒂丝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莉拉不明白她为何还笑得出来,甚至对此感到有些生气。

爱蒂丝应该要生气才对。她大可对谋杀了自己双亲的男性律师、对声明不出手协助的拉撒禄,以及一无是处的莉拉发火才是。就算生气的内容只是单纯的迁怒,但爱蒂丝应该仍具备着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荒谬状况大声叫苦的权利才是。

然而,爱蒂丝却只担心莉拉。爱蒂丝以认真的神情凝视着棋盘说:

「要别人为才认识没几天的女生当上地主努力干活,本来就是太过厚脸皮的要求呀。要是因为被拒绝就生气,我就得对路上的每一个行人吐口水了。」

不如就吐一吐吧──这么想的莉拉有一半是认真的。

爱蒂丝的棋艺弱得夸张,就连才刚学会的莉拉,都能把她的阵营捣得体无完肤。即使如此,爱蒂丝还是没有投降,而且还接受了自己败北的事实。就莉拉看来,爱蒂丝思考的并不是该如何获胜,而是该如何输得漂亮。

「我虽然用尽了各种办法,但既然还是没办法挽回的话,那也只能认命了。所以,莉拉小姐也别在意了。换做是西洋棋的话,双方就都是以同样数量的棋子和胜算开始的,而我只是处在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的局面而已。」

「…………」

莉拉原本想开口,但又闭上了嘴唇。她痛恨自己的喉咙只能发出沙哑浑浊的声音。

不管是对爱蒂丝的感激,或是盘据在内心的情感,她都还没学到足以完美呈现的词汇。况且,就算真的说出口了,那之后又该怎么办?爱蒂丝肯定会感到开心,以亲密的态度好好聆听──但她认为就连这样的行动,都是在加重爱蒂丝的负担。

拉撒禄已经表明不会抛下莉拉不管,这虽然让她的胸口开心得快要炸开,但依旧无法改变莉拉只是个娇小无力的少女的事实。

莉拉因摇曳的烛光眯细了双眼,动起了棋子。逐渐好转的就只有下西洋棋的技术,她渐渐可以用毫不犹豫的态度动起手指了。

「接下来,只要莉拉小姐能好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那就大功告成了呢。毕竟拉撒禄虽然好像说了『你不用那么焦虑』,但也不代表『不去找也没关系』呀。」

「…………」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在离开村子之前找到呢。」

因为我应该没有下一次机会了──爱蒂丝没将这句话说出口,但莉拉确实听见了。爱蒂丝像是吃惯苦药的病患一般,把难以下咽的语句自然而然地吞进肚里。

喀──一道尖锐的声响响起,莉拉才发现自己下棋的力道有些稍微用力了。爱蒂丝听了先是眨了眨眼,接着露出柔和的微笑。

「是我输了呢。好啦,让我们就寝吧。」

莉拉没能立刻起身。虽说就现实来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她总觉得若是在这里和爱蒂丝道别,那明天说不定就会看到她的尸体。

「…………」

「别担心,要是状况危急的话,我会杀掉威廉的啦。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这一定是谎话吧。爱蒂丝是个善良又高洁自持的少女。就算莉拉没有拉撒禄那样的头脑,也看得出爱蒂丝肯定不会做出杀害未婚夫的选择。

(──────威廉?)

莉拉想将浮上心头的名词写下,却苦于不知该如何拼音。她以生疏的写法企图拼出这个没听过的人名。

『乌衣利?』

「是威廉喔,威廉(William)。我不是提过很多次了吗?他就是我的未婚夫,威廉.雷克威尔喔。」

「…………?」

莉拉之所以侧首不解,并不是因为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不对,说起来,她从未听说过爱蒂丝未婚夫的名字。

「混帐律师」。

她回想起拉撒禄以不屑的口吻这么称呼。总觉得脑袋的某处勾到了什么东西──在明确有所意识之前,她先写下了文本。

『主人、威廉、知道、吗?』

「咦?嗯,这个嘛,他一定知道吧。说起来,今天下午的时候,他们还打过照面呢…………怎么了吗?」

「…………」

莉拉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事。没错,没事,就现在这个时间点上,这应该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事。莉拉感觉着胸口传来如针扎般的焦躁感,慌慌张张地起身。

在走到大厅入口之际,她向爱蒂丝道过晚安。爱蒂丝前往自己的房间,莉拉则是朝着这间宅邸里唯一的客房前进。

她穿过一间又一间房,踩着细微的脚步声思索起来。

(不过,为什么主人会叫他「混帐律师」呢?)

拉撒禄偶尔会用浑名来称呼对方,但在绝大多数的场合,他都是以粗率的口吻直呼他人的名字。在与莉拉的对话之中,他一直没有说出对方的名字,这对莉拉来说还是头一遭的体验。

(没错,他「一直不肯」说出那人的名字。感觉得出他是故意的。)

拉撒禄有将这个世界的一切划分为两类的思考倾向。其中压倒性的大多数都属于「无所谓」,至于对他人生必要的东西则是「除此之外」。对他来说,区区陌生人的名字,应该也是无所谓的分类才对。

他隐瞒名字的举动,明显不是无所谓的态度。那么,拉撒禄就是有意为之,而且有所企图──就在刚好走到客房门口的时候,莉拉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敲了敲门,里头没有回应。

「…………」

她轻轻推门一看,只见拉撒禄已经睡在房间里头了。由于自床顶垂下的床幔大大地敞开,因此清楚地看见了他宛如动物般缩起身子的后背。莉拉忽然觉得,拉撒禄这样的睡姿,彷佛就像是在害怕月光的照明。

(这里明明会有人一直出入,但他却让自己的睡姿暴露出来,难道是不在意吗……)

由于房间本身就是信道的一部分,所以佣人会频繁地穿梭过这间客房。拉撒禄明明也说明过,床幔就是用来区隔出私人空间的器具,但他却表现得毫无防备。

莉拉先是看了看还有空位的床铺,接着望向地板。

她好不容易才强忍住走向房间角落的冲动。她害怕和人一起睡觉,但若是睡在地板上的话,就会浑身发痛。若是两边都很难受的话,那想必不该朝着地板走去。

她走到床铺旁边,暂且停下了脚步。拉撒禄没发出一丝鼾息,甚至教人担心他有没有在呼吸。与其说是生物,眼前的拉撒禄更像是一尊做工精致的雕像,这也让莉拉稍稍松了口气。

她做了一次深呼

吸,接着拿起毛毯,咻地溜到了床铺上头。

「…………」

产生的惧意没有想像中来得严重。要是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在家里看着户外的狂风暴雨固然可怕,但试着来到外头后,就发现这场风雨并没有想像中来得强劲」那般。不过,她知道血液正咕嘟咕嘟地通过耳朵后方一带。她将手向后伸去,阖上床幔。

她将身子凑向拉撒禄,但还是在保留一小段空间的位置躺了下来。每当身子稍有挪动,自己弄出的声响就重重地传入耳中。

虽然还不到想落荒而逃的地步,但也难以成眠。

「…………」

在无意识之中,她将手伸向拉撒禄的背,摊开手掌碰了上去。

短浅平缓的呼吸隔着衣服按上了手掌。莉拉感受他身体内侧跳动的心脏,缓缓地阖上了眼皮。

(如果主人不认为那是无所谓的事,那恐怕是和赌博有关,又或是……)

她不认为名为威廉.雷克威尔的律师会和赌博扯上关系。既然如此,那理由肯定位于另一处所在。

即使感到害臊,她还是在内心以笃定的口吻开了口。

(是为了守护我吧。)

莉拉思考着这句话的意义,并落入了梦乡。

在经过一场无梦的睡眠后,她醒了。

床铺上已经没有拉撒禄的身影,就只有他余下的体温浅浅地触碰着莉拉的身子。

她像只躺倒在地的猫咪般伸展四肢,姑且先将双脚垂下床铺,穿上了鞋子。往窗外一看,只见家家户户已然升起炊烟,似乎是工匠们工作时敲打槌子的铿锵声传入了耳里。吸入鼻腔的空气富含水气,也许很快就要下雨了。

温暖美梦的错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莉拉摇了摇头,轻轻笑了出来。这也理所当然,既然人都醒了,就算继续作梦也是无济于事。况且,她肯定已经不用再担心了。

「我不会把你看做无所谓的存在。」

她想起有些笨拙的主人的话语。嗯,所以,她不要紧。

她已经决定了该做的事,也决定好想做的事了。是时候从梦中醒来,向外迈出脚步了。

莉拉思索起必要的步骤──但说起来其实并不多。毕竟这是一场基于猜测和孤注一掷的行动。总之,就先借本书,从调查起「律师」的拼法开始吧。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肯定非常过分……)

这说不定会遭到她的主人厌恶,也可能只会给爱蒂丝添无谓的麻烦。她做出这样的行动,就只是为了满足自己,而招致的后果甚至有可能赔上自己的性命──甚或是落入生不如死的处境。

她绝非不感害怕,然而,害怕也不构成让她止步的理由。莉拉一鼓作气地起身,用力握住了拳头,她的掌心握的是坚定的决心。

因为她下定决心,即使要做最过分的事,也要试着拯救那个人。

「哎呀,这也太扯了吧。」

拉撒禄看着在眼前展开的棋局,坦率地发出了感慨的说话声。

就在今天早上,爱蒂丝找了拉撒禄,要他教自己下西洋棋。一问之下,拉撒禄才知道爱蒂丝光是在昨天就连输莉拉两局,并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实力太过差劲。

顺带一提,菲莉也偷偷委托了拉撒禄教爱蒂丝下棋。菲莉的说法如下──「若是大小姐的棋艺能稍有进步的话,菲莉之后要放水诈败也会变得容易一些」。由于菲莉的说法仅止于「诈败会变得容易」,而不是认为爱蒂丝会有获胜的可能性,她在棋艺方面的评价可见一斑。

因此,拉撒禄事先也缺省了爱蒂丝的实力不强,但终究也只是「不强」而已。

「太扯了吧,为什么你会和乔瑟夫战得平分秋色啊?你以为他几岁啊?你真的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吗?」

一边是年约十五岁上下,身为地主之女,而且具备着应有教养的爱蒂丝。

一边是年约十岁的农民之子乔瑟夫。

由于两人的对决完全可以说是不分轩轾,拉撒禄会在感到有趣和傻眼之余说两人的对局「太扯」,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该怎么说,你的才能还真是低得教人绝望啊。」

「哎,吵死了,你少啰唆。我接下来就要扭转战局了!」

「…………乔瑟夫,这丫头再走三步就会被将死了喔。」

「啊哈哈!大小姐真弱──!」

被带到地主宅邸时还吓个半死的乔瑟夫,这时也变成了这副德性。

「住嘴!我才不弱呢!是你太厉害了!」

爱蒂丝紧咬着牙,拚命寻找着己方国王的逃命路线。不过,拉撒禄虽说再三步就会将军,但乔瑟夫也只是个新手,应该看不出将死对手的手法吧。地主宅邸的大厅里爆发着激烈的战争,拉撒禄则愣愣地想像着两只小猫打架的画面。

(话说回来,总觉得莉拉从早上起就忙个不停啊……)

拉撒禄起床时,莉拉还在被窝里头,而在他爬下床后,莉拉也还是没有醒来。由于平时莉拉几乎都会比拉撒禄早起,并在他醒来的时候打理好大小事,所以这样的状况可说是相当稀奇。

在晚了些起床后,她一次也没有向拉撒禄寻求指示。虽说在这座宅邸里,她能帮上忙的工作本来就不多,就算随意行动也无所谓──但这同样也是她首次展露的态度。莉拉显然是有目的地在调查某件事,并且有所图谋,这让拉撒禄觉得有一点有趣。

因此,在爱蒂丝输了好几局后首次拿下胜利、莉拉接着走入大厅时,拉撒禄首先想到的话语是「总算来了啊」。

看到在桌上展开死斗的两人,莉拉先是睁大了眼睛,接着闭上了嘴唇,快步走到了拉撒禄身旁。她的指尖之所以微微染上白色,想必是因为太过紧张而掐紧木板的关系吧。

『早安,主人。』

「喔。」

『乔瑟夫先生、请你、离开、一会儿吗?』

写下这些文本的莉拉将木板转向乔瑟夫,像是感到伤脑筋似的皱起眉头。但说起来,乔瑟夫其实看不懂文本。

「乔瑟夫,你出去一下。今天就下到这里吧。」

「好的,老师。姊姊,之后再来下棋吧!」

懂事的乔瑟夫很快离开了大厅。待他快活地挥了挥手穿过房门后,莉拉冷不防地将木板转向了拉撒禄等人。

『我决定、要做的事了。』

「哎呀。」

爱蒂丝发出了略感欣喜的呼声。在她的邀请下,莉拉在面对两人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平时的她应该会辞退这样的邀请,但现在似乎满脑子都在想其他事,因此无暇他顾的样子。

「…………」

在拉撒禄无言地催促后,莉拉首先写下的,就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我不要。』

这感觉不着边际的一句话,就写在木板的最右边。

接着,她在左侧写下了一串串字句。

『爱蒂丝小姐的、婚事。

律师的、计划。

爱蒂丝小姐的、双亲的、死。

主人、难过。

坏事。』

这些字句似乎可以统整成一句话──也就是「我不要」吧,她仅仅是吐露了自己单纯的心情。她手拿着坦率地陈列出自己厌恶事物的清单,直直地凝视了过来。

「我会难过是怎么回事?我明明就是那种距离悲伤很远的人类啊。」

「…………,…………?」

莉拉歪着头,在「主人、难过」这行字下画了一条底线。这看起来既像是对病人声明病情的动作,也像是在斥责他应当表现出悲伤的心情。

莫名感到有些尴尬的拉撒禄耸了耸肩。

「所以呢?你有什么打算?」

『请主人、赌博、赌赢。』

「如果你指的是用婚约来对赌的手段,我应该已经指出了问题出在哪里了吧?对方没有坐上赌桌的理由,我也得不到任何的利益。」

『不。』

莉拉用力地摇了摇头。她将木板转回自己,像是在回想该怎么拼字似的烦恼了一会儿后,动起了木炭。

『威廉.雷克威尔=律师=爱蒂丝小姐的未婚夫。』

「嗯,是这样没错?」

出言回应的是爱蒂丝。她的口吻像是在说「现在确认这件事也没意义吧」。

拉撒禄无言地眯细了双眼。莉拉应该不知道威廉.雷克威尔这个名字才对。不过,要从拉撒禄以外的人物口中探听此事,应该并不困难才对。问题在于,「莉拉过去是否曾听说过这名字」。

她将木板翻了回去,写下了下半段的句子。拉撒禄虽然大致猜到了接下来会写下什么样的话语,但在看到文本的瞬间,他还是忍不住轻轻咂了

一声。

『=想把我买下的、人。』

三种不同的沉默同时降临。

莉拉像是在询问自己写下的是否为正确答案似的,直直地凝视着拉撒禄的脸孔。拉撒禄则是轻轻闭上眼睛,思索着该如何开口。就只有爱蒂丝的思绪慢了一拍,接着她惊呼道:

「咦,这、这是什么意思?」

「…………莉拉原本是受到某名富豪之托而打造出来的商品。在我不小心买下她之前,那场交易破局了。」

正因为莉拉成了在交易偶然破局后无人认购的商品,才会来到原本打算随便把利益交还给赌场的拉撒禄的身边。

拉撒禄回想起自帝都出发的那天早晨的事。

「原本想买下莉拉小姐的,是名为威廉.雷克威尔的男性律师喔。」

对于拉撒禄的提问,男奴隶贩子以笃定的口吻如此回答。男子的后半句话和说话时的动作,依旧鲜明地烙印在拉撒禄的脑海里。

(总觉得总有一天会用上这个信息。当时的我认为,就算先掌握企图买下她的买家信息,应该也不会让自己吃亏才是……)

想不到居然会在这样的村子里听到那个名字──拉撒禄闭着双眼,弯起了嘴角。

「我是怕让你知道威廉的名字之后会令事情变得复杂,才刻意隐瞒不说,想不到你真的听过啊。」

「…………」

莉拉大概是从某人口中听说过威廉的名字,并推测出那是要买下自己的对象吧。然而,莉拉面对着这么做出推论后睁开眼睛的拉撒禄,却是摇了摇头。

『我、听说、没有。』

「啥?那你为什么知道威廉是你的买家?」

被这么一问,莉拉紧盯着拉撒禄的脸庞,露出淡淡的微笑。

『主人、会、保护、我。所以、隐瞒。』

拉撒禄隐瞒了威廉的名字,但他隐瞒名字的这个举动,反而揭穿了威廉的真实身分──莉拉指出了这一点。

他若是为了保护莉拉而隐瞒姓名的话,能想到要这么做的理由就不多了。只要再发挥一些想像力,要察觉拉撒禄隐瞒姓名的人,就是莉拉有可能听说过姓名的人物──也就是过去买家这点就并非难事了。

「…………是我自掘坟墓啊。真是失策。」

「…………」

莉拉温柔地摇了摇头。

『我、被他贪图、着。威廉、想要、我。』

接着,她以较大的字体写下了这句话:

『「用我作为下注金、与他赌博」。』

随着「铿」的一声,她将木板展示出来。在目击到上头文本的瞬间,爱蒂丝立刻站起身子试图开口:

「等等,莉拉小姐────」

「坐下吧。」

拉撒禄按着她的肩膀,硬是让爱蒂丝坐了回去,并用眼神要她安静。自拉撒禄口中说出的,是极为死板的话语。

「为保险起见,我就只问你三件事。首先,你知道我赌输的话会有什么下场吗?那个想把你买下的渣男,会就此将你纳为己有。若是有个闪失,你可能会落得比帝都爆发那起骚动时更糟糕的下场。」

比起拉撒禄,莉拉应该更明白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吧。光是稍稍想像,莉拉的脸孔就变得铁青,身子也微微颤抖。

即使如此,她还是点了点头。

「…………」

「第二件事。你虽然要赌上自己的命,但你不会从中得到任何的利益吧?这件事只会以爱蒂丝的婚事告吹作收,你有认知到这一点吗?」

「…………」

莉拉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上下点了点头。

「至于第三件事────」

他投来的疑问之流畅,简直就像是在宣读打好草稿的作文一般。莉拉也预测到下一个问题的内容了。在拉撒禄开口之前,她便开始在木板上写上回答。拉撒禄像是在一搭一唱似的,将那个问题问出了口:

「────我能获得的利益为何?」

『没有。』

她再次给了一个简洁的回答。

为了让爱蒂丝的婚约告吹,必须将莉拉作为下注金,与威廉赌上一局。这样的计划本身确实有其可行性,然而,这并不构成拉撒禄该涉入其中的理由。

就算赌局真的实现,也顺利获胜,那拉撒禄肯定会被威廉盯上吧。即使是为了拯救爱蒂丝,拉撒禄也没有要与有着律师职衔的资产家为敌的理由。他没办法从这次的营救中获得利益。

那这个计划就声明放弃吧──拉撒禄打算就此收手。然而,在他面前的莉拉却摇了摇头,补上了自己的话语。

『没有。但是、主人、不做的话、我、去做。』

拉撒禄像是被摆了一道似的闭上了嘴。

『我、以自己作为下注金、赌博。然后我会输。主人、不做的话、我、会这样、死掉。』

若是要以莉拉作为下注金的话,那就不见得一定要让拉撒禄出马。她若是要以挑战者的身分赌上自己,应该也不是不可行才是。

然而,虽说胜算会因赌博的类别而异,但莉拉获胜的可能性几乎可说是等于零。这样的选择与自杀无异。

莉拉没拿起手枪塞入自己的嘴巴,而是「唰唰」地振笔疾书。如果您不喜欢的话──拉撒禄总觉得自己听到了莉拉这样的呢喃。

莉拉露出斗志盎然的微笑,脸颊上挂着滑落的冷汗,写下了最后的一句话。

『请救救我。』

明明是一句听来懦弱的句子,在这时却俨然成了不折不扣的胁迫。

拉撒禄若坐视不管,那莉拉就会赌上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然后就此送命。如果看不下去的话,那就来救我吧──莉拉的脸上露出了不相称的笑容。至于她太过逞强导致嘴角抽搐这点,就暂时当作没看见吧。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我不会把你看做无所谓的存在」。

沉默再次降临。这回的静默蕴含着严重的火药味,彷佛下一瞬间就会彻底炸开似的。

「咦,不,可是,呃,那个──」

爱蒂丝整个人都慌了。

她的目的是尽量在不牺牲自己性命的前提下,阻止与威廉之间的婚事。莉拉的计划虽然完全符合她的要求,但她的心肠还没有坏到要莉拉轻率地赌命。

「…………」

莉拉咬着自己的下唇。

她应该也很清楚,这项计划是利用了拉撒禄的善意。但即使如此,她还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用力擡起了脸庞。

最后,拉撒禄开了口──

「────────呵哈。」

他不自禁泄出了笑声。

一旦起了个开头,就再也压抑不了这阵笑意了。一道道像是要震荡丹田的笑声,从拉撒禄的喉咙迸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呃,拉撒禄?」

爱蒂丝虽然困惑地关切,但现在不是回应的时候。拉撒禄用力拍打着桌面,好不容易才收敛了笑意。

接着他回想起来的,是帝都某天夜里发生过的事。

那是得知他的朋友罗尼死讯的晚上。即使是在拉撒禄忧郁地藉酒逃避的时候,莉拉还是对自己伸出了手。当时的莉拉强行压抑着胆怯,跨越了恐惧的束缚,前来触碰了拉撒禄。

因此,莉拉今天会像这样威胁拉撒禄,说不定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吧。为了拯救爱蒂丝,莉拉肯定愿意克服一切的恐惧。

莉拉这不曾变过的本性,让拉撒禄心花怒放。

「──唉,真是的。」

在好不容易收住笑声之际,拉撒禄已是猛喘着气,哑着嗓子说话的状态了。他擦去眼角渗出的泪水,站起了身子。

「好啊,好啊。那就上吧。虽然既麻烦又无所谓,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奉陪了。」

「…………!」

莉拉看着拉撒禄,脸上露出了容光焕发的笑容。拉撒禄走到她的身旁,粗鲁地挠起了她的头发,并望向爱蒂丝。

爱蒂丝正以担忧的神色凝视着莉拉,这道视线随即挪到了拉撒禄身上。虽说那对眸子里同样蕴含着担忧的色彩,但同时也带了几分温柔的感情,像是在说「你果然还是很温柔嘛」似的。

拉撒禄蓦地兴起恶作剧的念头──又或者是基于孩子气的叛逆之心。

他将手插入口袋,取出了一枚金币。那是上头刻有伊莉莎白女王的索维林金币。

「看在你的气魄上,如果硬币掷出表面的话,我就去把那个混帐律师痛揍一顿吧。」

叮──他以拇指弹起了金币。

「咦咦?等一下!」

莉拉没理会惊呼出声的爱蒂丝

,在拉撒禄的手掌底下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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