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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章 在帝都史特拉迪卡——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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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化身魔女与皇子大人,梅组合』,我猜今年冬天会大流行喔。」

「梅组合是什么?」

「是等级的名称。如果你想要松组合或竹组合,就只能到〈维里耶里〉去。为求道地,发色部分还附赠畅销染发粉,『美,染』系列的『白银』。虽然戴上假发后看起来活像个披头散发的可疑老妇人,不过想彻底化身妖怪山姥的话,我很推荐这款商品喔。」

「那岂不是更可疑吗?话说回来,我又没有要买。」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妮娘还是不停看着商品架。宰相会议、奥莲蒂亚送来的第二位魔女、魔女辅佐的不是拉姆札皇子,而是另一个皇子、另一个皇子的继承权获得认可。这些事情一下子就在市井小民的口中传开。

平常帝国会议开议时,年轻女孩大多只会关注前来开会的那群诸侯跟贵公子,这次城里的话题却集中在魔女跟另一个皇子身上。

史特拉迪卡的人就爱冬之王与魔女。只要皇帝跟魔女兜在一块儿,帝国就能获得完善的保护。帝国人彷佛信教般对此深信不疑。所以皇帝尤狄亚斯跟魔女奥莲蒂亚也是帝都居民憧憬的对象。

然而,妮娘似乎想着完全不同的事情,愁眉苦脸地注视商品。

「嗯——不过头发长度是不是搞错啦?那女孩是短发呢。」

「咦?……你看过本人?」

「看过一次。她昏过去被送到离宫时,因为没人想照顾她,一急之下我这个洗衣女工就帮她换了床单。她发了高烧,全身包满绷带。虽然在场有个在窗边跳舞的拼接男,还有个站得直挺挺的面具男孩,但他们完全派不上用场。」

「……」

「如果是我发烧,我弟好歹也会先去找药,而不是在旁边跳舞。大致照料过那女孩后,我看男孩好像能帮忙,便问他『你是她弟弟吗?』顺便把该做的事情教给他。没想到他就是皇子呢。」

妮娘双手抱胸,用力叹了口气继续说:

「在那之后就没有消息了。我隔天又去了一趟,可是途中就被卫兵跟奇怪的神官赶回来。过了几天,换洗衣物依然没送回来。厨房的配膳单上也没有那个离宫,更没听说过什么传闻。回魔女家宅邸是很好没错,可是监视人到处走动也很奇怪……算了,我在意也没用就是了。」

「你不是很在意吗?」

「……因为那小女孩遍体鳞伤,害我吓了一跳嘛。就只是这样而已啦。」

明明是个伤患,却不让侍女跟仆人靠近,寝室显得空荡荡的。虽然妮娘莫名在意那女孩,但现在眼前的工作比较重要。正当妮娘把手伸向急征洗衣女工的告示时——

有人从后面抓住她的手。回头一看,只见吉亚站在眼前,宛如变魔术般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如果是乡下男人,这么做只会显得像个炒热气氛的谐星,吉亚做起来却十分优雅。这也是他受镇上女孩们喜爱的原因之一,然而妮娘除外。

「我是不是该把宝贵的临时工作,介绍给认真工作的妮娘妹妹呢?」

语毕,吉亚把一张小纸条塞进妮娘手里。

¥¥¥

黑森林里有一片很少有人靠近的乱葬岗。小守坟人第一次来到乱葬岗的老守坟人这里找工作,是在九月结束的时候。

帝都的缓坡前方——靠海的外缘平地与丘陵上是一大片牧场、田园、渔港及果园。其中「冬之王首级」外围的沿海一带是帝都的乱葬岗,生长在那里的黑森林有如污垢般诡异地向外扩张。

每周两天

,做到六月……虽然小守坟人订下工作的期限,但就算是公职,埋尸体的守坟工作也很少递补年轻人进来。那是个娇小的女孩,拥有一头银色短发与藤紫色的眼眸。尽管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老守坟人最后还是默默接受了女孩的要求。

有别于法皇家收取高额香油钱的墓地,尸体会在日落后悄悄出现在这个黑森林的乱葬岗。漂浮在污水里的溺死尸体、被杀害的无名尸、被割得破破烂烂的娼妓……『垃圾街』也会把无人收拾的尸体从黑森林入口丢进来。小守坟人默默整理死状凄惨的遗体,并挖坟埋葬它们。

每次工作结束发薪的时候,她都会客气地低头道谢,才在晨雾之中离去。

除了挖坟跟埋尸体外,巡逻坟场跟打扫林子也是守坟人的工作,因此深夜里女孩会在油灯里燃烧驱赶死者的香草,按地区顺序巡逻广大的黑森林。她偶尔会拿着铲子跟篮子出去,回来时篮子里装满只生长在这个黑森林里的稀有灵草及花卉。

「最后的大魔女」蕾亚。希尔维亚曾和巴尔瓦罗沙大帝交战。当时古老魔术的氛围仍深深滞留在这座森林里,导致灵草如今依旧自然生长。就算有咒杀士跟修行僧的功力也完全无法透视这座坟场。说不定连「小丑」都办不到。女孩问起能否把采收的灵草带回去时,老守坟人只拿了一些便点头答应。

新来的小守坟人偶尔会拿着油灯照向森林暗处及雾霭。老守坟人已经好久没有遇到天生看得到亡灵的人。

到了第二周,女孩发现森林外的那座礼拜堂,是还遗留在帝国里的女神祠堂之一,守坟人虽然偶尔会去打扫,但那里几乎等同于废墟。祠堂的三楼瞭望台有个机关,在小箱里点火转动滑轮后,灯光就会往上攀升。这片海域里没有船只往来,设置灯塔这种东西或许毫无意义。但这是黑森林守坟人传承下来的工作之一,所以老守坟人每天晚上都这么做,或许有一天会有某人看见。

每周来两天的新人也接下了这个工作。女孩只问了一个问题:

「……那个礼拜堂……还有其他人会去吗?」

「有个法皇家的和尚会去……他总是突然过来祭拜,然后顺道绕去那里。」

「会来这里的人也就只有这些了。」老守坟人又补充道。

既然喜欢同样的地方,女孩迟早会遇见那个和尚,因此老守坟人没有特别解释什么。

在那之后没多久,女孩经常选在黄昏时间前去礼拜堂。虽然女孩好像想找到法皇家的和尚,但既然她什么都没说,老守墓人自然也无从得知真相。

这段时间里,老守坟人发现女孩漫步时会仔细观察粗糙的墓碑。最后她发现了同年同月同日埋葬的四十二个墓石。埋葬见不得人的遗体与秘密也是老守坟人的工作,然而因为没料到会有像女孩这样的人来这里工作,他便在一个又一个石碑上如实刻上了高僧的姓名。

女孩什么也没问。之后老守坟人看见女孩拿花祭拜这四十二块墓石。

每周两天,女孩脚踏实地认真工作。她在月亮升起的深夜戴上守坟人的手套,隔天天还没亮时拿到日薪之后,便跟着来森林接她的瘦长佣兵人影一起回去。人影少了条胳膊,双脚发出不协调的声音,还带了把刀,一吹到夜风就会开始咳嗽。女孩会轻抚他的胸口,扶着他慢慢在星光下离去。

女孩偶尔会做可怕的恶梦,从假寐中醒来后却什么都不说,反而开始默默挖坟,彷佛要埋葬自己的一部分。她不向任何人倾诉,而是独自藏在心中,将其埋葬在坟场后离开。

第一次埋葬尸体时,女孩呢喃:「帝都真好……有很多遗体手脚俱全,亡灵也能用美丽的姿态漫步林中。」

这时老守坟人看见有位身穿古典礼服的公主将军亡灵,正好在女孩身后散步,开心地露出徽笑后消失。从此这个穿礼服的少女再也没有出现过。

自从女孩来到这里,深夜里徘徊漫步的亡灵数量逐渐减少。

¥¥¥

将父亲留在前线的领地,跟随熊伯父一起抵达帝都的青年——罗德,这天正走在母校杜哈梅学院的松林里。自学生时代以来,他已经不晓得有几年没走过这条路。

大概是因为跟和尚的本分『学习进修』本质相同,学院就伫立在与法皇家广大领地接邻之处,和帝国行政府管理的图书栋一同被埋没在绿意当中。

由于阮囊羞涩,他只好接下母校的钟点临时讲师工作。因为马车的四个轮子同时跳崖抗议,他们连忙把木头削成车轮应急。马儿认分地勉强配合不够圆的车轮,好不容易把他们载到帝国,这回则是得赶在伯父把忠实的马儿做成生马肉片吃掉前,想办法解决金钱上的问题。不对,他有种预感。搞不好在伯父做成生马肉片之前,他就已经把它煮成马肉锅默默地一扫而空。但是没有能载自己回家的马也很麻烦。

罗德被杜哈梅学院采用时,一起被雇用的工友也在他身边。工友在杜哈梅学院里是万年人手不足的第一名职种,因为就算吩咐工友「麻烦重新誊写藏书室史卷磨掉的标签」,或是「迪洛斯定理的论文别丢掉,就是关于祭坛的那个」,结果标签上往往都写着古代语,不然就是他们看了内容后,也不知道绝不能丢的神秘祭坛论文是哪本。而且只要通过任用条件中『具备最低限度的教养知识』这项条文,便能轻松被帝国行政机关的中级官僚跟大贵族聘为家庭教师,所以工友常常处于缺人的状态。

此外,「一旦被学生逮住,任何人都必须传授某些知识」这种不正经的规定,也是明明还算薪水不错的公职,工友却依然不断流失的原因之一。当然,工友也可以坦然地讲授专业领域的课程,好比『打扫秘诀。去污液究极混合比例,常犯的错误』等等。不过若有那个胆子面对千挑万选的贵族子弟,这种人本来就会一直待着不走,而且故意逮住工友的通常都是阴险的不良学生。因此为了保护工友,近年来开始让讲师跟工友搭档——这点罗德也是这次才知道。

于是这位包头巾的工友便置于罗德的保护之下。

第一次见面时,罗德忍不住直盯着女孩的藤紫色眼眸。

「……请多指教。」罗德打完招呼后,女孩默默点了点头,随即着手擦起走廊的窗户。

罗德穿越银杏与松树之间,走进链接建筑物的昏暗小外廊。旁侧是裸露的岩石,涌泉源源不绝地流出滴落。

(……没想到我竟然负责指导参加皇帝遴选的两位皇子……)

为了找工作,他亲自前往院长室。虽然被分配到每周几堂课的教学,学生却只有两人。他做梦也没想到两人是魔女家跟法皇家的皇子。

每当有坏孩子受罚被关,院长瑟侬总是唯一一个立刻去接人的老师,哪怕那是大海彼端·洛克萨岛上的禁闭室。这种时候他往往无奈地露出放心的表情。如果对方不是瑟侬院长,罗德肯定会对『工作内容』胡思乱想。说穿了,罗德根本不可能主动前往杜哈梅打听工作机会。

『亚利安罗德,你来得正好。是我把你推荐给米尔杰利思大人跟凯伊大人的。许多帝国皇子都没机会进入这所学院……你就多担待吧。』

罗德一不小心脱口说出无谓的嘲讽。「『帝国皇子与国民不需要书本。给皇子糖果,给国民铁锹吧。』是因为这条金科玉律吗?」

看到瑟侬老师脸上哀伤的表情,他马上就后悔了。

跟君主集权的王朝不同,在领邦制的帝国里,诸侯对各地区领政握有庞大的裁量权。由于法皇家、选帝侯跟众多诸侯在帝国议会中把持议事,皇帝跟皇太子往往沦为无能的傀儡。虽然有像恐怖皇帝瓦伦狄米亚斯这种例外存在,但听说许多没能在历史上留名的帝国皇帝甚至连认可的签名都写不好——他们就是这样被教育的——这类记录并不罕见。魔女家的奥莲蒂亚在皇帝遴选中遭诸侯除名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比起选出卓越的明君,诸侯通常倾向选择保护自己的领地及权益。

大贵族的子弟同样毫无学问教养。愈来愈多人不学习哲学历史,只会粗暴地挥剑砍杀领地百姓,素质也出奇低落。不过学院的学生也一样。

罗德出生在最前线的领地。他在学院里并非一无所获,但在最终学年以第一名毕业时,他确实也是带着失望而归。

(……瑟侬老师知道我最讨厌那群垃圾贵族,想必一定会将我跟皇子一同隔离,免得见到那些烂学生吧……)

瑟侬院长还顺便关心罗德哥哥的消息,可是这个问题也没有答案。葛兰瑟力亚战役之后,他哥哥始终没回去,眨眼间就过了四年。

指定地点是研究专用的藏书楼,其他学生上课的教学楼在其他区域。经过岩壁与青苔滴着清水的阴凉外信道后,罗德走进藏书楼。

高得必须擡头仰望的螺旋梯上,等间隔排列着令人怀念的风雅贝壳窗。神话雕刻的圆顶镶着彩绘玻璃。学生时代的最后一天,他从这里看着夕阳洒落,实际感受落日的帝都。

斜阳之都史特拉迪卡……

罗德边走边欣赏风景,就这样抵达最深处。由于不解开数学教授定期更换的算式锁就无法进入圆形藏书室,不良学生完全拿它没辙,然而最终第五学年的学生就有能力解锁。罗德在学生时代也经常把这里常成秘密基地。打开门后,他眯起眼睛。

室内宽敞庄严,靠墙的书架上塞满密密麻麻的书本。空气中凝滞着古书与羊皮纸的气味,旧式大窗洒落满满阳光。房间中央有块黑板,巨大的桌子旁摆了三、四张椅子。

只有一张椅子上有坐人。黑发少年手拄着脸颊看向桌上的古代地图。他上半张脸蒙着鸟型的奇特面具。这位八成就是法皇家的拉姆札皇子。这一年来,皇子是这房间唯一的学生。据说他师事瑟侬院长与作风独特的佩脱拉尔克名誉院长,他选过的课却没有一堂缺席,还很喜欢地图。

(魔女家的亚立尔皇子翘课吗……?)

两位皇子可以随时指名罗德过来讲课,但今天是第一次上课,前三堂课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所以亚立尔皇子不是调到另一天上课,就是拒绝来上课。

第一天的课程是皇帝候选人的基础复习——皇帝遴选的由来与现状,以及帝国领邦制跟王朝君主制的差异和历史等等——老实说,就连身为讲师的罗德都觉得这门课无聊得透顶。尽管正值容易觉得无聊的年纪,十二岁皇子却发挥惊人的耐性,把曾经学过的内容又重听了一次,不止提出问题,还记了笔记,展现出无可挑剔的帝国皇子风范。看在钱的份上,罗德原本只想做好分内的工作,但第二堂课试着加入他个人的考察跟见解时,皇子立刻将之抄进笔记里……罗德这才拿掉有色眼镜。『佛罗连斯猊下推荐的拉姆札皇子』,这种无谓的推荐或许才是拉姆札最大的不幸与误解之源。

以一个十二岁少年而言,拉姆札长得很高,与纤弱的印象无缘。但不晓得是不是有偏头痛的毛病,他偶尔会难受得蹙起眉头,彷佛需要某些药物。

尽管态度值得赞许,拉姆札却莫名其妙地愈来愈不开心,第三堂课开始前突然低喃了一声「喂」后说:

「——既然你第一堂、第二堂跟第三堂课都在的话,就别在旁边闲晃,至少坐在位子上如何?不然就挑跟我不同的时段一个人听课吧。你这样太碍眼了,给我克制点。」

这时,罗德的视线突然不知不觉地被某一点吸引过去。

彷佛夜里从图画中跑出来般,三楼靠著书架的梯子上坐了一位手支着脸颊的少年。为什么之前都没发现呢?

少年下了梯子来到三楼的扶手处。罗德还来不及阻止,少年就已经轻松跳过扶手落到一楼,过程中完全没发出声音。少年比拉姆札皇子还矮,脸上戴着不一样的面具。他飞快地瞬间瞄了罗德一眼,让罗德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亚立尔皇子以显眼的大动作坐到拉姆札皇子身旁的位子上。他没带笔记本跟铅笔,连鹅毛笔和墨水瓶都没有,那傲然的态度却让人忍不住想放他一马。前三分钟他像只松鼠似地乖乖不动,但彷佛总算想到坐着能做的事情,四分钟后他开始冥想或努力入眠,结果似乎是后者。他好像觉得桌椅待起来很不舒服,瘪着嘴巴再度离席,在藏书室里漫游。这段时间总长七分钟。期间罗德当然也在讲课。拉姆札皇子的太阳穴浮现青筋。

「——喂,你在开玩笑吗?」

「我试着努力过了。」

「才努力五分钟就结束了吗?」

「明天我应该会注意不超过七分钟。」

「那也才六分多钟!而且居然说什么『应该』!」

亚立尔不以为意地在黑板、罗德跟拉姆札周围闲晃了一会儿,拿了本书待在拉姆札斜后方的窗台上。讲课的同时,罗德发现亚立尔皇子似乎正竖耳倾听。有时他会从书里擡起头来闭上双眼,好像听懂了罗德所说的话……不,大概是错觉吧。他在窗边的阳光下睡着了。

午后秋阳洒落进来,罗德开始觉得自己好像在玩具箱里讲课。柯札伯爵领地的下级贵族被诸侯们视为弃子,拉姆札无论学到什么都注定只能成为傀儡皇帝,亚立尔将在没有胜算的皇帝遴选之后沦为敝屣。明明没有什么力量,却还是被利用的三具人偶——这里就好像他们的秘密基地。

不知不觉间,午睡的亚立尔皇子成为浑然天成的景象,拉姆札似乎也习惯了。当钟声响起时,窗边已经不见人影。

第一天的三堂课结束后,罗德分别被两名皇子叫住。

拉姆札皇子轻声说「你能教我王朝语吗?」因为在课堂上学不到王朝语,只能自学或私下找人教。然而,撇开『对话阅读』不说,要学会『写作』是极为困难的事情,上级外交官僚也只有少数人能运用自如。由于柯札领地距离亚琉加王朝不远,出身该地的罗德也学会了堪用的王朝语。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罗德回答:

「……如果要学习读写现代语,有个比我更专精此道的人选。有空要不要试试看申请一次个人教学?」

看了拉姆札皇子的表情后,罗德露出苦笑。

「虽然对方也很有可能拒绝……不过既然你不太想见到其他人,一开始就由我来教。」

经过一段犹豫的沉默,皇子回答「……如果那个人比你强,我就试一次吧」。接着提出几个有空的时段后,再度回到藏书室。

另一边,当罗德走在昏暗的外回廊上,准备返回分配给他的讲师休息室时,亚立尔皇子突然从前方的阴影中冒出来拦住他。

从树间隙缝洒落的无数光影,在走廊上构成一幅剪影画。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枝影可见鸟儿驻留,亚立尔皇子宛如影之王般伫立其中。

两人之间隔了一大段距离,感觉相当生疏,罗德觉得自己好像被迫停下脚步。

跟上课时不同,皇子盘起双手仰望罗德,低声呢喃。

那是亚立尔皇子第一次对罗德说话,同时也是第一次向他提问:

「……为了不让某人去打仗,我还能做些什么?」

他一丢出问题,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跟拉姆札皇子那时候不同,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罗德张开嘴巴。在皇子失望地别开视线转身离开前,他想找出什么可以立刻回答的答案——而且绝非敷衍的陈腔滥调。

亚立尔皇子抱着胳膊静候罗德回应。跟上课时不同,不管过了多长的时间,他好像都不觉得痛苦,也完全没放在心上。

比起漫长的沉默,罗德的回答显得过于简短,彷若愚蠢的败北宣言。

「……你等着。我回去想想,等想到再告诉你。」

皇子并没有特别沮丧失望,只是稍微点了点头。他并非想要追求正确解答,纯粹是征询罗德个人的意见。

「……挖坟公主——米蕾蒂亚大人说过这种话吗?」

不晓得是对什么产生反应,宛如被阴影吞噬的皇子转过身来。

「我只是想知道。」

「为什么?」

墙上皮影戏中的小鸟振翅起飞,罗德顿时一个闪神。下个瞬间,亚立尔皇子的身影有如幻觉般消失无踪。那一刹那遗留下来的低语,或许是罗德的幻听。「……因为我不想看她哭。」罗德好似听见皇子这么说。

……罗德不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休息室。戴头巾的工友拍着罗德的脸说了些什么,但他直到打了个喷嚏后才回过神来。在她打扫整理完藏书室这段时间,罗德似乎一直都在发呆。

「……什、什么事?」

「……课上得如何?两位皇子殿下都有来吗?亚立尔殿下……咳,没事。你们没有一起去吃个迟来的午餐吗?」

「午餐?在一个礼拜后薪水入帐前,我手头上都没有闲钱……只好吃马了……这么说起来,那两人在三堂课里好像都没去喝水……」

他们大概有五小时不吃不喝。包头巾的工友板起面孔瞪着罗德。

「罗德老师……身为成年人,请你试着把天上的山鸽打下来烤熟,喂饱饥肠辕辕的少年,不然还有栗子树可采啊。」

学生时代他恐怕会这么做吧,不过讲师可以率先做出那种野外求生般的行径吗?

「抱歉,我是动脑派……还没抓到鸽子我可能就先饿昏了。」

「……我明白了。明天起我会带便当过来,请罗德老师负责试毒,跟皇子殿下们一起享用。」

罗德忍不住盯着面无表情的工友,工友则回以疑惑的眼神。

亚立尔皇子的问题在脑海中不停打转。

主和的魔女家推出了皇帝候选人。

……绝对无法在皇帝遴选中获胜的少年。

这些就是罗德第一天当讲师发生的事。

隔天讲师桌上摆了装在藤篮里的『便当』。里头是彷佛刚采收、带着泥土藤蔓的蕃薯,大大小小总计十个,以及三颗

苹果、瓶装水、疑似要用来烤蕃薯的打火石,以及代替盘子的三张大枫叶。这是要试什么毒呢?另外还有一朵桔梗。

这天,罗德请两位皇帝候选人收集木片落叶烤蕃薯。

之后走在藏书楼四楼的走廊上时,罗德在窗下看见了有趣的景象。当时包头巾的工友正把杂树林的栗子扫在一起,亚立尔皇子徘徊一阵后靠近工友背后。工友似乎在传授『用脚踩破栗树果实的课程』,两人拾起栗子放入藤篮内结束了打扫,不久还能看见两人并肩从后门回去,保持着远远称不上亲密的尴尬距离。直接牵手就好了嘛——正当罗德这么心想时,皇子伸出了手。不晓得是不是没注意到,工友倏地提起藤篮。

不管皇子有没有上课,工友每周似乎只工作三天,另外还有两天成天不见人影。这种时候亚立尔皇子总是心不在焉,甚至失去午睡的兴致。虽然他比拉姆札皇子更少显露感情,但唯独这两天,他会表现出不知如何处理这种莫名情感的样子。两位皇子会起争执也大概都是在这两天内,最后连两天都不够吵。两名性格冷然的少年似乎开始慢慢有了人味。

罗德对经常过来探视的瑟侬院长提起这件事时,他微笑着说「你也是呀」。

三

亚利安罗德·柯札当上新讲师的几天后——

下午的尾声,拉姆札从三楼进入圆形藏书室。

他平常总是从那里进出。里面是类似夹层的独立小空间,拉姆札拥有唯一一把钥匙,可自由使用这个地方。躺椅上摆着将棋盘、看到一半的书,还有笔记本跟笔。因为藏得很隐密,无论从上从下都裉难发现这个空间。只要拉姆札不主动走到能够俯视楼下的扶手处,就没有人会知道他在那里。除了寝室以外,这里是他的另一个秘密基地。

一大早难得无人来访,藏书室里弥漫着浓浓的古书味。俯瞰一楼的黑板时,上头依然留着昨天的板书,椅子上则空无一人。

拉姆札叹了口气。今天是罗德老师挑选的王朝语讲师要来的日子。虽然姑且排了下午最后一堂课,但他上课的兴致已经少了八成。他一开始抱持着不满意老师就跷课的打算,可要是没排课的话,他应该可以自由运用这段时间。况且他本来就不喜欢跟不熟悉的人相处,为什么那个时候他会对罗德老师说「就试一次」呢?

走向躺椅的途中,头痛与晕眩令拉姆札脚步踉呛。他按着太阳穴,闭起面具底下的双眼。虽然已经吃过止痛药,但今天好像没发挥功效。

拉姆札在椅子上坐下,不经意地望向单人将棋的棋盘后——把手抽离太阳穴。他认真地低头看着盘面……没错,黑驹的位置跟昨天不同。彷佛跟拉姆札对战般,只有一颗棋子移动了。

拉姆札凝视遭人移动过的盘面,也不看平常只手拿着的王朝将棋手册,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花时间反复思索,然后移动了一颗白驹。

这时,藏书室的门发出「叽……」的一声。

甫一回头,便可从扶手空隙间看见包头巾的工友。感到扫兴的同时,拉姆札不自觉地盯着工友。工友拿著白鸟羽毛扫掉散落在桌面的粉笔碎片,接着把几本书放在桌上。她笨手笨脚地把拉姆札跟亚立尔的两张座椅摆好,并用干布擦拭。这工友长得真矮。她开始擦昨天的黑板,可是就算再怎么挺直腰杆,她的手仍然构不到最上面三分之一的部分。工友挑战五次还是失败之后,便草率地留下最上面的文本:『帝国皇帝双手握有两口政剑与教剑。「命运之石」响起时,帝国皇帝掌灵威。』

她走到窗边打板擦,过一阵子又走回来。打开的窗户成了风的信道,几枚绿色的银杏叶被吹进藏书室里,拉姆札隐约听见下午三点的时钟报时声。

讲课的时间到了。工友不慌不忙地回到椅子旁,并拢双脚坐好。她坐的并非拉姆札的位子。

面具狭隘的视野里,可见她的头巾外露出一缕发束。

拉姆札这才从躺椅上起身走向扶手。

俯视楼下时,工友已迅速解下头巾。

银色短发在她的肩头上摇曳。拉姆札看见桌上有几本用王朝语写的书,还有疑似地图的东西。工友坐在位子上眺望银杏树,看不出是否有注意到三楼的拉姆札。

拉姆札折回躺椅,拿起用皮带系紧的笔记本与文具用品,随即步下通往一楼的螺旋梯,期间视线一直停留在工友身上。啪、睫……他有生以来从未像这样清楚意识到自己的脚步声。工友擡头望向拉姆札,拉姆札发现那双眼睛是货真价实的紫藤色。

——白银色的头发、紫藤色的眼眸。

罗德曾说对方有可能拒绝……这样看来,她并没有拒绝。虽然不知道理由是什么。

步下最后一级阶梯的同时,拉姆札面无表情,以王朝语冷淡地询问:

〈……你要教我王朝语吗?〉

〈拉姆札殿下不介意的话。若您不满意,我可以换罗德老师来上。〉

看了拉姆札的表情后,工友发现自己似乎讲得太快,于是又慢慢重讲一递,这回拉姆札听懂了。工友一副淡然冷静的态度,就算眼前是对手法皇家辅佐的皇子,她的表情与声音也没有特别的感情起伏。这点跟那个米尔杰利思很像。

她完全没问拉姆札为什么要学王朝语,刺探的眼神与故弄玄虚的态度也不像侍从艾莉卡跟母亲那般激怒拉姆札……一点也不。拉姆札没有提出替换讲师的要求,反而默默走到桌旁拉开椅子,把这一年来抽长的腿塞进去坐好。

拿起鹅毛笔后,拉姆札终于不敌好奇心,伸手把右前方的球状地图拉过来。一看之下,那是所有地名均以王朝语书写的帝国地图。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而且海岸线画得极其古怪随便。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手画的,字迹似乎也是出自工友之手。

〈听说拉姆札殿下喜欢地图,所以我用现代王朝语重新写过。请把它当成学习的参考,方便的话,也请您收下。〉

〈这地图做得真差劲……还以为地形不同是因为地图太旧,原来是手绘的啊。〉

〈……昨晚时间不太够。话先说在前面,我认为要画就要画出正确的等高线。〉

〈太快了,再说一次。正确的什么——后面我完全听不懂。〉

初秋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将手边的地图吹得沙沙作响。她只接受了拉姆札坐在椅子上的事实,并没有多问:「我来教您可以吗?」

〈那么接下来的九十分钟……由我来担任讲师。我是工友米蕾蒂亚。〉

拉姆札手杵着脸颊聆听这个名字。

黑板好几次被写满又擦掉。回过神时,拉姆札也一口气写满了笔记本。

工友坚决不讲帝国语,完全没有为了体恤拉姆札而使用容易理解的单字。

即使用法错误,在拉姆札自己找到答案前,她也绝不出手帮忙,只是耐心地默默等待,工友似乎将某人教自己的方式原封不动地搬过来用。途中拉姆札发现盘据不退的严重头痛彷佛被洗掉般消失。他没讲其他多余的话,只用生疏的王朝语与她交谈,静谧的九十分钟眨眼间就过去了。

拉姆札还没离开,重新回归本业的工友便毫不留情地开始擦黑板。他试着回想还来不及记下就带过的部分,并动笔把它们写下来。

到了黄昏,秋天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房间里。

拉姆札看见工友停下手上的工作,一脸阴郁地凝视橘中带红的天空。他知道枢机卿同样经常在黄昏时分出外徘徊,不然就是趴在窗边微笑着观看帝国的落日。

实际上那只维持了短短几秒钟,工友再次转身擦黑板。

拉姆札也装作没看见。写完笔记后,他无视之前曾说过「就试一次」,直接询问下次讲课的时间。工友依然惜字如金地默默点了点头,并提出几个时段与日期,拉姆札指定了跟今天一样的时间。

黑板上同样留下了上面三分之一的部分,不过拉姆札当然不打算帮忙擦掉。

拉姆札收下工友拙劣的地图夹进笔记本里,擅自借走几本工友带过来的书后,随即起身步上螺旋梯。途中他转身望去,只见工友关好窗户,费心将大椅子摆回原位并包好头巾,最后还不忘点亮烛台。拉姆札走得比平常缓慢,距离三楼还有两级台阶时,他看见少了来时书本及地图的工友轻盈地从门口离开,只留下细微的脚步声。

从三楼俯瞰一楼时,黄昏中空无一人的藏书室显得空空荡荡,为拉姆札点亮的烛火兀自摇曳。吹进室内的银杏都清掉了,黑板上的王朝语也被抹去,只有昨天不完整的板书依然留在上头,彷佛今天的九十分钟并不是真的,就像敲响十三次钟声的夜晚一样虚幻。

拉姆札回想起那天晚上看见的景象,银发少女在眼前稍纵即逝。

……他再次步下螺旋梯,踮起脚尖把昨天的板书擦干净。

回到三楼时发生了一个小异状——将棋盘上的一颗黑驹又自己移动了

,而且格外挑衅地撇向旁边。

拉姆札皱起眉头。黑板从昨天到今天黄昏都没擦,虽然不晓得工友一整天去了哪里,但他知道谁会在藏书室里闲晃打发时间。但看到棋子彷佛胜券在握的走法,他顿时怒上心头。

拉姆札重重地在躺椅上盘腿坐下,看着棋盘一会儿后移动一颗白棋。接着把工友拙劣的地图及王朝书籍夹在腋下,一如往常地锁上藏书室的门。正确来说,今天也就只有这点『一如往常』。

隔天早上拉姆札来到藏书室一看,只见黑棋已经迎击白棋,并走到另外一格去了。

四

《致亲爱的大姑母

您过得还好吗?十月到了。帝国议会将在月中开议,每天都有一大群人涌进帝都史特拉迪卡。镇上不知为什么流行起银发及面具,如今就算没用染剂走在街上,谁也不会回头看我。

关于提交行政机关的魔女自治领地定期报告书,目前我正在看,还没请大叔父盖章。大姑母与席格林迪大人的笔迹和花押着实令人怀念,我一不小心就看了一整天……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写信给您。

再问候您一次。大姑母,您过得还好吗?

这边不提宰相会议,很多事情也都略过。总之,我从这个月起开始住在城外。我已经预付九个月的房租,每天也会出门工作。

议会似乎已经决议增加军税,想必物价也会上涨。

另外,随着停战期限不再延长,帝都史特拉迪卡周围各岛屿都市似乎下令增产锻造冶金、造船、钢铁木材石炭等等物资,即便冬天也会频繁开船移送物资。包含来自帝国自由都市的维里耶里家在内,富商三家的船经常停靠港口。

话说回来,梅迪亚尼姑大人也已经抵达帝都。尽管相隔四年才见,她依然没有改变。虽然尼姑大人在前线经常写信请法皇家送药、资金跟医僧过去,但我老是忘记她是黎里多圣地的大领主。

梅迪亚大人从早到晚尽力出席帝国小议会,我每周也有几天会去尼僧院帮忙看家、制药、进行治疗,或是磨粉烤面包。酬劳是刚磨好的小麦粉、田里的各种香草,还有烤失败的面包等等。

担任副外交官的大叔父每天应该都比梅迪亚大人更加繁忙。我感到非常忧心,便把杂记本托给魔女宅邸的梅伊管家。

大姑母,那只小蝙蝠经常四处逗留,完全派不上用场。我把要寄给大叔父的信挂在它脖子上权充信鸽,结果它吃完虫子就像回力镖一样又挂着信飞回来了。如果是吉伊,肯定会把它烤来吃。我打算教它学些特技,看在大叔父的情面上,每次发现它倒挂在某处时,我总会把它关进笼子里带回家。

我在那本杂记本里写下了给大叔父的留言『我很担心您,可以的话请让我尽一份心力。只要大叔父同意,梅迪亚大人愿意带着我一起参加议会。还有我看过床了,您大概有五天没回家吧。您睡在哪里呢?我在您的枕头里放了安眠香料』。再次造访宅邸时,大叔父在杂记本上回应『我当然睡在床上,你才要改掉睡地板的习惯。议会?你不必做多余的事情。那包香料害我睡过头了』。梅伊管家还在旁边补充说『米亚大人,为了回您的杂记本,主人难得回宅邸的床睡,已经不知道有几天没看他这么做了。而且主人气色很好,还留下来吃完早餐,近期之内请您再过来走走。若是吾辈出现,我就把他踢出去。』

……其实我在租屋处也放了同样的杂记本……不,这方面就先不说了。

之后我每周会抽个几天顺道去魔女宅邸见大叔父,从魔女家的养蜂箱里采集新鲜巢蜜,把鸡跟鸡蛋一起带回家。另外,经梅伊管家的同意,大叔父的寝室专门由我打扫(例如更换香包)。偶尔我会裹着毛毯窝在床脚,坚持等到大叔父上床休息。虽然大叔父脸色很难看,但这种时候他总是默许我做想做的事情。

还有,我在宅邸里拿到了美丽的月历。那是〈维里耶里〉制的美丽绘本,每个月份都附有太阳王跟月妃的图历故事,可惜太过漂亮,不忍心在上面打叉或画圈做记号——不,还是有些打叉的必要。

稍微谈一下我的近况吧。

因为名为『吾辈』的法皇家监视者活力充沛地运行工作,我跟皇子平常几乎不受诸侯打扰。『吾辈』老是在眼前晃来晃去,我便趁他闲下来时拜托他修理屋顶。

每周有三天我会在杜哈梅学院里当工友,同时托吉亚找些代笔跟领日薪的工作。以前我会在外露宿寻找矿脉,借此在短时间内累积大量金钱,不过现在不这么做了。如果晚上有人来访,我想为那个人开门……

因此,来到帝都后顶多只有因为需要现金,坐船去监狱岛采稀有的佐哈尔海带才出过远门。如果把它卖给大姑母推荐的『嘉涅夏的店』,便可拿到不少钱,现在我还是不时拿做好的药跟药草去卖。

亚立尔殿下介绍了一处温泉。泡完温泉后,雷纳多身体好多了。我也去泡过,是一处看得到海的温泉。

话说回来,我在杜哈梅学院里遇见了柯札伯爵领地的亚利安罗德大人。

另外,在吉亚的介绍下,有位名叫妮娘的女性每周会来家里一次。她比我大两岁,除了收送换洗衣物(听说她在城里当洗衣妇),还会挑选适当的食材与日用品装箱,坐弟弟的船送来,着实助益良多。当我付给她帝国铜币时,她又塞了更多东西给我,我只好送她药品、鸡蛋或蜂蜜之类的酬谢……》

米蕾蒂亚写到这里,短暂停笔。

书房窗外是十月的秋夜,虫儿吱吱鸣叫。

妮娘多半走水路从城下町过来。第一次见面那天,米蕾蒂亚跟雷纳多到绿门的某座湖旁迎接她,顺便带路。一艘小船靠岸,船上有妮娘、各种装满食材与物品的箱子,以及一名船夫。米蕾蒂亚和雷纳多吓了一跳。船夫放任胡子头发随意生长,像个流浪汉般穿着沾满污渍的衣服。不过最令人惊讶的是,他居然是开船载两人去监狱岛采佐哈尔海带的船夫。

一问之下才知道这艘小船为妮娘的弟弟所有,流浪汉则是几年前擅自把船当床住下来。然而,他照顾船只非常细心,要用时就由他划船。如今妮娘的弟弟在外当船匠的学徒,期间有载客的话,他会把船资交给妮娘。相对地,如果妮娘做便当送他,他也会笑着接受……这对姊弟真是大方。

姊弟俩替流浪汉取名为×沙卡那,理由是「因为他就像神话里无所不知的智能之鱼」。妮娘说沙卡那不是多话的人,很少听到他的声音,不过就各种层面来说,每次听他说话总是让人大吃一惊。虽然米蕾蒂亚使用水道时都挑沙卡那的船,但因为现在还没听过他的声音,因此也还没被吓到。(编注:『鱼』的日文发音。)

知道妮娘弟弟跟皇子同年时,米蕾蒂亚反倒觉得惊讶。

当时米蕾蒂亚陷入沉思。家中的杂记本通常都是雷纳多在写,偶尔还会留下吉亚和米尔杰利思的消息,以及小蝙蝠啪跶啪跶的脚印,却完全不见亚立尔皇子的字迹。

米蕾蒂亚试着向妮娘打听十二岁男生的状况,妮娘闻雷哈哈大笑道:

『没什么啦,十二岁男生既单纯又愚蠢,而且笨得可以。前几天大概有十个男生众在后巷大喊「要转了!」我还在想他们要干嘛,结果他们当场垂直跳着旋转,说是什么「必杀回转跳跃」,就这样来回跳了一个小时左右,最后头昏眼花地接连倒下、动也不动。他们都是笨蛋啦,还是无药可救的那种,随他们去吧。』

亚立尔皇子怎样都不像是会做出『必杀回转跳跃』的人。应该吧……大概。

『他们想做就做什么,又不肯告诉别人。对喜欢的东西很专一,讨厌的事情不是全力抗拒就是逃避。说不是的话就不是,很单纯的。』

这句话触动某条心弦,于是米蕾蒂亚将其牢记在心。她低声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有事情瞒着弟弟吗?』

『有喔……不过啊,总有一天会想跟他讲的。』

米蕾蒂亚陷入沉思——总有一天会想讲的……

当初看见雷纳多身体少了一半,妮娘似乎非常害怕,眼神不知道该往哪里摆。见她彷佛不齿自己的行为般立刻直直地擡起头,米蕾蒂亚觉得相当开心。在前线都市葛兰瑟力亚里,肢体缺损的人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谁也不会用奇特的眼光看待他们,因为那十分普通,可是帝都不同。这里明明是雷纳多长久以来保护的故乡,回来后却显得格格不入,找不到容身之处。在各方面感受到这种歧视时,米蕾蒂亚心寒至极,同时也接受了事实——包括她无法喜欢上帝都,还有自己不过只是待到六月为止的短暂过客。就连妮娘纯真的开朗,彷佛也像在米蕾蒂亚伤痕累累的心口上撒盐。

米蕾蒂亚最讨厌这么窝囊的自己。

……她喜欢妮娘的笑容。随着喜欢的程度加深,她也开始期待妮娘的来访。久违地对某个人有表里如一的好感,让米蕾蒂亚产生了奇妙的心情。

她再次回到灯火底下继续写信。

《……我完全没提到亚立尔皇子,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

因为我太不中用了,这点该从何写起才好呢……

十月,殿下开始到杜哈梅学院上课,有空我们会一起离开学校。

其他时间殿下总是突然悄悄出现。他没拉门铃,我也没教他怎么拉。毕竟那么做感觉很像外人的家。

由于家里有个将棋盘,我便教殿下如何玩王朝将棋。殿下明明是初学者,我却没能手下留情,把他打得落花流水,结果殿下途中就回去了……我做了幼稚的事情……不过隔天亚立尔皇子难得连续两天过来。大姑母,我们之间就像这样……我摆好昨天的棋谱继续下了几步,这回皇子又在下完前离开。

前几天他独自排好棋子。盘面充满罕见的肃杀之气,一问之下才知道他正在跟拉姆札皇子下棋。跟雷纳多学会劈柴(殿下之前一直把柴劈得粉碎)后,殿下总算有意记住雷纳多的脸跟名字。所以听说他正在跟拉姆札皇子下棋时,我忍不住笑着回答「是这样吗?」

结果皇子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盯着我,理由还不得而知。亚立尔皇子十二岁了,虽然同样是十二岁,他却跟完全不掩饰想法的我和艾简——(墨水的污渍)……截然不同。

另外,亚立尔皇子开始会在傍晚时来接我……》

米蕾蒂亚看着一旁的杂记本。那时……她经常担心皇子没翻阅写了每天回家时间跟行程的杂记本。

尼僧院的破面包窑坏了,她跟雷纳多在尼僧院里搞得灰头土脸。当时钟的指针滴答地跳过预计的回家时间时,亚立尔皇子瞬间从门口走向米蕾蒂亚。当时他说:「……因为时间到了你好像还不会回来,我就过来接你了……」

米蕾蒂亚当然吓了一跳,尼僧院长梅迪亚也瞪大眼睛直盯着假面皇子。

那天他们绕到有单簧管演奏声的流动市场买晚餐,在沙卡那的船上跟皇子一起吃完饭才回家。虽然不晓得皇子是什么时候看的,但这样就知道他会读杂记本。米蕾蒂亚又少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烦恼。

从那天起,皇子每到黄昏就会出现。无论是在学院还是尼僧院,就算她在吉亚的杂货店帮人代笔,或是在街上买东西,皇子一定会过去接她,偶尔也会陪她一起吃晚饭。米蕾蒂亚手撑着脸……一直以来都是她等大姑母跟大叔父,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来接自己。

临行时,皇子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离开。第一次听到皇子回答「……晚安。」时,米蕾蒂亚觉得好开心。

皇子从不肯透露他要回哪里,米蕾蒂亚也没问。

她看着信旁的银币,皇子也还没主动提及他的第一个愿望。

米蕾蒂亚再次执笔沾墨。

《殿下从未写过杂记本。本以为我们之间的距离稍微缩短,不过似乎还很遥远……我自己可能也一样。

大姑母,这四年来……就算发生什么高兴的事情,我还是觉得看不见的背后存在蛀痕。四年前被黑羊啃掉的地方仍然没有填平,空洞一直都在,幸福永远无法完整。亚立尔皇子就像一块巧克力,在店里买下时令人开心不已,光是看着都觉得幸福。无论是傍晚过来接我时单纯地并肩而行,还是对话中断的静谧时光……

我决定把自己的悲苦埋进墓穴,不告诉殿下。

因为我也想把心中少数纯粹无瑕、连一点裂痕都没有的东西,用银纸包好交给皇子。

大姑母,我问过殿下了,皇子说他从来没有见过大姑母。

这并不奇怪,可是为什么大姑母会万中选一地指名殿下呢?我只想得到一个理由。

我很想让亚立尔皇子见见大姑母,也想让大姑母看看亚立尔殿下……但往后也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在帝都里,每天的生活都毫无变化。有时我会突然错乱,搞不清楚什么是什么。拿着苹果漫步学院中……这一切都太不真实,总觉得这种普通的生活是不被允许的。我想回到大姑母身边,我一定会回去。

然而,我绝不可能带殿下去那个地方。

所以大姑母跟亚立尔殿下往后也不会见面吧?说来奇怪,我感到既遗憾又落寞。

……大叔父看起来非常疲倦,应该不是因为议会的关系。在没有大姑母的帝都里,大叔父总是带着那种表情独自生活吗?……大叔父未曾提及大姑母的事情。

如今大姑母一个人待在东边的葛兰瑟力亚,令我忧心忡忡。

大姑母总是擡头看着蓝天,无论是战争过后,还是在瓦砾堆中……当您牵着我的手一起走时,天空往往听得见云雀的啼叫声……哪怕是去捡骨,只要大姑母牵着我,我哪里都愿意去。

……请您不要独自苦思,一个人走到其他地方去。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可说了。虽然并非全然无事发生,但我不打算写出来。

丁香花开的季节里,在我、在我们回到那边之前,请您保重身体。

致上所有的爱  米蕾蒂亚

附注 吉伊行踪成谜,原因不明。

附附注 今天秋风也很强劲。我把插图月历装饰在花瓶上。

明知最后会跟月妃分开,太阳王还是每年不断在世界中来回奔走寻找王妃,寻找遗忘自己的伴侣。春天邂逅、夏季结合后,秋天开始迁出离别的阴影,在黑暗冰冷的冬至那天迎向终结。

在等待离别的季节里和殿下相会,我认为这也是一个暗号。

附附附注……大姑母,因为这封信势必不会寄出去,我就写了这一段。

耶赛鲁巴特负起葛兰瑟力亚攻防战的责任。军师罗杰十个月的战功获得认可,法皇暗地里撒钱提供庇护,让他晋升到枢机卿的职位。

谁也不知道『罗杰』的出身、来历,以及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不过他说自己来自这座城……》

米蕾蒂亚把笔搁下,远方传来大圣堂的夜钟。

自从与法皇会面以来,她就没见过亚奇,不过倒是有目击过他。

黑森林的老朽祠堂。喜欢睡在废墟里的米蕾蒂亚,很快就决定把祠堂三楼当成在帝都里的秘密基地,但某天她才知道原来二楼也有人停留。

一位圣职人员来到边陲的乱葬岗,因为金发碧眼的枢机卿喜欢在同一座祠堂的二楼窗边看夕阳。他独自走过无人前来凭吊的无数墓石,漫步在底层的塔型木牌,以及刻着相同日期的四十二颗墓石周围。

米蕾蒂亚靠在椅背上。蜡烛发出燃烧的滋滋声……最近得向梅迪亚尼姑大人借僧籍簿了。

烛光之下,亚立尔皇子交给她的银币闪闪发亮。

请告诉我你的事情——她一直在思考这句话。

米蕾蒂亚也有想了解的人,哪怕尽头只是条死胡同。

(十三年前的三月,亚奇自这座城而来……)

听着雷纳多的打呼声,米蕾蒂亚熄掉了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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