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那个家庭(2/2)
「……优希,你要画图是可以,但是蹲在那种地方不但挡到别人,而且也很危险喔。」
她一边告诫,一边走向那个女孩。真哉也跟在后面。
道路上已是一整片由女孩完成的巨大图案。真哉不禁睁大眼睛。
「哇,太厉害了。想不到日本还有皇帝企鹅存在呢!」
「其实并不存在……不过,很厉害没错吧?」
桃香得意地嘿嘿笑起。
「这是我们家最小的妹妹,不论是画图或者捏黏土,她通通都是高手。来,优希,过来打招呼。」
「再等一下,优希快画好了!」
小女孩的作画工程进入最后阶段,她的头擡也不擡,专心为创作注入生命,像极了职业级艺术家。
这时,一辆柴油卡车发出低鸣的引擎声,要从这位艺术少女的身旁通过。
「……?」
真哉的视线就这么碰巧地,刚好落在那辆似乎从工厂开出来的卡车载货台上。
「还有啊,你直接那样坐在地上——啊!不要把布偶磨成那个样子!负责洗的人可是我耶!麻烦你多注意一点——」
桃香竖起食指对妹妹说教。这个时候,她尚未察觉真哉注意到的东西。
真哉想也不想地拿出手机,迅速解除锁定。
下一秒,他在脑中画出卫星轨道图,瞬间由时间和座标计算出卫
星目前的位置,并且从清单中找出需要的应用程序。好在手机上的GPS功能一直保持开敔状态。
同一时间,他也不断在脑中反复精密的仿真,寻求最理想的解法。
最后,他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
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这么做了——
「…………优希!后面!」
待真哉把所有必要信息输进应用程序后,桃香才注意到眼前的危机。
「……?
女孩看向背后。
大卡车正缓缓驶过她的身后。
车上的大型器材左摇右晃,接着往这个方向倒下。
他们大概是要整顿工厂,才把内部设备搬出来。但是由于固定得不确实,而在卡车行驶途中,被车体震动得失去平衡。
根据推估,这个庞然大物大约有两吨重。
即使将误差也算进去,最后倒下来时只压到头,也不可能缝个几针就了事。
底下的女孩只能睁着眼睛,抱紧手中的泰迪熊,接受这个事实。
「优希————!」
桃香伸出手,连忙要冲出去。但就算出现奇迹,那只小小的手也不可能碰到优希。那注定是赶不上的。
因此——
「不用担心。」
真哉带着满满的自信,轻轻按下手机上的按钮。
下一瞬间——
「……………………咦?」
一道蓝色光束乍现。
叽——」阵尖锐的声音过后,原本要往这里倒下的器材,被轻轻松松地纵切成两块,有如用菜刀切奶油,又有如那个器材一开始便分成两块。
不过器材并没有停止落下,继续往这里倒过来。
「待在那里会很危险喔。」
「哇!」
真哉拉住女孩的两只手臂,把僵在原地的她抱起。
被一分为二,免于直接撞击女孩的器材,落在他们的左右两侧发出巨响,接着往坡道滚下去。
器材翻滚好几圈,在震动四周的刺耳噪音中撞击到水泥墙,终于停了下来。
「……………………」
桃香像氧气不足的金鱼般地张口结舌,眨巴着眼睛回头看向被破坏的钢铁块。
「啊!优、优希!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下一刻,她立刻回神,再把头转回真哉那里。
「啊哈哈哈哈!好高好高喔!」
女孩兴奋地在真哉的怀里叫着。看来她平安无事。
相较之下,完全无法理解状况的桃香将视线从卡车移到器材,再从器材移到天真无邪笑着的妹妹,最后对真哉问道: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我也不是很清楚呢。」
真哉巧妙地把手机收回口袋,望向天空,眯细眼睛看着星星、月亮和另一个更接近地表之物的所在。
「搞不好是天上的女神心血来潮喔。」
他轻轻发出笑声。
卡车司机拚命赔不是后,载着被破坏的器材驶离。
「优希,你在这里玩耍也有不对!真是的,要是真的砸到你该怎么办!」
「桃姊姊,你看你看,是猫猫!」
「……下次请你小心一点。」
桌上用筷子排成的猫咪图案实在很可爱,桃香的怒气彷佛被吸了进去。她最后只能叹一口气。
现在的场景是饭山家中。
她们家位于工厂内附设的主屋。
这是一间木造平房,屋龄大概已经有好几十年,从墙壁到天花板,在在显现出难以形容的老旧。不过这种老旧感绝对不会让人不舒服,反而散发出高楼大厦、旅馆、社长室里缺乏的温暖。
真哉被领进饭山家的起居室,坐在低矮的小桌子前。
他身旁的女孩——印象中叫做优希——正高高兴兴地用筷子在桌上排出图案。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以为那个器材一开始就已坏成两半,可是卡车司机说是掉下去后才变成两半,」
「可能是他记错了吧。」
其实这两种说法都不对。正确说来,应该是落下来的途中被切成两半。不过真哉并不打算说出口。
反正就算说出口,对方也不一定相信。
「好吧,人平安无事就好……啊,抱歉,我去泡茶。」
「请不用麻烦。」
桃香忙不迭地退进屋内,接着换另一名中年男子出现。
「哎呀,欢迎欢迎。你就是真哉吗?」
「是的。」
真哉点点头,站起身体。
这名男子感觉很温柔,脸上柔和的表情让人印象深刻。
他戴着赛璐珞镜框的大片眼镜,嘴角泛起温和的微笑,工作服上满是机械油渍,如同沾上点点的颜料。此外,尽管他的身形细瘦,双手却很粗糙,由此可看出他平时都待在工厂内工作。
「远道而来,想必很辛苦吧?」
他笑咪咪地要真哉坐下
真哉重新坐上坐垫,稍微摇摇头。
「不,我已经习惯到处旅行了。现在上飞机后甚至只要数到十,便能立刻睡着。」
这句话绝非谎言。
他的公司据点遍布全球,这四年之间,总是搭飞机在各地飞来飞去。
再加上真哉最近都是搭乘公司拥有的专机,所以飞机对他来说,早已变成专供睡觉的空间。
「您是……饭山士郎先生,没错吧?」
「喔,真抱歉,忘了要自我介绍。我就是写信给你的饭山士郎。」
这名男子再度露出温和的笑容。总觉得他的面貌跟桃香很相似。
他本人也在想相同的事情。
「原来如此……的确有一点彻的影子。你的眼神跟他一模一样。」
「真的吗?」
真哉略微感到惊讶。
彻——笠取彻是真哉父亲的名字。真哉还小的时候,他便离开人世。母亲又把他的照片破坏得一张不剩,因此真哉完全无从得知父亲的样貌。
然而,士郎仍然从真哉的脸上看到彻的影子。
「是啊。他总是显得悠然自得,意志又十分坚强。看来你完全继承了你父亲的性格喔。」
这种感觉真奇妙。
真哉的心里没有一丝欣喜或难为情,只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感。若听到自己很像某个从来没见过的人,不论是谁都会这么觉得吧。
「那么——」
真哉取出口袋里的航空邮件,轻轻放到小桌上。
「我听说父亲的望远镜找到了。」
「足啊,没错。」
士郎这时才想起,拍了一下手。
真哉飞来日本的这个地方,正是为了拿回他父亲的望远镜。
「我整理独屋的时候,在里面挖到那架望远镜。虽然本人已经不幸过世,但我知道他有一个儿子,所以虽然可能烦扰到你,我还是写了那一封信。」
「不会,非常谢谢您。」
他稍微低头,感谢士郎的细心。
「别继续坐在这里了,我们马上去看看望远镜吧。」
士郎站起身,往家门口走去。真哉随后跟上。
艳阳依旧高挂天空,气温尚未有下降的迹象。
今天也一样热呢——士郎苦笑地说着,同时绕到主屋后面的古老水泥建筑——这大概就是他刚才说的独屋——这栋建筑的旁边,有一个用防水布覆盖的东西。
「就是这个吗……」
「对。」
士郎点点头,用力掀开那块防水布。
「这就是你父亲的望远镜。」
出现在真哉眼前的东西,比他原本想像的更巨大。
可以双手环抱上去的白色镜身、牢牢抓紧地面的三脚架、老旧的赤道仪、看得出年代久远的按键式自动搜索设备、镜片一旁的「PROPENTSSE-150」商标则已在风化中斑驳。
士郎仔细端详商标上的文本,补充说明:
「这座望远镜的口径二五〇毫米,焦距二四〇〇毫米,分辨率差不多是零点五秒吧。至于目视极限星等,型录上的数据是写十四等,不过状况良好的话,其实还可以看到更暗的光。」
「已经这么古老了,性能还是很强呢。」
真哉对自己听到的数字略感讶异。
他用手指轻抚筒状望远镜,对其独特的形状表示不解。
「而且……我从来没看过这种形状的望远镜。」
「这个啊。」
士郎的嘴角浮现得意的笑容。
「这可是你
父亲还在研究室时,特别订购的望远镜。他跑去找大学商量,请对方出资研究,仍然不足的经费就另外靠打工解决。他可是吃了很多苦,才得到这架望远镜的喔。」
「研究……这么说来,我父亲擅长的是太空工程吧。」
真哉这时突然想起。
他的父亲是研究员,在太空I程领域中还算有名气。他发表过大量论文,同时也引起正反两极的评价。
真哉要创业时,也是参考父亲遗留下来的文献和点子。
「可是,为什么父亲的望远镜会在这里?」
尽管如此,这些仍不足以解释望远镜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士郎听到他的问题,反而讶异地歪头。
「咦,你没听说过吗?」
他反问回去,但是看真哉仍然满头问号,便用手背敲敲独屋的外墙。
「你的父亲啊,曾经在这里当过食客。」
「这里……」
「没错。」
士郎笑着点头,看着外墙上的龟裂痕迹,回想起过去的事情。
「他当时是很想买这架望远镜没错,但本身还是相当缺钱。再加上原本住处的房租已经欠了好几个月,被房东赶出去。即使如此,他也打算直接露宿外面。于是我索性要他住进这个家,提供他睡觉的地方,而他则相对地要帮忙家事和工厂里的工作。」
「原来如此。」
这还是真哉第一次听到。
说得更正确些,应该是重新意识到对父亲一无所知的自己。
认识已逝父亲的士郎想起当年往事,嘴角泛起苦笑。
「不过他很笨拙,家事跟工厂工作都帮不上什么忙。但那两年还是相当愉快。」
他仰头凝望遥远的天空,彷佛那里正在重演那些回忆。
「那父亲睡在什么地方?」
「就是现在这间用来作储藏室的独屋。我前一阵子稍微整理一下,便在里面找到这个东西。」
他粗糙的手指轻抚望远镜身,像是感受着刻划在上面的往事和历史。
「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本来以为他一定会把这个东西带走。何况我也知道这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不可能随便丢弃。」
「所以您才会写信给我吗?」
「嗯。我曾经听说他有一个跟桃香差不多年纪的儿子,于是借由过去的关系打听到你住的地方,写了那封信寄过去。」
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住在德国——士郎最后这么苦笑。
真哉收到那封航空邮件,是上个月的事情。
当时他正处于位高权重,却又孤独的顶点,内必除了对这个地位的厌恶还是厌恶。因此他发现那封信时,立刻把剩余的工作处理完毕,收拾行李,订好飞去日本的机票,肯定是必然的结果,而非出于偶然。
「所以父亲使用过这个东西对吧。」
「其实我自己先动手调整了一下,这点实在不好意思。望远镜的镜片是以真空包装,金属零件也都用油纸妥善保管,所以没有什么需要大修的地方。」
「不会,我反而要谢谢您。」
真哉将眼睛凑上望远镜。
镜片盖还没揭下,他当然看不到任何景象。
二十年前,他的父亲正是把眼睛凑在这里观察星空。
二十年后,轮到真哉把眼睛凑在这里观察星空。
两个人永远无法有所交集的羁绊就在自己的眼前。想到这里,一股悲伤没来由地涌上心头。
「然后呢,真哉。」
「嗯?」
真哉擡起脸,看见士郎揠着脸颊,一副难以败齿的样子。
「事实上,把这架望远镜交给你之前,还有一项条件。」
「条件?」
「没错。」
士郎把记在脑中的内容背出来。
「依照彻的遗言……如果要把这个交给你,要先请你跟父亲一样,在这里帮忙工作一个月。」
「那是……父亲的遗言?」
「嗯,是啊,他是这么交代的。」
他点点头,回答得有点含糊。
真哉多少对他的反应感到奇怪,不过对方也没必要特地撒这个谎。
「你觉得如何?有意愿试试看吗?」
士郎继续追问,但是从语气听来,他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这个提议对真哉而言,正好是顺水推舟。
「反正,我本来也打算过上一段到处住旅馆的日子。」
出于某个理由,他不打算回去德国。因此在那一天来临前,他想找个地方消失一阵子。
父亲在这里看到了什么?又感受到什么?如果要了解所谓的「家庭」为何物,这个体验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既然如此——
「那么,请多多指教了。」
真哉深深地向士郎行一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