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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五章 前往白线的内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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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可奈何之下,爱只好爬上紧急逃生梯,上到顶楼。

如果没有信号干扰器的话,这里可以说是最危险的地方。听说那位名叫役所的老师,也是在这里被收拾掉的。

接着——

「——嗨,你来得比我预期得快呢。」

目标露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态度,埋伏在这里。

※※※

太阳已经渐渐西下,因此天气并没有那么炎热。

天空几乎没有云朵,可以说是万里无云的超晴朗天气。如果能翱翔于天空的话,似乎会感到相当舒畅吧。不过,搞不好实际飞翔之

后,什么都没有的天空反而让人感到无聊也不一定。

在这能够将天空一览无遗的顶楼上——

「……看来你似乎又留了一手神奇的魔术呢,阿真。」

「你动的手脚也比我预期的多呢,爱。」

真哉与爱面对面对峙。

两人在空无一人的顶楼对峙,彼此之间毫无屏蔽物,有的只是彼此的立场而已。

爱露出一副猝不及防的表情,但也只有一瞬间。

接着,立刻缩起下巴,微微压低身形,嘴角缓缓浮现一抹从容的微笑。

「不过,这下子反而方便了我。」

从远方传来心浮气躁的汽车喇叭声。

平常的话,喇叭声应该无法传得这么远。但由于学校社团都休息的关系,所以校内几乎没有学生。这里没有喧嚣嘈杂,也没有号令声。两人在这只有一片静谧的学校里,面对面相视。

「上来到这里的话,小莉就没办法通过智能型手机瞄准我了吧?更别提现在整个学校都涵盖在信号干扰器的作用范围内,所以不管她能不能使用手机,都没有关系。」

「是啊,信号干扰器的确是遍布整间学校,多到有点过于谨慎的地步呢。」

「因为这些设备都是在我转入这里之前就安装的嘛。」

原来如此,如果是暑假期间的话,要潜入教室等地方设置机关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听她这么一说,真哉才想起之前隐约察觉到,爱似乎从一开始就很了解学校的构造。

「好了,阿真。继续刚才的问答时间吧。」

以一如往常的语气如此宣布的爱,手上握着比刚才的还精巧的小型十字弓。

虽然忍不住好奇她把东西藏在哪里,不过她的手段似乎越来越不优雅了。

这说明了一件事。

「你似乎很焦急呢。」

「……是啊。非常焦急。」

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并以双手用力握住十字弓。

箭尖微微颤抖着。

「被妈妈知道的话,我一定会挨骂的。她一定会生气地大骂『瞧你这是什么落魄样?这种程度的工作也做不好吗?我竟然会对你有所期待,我真是瞎了眼。早知道就别对你寄予厚望——』」

彷佛在抗拒这一切般摇头后,爱像是要呕出血般奋力地挤出话语。

「那种事情……那种事情我承受不住。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办法承受那种打击……!」

「你——」

这件事其实相当单纯。

「真的很喜欢你母亲呢。」

「没有错……!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是啊。」

即便是欠缺许多事物的真哉,也能够理解这一点。

「我也真心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喜欢家人。

会想要跟家人一直在一起。

与其说是理所当然,倒不如说是自然而然。

真哉能够将Orion集团扶持到这个地步的契机,也在于他寻求家人——母亲的认可,而这也是他拥有的一切。

正因为如此,当那份心愿无法实现时,他产生了抛下一切的念头。

即使活着,也看不见任何一丝的曙光。

对爱而言,想必家人就是成就她这个人的所有要素吧。

「正因为如此——」

没错,正因为如此。

「更应该让这一切到此结束。」

真哉一边说,一边轻轻移动放在脚边的划线筒。

「…………咦?」

看来她并不明白真哉做了什么吧。

实际上,他只是稍微移动了一下划线筒而已,除此之外没有做任何事情——

「————!」

下一瞬间,爱抱住头,整个身子失去平衡,倒向地面。

「又来了……!这是为什么……?」

连架好十字弓的余力都没有,仅能痛苦地挣扎。

像是要逃离什么般翻了几圈,当她移动至栅栏附近时——

「……咦?」

背上的重量却突然消失,爱撑起身体。

呈现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副搞不清楚状况地按着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呀,你还没有察觉出来吗?」

「难不成是小莉……?不过,她是从哪里……」

「不是的。」

真哉不疾不徐地摇头,否定爱的话。

「莉子不是还在对面的校舍吗?而且这里很危险,所以我也事先对她下达在原地待命的指示。更何况,智能型手机因为信号干扰器的关系而无法使用,这不是你说的吗?」

「那不然,到底是为什么……!」

「你这么说还真是神奇呢。」

真哉微微耸肩,将指尖朝向天空。

「我刚才应该告诉过你吧。」

擡头望向应该是存在于上空的人造卫星。

人造卫星并不能够自行动作,说穿了,一切动作都得遵从发射人造卫星的人的意志。

正因为如此,让它行动的方法相当有限。

「我并不是魔法师,也不是超能力者。这么一来,答案就只有一个吧。」

「答……案?」

「真要追根究柢的话……」

真哉将手伸进裤子的口袋后,拿出那个东西。

「为什么你会认定我手上只有一支智能型手机呢?」

「第二支……!」

没错。

这支手机与他交给莉子的那支不同。

顺带一提,同样的东西在他的房间里大约还有十五支左右。

「处理情报时,最值得注意的一点就是先人为主——也就是缺省立场。」

真哉一边灵巧地把玩第二支手机,一边以淡定的口语接着道:

「人类拥有对于自己越了解的事物,就越容易妄下判断的坏毛病。只要踩煞车,汽车就会减速、DoReMi接下来就是Fa、只要是蛋糕就一定是甜的——诸如此类。」

即使明白这个道理,却也无法轻易改掉这个习惯。

这是因为,人们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人类能够处理的情报量是有限的。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擅自在脑袋中预做判断,想借此减少需要处理的情报。就像是现在的你。」

「但是!」

大声吼叫的爱,一边站起来一边反驳。

「但是,我明明启动了信号干扰器……!」

「没错,学校现在确实是涵盖在信号干扰器的作用范围内。」

而这一点,正是她缺省立场最严重的地方。

「不过,在稍早之前并非如此。如果你一开始就启动整个学校的信号干扰器,我的选项就会变得少之又少。然而,你并没有这么做。」

「你是说,在我启动信号干扰器之前,你动了什么手脚……?那也跟现在的情况没关——」

「我只是设了圈套。」

这是能够以一句话表示的单纯事物。

「这应该是你的看家本领吧。虽然你似乎很擅长设圈套,但似乎不擅长应付被设下圈套的情况呢。」

说完,真哉指向脚边。

受到他的动作牵引,爱也跟着将视线落在脚边,接着,一脸错愕地瞪大双眼。

「……!这是……!」

「你终于察觉到了?」

真哉敲了敲划线筒,并揭露他的手法。

「我只是利用桃香帮我画的线而已。」

画在顶楼上的是某种图形。

包围住真哉绘制而成的是一个圆。

绕了一圈画了一个约半径三公尺的圆。然后,像是要盖住那个圆般,顶楼上画了一个更大的长方形。那个长方形的一边,从爱刚才站的地方——也就是紧急逃生梯的入口处开始,一路延伸到爱现在所站的位置。再从她现在站的位置继续往前之后,线条转了九十度变成直角,然后延伸到真哉的脚边。

那条线所画的是长方形。

「圆

所代表的是,攻击范围外的意思。相反地,长方形所代表的是,攻击范围的意思。」

「难道说,卫星是读取这个……?」

「是啊。」

真哉将指尖朝头顶上方一指,指出应该位于那里的位置侦察卫星(弗蕾亚)与镇暴用卫星(雷神之锤)。

「通过位置侦察卫星(弗蕾亚)取得这个影像后,再根据刚才说的规则,用镇暴用卫星(雷神之锤)照射声波。喏,很简单吧?」

「难不成,你刚才移动划线筒是——!」

「没错,就是连接最后一条线。」

刻意不完成长方形的框架,留下一小部分的空隙。

当他连好这段空隙的瞬间,爱所站的位置就成为镇暴用卫星(雷神之锤)的攻击范围。直到爱跌跌撞撞地离开长方形为止,都会持续不断地受到镇暴用卫星(雷神之锤)的声波照射。

顺带一提,圆与长方形重叠的部分是设置成以圆为优先。换句话说,真哉所站的位置并不会受到声波照射。

「那么,楼下又是怎么回事……!」

「啊啊,其实原理很简单喔。因为楼下现在有许多长方形。只要你一踏入长方形内,就会被镇暴用卫星(雷神之锤)攻击,离开的话,攻击就会停止。虽然原理只是这样子,不过,应该会让你产生自己遭人锁定的错觉吧?」

「…………唔!」

从她咬紧嘴唇这一点看来,似乎是被真哉说中了。

她会这样也无可厚非。毕竟,不会有人想到脚边的白线就是原因吧。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顶楼的图是我跟桃香借来划线筒,刚才画上去的。楼下的长方形则是桃香为了这个周末的同学会而画的。」

「你是说,你运用了这些东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所谓的圈套,并不是什么设备都要从某处带来,然后花功夫安装吧?」

忘记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记得他也曾经指导过梅兰设置圈套的方法。

当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将手边现有的材料进行搭配组合,也是圈套的一种喔。」

「……原来如此。」

爱似乎明白地点了点头,接着,露出一副略显疲倦的表情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现在爱的周围画有将她团团包围住的长方形。画着似乎一开始就打算将她诱导到那里的长方形。换句话说,她完完全全踏入了别人设下的圈套。

「顺带一提,发信器的功用已经被我瘫痪,而且这个圆圈也已经设置好自动防御系统。你的弓箭无法碰到我。」

「真是棘手呀。」

爱轻轻耸肩,动作俐落地从十字弓上卸掉弓箭后,扔至一旁。接着,像是嫌空无一物的十字弓碍事般,毫不客气地抛开。

喀锵一声,确定十字弓撞向地面弹起后,真哉才不疾不徐地问道:

「那么,可以请你告诉我吗?关于雇用你的客户……」

「你打算从我这里问出情报?阿真,你实在是太天真了。」

发出啧啧啧的声音,手指在鼻尖前方来回摆动后,爱的嘴角浮现一抹落寞的笑容。

「我好歹也算是职业级的。也许从你的角度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我还是有自尊心的。」

「…………」

「更何况……」

用力地咬紧嘴唇后,爱像是要压抑颤抖的肩膀般,紧紧抱住自己。

「失败得如此彻底,妈妈是绝对不会原谅我的……!我会被妈妈抛弃……我会被妈妈丢下……!我没办法独自一个人生存……!」

爱百般不愿地摇头,并垂头丧气地低下头,然而——

「——既然如此!」

当她终于擡起头来时,那里只剩下一对泫然欲泣的双眸。

「只要结束这一切就行了。」

说完直接轻盈地一翻身,跳上唯一一处不会受到卫星攻击,同时也是最后一条遁逃路线的栅栏上。

灵活地取得平衡,在栅栏上方俐落一转身,回头望向真哉。

「阿真,你真是设想周到呀。还特地为我准备好最后的舞台。」

「但我并不希望你使用就是了。」

「不过,你就是认为我会用才准备的吧?」

看向画在脚边的动线,爱不禁微微一笑。

那条线确实是将爱引导至某一处。

——也是唯一一处栅栏高度比较低的地方。

「没关系。这是因为我对你设下圈套却失败的后果。我反而误中你的圈套,被逼到绝境。换句话说,是我输了。输即意味着……」

爱摊开双手,带着清爽无比的表情笑了。

「一切都结束了。」

真哉隐约觉得,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少女的笑容——真正的笑容。

望着这副看起来有多么清爽,就令人感到有多么悲伤的笑容,真哉开口问:

「这样子真的好吗?」

「没有什么好与不好,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爱彷佛飞翔于空中的鸟般伸展双手,但无论她有多么想振翅高飞,人类是绝对无法飞翔于空中的。

「如果将淡水鱼放入海里的话,它就无法存活。这就是世间的规则、常识,同时也是唯一的选项。」

风从顶楼呼啸而过。

令站在栅栏上的爱的裙摆轻舞飞扬,并冰冷地抚过真哉那被洒水器喷湿、仍然湿漉漉的背部。

等到那阵风平息之后,真哉才轻轻开口。

「是这样子的吗?」

「咦……?」

想必她没料到会遭到反驳吧。

爱只是一动也不动地在栅栏上方瞪视他。

「规则这种东西能够由自己作主吧。常识这种东西也会日新月异。至于选项嘛~」

真哉喀地一声,踏了踏脚边的图形后才说:

「是由自己创造出来的。」

「……才不是。才没有这回事。那种东西是只有阿真你这种人才会被赋予的特权。」

也许的确是这样子也不一定。

只有一部分的人类才有选择的权利。

「像我这样的平凡人,根本没有这种权利。我才没有那种力量……」

「平凡人?你吗?你这句话还真是奇怪。」

假设真是如此,也绝对无法构成不适用于爱的理由。

「我看过你的经历了。老实说,只能用一句真了不起来形容。你可以说是任何国家都惧怕——不,应该说是任何国家都极度渴望得到的存在。」

「……才没有这回事。那是因为有我妈妈的关系。由妈妈负责安调度序,妈妈进行各方面的准备,也是妈妈指示我该如何做。所以——」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

所谓的功劳,通常都在负责人的身上。

当然,负责人也是其中要素之一,但绝对不是唯一。

「无论指挥官有多么优秀,实际上成就这件事的其实是实际动手的人。而你通过最困难的方式,也就是亲自实践,磨练出这项技能。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必要的,你应该已经借由亲身的经历深刻地感受到才对。」

「亲身的经历……深刻地感受……」

「是啊。所以……」

没错,正因为如此。

「你也差不多该毕业了。」

「毕……业……?」

真哉对那彷佛被热气给冲昏头的低喃,轻轻地点头回应。

「你与我非常相似。我能够了解你的心情,而且也能理解你内心的纠葛。正因为这样,我认为你也差不多该独立了。」

这句话同时也是他过去对自己所说的话。

那个时期的他,为了寻求与母亲之间的羁绊、依赖形式上的家人,不顾一切地拼命努力。

当他失去那个形式的时候,所感受到的是宛如世界末日来临的绝望。

想必这位少女,现在也感受到相同的绝望吧。

正因为如此,无论如何他都必须传达给她。

「如果不这样的话,便无法拥有真正的家人。这就是我在这里——

饭山家学到的。」

「再早一点……」

倏地——

爱的嘴角浮现一抹微笑。

在那副不同于之前,似乎带着某种豁达的笑容的另一头,绑在两边的头发轻轻摇曳。

「如果再早一点遇见阿真你的话,也许结果会有所不同吧。」

然而,现在才找到能够用来连接无法吻合的齿轮的唯一一个零件,似乎也已经为时已晚。

「但是,果然还是不可能。」

爱斩钉截铁地说出否定的话语,将手靠在自己胸前。

「我并没有坚强到能够独自一人活下去。我一点都不可靠。」

这句话,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般,显得那么刻骨铭心。

「所以……」

最后,爱对真哉轻轻挥手。

「拜拜,阿真。虽然是因为工作的关系,但我这阵子过得很开心。」

「是吗?」

「嗯。」

接下来,她大大地伸展双手。

「再见了。」

以彷佛在回家途中的岔路上挥手的轻松态度,但似乎快哭出来的表情——

就这样背对外面,朝栅栏的另一侧一跃而下。

※※※

重力之前,万物皆平等。

无论是保龄球也好,桌球也好,或是人类也罢,朝地面坠落的速度都一样。这是无论你累积多少财富,或是得到多少名声,都无法改变的宇宙法则。

一下子就看不到原本映在她视野内的真哉的脸庞,短短一瞬间即切换成蓝天。

晴朗无比到令人忍不住心生怨恨的蓝天映照在爱的眼帘,彷佛有人从背后拉着她般朝地面坠落而去。

从顶楼到地面,不管历时多久,都不过几秒钟而已。等在那之后的,只有死亡。

(……应该会很痛吧。)

她无法采访死者,所以没有人知道答案。

即使她是搜集情报的专家,也不可能向幽灵打听。

然而,她立刻明白自己根本不需要担心。

所以比起那种事情,倒不如想些快乐的事情。

(早知道就跟他多聊聊了。)

不经意地浮现在她脑边里的,是将自己逼到如此绝境的少年社长的脸。

总是一副超然脱俗的态度,让人搞不清楚他内心到底在想什么,却出乎意料之外地敏锐。结果到头来,她还是败给了他。

如果他们邂逅的方式不同的话,也许能够拥有截然不同的关系吧。

如果命运的齿轮稍微偏移的话,也许结果就会不同于现在吧。

(出乎意料地,他似乎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明明是把她逼到如此绝境的对象——不,正因为是这样子的人,才会令她产生如此想法吧。

第一次与他邂逅时、在百货公司第一次与他对话时、假装在教室重逢时、在澡堂一起应付大叔军团时、他从坍塌的折叠椅下保护她时、她试着在保健室诱惑他时、一起围坐在餐桌前用餐时、在他的房间里再度尝试诱惑他时,还有最后在保健室被他看穿真实身分时。

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会回想起这一切的经历。

她的记忆力很好,能够一字不漏地记住与别人的对话内容。

但是,该怎么说……现在的回忆与她惊人的记忆力无关。

这些回忆,非常不可思议地被当成开心的记忆保存下来。

(既然如此,早知道她就玩得开心一点了。)

这么一来……

(也许他们的感情就会比现在更融洽吧?)

无关乎工作,也不是任务。

如果他们只是单纯的同班同学的话。

假如上帝是真的存在的话——

(下次当她睁开眼时,希望自己能够活在那样的世界里。)

她许下了如此心愿——

——下一秒冲击传来。

「————!」

在她背部扩散开来的那股冲击,与原本想像的截然不同。

伴随着一股彷佛要包围住全身的触感传来的同时,她被温柔地接住。发出砰噗一声的巨大声响,似乎被埋没在某种巨大物体内的感觉袭向她的全身。

这种感觉并不是原本应该在她身下的水泥地。

「……咦…………………………咦?」

她发出呆滞的声音,纳闷地眨着眼。

浮在她视线前方的是一模一样的蓝天。太阳看起来有些寂寞,似乎是因为过于热血,导致别人无法靠近它身边。

然而,爱的周围却不是这样。

「——小爱,你没事吧?」

「有受伤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不愧是小爱,瞄得很准喔!」

「喂~你别忘记,这可是老子精湛的卡车驾驶本领呐?」

「什么嘛,你只不过是按照真哉小子所说的做而已吧。」

「你说什么!」

「来啊!」

将爱团团包围住的是笑声、喧闹声,以及之前认识的大叔军团。

啪哒啪哒地试着动动手,也试着弯起脚,并没有哪里会痛。

擡起头来巡视四周,只见某种雪白柔软的东西延展开来。

看来——虽然她不明白理由,也搞不清楚怎么会这样——她似乎是落在这东西上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就这样呆愣了好一会儿之后,耳边传来有人从紧急逃生梯走下来的喀哒喀哒脚步声。

当那踩着自我节奏的脚步声消失后好一会儿,这次变成一道人影笼罩住她的视线。

「嗨,看来你漂亮地着陆了呢。」

擡起头来的视线前方,是明明已经在顶楼道别的真哉,他的脸上挂着一抹柔和的微笑。

「到……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

「其实事情很简单。」

真哉朝爱伸出手。

当爱充满顾虑地握住他的手时,立刻被一股意外强劲的力道拉起来。因为拉动的反作用力而站起来后,爱才终于明白自己身处何方。

「你从上面跳下来之后,被铺在这辆卡车货斗上的气球接住。就是这样子而已。」

没错,她身处的是覆盖住卡车货斗的大型气球上。

用体育课练习用的大型地垫做成的气球,扩张成一个半径达四公尺、外形歪斜的圆。跟可以灌入空气的大气球一样,在稍远之处放有电动充气帮浦。

而这东西就被放在中型卡车的背上。当然,气球没办法完全塞进货斗,所以大大地超出车体,不够的部分似乎是由大叔军团以手支撑住。

她擡头仰望,再低头看向脚边,才终于了解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说,那个栅栏的线是……!」

「是啊。」

少年社长的脸上挂着一抹不带有任何抱歉意味的微笑,并以坚定的语气如此说:

「我猜想到如果是你的话,想必会这么做,所以就在这里安排了车子。只为了接住你。」

怎么会——

万万想不到,她搜集情报的目标对象,竟然会反过来侧写自己的人格特质。

「设下圈套,不见得就是贬低对手,也不一定是为了将对方逼到死路喔。所以……」

当真哉边说边以手遮住阳光,并擡头望向顶楼后——

「请你好好记住这一点。」

露出一抹彷佛小孩恶作剧成功的天真笑容,对她说了这句话。

「所谓的圈套,就是这样子运作的。」

※※※

爱缓缓地走下彷佛巨大棉花糖的气球。

率先走下气球的真哉,朝还在气球上的爱伸出手。她似乎迟疑了一刹那,但立刻坦率地握住他的手。

下来到地面之后,爱擡起头直直地望进真哉眼里,并如此问道:

「……为什么要救我?」

「你的问题还真是不可思议呀。」

真哉率直地承受爱的注视,并对她露出一抹浅笑。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干涉你的

行动喔。是你自作主张地坠落在这个上面,自作主张地救了自己。」

「那么,卡车也是自作主张跑来的吗?」

「是啊。」

真哉点头后,立刻指向聚集在一旁的团体。

「是他们自发性地这么做的。」

那个团体——大叔军团纷纷涌向爱的身边,将她团团包围住。

「嗨,小爱!要喝果汁吗?这是我那农夫老爸从老家寄来的天然苹果汁喔。」

「别管他了,小爱,要吃可乐饼吗?我这里也有肉饼喔。这是刚炸好的,超美味的喔。」

「你们这些大笨蛋。小爱才不会吃那种东西,她已经有我做的奶油泡芙了。」

「混帐,你说什么!也不想想是谁开卡车来的!」

「哈!电器行用来回收废弃物的卡车,用这种东西来迎接小爱也太寒酸了吧。」

「比你这王八蛋的鱼腥味熏人的轻型卡车,强上一百万倍吧!」

「你说什么?」

「要打架吗?」

瞬间上演全武行。

一脸呆滞地看着如此喧嚣场面的爱,小声地询问站在一旁的真哉。

「这些都是阿真你安排的吧?你有付钱给他们吧?」

「怎么可能。」

耸了耸肩后,真哉否定她的话。

「负责联系的是桃香。我只有请她转达『爱碰上大危机,请大家帮忙』的留言而已。」

「咦……?」

爱彷佛大吃一惊般倒抽一口气,但下一秒却立刻否定这件事。

「这种事情……一定是骗人的吧……!我明明戴上假笑的面具,对大家撒谎,欺骗了大家……!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帮这样的我——」

「我之前也告诉过你吧?」

真哉打断爱的话,并将视线移向聚在一块的团体。

「所谓的魅力,并不是想学就能够学会的,又会因人而异,所以根本没有统一的学习方法。」

至少,真哉不知道。

想必任何一本教科书,都绝对没有记载吧。

「你从一开始就拥有这个天赋,一路磨练发展至今。这么做是为了工作或你母亲,抑或是你自己,我就不清楚了。但是……」

他一边说一边对眼前的光景笑眯了眼。

在他眼前的是,一下子大笑一下子动怒,吵吵闹闹的大叔军团。

能够动员他们到这里的人,毫无疑问地是一名少女。

「只看结果的话,眼前的情景确实地呈现出……你并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喔。」

「……即使是骗人的魅力也没关系吗?」

「魅力是不分谎言或真实的。」

因为那是即使想隐藏也无法隐藏的事物。

「这个道理就跟一个人的魅力不会因为化妆或穿着打扮而改变一样。是否会产生想朝对方伸出手的念头——这与任何道理或真伪无关,只会被那个人本质上的魅力所左右。我是这么认为。」

「本质上的……魅力……」

低头望向自己的手,爱喃喃自语地轻溢出如此疑问。

「……我身上有这种特质吗?」

「当然有。」

真哉笃定地扫除她充满不安的疑问。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相当不可思议的事物。」

老实说,他觉得由他来说这种话,极为不恰当。

但是,冥冥之中确实有彷佛奇迹、彷佛命中注定般的联系。

真哉就是来到日本之后,才学到这一点。

「对于曾经只认定有血缘关系才是家人,除此以外没有其他联系的我而言,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真的相当不可思议呢。直到如今我仍然这么想。」

「…………嗯。」

爱轻轻地点头,并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

「真的是这样子呢。」

就在两人肩并肩站在一起时——

「喵~」

一只猫咪发出这样的声音,在爱的脚边轻轻磨蹭。

「是……那个时候的……」

听到爱这么说,真哉也想起来了。记起曾在澡堂附近遇过这只流浪猫。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猫的地盘似乎意外地狭隘呢。搞不好,它是搭上卡车一起过来的喔。」

「喵~」

猫咪叫出声来,彷佛在表示就是这么一回事。

「呵呵,你是担心我才来的吧?」

「喵~」

「是这样子的吗?不过,我已经没事了。」

轻轻抱起猫,对上它的视线后,爱的脸上浮现一抹灿烂的笑容。

「我再也不会迷惘了。」

「喵~」

猫咪叫出声来,彷佛在表示真是明智的决定呀。

最后,当猫咪开始在爱的手里挣扎起来时——

「啊,在这里。」

伴随着大叫奔跑过来的,是桃香与莉子两人。

爱露出一副被那道声音吓到的神情,猫咪则趁机灵巧地从她的手中逃走。

率先靠近的莉子,轻轻在真哉的耳边低声问。

「真哉,没事了吗?」

「是啊。谢谢你,莉子。帮了我很大的忙。」

「不会,我也没有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莉子说到这里,瞥了姊姊一眼。

说起那位桃香……

「竟然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你还真是有勇气耶——」

正以单手挡住阳光,擡头仰望爱跳下来的顶楼。

「你是如何向她解释的?」

「我把这一切解释成小成本独立电影。然后,在这之前所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全部都是在演戏。」

「原来如此。」

真不愧是莉子,真哉暗暗在心里赞赏。

他向莉子下达的是『一○三号』指令。

在原地待机。万一遭第三者目击的情况,从以下数种模式选择答案,或是自行编出最适合的借口——

虽然是稍微有点强人所难的指令,但她却漂亮地达成目标。知桃香者莫若莉子。提起应付桃香,除了莉子之外无人能出其右。

于是,似乎是不疑有他立刻相信这个借口的桃香,则是带着一脸呆愣的神情转向爱。

「虽然看你很不顺眼,但你的勇气确实值得赞赏。」

「……小桃……」

面对桃香这段莫名有些自以为是的发言,爱则是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听进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名第三者踏入现场。

「这里是在骚动什么?」

「啊……」

现身的是一身套装、眼神相当锐利的女性——冒牌女老师。

「你还有你,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冒牌女老师的指尖依序指向真哉与爱后,立刻旋过脚跟,返回校舍。

面对这起突发事件,桃香以慌张的声音询问真哉。

「喂,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啊啊,你不需要担心。可以麻烦你帮我收拾那个气球,还有划线筒吗?」

「可、可以是可以啦。」

「…………」

真哉的视线仅与爱四目相接短短一瞬间。然后,彷佛要在前方帮坚定地点头的她带路,真哉从容地迈开步伐。

日本的学校设备,对他来说实在有点窘迫。

无论是书桌、椅子、门或是天花板,一切都是以标准的日本人体型打造而成。所以,他一坐下,椅子就会哀号不已—穿过门时,就会撞上门框;站上讲台看起来则彷佛巨人现身。

「真慢。」

「嗨,你果然来了。」

站在讲桌前兴致勃勃地转著白色粉笔的是基尔曼。

他一边在指间把玩对他来说实在是迷你到极点的粉笔,一边这么说。

「我也是才刚抵达不久。刚好有事来日本分公司一趟。」

说完,基尔曼将视线投向教室一隅。

站在那里的是,将真哉他们带领

到这里的一身套装打扮的冒牌女老师。

「……约翰——不对。」

缓缓摇头后,爱重新改口喊了那个人。

「妈妈。」

爱以一副既伤脑筋又感到羞愧的神情,对眺望着窗外的那个人物继续道:

「对不起……我失败了。看来我已经没用处了。」

「…………」

呼——

听到叹息传来,爱受惊地颤抖着肩膀。

毕竟她是多么恐惧母亲对自己感到失望,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母亲接下来对她说的话,与爱原本的想像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落差。

「你在说什么?你并没有失败呀。」

「……咦?」

爱露出一副吃惊的神情反问,接着又慌张地摊开双手,反驳母亲的话。

「因、因为,我并没有完成客户的委托啊!妈妈交代我办的事情,我并没有完成……」

「是啊。」

虽然真哉已事先向爱的母亲表明知道她的真实身分,但她并没有告诉女儿这件事,想必就是希望爱继续完成任务吧。

然而,任务失败的如今,爱的母亲却是双手环胸、转过头来,如此娓娓道来。

「的确很遗憾没能完成,之前的客户所委托的任务呢。」

「之前……的?」

「是啊。」

点了一下头之后,爱的母亲以不带任何感情的淡然语气,继续说下去。

「做为交换,我并没有从现在客户所委托的任务中撤换掉你。当然,从现在开始要请你以正式成员的身分活动。」

「这、这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明明什么都没——」

打断了一脸困惑的爱的话,爱的母亲轻轻地指向讲台的方向。

「现在的客户就是这一位。」

「……………咦?」

于是,爱彷佛被弹开般,迅速将目光投向那里。

站在那里、身材高大的德国绅士,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地开口道:

「你叫做桐生爱吧。不,这也是假名吧?」

「是、是的……?」

反射性地挺直背脊后,爱如此回答。

「今天下午四点半起,我与你——不,我与你的母亲缔结了临时契约。由于她表示不愿意担任正职,所以是以一年为单位进行签约。」

「签、签约……?」

基尔曼以更简单明了的方式,朝着对这陌生的单字感到不解的爱,宣布这句话代表何种意义。

「换句话说,你现在——应该说在十分钟前,成为Orion集团的临时约聘员工。」

「什么……?」

爱像是第一次听到般——不对,她确实是第一次听到——发出短暂的惊呼。

然后,接在基尔曼之后说话的是爱的母亲。

「我已经确实地向之前的客户支付违约金了。不过,这也是Orion集团出的钱就是了。」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爱露出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擡头望向真哉。

虽然他并不知道一切的来龙去脉,但也大致想像得出来。

「最近因为许多事情,所以我们谈论过公司需要优秀的情治单位。但是,非常遗憾的是,我们并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与技术。而且公司内部看起来也没有这方面的人才,更没有能力培植这种人才。」

「所以,必须从别的地方招揽人才。」

基尔曼以充满威严的语气,接着说:

「我从以前就听说过你——不,你们的传闻。据说你们不输给任何一个国家的情治单位,是相当优秀的私人特务。」

有多么优秀,从无论对自己或他人都相当严厉的基尔曼,会说出『优秀』这种评价就知道了。可以确定的是,她们在那个业界是家喻户晓的知名人物。

「只不过,我万万没料到竟然会是如此年轻的少女。但我们公司也有许多前例,所以完全不成问题。」

虽然基尔曼并没有指名道姓,但他瞥了一眼真哉的方向。

想必是在暗指,以真哉为首的梅兰、路法以及小雪等人吧。

「就是这么一回事。」

语气稍微变得轻松一点后,基尔曼以夸张的动作将双手一摊。

「现在只剩下确认你本人的意思,这个契约就算成立了。选择权在你的手上。」

说完,将选择权的球踢给当事人。

而接到球的人,则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妈妈,这、这是为什么?如果是以前的话,无论是多么困难的任务,你也不会不惜支付违约金并接下别的工作吧?而且,如果做出这种事情的话,客户就再也不会信任我们了耶?」

「的确是这样子。」

阿莎力地肯定之后,爱的母亲将右手的手掌朝向天花板。

「但是,任务进行到一半时,我就确信不可能达成这次的任务,所以才转而答应这项交易。我告诉过你吧?我这边会先做好以防万一的对策。」

「不可能……?但我可是一直到今天才知道被揭穿——」

「道理其实很简单。」

打断女儿的话,并在嘴角浮现一抹之前未曾有过、隐约带点淘气的笑容后,她才如此说。

「因为设下桃色陷阱的人,反而被对方将了一军。不过,看来你自己并没有自觉就是了。」

「……………咦?」

接着,她就这样轻轻地戳了一下,发出脱线惊呼声的女儿的鼻尖。

「也许是因为你从小就一直在大人的世界里打转的关系吧。反而应该说,原因就在于你从来没有机会碰上这种情况。我也太大意了。」

只见她以与话语完全相反,隐约带有一丝愉悦的声音说完之后,就这样将脸凑近女儿的耳边。

然后,以彷佛在进行甜蜜告白般的语气,轻声呢喃。

「——似乎能谈一场美好的恋爱呢?」

「什、什、什么……!」

爱瞬间满脸通红,顿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于是,那位母亲从这样的女儿身旁走过去,将手搭在教室的门上之后,转过头来。

「那么,我在此告辞了。我女儿就随便你们差遣吧。」

「我会负起责任,好好照顾她的。」

爱的母亲仅以视线向基尔曼致意后,便挥挥衣袖,不带走任何云彩地离去。

一脸呆滞地目送母亲背影的爱,好一会儿之后,才以恍然大悟的声音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原来我是这样子啊。」

接着,露出一副被摆了一道的表情,以手复住眼睛,仰头朝向天花板。

但她的嘴角带着一抹浅笑。

「碰上这种情况,的确只能支付违约金呢。」

虽然真哉并不清楚详情,不过他确实感觉到,爱似乎解决了心中某个疑惑。

于是,基尔曼像是要做最后确认般,出声询问这样的爱。

「那么,你意下如何?如果不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找其他适合的工作——」

「不用了。」

斩钉截铁地摇头后,爱以坚定但隐约带有挑衅意味的眼神回望基尔曼。

「我愿意。请让我做这份工作。不过……」

中途停顿了一下,将视线瞥向真哉的方向后——

「我有一个条件。」

说出某个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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