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章 一枚银币的故事(1/2)
凉亭的桌子上,悄悄吹来白色的花朵。皇妃涅涅擡起头来。从凉亭延伸出去的小径上,点缀着零零星星的桂花。
在兄长耶赛鲁巴特沉入海底的那晚,涅涅没有换上黑色礼服,而是依旧身穿一袭纯白礼服,唱颂着挽歌。白妃夹起一朵桂花。
今天是星期几呢?——她罕见地思考起这件事。明明已经有好几年,都不曾记得当天是星期几了。无论是星期几,只要过了秋天……冬天便会来临。
涅涅每年都很厌恶冬天。尤其是冬至之日。
在脸上缠着一层层绷带的侍从艾莉卡,正站在桌子后方报告这一个月来的监视结果——由于涅涅丝毫不感兴趣,所以在这之后的漫长岁月她都没有问起艾莉卡缠绕绷带的理由。但艾莉卡一整个月都是这张脸,因此涅涅认为她应该很喜欢绷带。
由于涅涅告诉艾莉卡,比起儿子拉姆札,更应该去调查『另一位帝国皇子』,因此艾莉卡的报告内容也与至今不同。涅涅却记不太清楚,究竟是谁特地提点她这件事的。听完报告后,涅涅向艾莉卡下了几道命令,艾莉卡便一如往常地,像一阵黑雾般离去。
有好一会儿,涅涅沉浸于思绪之海中。近期有许多日子,她的头脑罕见地处于正常状态,而不需要药物。
这时,她看见有着金色发丝及碧蓝双眼的青年,从凉亭另一头走了过来。
忽然之间,涅涅竟分不清此刻是哪一年的秋天。在白花散落的花径中走过来的人,究竟是帝国皇帝尤狄亚斯,还是大皇子埃里法兹呢……
那彷佛是魔物靠近的脚步声。现身的男子有着宛如湛蓝宝石的双眸,与皇帝及埃里法兹都不同。是十三年前,涅涅在黑暗牢笼的另一头发现的眼眸。
「我把药带来了……由我来替您煎药会不会显得太不知分寸呢?」
涅涅凝视着爬到枢机卿之位男子的美丽脸庞。
「罗杰,听说你去陪伴法皇和小驴子啊。真不像你会做的事。」
枢机卿只是微笑,没有回应半句话。
「今天是星期几呢……」
「皇妃大人,今天是星期天。」
罗杰轻笑一声,像是提出邀约般继续说:「您不下将棋吗?明明下得那么好。」这回换涅涅不作回应,只是将背倚靠在蓬软的垫子上。
眨眼之间,眼前已没有任何人在。时间到了下午。是涅涅发呆之际,时针转动,所以罗杰离去了呢?还是说自始至终全都是幻觉呢?白妃在这十三年间,一直在理智与疯狂的螺旋阶梯上上下下。虽说只能维持短暂的时间,不过唯有一人——唯有枢机卿的嗓音和药,才能让她脑中的雾霾散去。
脚步声再度响起,这回是在脑中回荡的声响。是在几天前的——深夜里——自己攀爬黑暗阶梯时的高跟鞋声。虽然已经不记得她是在哪里行走、又是怎么走的,但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那古老黑暗的铁栏杆前。铁栏杆的另一头空荡荡的。忽然之间,记忆乱成一团。几天前是指什么时候?这是十三年前的记忆?无论如何,铁栏杆之中都空荡荡的。是我放出来的——出来的人是——
大脑中枢彷佛正逐渐冻结。十二月……冬天……冬至……新生儿的哭声……
涅涅拿开交错于腹部之上的手。
典雅的圆桌上,放着一个很少见的物品。那是东方风格的七宝烧小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放着珍奇的外用药。哎呀,这盒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放在这里的呢?
她用指尖敲打小盒子的盖子。从某人温柔地在她耳际说「小丑」在宰相会议上现身的事,以及戴着面具的十二岁——黑发帝国皇子出现的事后,这盒药就一直在这——
十三年前的十二月产下了婴儿的腹部,感觉一直被冰水给灌满。
过去涅涅以达成愿望做为交换条件,将黑暗中的无名美男子从牢笼中解放出来。
然而,十三年前被关进牢笼里的那孩子,却丝毫没有想出去外面的打算。
……涅涅倒也想知道,他事到如今才恬不知耻地从铁栏杆跑出来的理由。
要拿出将棋盘还太早。虽然在进入十二月前就得这么做,但在那之前先等等艾莉卡的报告也无妨吧。这回的报告,也多少引起了涅涅的兴趣。她又轻弹了一下放在七宝烧里的药。她还有时间思考要下出什么棋步。
但不知道是谁,说了今天是星期天,于是涅涅决定唱歌来度过这天。
亚立尔在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起床时——虽然知道当天是『星期几』,却不明白其存在的意义——心情莫名地躁动不安。应该说,他明明泡了山中温泉才睡,却完全睡不着。早上五点时,他放弃了睡眠。
亚立尔才刚从如棺材般的床铺起身,「小丑」面具便从上面掉下来,砸到头顶。他火大地将面具扔向另一头的地板上。反正它会自己回到墙上。
通风口的声音一如往常响起。他坐到床上,撑着脸颊……打叉记号之日,米蕾蒂亚睡在哪里呢?本以为习惯之后便不会在意,结果却相反。
要付多少枚银币,她才愿意告诉我呢?
亚立尔前去洗脸、打理仪容。
现在,名为妮娘的女孩洗完衣服后,会浆洗、烫平过再还给他。因此衣服被当成脏东西丢掉再去偷的事也大幅减低。袖口平整,脱落的钮扣是米蕾蒂亚重新替他缝上的。为了能穿得更久,亚立尔自己也开始使用衣刷,还会顺便帮鞋子拨落尘土并打磨。
他系上皮带,觉得肚子有点饿了。但他心想还是再等一下吧,并扣上皮带扣。因为他觉得只要到宅邸去,早餐似乎就会送上来。
「…………?」
亚立尔感到有些诧异,将没有戴着面具脸庞上的浏海撩起。若是在不久前,他肯定会立刻去寻找附近的餐点,并偷来吃才对…
……这是为什么呢?不知不觉间,就算肚子饿,他也很少再随便从某处偷东西。虽然不是完全不会做,此后应该还是会这么做。他比从前更常锁定法皇御膳。然而,他已不会再从下阶层的人那里拿走什么。
把〈维里耶里〉的巧克力偷来咬咬看后,明明是同样的味道,美味却减半。原本打算把巧克力让给正在筹钱买巧克力的米亚,但也没了干劲。
亚立尔将脚伸进鞋子里,敲了几下脚跟好让鞋子合脚。
不明白的事、想知道的事,一个个逐渐增加。也愈来愈常想着希望拥有更多银币。就像一直生锈的齿轮转动起来,体内开始产生变化。
(这么说来,米亚绝口不提十二月公开亮相的日子……)
十二月冬至,是亚立尔与拉姆札两人以主战派法皇家候选人,与主和派魔女家候选人的身分在诸侯面前亮相的日子。法皇家的猊下兴致勃勃地量身订做了拉姆札的服装。但魔女家这一个月来,甚至不曾提及这件事。亚立尔曾削着马铃薯皮打探此事。而米蕾蒂亚则搅拌着蛋白回答:「……您不现身也无妨。」虽然亚立尔本身在九月底听闻此事时,也没特别想现身——
他扣上袖口的钮扣。手腕上的银色手环隐隐发着光。并擅自在脑海中映照出影像。有时候即便亚立尔什么也没做,手环也会自行启动魔法。但此刻链接起来的影像,却令亚立尔皱起眉头。缠著白色绷带的女性,正在远处窥探宅邸。
当亚立尔发现将米蕾蒂亚踢落地下水道的女人开始监视自己的动向,而非米蕾蒂亚时,首先感到讶异。然而,当他察觉绷带女是谁后,却只觉得索然无味。就像不小心碰到蜘蛛巢,害头发被黏住的感觉。虽能扯下来,却令人不快。
亚立尔扣上另一边的袖口钮扣。这时他想起了某件事,眯起双眼。
——一个月前,十月上旬。
有一天,黎明升起的这间房间,残留了一丝尚未被通风口吸入、女人香粉与香水的香气。霎时间,他以为米蕾蒂亚发现了这地方。当时那股逐渐使身体冻结般的恐惧感,至今仍旧无法忘却。
长年在城中四处游荡的亚立尔,很快便想到那阵余香真正的主人。是白妃涅涅。因为他很喜欢涅涅的歌声,有时还会特地前去聆听。但在这之前,他从未想过白妃竟然知道这房间的存在,以及「小丑」的事。也没想到她知道来这里的方法。
包覆香粉与香水香气的白妃,时而会在海边歌唱,并拖着宛如礼服般的影子,轻巧地在月夜中漫步。她同时也是个能若无其事地摧残拉姆札脸庞的女人。
虽说他们得在皇帝遴选中竞争,但只要像法皇那样,无视亚立尔就行了。总有一天亚立尔仍然得回到这房间,拉姆札胜券在握。白妃却依旧踏着高跟鞋的鞋音爬了上来。她分明一直以来都不关心白妃宫之外的事,总是在理性与疯狂中来来回回,如今却特地造访这里,总令人莫名在意。
……即便如此,既然被监视的人并非米蕾蒂亚而是自己,就没什么大不了。虽然很碍眼,但只要变更
今天的路线就行了。
亚立尔打理好后,拿起皇子假面。戴上之前,他垂下视线一会儿。就算不情愿,却无法在米蕾蒂亚面前摘下这面具……然而,这时他忽然被想将面具扔掉的心情驱使。
亚立尔一面思考这些事,一面静静地离开铁栏杆房间。
¥¥¥
早晨七点天亮后,从宅邸厨房的窗子升起一丝袅袅晨烟。
由于绷带女依然呆站在那里,因此亚立尔没有从玄关,而是打开别间房间窗户的锁进入里面。雷纳多正在玄关前朝气蓬勃地跳着踢踏舞,热衷到假发都飘起来。为了不打扰他,亚立尔没有向他打招呼便走向厨房。
米蕾蒂亚在桌子另一头背对他。她从篮子中挑了个蛋,扔进锅里的热水中。在宽敞的厨房里,米蕾蒂亚显得娇小,自己却比她更加娇小。亚立尔最近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会感到莫名忧郁。反正自己就是没办法像拉姆札那样,擦到黑板最上方的位置。亚立尔向本人说了这件事后,对方却露出奇妙的表情回答:
「……想擦擦看的话踩上椅子就行了吧。」他又不是真的想擦黑板。
亚立尔几乎凭嗅觉就能知道哪里有什么。藤篮里有妮娘做的苹果派和杏仁酱。沙卡那的小鱼现在似乎在角落变成了糖醋炸鱼。
米蕾蒂亚窥看水瓶,却没有汲水,只是抚摸着脸庞。然后,她回过头——看到亚立尔后,略显动摇。但在用围裙擦手的期间,她的表情已藏住情绪。亚立尔凝视米蕾蒂亚的脸,双眸捕捉到米蕾蒂亚企图掩饰的泪痕,及忧虑和睡眠不足导致的暗沉。
回过神时,米蕾蒂亚已绕过桌子走了过来。她从围裙拿出小梳子,客气地梳整亚立尔的发丝……看来是头发睡乱了。「……您早,殿下。」因为米蕾蒂亚说了这句话,亚立尔才知道还有早晨的招呼这种东西。
没有要事就来造访令人有些顾忌,因此亚立尔从未在『星期天』来访。或许只是他的错觉,米蕾蒂亚好像有点开心。
米蕾蒂亚请亚立尔帮忙,他便在桌上切起三明治用的起司、烤肉和香肠。尼僧院每天配给的面包会分配给济贫院,分配完、剩下的烤坏面包,有很多焦黑和被压扁的地方。亚立尔单手拿着小刀,盯着葫芦状的神秘面包,思考要怎么切才能让它变成三明治。
「殿下,您今天要带我去哪里?」
亚立尔把米蕾蒂亚拿出来的蛋篮子收好,反过来提出问题代替回答。
「……米亚,你昨天一天到哪里去了?」
之后,两人默默地辛勤做着便当。
中途露脸的雷纳多双眼圆睁问:「阿尔殿下是什么时候来的?」接着开始帮忙。他们把篮子塞满,将剩下的食材当做早餐吃完后,锁上宅邸门出门。
每年一到秋天,亚立尔总是会独自造访这条山间小溪谷。
他们穿着靴子,走在被繁茂野草与枯叶所掩埋的古代石路上。甩开追上来的绷带女后,搭上沙卡那的小船。他们在没有渡口也没有任何其他东西的沿山河边下船,抄小路走进这条路。
人迹罕至的深山里,竟铺着这条狭窄的石头路,让雷纳多和吾辈——热衷职务的他察觉异变后前来监视——讶异地四目相交。怠惰的小蝙蝠黏在吾辈身上,让吾辈背着它,表情就像它是吾辈的一部分行李。
石路在绵延铺设于山地表面的古栈道前中断。将踏板架设于垂直的崖壁,名副其实的悬崖危路上,偶尔会从远处传来斧头伐木声。崖道到了尽头后,草丛中再次出现石路。到此为止的雾之峡谷、秋山景色与鸟啭声,都令亚立尔格外中意。米蕾蒂亚从早上开始便不发一语地走着,但渐渐地愈来愈常擡头眺望景色。
过了中午,亚立尔带着米蕾蒂亚抵达那座延展开来的微高草地。从那里可以一览朝正下方流去的小溪谷。
水从深山溅起飞沫滚滚流下。色彩缤纷的树叶,从山顶上飘落至在谷间窜流而下的急流,将整片水面染上颜色,是只有秋天时才会被红叶染红的、不为人知的溪谷。
米蕾蒂亚在延展开来的景色前伫立许久。她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按在耳际,擡头仰望蓝天。亚立尔发现了她耳边的可爱发辫。
她回头望向亚立尔。在她正要说些什么时,小蝙蝠呆呆地飞了过来,吊挂在藤篮上。米蕾蒂亚似乎忽然想起午餐的事,提起藤篮的话题。亚立尔虽然点着头,却将手伸向藤篮,一把抓起失态的小蝙蝠,把它扔下溪谷。
在草地上摊开便当的雷纳多和吾辈,一点也不同情它。
亚立尔先走下小溪谷,洗洗手并把水装进水瓶。他从岩岸擡头望去,米蕾蒂亚将身子探出高台边,眺望卷积云及山棱,接着俯视亚立尔。亚立尔觉得只要别开视线,她就会消失到某处去——在地下水道时她也独自消失了——于是快步返回。
米蕾蒂亚虽然人就在那里,两位年长者却在远处喊着「你们俩去景观好的地方吃吧!」「对啊」她一个人显得很寂寞。
亚立尔走向米蕾蒂亚的身旁,米蕾蒂亚也朝他走近。两人在相会的地方将便当打开,吃起糖醋炸鱼和烧焦的煎蛋。蛋虽然烧焦,却格外美味。亚立尔歪下脖子、舔舔大拇指,默默地品尝料理。就连食量比地下道老鼠还小的米蕾蒂亚,今天也大快朵颐地吃着亚立尔做的三明治,使亚立尔不由得直盯着她。此时米蕾蒂亚却唐突地问道:「您和拉姆札殿下处得还好吗?」面具底下的脸皱起眉头。
「……你想问拉姆札的事?」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突然感到不悦,但我想问的是关于殿下您的事。」
无止尽的沉默流淌。亚立尔就像猊下的驴子一样,一个劲地动着嘴巴。
「谈什么都行。学院的事,或是您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了什么……您的兴趣……烦恼……最近中意的女孩子,或是喜欢的东西等等……」
亚立尔试着思索了一下,有没有什么能正大光明说出口的事。他总觉得没心情和米蕾蒂亚谈论拉姆札的话题。「我觉得十二月的公开亮相日,只有拉姆札出现我却不出现并不妥。」亚立尔说完后,对方咳了几声说:「皇帝遴选后继承权也不会消失,为了殿下的人身安全着想,就算有面具,最好也尽量别在诸侯面前现身。」亚立尔虽然默默聆听,但还是觉得挂心,因此没有点头。
最后,他们平分吃掉剩下的妮娘做的苹果派。
米蕾蒂亚从早上开始,似乎就一直在思考什么事。
她问能不能下去溪谷一会儿,亚立尔点了点头后站起身来。
到溪谷的路段是野兽开辟的陡坡,甚至称不上是「路」。但米蕾蒂亚穿着靴子,安稳地跟了过来。走到河畔后,滚滚的流水声掩盖其他声音。
亚立尔在他每年的固定座位——巨大岩板的顶端坐了下来。他俯视在河畔看着水鸟和红叶的米蕾蒂亚。不久后,她似乎察觉到亚立尔不在,于是搜索四周,接着发现巨岩,走了过来。
亚立尔知道对方因为河风和水声而听不见,便低喃道:
「……你的心情多少好些了吗?」
朝巨岩正下方走过来的米蕾蒂亚仰望他。亚立尔补上另一句传不到对方耳里的自言自语:「因为你留在帝都时,好像总是在逞强忍耐。」
虽然米蕾蒂亚不喜欢帝都,但亚立尔只知道帝都。
(一点点也好……)
希望能让她多几个能抚慰心灵的场所,或令她喜爱的地方。这么一来,余下八个月的痛苦或许也会减轻……米蕾蒂亚之所以得留在讨厌的帝都,都是因为要辅佐『皇子』。
米蕾蒂亚将被河风吹乱的银发撩到耳后。
亚立尔仰望秋天的天空。苍鹰在辽阔的天空翱翔而去。急流就在一旁,水声很近。
当亚立尔察觉米蕾蒂亚爬上巨岩时,她早已把靴子和袜子脱在岩岸上,本人已经爬到一半以上。亚立尔感到惊惶失措。当他慌张地在岩石上来回踱步,思考究竟该阻止她,还是该拉她上来才好时,米蕾蒂亚依然一步步攀登上来。她的指尖抵达顶端。最后亚立尔终于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了上来。米蕾蒂亚的身体被揽进亚立尔的双臂中。她呼唤「亚立尔皇子」的声音拂过肩膀。
「在帝都,虽然的确有失落、悲伤和痛苦的时候,也有令人忧愁的日子。但在来到帝都之前,我也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
他吃了一惊。她不可能听到那些话,之后亚立尔才知道她会读唇术。
米蕾蒂亚从亚立尔的双臂中离开,在岩石上坐下。她垂下的裸足被土壤弄得又黑又脏,拉起皱起的裙摆,双手并拢摆在膝盖上。
亚立尔在一旁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静静地继续说:
「绝不是殿下的错。」
位于岩岸的几只水鸟,同时振翅而飞。
「我怀抱着这些走到现在,这是我的问题,必须由
我自己解决。偶尔我也会应付不来那些情绪……也有无论如何都不能表明的事。但在殿下身旁,我从未对任何事忍耐、逞强。从来没有。在帝都……和殿下一同生活过后,我肯定会变得舍不得离别吧。」
亚立尔将单膝靠向胸前,发丝在风中飞舞。
『你还愿意帮我第三次吗?』
在地下水道,浑身湿透的米蕾蒂亚如此说道。
在宰相会议后看到米蕾蒂亚啜泣的样子,亚立尔也感到心痛不已。然而这一个月来他也想过,哭泣比无法表明任何事要来得好多了。
太阳西下。亚立尔低喃道: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知道更多事。你无法说出的,还有你的事……」
六月之后,当他独自回到铁栏杆另一头时,能多带一样东西回去也好。
云影在岩石上移动。对方没有回答,只有风吹拂而去。
亚立尔将指尖伸向米蕾蒂亚泛红的眼角。
「……你明明就睡不着吧。」
「……那也不是在帝都的缘故。这四年大致上都是如此。因为没什么好梦……渐渐变得不是很想睡。」
「我很喜欢做梦。若是在梦中,就能和再也见不到的人相会。」
「说得也是。」米蕾蒂亚眨了眨眼,垂下头答道。
「……很久以前,我也曾经这么想。真的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米蕾蒂亚从颈部拉出镶着有色宝石的首饰,放在衣服上。
亚立尔被那音色吸引目光。米蕾蒂亚也望向亚立尔。
「殿下,我其实从早上就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开口对您说一件事……先前,您曾说过希望能听关于我的事吧?」
「……」
「虽然迟了很久……但我有想和您说的话了。」
米蕾蒂亚垂下视线,看着急流,彷佛想起了什么似地露出苦笑。
「中午……当我从上方看见亚立尔殿下汲取溪水时,若现在是蝉声鸣起的季节,我或许会产生错觉。尽管不是在这么美丽的地方……但过去我曾和一名黑发男孩一起逃亡,并在河川汲取饮用水。他就是给了我这个耳饰的朋友……」
她的声音满溢寂静,却传达到亚立尔的心底深处,使他动摇。
交给她的一枚银币。就像她在地下水道时说的事一样,这是真的。
不知为何,米蕾蒂亚凝视着亚立尔。
「虽说是朋友,但只是我一厢情愿……我们相过时,他和我一样是十二岁……所以一看到殿下和拉姆札皇子,我有时候……」
米蕾蒂亚抿起嘴角。
「……为什么我们两人的个性和想法会差这么多呢……即使我也是个傻里傻气的十二岁女孩,我朋友却是情绪起伏激烈、脑子里头装什么都一览无遗的十二岁男孩。我们在一起时,老是像鹅一样争吵不休。」
「你吗?」
「是啊,是我……但是现在……我想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米蕾蒂亚中断话题说:「因为也许会说很久,如果说不完,下礼拜的星期天能再出来吗?」亚立尔点了点头。
米蕾蒂亚娓娓道来。
「我在地下水道时说过……双方在最后的葛兰瑟力亚战役中签定了停战协定,而这是发生在前一年的事。当时的我,和大姑母待在前线都市葛兰瑟力亚。雷纳多的双臂都还健在,挥舞大剑……夏季的那一天,我背着篮子和雷纳多一起出门去淘砂金和采菇,发现了他。他的双眼都涂上了药。」
……下午三点,故事在中途变成「待续」。米蕾蒂亚睡着了。失眠和登山似乎让她筋疲力尽。她按着眼部、铺好手帕,宣称自己只是躺一下,却很快入睡。在岩板的最顶端,银发散乱于亚立尔身旁。
亚立尔看着红叶之河,想像着西瓜小偷的事、在未曾见过的瑟利亚地底湖及湿地步行的方法、在前线度过的日子等等。米蕾蒂亚不只说了与她身高差不多的朋友,也说了王朝与战争。
前线都市的日常生活、王朝的习惯与笛子的音色、王朝朝廷的风俗和茶、名为里里的大军师的品行、交战时的事、战时协定,以及交换俘虏。各种宗教与和尚,大学和交易商品……未曾见过的动物、水果与檀木。
只要亚立尔开口问,就连书中没有的事物,米蕾蒂亚也会尽其所知地告诉他。
告诉自出生以来,就只知道帝都内部的亚立尔。
她似乎想将自己走过的世界,传达、递交给亚立尔。
米蕾蒂亚也问了亚立尔很多问题。和拉姆札下的王朝将棋与学院的课程内容、和雷纳多泡温泉,铺设于深山之中、排列缜密的美好石阶小径之谜等等。还有船交错纵横的水上市场、用石工技术在陡坡崖壁上建造的帝国梯田,以及从五百年前便一直沿用到现在的灌溉技术……
她也问起城里的「小丑」,但那时他沉默以对。
亚立尔至今为止对帝都之外丝毫不感兴趣。帝国与王朝都与他无关,战争也是。他的世界仅有那铁栏杆之中的狭窄场所。然而,现在亚立尔头一次思考了一会儿关于主和派魔女家与主战派法皇家,以及十二月公开亮相日。
河风依旧微微吹拂,急流的声音愈发激烈。亚立尔的黑发飞扬起来。
亚立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静静地将米蕾蒂亚的头移上自己的大腿。在地下水道时也是,要是放着不管,她就会滚到远处。但要是身旁有人,她便会乖乖入睡。无法熟睡的事似乎是事实,她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紧张与疲惫。
……在一枚银币的故事中,米蕾蒂亚和现在判若两人。她会背着篮子前去古董市场、采药草,与名为拼接部队的佣兵们一同度日,前往〈维里耶里商会〉的金融所、牢狱塔的床铺、破坏吉伊将军的金库等等,在各处精神奕奕地东奔西走。
然后无论在哪里,她都会失去某些事物,包括雷纳多曾经拥有的双臂。
而现在,她已然失去了一切。
她之所以就此打住让故事「待绩」,并垂下眼帘,应该也是因为心灵疲惫的缘故。
亚立尔俯视在米蕾蒂亚胸前,闪烁秋阳光辉的三色宝石首饰……耶赛鲁巴特还没出现在话题中。像是罗杰枢机卿的人物也是。
……过了下午四点,雷纳多和吾辈来叫他们,告知回去的时间到了。天空尚未转黑,睡着的米蕾蒂亚茫然地从亚立尔的大腿上起身。
率先爬下巨岩的米蕾蒂亚在小溪洗脚。晚风之中,亚立尔试着问道:
「……米亚,你有什么希望我为你做的事吗?」
米蕾蒂亚停下穿靴子的手。亚立尔看到她的动作,心生动摇。他本以为对方会干脆地说「什么也没有」。过了一会儿,米蕾蒂亚再次动起手。
「……只要殿下好好吃饭,过得有精神就够了。现在……只要您能……记着这件事……」
「……面具之类的呢?」
亚立尔低喃道。他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主动说出这种话。
「说得也是。要是总有一天能看见真正的殿下就好了。」
米蕾蒂亚回过头答道。其回答率直、认真、毫无虚假,蕴含着诚实与体贴。
「总有一天能看见就行了。我不认为殿下对我的心意是骗人的。」
亚立尔没有回应。
薄暮覆盖四周,雷纳多的煤油灯在远处闪着火光。他最后试着问道:
「……话说,你的朋友长高了吗?」
「咦?」
「那个十二岁的男孩子,以前不是和你差不多高吗?他长得比你高了吗?」
米蕾蒂亚漾起微笑。她可能以为对方看不见吧。那是一抹晦暗的微笑。
「……我四年没见到他,但我想下次去见他时,就会知道了。」
踏上归途的野雁鸣声,在交杂着暮色的天空中回响,接着中断。
二
《给亲爱的大姑母 第三封信
您过得还好吗?很快地,已经十一月了。
从十月最后一个星期日开始,我每周都会做好便当,在帝都内散步。亚立尔皇子带我看了沿着栈道走过之后,延展开来的红叶溪谷。
皇子带我去的地方,全都美得像是有种明隐匿其中,并带着一抹寂寥。我想他正在一一向我揭露以往一直当成秘密的场所。由于殿下的话不多,因此他的这份心意格外令我动容。
星期日,我一点一点地向殿下道出一枚银币的故事。我们总是一边绕去各式各样的地方一边说,因此故事总是还在「待绩」。
虽说是因为看着拉姆札皇子与亚立尔皇子,我才开始说出这些,但我自己也回忆起许多事……且事到如今才开始思考某些事…
仔细想想,艾简之所以被涂上『七日暗夜』……不
……
殿下也开始向罗德老师问起王朝的事,这是件令人开心的事。和听到拉姆札皇子要接受王朝语课程时,同样令我开心。
我安然无恙地度过每一天。诸侯们也没来接触亚立尔皇子,看来是大叔父已经办妥一切了吧。
亚立尔皇子和大叔父,现在成了将棋对手。
皇子主动接近他人十分罕见。某一天,他将王朝将棋盘拿到前来共享晚餐的大叔父面前,从那时起他们便时常一起下棋。两边都是沉默寡言,又缺乏表情变化的人(毕竟皇子还戴着面具),那段时间完全寂静无声。皇子偶尔会偷瞄大叔父,大叔父则会赌气似地别过脸去。完全不知道他们心中究竟是在握手,还是正在互殴,使在一旁看着的我和雷纳多疲惫不堪。
王朝将棋能够将吃掉的敌棋当作自己的棋子使用,因此需要判读的棋步比帝国将棋更加复杂。我花了数年才好不容易从大叔父手上取得一胜。七七七连败,忘也忘不掉。完全令人高兴不起来的幸运连号。
而皇子在第八场便取得了一胜。
……我怀疑大叔父表面装出冷漠的态度,心里其实很疼爱亚立尔殿下。这令我稍微有些不满。另外,和大叔父下棋时的亚立尔皇子,和与我下棋时也明显判若两人。难以接近、敏锐、没有分毫空隙,就连思考时间拉长时,他也不曾闪过一丝焦躁或狼狈。看来我只是皇子玩乐的对象,大叔父才是他的妻子。我想雷纳多应该也同意吧。
大叔父只字不提停战协定……和大姑母的事。
十一月中旬开始,我们会点起暖炉。柴火现在不是雷纳多准备,全是亚立尔皇子帮我们砍来的。本领之高超,已经可以称为职业樵夫。他的力气似乎也变大了,但殿下还是有所不满。
我的力气较大也是无可奈何。因为长年挖坟墓和找矿脉,才练就一身肌力。就算说了殿下的脚程比我快得多,又身轻如燕,他也依旧愁眉不展。
在尼僧院治疗与制药时,殿下也帮了许多忙。监视者,吾辈当初也说「法皇家的神官虽有修习药学,却没什么机会实习」而手忙脚乱。但随着实习经验逐渐累积,他也取回了骄矜的态度。最近梅迪亚大人不在时,他便会兴致勃勃地整顿尼僧和寺男们。
这件事我非写不可——我总算还完向吉亚借的钱。如此一来我又可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写贷款申请书了。虽是在皇子面前,但我也不会感到丢脸。
没有课程的日子,亚立尔皇子亦会在傍晚前来迎接我。不过即便是有课程的日子,也很难一眼判别出皇子是否到下课时间。因为他总是以最轻量的装备去上课,也就是连笔记本、书和文具都没瞧见。我私底下询问罗德老师后,他斩钉截铁地说从来不曾看过皇子带那种东西。别说备用伞,连备用笔记本都没有。皇子似乎丝毫不觉得有必要装模作样。但他不屑带着哲学书四处走的威风凛凛模样,我倒认为很有皇子气概。
另外,下课后的归途,我们总算能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了。例如殿下正烦恼着擦黑板的事——诸如此类,却也经常失策。
前些日子我曾不经意地脱口说出「能见到您很开心」。皇子却边走边低喃:「……即使是戴着面具?」……之后他便噤声不语。
昨天,下课后的黑板上写着『乐观主义』。
……我在归途中,问了殿下对此作何感想。殿下却回答「怎样都好」。这次换我默不作声,两人默默地回去了。
很快就要到十二月了。要是能这样平安无事地度过就好了。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思念着大姑母————米蕾蒂亚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