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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六章 破坏与再造的校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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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那一天到了。

十一月下旬的星期五。

从今天起,丰之崎学园最长的三天……丰之崎校庆终于开始了。

在体育馆的开幕典礼一结束,每间教室都响起朝气蓬勃的招呼声,学校里顿时被热闹气氛所笼罩。

这所丰之崎学园,是以格外自由的校风为豪,更属于人气还不错的私立学校,举办校庆时从当地或外校都会有许多普通游客来参加,热闹度也十分有名。

因此,这种稍微闹过头的喧噪,会一路持续到后夜祭跳土风舞为止。

「喂,伦也,今年的上映会是从几点开始啦?简章上没写耶?」

「我早说过今年没弄活动……抱歉,我赶时间要先走了。」

在那样的环境里,我对狂欢景象不予理会,一个人跑在走廊上……会触犯校规,所以我是用快步前进的。

已经熬夜四天的眼睛显得肿胀,全身欲振乏力,实在不是能享受校庆的身体状况。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现在还有其他非做不可的事情。

有个人,我绝对要在今天内找到,并且在明天之内把事情谈妥,然后在后天内将问题给了结……

可是,尽管我整个上午到处奔波,却在学校里怎么找也找不到要找的人。

手机拨不通,发短信又没回应。而且,对方更没有在自己的教室露脸。

忙东忙西之间,她就彻底从我面前消失踪影了。

「咦,阿宅同学?你没跟惠在一起啊。她偏偏在今天就是看不见人耶。」

「什么时候都一样,那家伙不特别注意就会找不到吧。」

啊,为保险起见先声明一下,我要找的人并不是刚才讲话时,像日常环节一样被提到的加藤。

哎,不管那些,虽然整个上午就这样被我浪费掉了,可是,在怎么找也见不到她的焦躁感和徒劳感当中,在脑袋里的某个角落,我却意外冷静。

因为,我早就明白。

时候一到,肯定见得到她。

即使心里排斥,也非得做个了断。

只不过,那个时刻,要晚一点才会到。

是的,她一定会去那个地方。

毕竟就算是重演,那一位也不可能会错过自己的小孩(剧本)风光登台……

※※※

离下午三点过了十五分钟的体育馆。

中场休息时间,馆内只回响着些微杂音,尽管安静,却蕴含一种异样的热气。

我想,那一定是因为观众对接下来的剧码,抱有非常大的期待……

「……这个位子,是空的吗?」

「……嗯。」

在那种环境中,我侥幸在最前排发现唯一的空位,就静静地向坐在旁边位子的长发女性问了一声。

「好久不见呢,学姊。」

「是啊。」

舞台上,为迎接即将来到的开演,正加紧脚步进行布置。

今天,并没有任何像乐团自愿表演一类的肤浅节目,而是和文化祭原本的旨趣相符,是以文化性社团的成果发表为主。

「说起来,明明才两个星期,感觉时间好像过了好久。」

「……是啊。」

而且接下来要开演的,就是活动当中被评为最有看头的,话剧社的发表会……

「对了,提到这个……」

「怎么样?」

「去年我们也一起看的耶,这出戏。」

「……似乎是有那么回事呢。」

于是,表演好像终于准备就绪了,馆内照明同时熄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聚光灯照耀的舞台上。

接着配合好时机,喇叭播送出报幕的声音。

「让各位久等了。自现在起,将由话剧社带来舞台剧《和合狂想》的表演。脚本,霞之丘诗羽。演出……」

没错,这出戏在去年校庆首度演出时,曾经搏得满堂彩,还在之后的话剧大赛获颁脚本奖,算是诗羽学姊的话剧出道作,也是她目前唯一参与脚本撰写的戏剧作品。

……执笔小说之余,还能拨空写出那种传奇性戏码的脚本家,现在,就待在我旁边的位子,面无表情地仰望着舞台。

※※※

去年校庆时,我企划的动画马拉松上映会一连举行了三天,不过其实只有在第一天的下午三点,曾因主办者不方便而穿插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那是因为,当时我就在目前这个地方,和目前在我旁边的人,一起观赏着目前这出戏。

「这出表演还是一样,从开头就张力十足耶。」

「社长向我哭诉过,台词太多,让剧本厚得很夸张。」

「呃,话剧社哭诉的原因不只那个……」

其实在校庆前,我也被学姊带来参观过一次排演。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识到诗羽学姊……不对,见识到霞诗子这位作家的恐怖……

结果那天练习对戏的三小时中,我看到的场景只占全部的一成左右,以演出时间来讲差不多才五分钟而已。

……可是在那短短五分钟的戏里,就讲了快三十次NG,到最后还让三个社员落荒而逃的,就是魔鬼脚本家愤怒时静静嘀咕的一句:「不对……!」

诗羽学姊绝不会大呼小叫,也不会大动作地亲身指导演技,她不用那种抢眼的表达方式。

只不过,她绝不允许表演调性上的些微差异或节拍错误,在戏能演到合自己意以前,她会坚持让演员反复练习。

即使社员们状似火大地反驳那些太细、太强硬的要求,学姊也绝不妥协或道歉,她会小声而详尽地、恶毒地逐一指出那些人演技上的毛病,对于脚本的认知之浅,以及基本实力的不足,好比寒锋挥落。

这么一来,只有区区高中社团历练的演员们,在语汇上当然是不敌拿过出版社新人奖的商业作家,就陆陆续续地重挫不起了……

「不过,无论看几次都很有趣耶,这份脚本。」

「……会有趣是演员的实力。假如你看了那样认为,就夸奖社员吧。」

所以呢,目前表演的这些社员,都是闯过当时的地狱训练,和这出戏相处了一年之久的被虐狂……应该说菁英分子,那样总不能不夸奖他们。

对了,在那场地狱特训结束以后,我还被迫多听魔鬼脚本家发了三个小时的牢骚,希望各位也能夸奖一下当时的我。

另外……面对诗羽学姊在魔鬼模式下的一对一操磨(参照第一集第六章),有某个第一女主角(加藤惠)似乎也撑过来了。

这样一想,或许那家伙心灵超坚强的……哎,虽然她大概只是什么都不在意。

「……然后呢?」

「咦?」

「你有事情……要和我说吧?」

「啊……」

「结论,出来了对不对?所以,你才会来见我吧?」

「可是,戏还在演……」

在我们眼前的舞台上,演员的台词正不断变快,情绪向上高涨,动作也变得激昂,剧情越来越火热了。

他们原本的水准就高,再加上一年间的洗炼,臻至成熟的表演,已经彻底地吸引住了其他观众。

眼前明明有这种错过可惜的光景,我们却……

「不要紧,我看过好几次了。」

「真的?」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专程守在最前排……

「再说……反正,在听到伦理同学的回答以前,我根本……没办法专心看戏。」

「咦……」

我猛一回神,望着诗羽学姊的脸。

之前我都只顾着想自己的事,所以根本没发觉……她的脸颊泛着红晕,额头微微冒出汗滴,全身更是僵得硬梆梆的。

还有,那熟悉的抖脚习惯同样超健在,怎么看都是在紧张。

「好啦,我已经做好觉悟了。要判死刑就快点。」

「哪有什么死刑……」

说着,我正想随口否定……

然而在下个瞬间,我才深刻体会自己要做的事有多残酷。

是的,诗羽学姊的说法,绝对没有夸大其诃。

毕竟在学姊看来,倾注浑身心力写好的两份剧本中,将有一份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对创作者而言,自己创造的产物无法见世,大概比切肤之痛更难受。

「伦理同学,你选了哪边?初稿?还是第二稿?」

「唔……」

现在,我变得比原来更紧张了。

明明我从最初就知道这项抉择有多沉重。

然而,一发现诗羽学姊将事情看得比我想像中更重,排

山倒海的压力就涌了上来。

毕竟,我的选择是……

「你选巡璃?还是……琉璃?」

是比那两种选择都更残酷,好比将学姊全盘否定的做法。

没有或不或许,就连做好觉悟的学姊,都会被深深伤害到才对。

「我决定重新来过……剧本要重写。」

对,那是比宣判死刑更加沉重的,强制劳动之刑……

「…………」

「…………」

体育馆里,被轰动如雷的掌声及欢呼笼罩着。

舞台剧的第一部刚好结束,闭幕时的冲击,以及对后续第二部的期待,使得众多观众的情绪异常高涨热络。

是的,现场热络成这样,仿佛没有鼓掌、没有露出笑容的,就只有两个人……

「……为什么?」

「诗羽学姊……」

所以,我听见诗羽学姊那句小小的嘀咕,是在人声鼎沸的观众席总算停歇下来的……好几分钟后。

「有什么地方不行?那部剧本有哪里不合要求?」

「剧本很神,两份都是。」

没错,内容有趣得不得了。

初稿欢乐又好笑,可说是一泻千里的优质娱乐作品,而且巡璃有够可爱。

第二稿辛酸又惆怅,可说是胃痛级的耐读故事,而且琉璃超令人动容。

「既然……既然这样,为什么——」

「可是,以游戏来说,那份剧本有致命性缺陷。」

内容真的很神……

假如,那是本小说。

只要它不是戏剧书形式的美少女游戏的话……

※※※

我们离开体育馆,来到中庭。

周围有整排的摊贩,比如炒面、章鱼烧,还有不知道嗑错什么药才摆出来的刨冰摊,揽客的学生和就地站着吃的普通游客,让气氛显得挺热闹。

「是我不对。」

「…………」

而在中庭的长椅,有从体育馆溜出来的我和诗羽学姊,隔了短短十公分的距离,坐在一起。

我递了章鱼烧,学姊并没有伸手拿,她只是默默望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

「以往我对诗羽学姊太过信任、不懂得怀疑,才犯了这样的错。」

「……唔。」

她的手,对我现在说的话起了反应。

使劲紧握的手,甚至让指甲陷入膝盖。

「以游戏而言行不通,把那份剧本……做成游戏的话,根本不会有趣。」

因为现在,诗羽学姊被我否定了。

她本身的创作,大概是第一次,遭到公认兼私许的头号信徒贬低。

结果,诗羽学姊写的故事,做为游戏来说,太头尾一贯了。

无论初稿或第二稿,故事准备的答案都只有一个。

而且只要玩家从头读起,最后肯定就会通往那个答案。

故事的缓急、演变、伏笔,全部只是为了那个结局准备的。

经我指示,拜托学姊写的支线剧情还有附属女主角的结局,都绝对不会影响故事主干,变得「太像陪衬用的绿叶」了。

那样子写,附属女主角是不会有粉丝的。

根本没有玩家会对支线剧情留下印象。

「现在的诗羽学姊,终究还是身为小说家的霞诗子。」

更大的问题是,那种一路通到底的剧本准备了两份。

更大更大的问题是,在诗羽学姊的构想中,两份剧本无法共存,只好将其中一边舍去。

能让人开心得落泪,以及能让人嚎啕大哭的两篇故事,照目前看来,并没有办法收拢在一款游戏里面。

「游戏剧本家霞之丘诗羽,并未善尽本身的角色。」

学姊没有成功将两篇小说做成一款游戏。

照目前这样,就算文章写得再漂亮,以游戏来讲也敌不过制作游戏的职业好手。

「所以,对不起……接下来,我会将学姊的剧本,毁掉。」

瞬时间,我陷入声音从世界上消失般的错觉。

捅刀子的应该是我,但我自己却好像挨了一刀,丧失和世界相连的感觉。

我到这时才知道,要否定一个人……而且是否定自己一直追随、盛赞、信服的对象,原来会这么难过、懊悔,而且痛苦。

「…………」

来到这里以后,诗羽学姊一句话都还没有说。

但我们彼此都明白。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

所以,她肯定就快要行动了。

我只能拚命想像,自己到时该采取的反应。

为此,必须先过滤出诗羽学姊会有的举动才行。

接下来,我非得仿真出最恰当的行动……

一、赏我巴掌

→我讶异地看向她→结果,她在哭→我忍不住抱紧她→两人在不知不觉中互望→事件CG:女主角的接吻场景(需考量是否要将主角的脸加进画面)→转暗→音效:麻雀的啼声。

二、逃走

→我追上去→四处找人→费尽心力终于把人抓到→回头的她正在哭→我忍不住抱紧她→后续流程同状况一。

三、哭

→我忍不住(略

四、发病

→看来有必要惩罚你呢→这样子,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不管用,美少女游戏式的思考不管用。

还有每个状况看起来都像美好结局,分明是陷阱。

想那些以前,要碰上这种发展的又不是我,是安昙诚司才对。

「原来如此……呢。」

「诗……诗羽学姊……?」

当我快要沉陷于不知对谁有利的严肃剧情黑暗面时,将我拖回现实的,是从刚才就期盼已久的,来自诗羽学姊的些微反应。

「原来——说的都是真的。」

「咦?」

「我又——了呢……而且这次还附上了大义名分。」

「呃,容我打断一下,诗羽学姊……?」

然而她的反应,却和我预估的有微妙差异。

倒不如说,片片断断的字句里全是让我觉得十分敏感的关键词,可是要将那些串联起来导出一项结论,我这边从每段话能得到的信息量却都少了一些些,感觉好像正在进行某种高超奥妙的心理战……

「你最好有分寸点——家伙……居然敢对……我的————!」

「要把话讲清楚还是彻底沉默,拜托学姊选一边好不好?呃,学姊还是不要讲出来好了!」

先声明,这可不是主角耳背的症状喔?

全是因为对方刻意调整音量(用唇语)喔?

「伦理!」

「要直呼我的话请用『伦也』!」

于是,无意再默默嘀咕的诗羽学姊开始把话挑明,脸赫然一转,这才总算朝我这边望了过来……呃,瞪了过来。

「你对我的剧本有意见是吧?够胆量。从现在起,让我来好好教训你一顿。」

「呃……咦咦咦咦咦~~!」

一、下跪

二、逃走

三、哭

「我要连整年分的个人积怨一起清算,将你彻底辩倒,让你丧胆得再也当不了创作者。」

「等一下等一下,学姊?」

结果,我根本没时间挑选心里冒出的三个选项,诗羽学姊就在个性走样的同时,接二连三地撂了不合她本色……呃,本质上其实很符合她本色的狠话。

我本来以为学姊肯定会陷入低潮,为什么她的情绪反而高亢成这样?

……唉,也罢。

「觉悟吧,伦理同学……让我们现在就开始,如何?」

「……可以吗?诗羽学姊,我真的可以向你找碴?」

这肯定是诗羽学姊赐给我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你挑的毛病足以让我认同就行喔。」

「不过,我现在是总监耶。权力比写手和原画家都还大耶。」

「那又怎样?」

「万一,我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我的意见还是优先喔。」

「……还真从容呢。意思是假如你自己有错,你就愿意让步?」

「那当然啦,孤行己见也不会有好结果。我只是想尽可能地做出好游戏。」

这大概……是跟那位霞诗子合作的最后机会了。

所以,在当回粉丝以前,我要卯劲提出自己的主张。

「那么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让你理解,我写的剧本是正确的。我会将你逼上绝路,让你在最后

下跪认错。」

「……像练习排戏时的那些话剧社员一样吗?」

或许,将来我也会追随学姊和英梨梨,以当上创作者为目标。

「你可不要只做出他们那种程度的反驳,害我大失所望喔。」

「别小看霞诗子的头号弟子喔……」

「弟子和信徒不一样吧。明明你只是个追随者。」

「我最明白学姊的作风……」

做这些努力,就是希望自己到时能让伟大的前辈们少笑话几句。

「包括长处、弱点……我都比霞诗子本人还了解。」

来吧,师徒间的世纪大对决要开始了……

※※※

「其实,我已经将重制方案拟好一定内容了……请学姊看一下这个。」

从中庭移师到校舍里的我们,将数据摊开在桌上,立刻开始研商。

「你先做了这种准备?还真是周到。」

「总不能再犯过去(第二集)的错嘛。」

和诗羽学姊在这部作品中出现歧见,已经是第二次了。

以前,我在检讨剧情大纲时,曾经犯下「不明白哪里不行却只会打回票」,这种无能总监会有的典型过错。

正因如此,这次我花了四天时间,将目前剧本的问题以及因应方案汇整成文档,以期万全。

「……这什么嘛?」

于是,诗羽学姊只看了文档的第一页,就发出像是刚从地狱深处爬上来的幽幽嗓音了。

霞诗子游戏新作的剧本问题点:

1、两种主要剧情线,并没有收拢在一款游戏里。

2、衍生的IF剧情线过于薄弱。

→附属剧情太短,结局也缺乏回味的空间。

→对附属女主角刻划得不够,和第一女主角相比显然萌不起来。

→各衍生剧情线缺乏横向联系,一路通到底的感觉很重。

3、选项和游戏性贫乏。

→选完选项以后,马上又回到共通的文章内容。

→一选定江山。只选一个选项就会分歧到其他剧情线。

→选完后呈现的反应像是怎么选都差不多。

4、做为游戏文章来看并不均衡。

→心境刻划全用文章表现,没有图像和演出介入的余地。

→由于台词短,无法靠有特色的措词表现出角色特征。

→尽是追着角色的想法跑,没有描写到行动(动作)。

「哎,用一句话来说就是:诗羽学姊,你还没有用自己的作风去配合游戏剧本。」

「……唔。」

「只要你写出几款游戏,还有,再稍微放下一点身为小说家的自尊,我想立刻就会成为一流的剧本作家了。呃,这并没有夸张。」

「…………唔。」

「经验的部分是能马上对应得来,问题在于自尊吧……一出道就大卖,又获得众人的肯定,感觉会变得比较听不进别人的意见……除了责编町田小姐以外。」

「亏你敢说得这么高姿态……只会消费的猪……!」

结果,这次学姊不只是嗓音,连表情都变得像地狱居民了……

「那么,学姊敢说自己技高一筹吗?你能保证自己已经将游戏,呈现得比游戏剧本作家写的还要有趣?」

「……那种问题,不玩玩看怎么知道?」

「对嘛!试玩看看啊!玩过以后再和别的游戏比较看看嘛!那样子学姊就会懂了!我们制作的东西有多扭曲、单调,根本没有丝毫当成游戏来玩的乐趣,是一款大烂作!」

睡眼不足的脑袋,正和内心一起阵阵作痛。

我不认为这些话有说错,但是将一连串感觉并不应该说出来的恶言恶语,对着自己最重要的人脱口而出,这样的现实果然很难受。

「电子小说本来就没有游戏性不是吗……对那种东西,才没有人会追求游戏上的乐趣吧。」

「别看不起电子小说!学姊连电脑戏剧书的真正魅力都不知道,不要随便置评!以往你都是抱着那种心态写的吗!那样当然做不出有趣的游戏吧!」

「唔!订正你刚才说的……!」

「才不要!电子小说被人看不起,我怎么可以沉默!」

「伦也学弟,现在是你看不起我才对吧?」

不过,这样一来,诗羽学姊就完全进入认真模式了。

瞧,证据在于……

她没有叫我「伦理」了,对吧……?

「我是认真做这份工作的……我为了你付出好几天,经过费思伤神、呕心沥血才写出了这些内容……不要到现在反而还来否定我……!」

「付出多少努力根本无关紧要,结果才是一切,学姊平常都这么说的吧!」

假如她赢了,我们将再也无法和好。

假如我赢了,调解得不好就会让她一蹶不振。

即使如此,我们也只能向前迈进了……

「那……那个……霞之丘同学?可以打扰一下吗?」

结果,有个莫名其妙打扮成女仆的人,一脸想哭地闯进了我们俩的世界。

「不要来插话……我正在谈重要的事情。」

「如果你还有一丝丝肯为班上成功着想的心,希望你现在立刻就从这间教室出去……带着男朋友一起。」

「…………」

「…………」

呃……从中庭移师到校舍里的我们,选了诗羽学姊读的三年C班教室,当成研商地点。

那间教室在今天,正以「女仆吃茶三-C」的名义热烈营业中。

……不过,因为我和学姊大吵特吵的关系,目前没有任何客人就是了。

※※※

接着,到了校舍时钟指向晚上七点的时候。

窗外被深秋的夜色所覆,原本热闹非常的走廊和教室,也回归平时放学后的平静。

……不对,即此如此在校庭和一部分教室,还有学生留下来为明天做准备,他们发出的些许声音仍未停歌。

留校到这么晚,原本是违反校规的,不过在这所丰之崎学园,教职员们于校庆期间还是会给一些方便,这算约定俗成。

「怎么样?好玩吗,诗羽学姊?」

「…………」

于是,托其之福,在阴暗狭窄的房间里,还有我们这一对肩并肩的孤男寡女,其实我倒不是没想过:这样真的行吗,丰之崎学园?

「先声明,我没有粗制滥造喔。」

「……我知道。」

「这是加藤与我,另外,还找了其他许多人鼎力相助,花了整整两天,费思伤神且呕心沥血才做出来的喔。」

「我不是说过『我知道』吗!」

话虽如此,就算处在这么暧昧的情景下,我们现在也不是能够打情骂俏的状况。

……呃,假如要问平时是不是就有办法调情,我也无从回答,望各位高擡贵手,感激不尽。

「和刚才试玩的『rouge en rouge』的新作体验版一比,你觉得如何?」

「…………」

「很无聊对吧?呃,故事是有趣,不过以游戏而言并没有可看之处对不对?」

「……唔。」

视听教室的隔壁,视听器材室兼播放室里面。

关掉灯光的阴暗房间内,只有荧幕的光源亮着,墙壁上照出两人昏暗的影子。

我和诗羽学姊从傍晚就窝在这个阴暗狭窄的房间,拿学校备用的电脑一直试玩着游戏。

「怎么样?你懂了吗,诗羽学姊?」

试玩的,当然就是我们制作的游戏样本。

在一周之始玩过以后就让我大感头痛,原本应该会成为神作的……失败作。

「现在的学姊,别说要和商业游戏的写手竞争,就连同人游戏的写手都不如。」

「别说了。」

「这就是游戏剧本作家霞诗子目前的处境。不承认这一点的话,我们制作游戏的大业就无法再往前进。」

「别说了!」

那声怒骂,蕴含着强烈的排斥意志,感觉不家诗羽学姊会讲的话。

……话虽如此,唯独在今天,我已经听了好几次那种让人难受的嗓音。

「靠这种半成品,才看不出什么端倪。」

「……你真的,那样认为?」

的确,这是半成品。

几乎看不到事件CG,角色站姿图也有一部分没上色。

还有配乐,也只是把寥寥三首曲子套用在各种场面。

画面特效更不用说,根本不可能有。

「演出方面再加强一点的话……感受到的肯定会完全不一样。」

「我设法做过许多调整了……可是,那没有办法。」

即使如此,鼠标一点击,文章就会确实地秀出。

能照自己的意思推进故事情节。

能照自己的选择改变剧情发展。

能抵达自己所选的结局。

不管半成或完成,它无疑已经是一款游戏了。

「为什么没办法调整,你知道吗?」

「……是因为……时间不够吧。」

「不对,时间是够的……毕竟我这个星期,一直都在调校代码。」

没错,我一直在调校这些。

我直到最后一刻都无法彻底放弃,努力想让剧本维持不变,只调整演出内容。

「可是……学姊写的这些,本身就是完成的了。」

文章达到了负面意义的完美。

文本已道尽一切,所以没有任何余地可介入。

「学姊写的这些,变成一篇小说了。」

没有代码介入的余地。

没有让图像为文本做补充的场面。

没有必要用配乐炒热故事气氛。

真的,一切都已经尽善尽美。

因此就算添了些什么,也无法制造新的澎拜。

……这和阅读书面文本,并没有做出区别。

「基本上……在我们一起像这样探究哪里不行的时候,学姊其实也明白了吧?」

「你烦死了……」

「学姊自己也觉得,这并不算游戏吧……?」

「我说你烦死了……!」

结果,那成了让霞诗子唱独角戏的作品。

一部勉强加上柏木英理的画集,以及冰堂美智留的原声带……的同人小说。

「虽然我强调过很多次了,但这并不是诗羽学姊的错,应该算在我这个总监头上。」

诗羽学姊是纯粹的创作者,完美的小说家。

自负得正确合理,又傲慢得惹人怜爱。

她有硬凭一己之力带领读者的才华,同时,目前她仍只有那样的才华。

而那和游戏的世界搭配得十分不理想,如此而已。

图像、音效和演出,各自的味道都必须善加活用,再考量游戏媒体的特征。

非得要那样,顺着不同的文化来下笔才可以。

而且那项工作……非得在着手撰写剧本的阶段,就由我好好掌舵才可以。

「所以在目前的阶段,学姊并没有必要沮丧。」

相对地,我倒需要猛烈反省……

毕竟在这个时间点,我已经输给伊织了。

何止是输,我连败因都要让对手来分析,还得到了建议。

玩过「rouge en rouge」的体验版以后,我才了解那家伙的自信所在。

我深刻了解到,那家伙从一开始就做了身为总监的正确决策。

那家伙将有制作游戏经验的写手团队,整组拉进社团里。

然后他还确实地查看内容、适度给予意见,制作出值得自己信任的游戏。

对成员信任,并不等于盲从。

要亲眼看完信任的作家交出来的稿子,判断过那是精彩的作品,才能谈得上信任。

没想到那个投机客,还比我更懂得面对作品……

真的,我实在太蠢了。

「我们还有机会把失去的分数抢回来。有时间让我们重作。」

诗羽学姊搁在鼠标上的手,已经完全停止了。

「现在诗羽学姊需要的,是承认这部作品有必要修改。」

乍听之下,我说的话像是安慰,但其实一点也没有安慰的作用,这我自己最明白。

然而,现在我只能这么开口,也觉得除此以外别无其他办法。

可是……

「不要,我不承认……我不能承认。」

她仍怀有依赖。

依赖着小说家的自尊。依赖其头衔。

因为,只要学姊没有和我、没有和制作游戏这档事扯上关系的话,那些都是她毫无必要抛弃的强韧根基。

「毕竟,要是我承认那一点,就等于自己不被你认同了。」

「咦……?」

「等于我辜负了你的期待,还有信赖。」

「诗羽……学姊……」

呃,难道说……

她依赖的并不是自尊、也不是头衔……

「也等于被你声明……『我不需要你』。」

『我怎么可能不需要学姊!』

『我有多需要你,诗羽学姊你知道吗?』

『就连现在,我都比以前更加需要学姊了。』

『还有以后,我也会一直、一直都需要学姊……』

「请让我……修改这份剧本。」

但现在,我硬是将那些话收进心里,然后进一步向学姊要求。

「那样的话,以纯粹的故事而言,品质可能会比现在大幅下滑。」

这项要求会深深刺痛诗羽学姊,以及一直信任她的我。

「即使如此,还是请你允许我修改。」

更会将我们毁掉。

将剧本负责人,以及无能总监的自尊,摧毁得七零八落。

「请让我重新将这些内容,修改成游戏的剧本。」

为了再一次,从零开始……

※※※

「好了,接下来要打印这边的文件。」

一按下电脑的Return键,房间角落的打印机就在发出杂音的同时,一张接一张地把纸吐出。

而现在,是房间时钟将长针及短针都指向正上方的深夜。

拖到实在不方便留在学校的时段后,我便溜出播音室,蹑手蹑脚不被任何人发现地穿过走廊及校庭,像这样回到了家里。

「……会不会太吵?」

「…………」

……还带着从那之后就一句话都不说的睡美人。

结果,诗羽学姊到最后,都没有给我关于要求重写的答复。

只不过,她在我的佳促下,搭上了和自己家不同方向的电车,进了我们家玄关,然后钻进了我房间的床铺。

之后过了近一小时,她依然不睡觉也不说话,将自己的表情和感情全副抹煞。

像这样处于不知道能不能向前迈进的状况,我只好将所有资源,倾注在自己目前所能办到的事情上。

……呃,谈到我目前能做的事,可不是吊儿郎当地安慰说:「没有啦~~我不是那个意思~~快点让心情好起来,拜托嘛。」并且往床上的诗羽学姊扑过去喔。

我正在做的工作,是将白天那份交给诗羽学姊的负心文档「霞诗子游戏新作的剧本问题点」进一步改善……

为了冷静地再发表一次,好让彼此对问题点出现共识,进而得到学姊的同意修改剧本,这算一道稳扎稳打的工夫。

这样子,从上周五算起就连续熬夜一星期了……呃,午睡的部分先不管。

而且我好像敲键盘敲过头,连手指都快要失去知觉。

哎,反正现在不能睡,我也只能一直忙。

对游戏完成度抱持的危机感。

怀疑这样下去能不能赶上冬COMI的焦躁感。

另外当然还有……对于躺在我后面床上的那个人,何止是一言难尽,连用整本轻小说似乎都理不出头绪的种种感情参杂在一起,所以我现在根本没睡意。

望向时钟,日期终于变了。

因此,今天已经是校庆的第二天。

适逢周六,普通游客也将变得更多,体育馆更有乐团自愿登台表演而一举变得青春味浓厚,丰之崎校庆八成会展现有别于昨天的一面。

然而,我们大概不会出现在那阵喧嚷当中了。

从明天起,我们的最后一战肯定就要开始。

因为,替这部作品构筑最终骨干的工程就要开始了。

「呜……呜……呜呜……」

「~~~~唔。」

……另外,即使后面传来了某种一呼一顿的抽噎声,麻烦请努力装成没听见!

※※※

「……嗯?」

一回神,窗外不知不觉中已经天亮了。

在都会区是听不见麻雀的啼声,从某个地方,却响起了鸽子那引起乡愁的独特咕咕声。这里真的是大城市吗……?

不管那些,一看时钟已经过了七点。

我似乎是趴在桌上……呃,稍微发呆了一阵子。

「呼啊~~~~」

就这样,为了对抗累积的疲劳,我大大地打了呵欠,不对,伸起懒腰。

「哎呀,你醒了?」

「没有啦,就说我没睡了。」

真的喔。我没睡喔。

还有,我好像每到早上就一直在重复这种话。

虽然我自己偶尔也会起疑问,但我真的有熬夜吗?

这该不会是诓称没睡的诈欺吧……

哎呀,不行不行。不可以认真考察那种敏感的问题。

既然本人说是熬夜,就肯定有熬夜。

比如某个作家的原稿根本一页进度也没有,或者连草图都尚未出炉,却能在那种状况下穿着cosplay服参加隔天的活动,我觉得读者还是要考量到截稿日,抱着体谅的心认同其努力。

「努力过还搞成那样不是糟透了吗?」——也不可以这么吐槽喔。

「呃~~工作忙到哪里?」

「我姑且将所有内容查看过了……」

「啊,不好意思喔,诗羽学……」

我甩了甩思路差点掉进诡异迷阵的脑袋,准备专心面对手边的荧幕,瞬时间,却发现有些许不对劲。

眼前的桌上,有一整片我在半夜打字出来的文档打印稿。

呃,文档本身确实是我为了今天准备的,这倒没任何问题……

「诗羽……学姊?」

可是那些文档,却在不知不觉中写满了红笔的字迹,加上刚才传来了平时听惯的阑珊嗓音,使得我瞬间被拖回现实。

「早安。」

「啊……」

没错,一如往常的阑珊嗓音。

还有,一如往常的想睡表情。

「早安啊,伦理同学。」

真的,那并不是昨天将负面感情显露出来的她,而是和平时一样的……

我所认识,我看了就会放心,我最——的……诗羽学姊。

※※※

「所以伦也同学,刚醒来就吵你是挺抱歉的,能不能讨论一下?」

「没、没关系,我又没有睡。」

「你不必再找那种借口,听我说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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