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战争末路(2/2)
摄政就是实质上的国王。
若是摄政出现在战场上,不就代表国王亲征了吗?两比特帅这么想。
亲征本身并非坏事,但也不能拿来当成借口,更不该把因为内乱而混乱不已的王国放着不管,转而将重点放在与帝国争战。
察觉两位内心想法的凯尔,便再次根据主君的打算叙述一次。
「殿下希望在这次出征使用正规军和近卫军,借此恢复在先前战斗中,地位渐转低下的正规军之重要度。以国防来看,目前充斥的『贵族军远胜正规军』之谣言并不是好事。」
「唔,被你这样说,我们也无法做出辩驳了。」
盖尔玛库斯双手抱胸喃喃说着。
正规军毫无用处的风评目前在国民之中根深蒂固。
为了消弭此风评,必须让正规军击退帝国军,并向国内外表示正规军即为王国之剑,也是元帅们不容掩饰的真心话。况且,就算「帕拉捉奥要塞」是多么坚固无比的大要塞,总有一天也会迎来极限。
在场没有人认为要塞能在战力比悬殊的十七对一中获胜。
「把近卫军抽离军队,由殿下亲自率领。陆军由主力部队编制而成,空军也必须编制包含输送部队的支持部队。海军的部分——」
「充其量也只是在逼近帝国领海的海域附近进行大规模演习吧。即使领着我们所有陆战师团进行登陆作战并占领帝国领地,也顶多只能保持到春天,在帝国内的话,对方毕竟还是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正如你所说。摄政殿下向各军参谋本部正式下令,诸君必须服从参谋本部的作战方案,并负责指挥对帝国之战。」
三人听着凯尔的话点头。
战略是由各军的参谋本部负责规划,并非他们的份内工作。服从参谋本部所提出的作战方案,并实际进行作战才是他们的职务。
虽说如此,以各军元帅所构成的元帅府——国王的军事咨询机关——是由在场的三比特帅和近卫军总司令官所组成。无庸置疑他们是各军首长。
「殿下会等待陆军编制完成才动身,敏捷的行动可说是战胜帝国的首要条件。希望各位能够尽力完成自身职责。」
以这句话作为总结,王国军首脑部的对帝国作战会议就此结束。
虽然这原本就只是个带有仪式意涵的会议,但让正规军的首长们清楚知道摄政瑞克提法尔的真意,也就是让他们了解,王国必须重视正规军而不是贵族军,对他们来说也算是个收获吧。
为了洗刷正规军在争乱中毫无用途这个污名,必须全力投入这场战争。
摄政以及围绕在其周围的人所求的目的或许便是如此。
「白龙公。」
结束会谈之后,凯尔在走廊步行不久,有人从后方出声叫他。
凯尔转头,视线前方的人是方才于会议中打过照面的空军总司令官亚雷克斯。
「是哈尔沛啊。」
「怎么突然愁眉苦脸看着我呢?白龙公。好歹我也曾经是你的部下……」
苦笑的亚雷克斯。
凯尔以空军退役大将身分于士官学校任职教官时,他曾暂时在凯尔底下工作。
「虽然是以前的部下,但现在我俩也毫无关联。刚刚吩咐你们要敏捷确实地推动事情进展了,我可没有什么兴致和你在这里磨蹭。」
「哈哈,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严厉。今天不是要和你讲公事,而是关于你女儿的事。」
「——梅里艾菈吗?」
凯尔的神情更加不悦。
即使缔结『骑从之契约』只是为了能够让她前往联合军阵地进行攻击,凯尔对这个理由还是颇有微词,但他也重新思考应该坦然接受此事了。
「真抱歉,女儿擅自决定了。」
「哪的事。我听说那位好胜的小姐亲自提出『骑从之契约』,实在很惊讶摄政殿下竟然是这等享福人物。没想到那位曾是小女孩的梅里艾菈大人会自己选择伴侣,想必一定大快人心……」
说到这里,亚雷克斯察觉眼前男人的太阳穴附近开始浮出青筋。
咦?仪式毕竟已经结束,他不是早该承认了吗?——亚雷克斯慌张了起来。
「啊、啊——嗯,想必你很寂寞吧。」
「多费点心机,你这蠢材。」
「失敬了!」
敬礼。
就算亚雷克斯爬升到元帅这个位阶,依然无法胜过他的前任长官。
「因为女儿的契约对象是殿下,这种程度的失礼我也就算了。如果是其他人——说的也是,假设你是我女儿的伴侣……」
凯尔挂着灿烂无比的笑容说道。
「你现在就会在我的肚子里。」
说的也是呢,这也是可想而知的嘛。
亚雷克斯只能干笑。
「所以,你有什么事?该不会是要来祝贺我女儿缔结契约……?」
亚雷克斯发现凯尔的眼睛几乎要变成龙眼,惊慌地挥动双手。
「不不不不!虽然和梅里艾菈大人的契约有关,但我并不是为此而来。」
「到底有什么事?」
亚雷克斯有点想临阵脱逃,为了完成空军总司令官的职责,他还是开口了。
「梅里艾菈·莉莉·林德沃姆中尉自明日开始将转调至近卫军。这次的北伐,老实说将会分散许多近卫军士兵,如此一来,最适合做殿下护卫的人选就非梅里艾菈大人莫属了。虽然她也能以空军士官身分和殿下同行,但如果以近卫军的侍从武官身分随侍于殿下身旁的话,事情会比较好办。」
亚雷克斯所说的话,比起效率等等的问题,还包含更多政治性的考量。
如果将梅里艾菈以空军士官的身分送至战场,她便会成为无法纳入指挥系统的士官,在军令上其实不甚受欢迎。不过,如果是以近卫士官身分的话,她便能就任摄政直属的侍从武官一职。侍从武官是不列入近卫军正式命令系统之中的名誉职位,不会在军令上掀起混乱。
但是,这个转调令其实还有其他目的。
「想让梅里艾菈远离军务是吗?」
尽可能地想要避免把将来的王妃殿下置于军中。
亚雷克斯等人也考虑了这点。
无庸置疑的,王妃的确能够就任军务之职,但考虑王妃必须关照国王这点,理应不该从事军中危险任务。不管怎么说,就算王妃能以观战武官身分随同军队出征,实际上还是暴露在关乎生命危险的前线,要是出了什么事,军总司令部可吃不消。
因此,空军一方选择让梅里艾菈这位空军士官在今天退役。
「身为战斗骑的梅里艾菈大人确实具备稀有才能,如果她愿意的话,航空骑兵学校的教官职也会为她空出位置。所以,关于让她身处前线这部分……」
「好了,我想她也早就留意到了。因为她清楚此事,所以才愿意成为殿下的骑龙。如果亲属为此说三道四,也会伤害她的名誉。」
其实凯尔也想观察,他的女儿凭着军人身分与才干,到底能够爬到什么地位。
但是,待在瑞克提法尔身边的梅里艾菈的确露出了幸福的微笑,那是凯尔不管做什么都无法让她展露的表情。
况且,梅里艾菈与其身处前线成为王国之盾,她选择了支持那位年轻人。
「没什么,就算梅里艾菈从空军退役,我的儿子也还在里面。这么说来,他最近怎么样?即使现在长期休假,他也没有从基地回来。」
「儿子——艾里伽少校啊……我听说他在航空训练团严格训练新生……。啊,这么说来,谣传他似乎爱慕自己手边其中一位学生……」
「什么!?我可没听说过!」
(糟,我怎么又来了!)
亚雷克斯总能华丽精准地狙击这位溺爱孩子的傻老爸公爵的逆鳞,他为自己的运气感到绝望。
「是哪来的女孩!他该不会早已出手了吧!?」
「这,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你直接去基地询问会比较快……」
有必要的话,最好赶快前往基地张罗接受慰问的准备。
与其再继续跟眼前这个呼吸急促且溺爱子女的老爸搭话,不如去准备慰问工作还轻松些。
「我了解了。这场战争结束后马上空出时间,事先做好接受慰问的准备!」
「是,我知道了!」
亚雷克斯看着踩踏出嘈杂脚步声的前任长官背影,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他以后绝对会变成溺爱孙子的男人,殿下今后也要多劳心了。
摄政瑞克提法尔和原始贵族的会谈。
以及摄政代理凯尔和三军元帅的会谈也几乎同时结束。
凯尔回到宿营地后,便马上向正和梅里艾菈一起啜饮香茶的瑞克提法尔传达事项,摄政瑞克提法尔也得准备开始迈入北伐阶段。
此时,瑞克提法尔缓缓地向凯尔表示。
「——我想要一个人去平原看看。」
在场的梅里艾菈大吃一惊,随即尽其所能的斥责她未来的夫君。斥曰,毫无身为摄政的自觉;斥曰,万一发生什么事,到底该怎么向死去的将兵们赔罪。
当然,梅里艾菈的责骂中充满了担心瑞克提法尔的心情,当她的眼角开始浮出泪水时,她的父亲,而非瑞克提法尔,伸手示意她停止。
「殿下,我们时间不太够。」
「一下子就好了。」
语毕。瑞克提法尔决定一个人前往平原视察。
瑞克提法尔借助凯尔的帮忙,快速穿上林德沃姆公爵军士官的军装,腰间不配上「皇剑」,而是改佩戴林德沃姆公爵军的制式公用剑,随之走出宿营地。
从他准备的速度或是毫无迷惘的脚步声来看,他应该一直打算这么做吧。
「父亲,为什么……」
梅里艾菈会有疑问也是理所当然,要是王国国民知道现在摄政的行为,几乎也会抱有相同的疑问吧。
但是,凯尔并没有为此多劝瑞克提法尔几句。
他只是凝视着那位穿着长外套,往宿营地走去的背膀,并说道。
「殿下总有一天会成为国王,今后也难以像现在这样能亲自前往危险场所。殿下认为,若想了解那些被留在战场者的想法,也只有现在可以做到吧。」
「——至少让我陪同……」
「龙会使死者胆怯。殿下拥有冥界的力量,或许能够解读死者的思绪。」
「——」
梅里艾菈安静地看着窗外。
那个穿着长外套的背影渐行渐远。
要追上那远去的背影,不多花点心力是跟不上的吧。
「——瑞克托……」
那位温柔的青年,一定是真心想为死者哀悼吧。
但是,这不是摄政该做的事情。
摄政必须公平对待所有国民,即使面对死者,也不能只吊唁那么几人。
所以他不带任何护卫,一个人往平原而去。
就算无法为他们哀悼,也必须为了能直视在自己往后道路上会出现的「某种东西」,挺身面对。
瑞克提法尔站在米兰平原的其中一个山丘上,擡头看着美丽地令人心烦的秋日天空。
随着微风吹徐,与晴空完全不相衬的尸臭味阵阵飘来。
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早已腐朽发臭。
瑞克提法尔查觉头上的天空有一骑飞龙不停回旋,那应该是凯尔派遣的护卫吧。
垂眼俯视,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布满遍地。
陈尸于此的死者几乎都是被当作反叛者的贵族军。
被曝晒至此好几个晚夏,让他们从原本是人型的模样,化为某种无法辨识的东西。
瑞克提法尔走下丘陵,靠近其中一具骨骸。
「你……」
他停止正要说出口的话。
在腐朽的脸上,鼻孔中以及嘴边蠢蠢欲动的蛆,围出像是骨骸的表情,付在骨骸上的柔软肉块早已被蛆虫们啃食殆尽。
大多数的人对于蛆虫蠕动啃食着尸肉的模样倍感嫌恶,但瑞克提法尔却无法对此带有一点厌恶感。面对这些死亡的尸骸,他必须为此背负多少责任才行?
「你曾经想做什么?」
瑞克提法尔脱口说出的话是多么理所当然。
这具骨骸曾经活着,曾经在心底存着什么样的目的。
他一定也有亲兄弟或是恋人吧。
说不定还已经有了伴侣和小孩。
但是,需要为这骨骸背负几分责任的瑞克提法尔连这点都不得而知,也没人认为他有必要知道。瑞克提法尔必然要负起责任,但他无从负责这骨骸所残存的思念。
不管怎么说,在这位被死者们包围,表情却毫无阴郁神色的男人面前,骨骸又能向他祈求什么?
「——我就连向你道歉也做不到。」
国王的职责不是道歉,而是不停地往前进。
就算要道歉,也不能只向眼前这具骨骸道歉。
他必须得在某个合适的场所中,公平的向在这场战争中丧命的所有生物道歉才行。
「国王怎么会是这么不方便的生物呢?」
拥有掌握万物之权的同时,也必须背负被万物拒绝的义务。
要是看到他现在这模
样,那两位开心地成为自己伴侣的女人或许会因此拒绝他也说不定。即使瑞克提法尔理解这种想法对她们是种侮辱,但就是无法克制地臆测。
「近期内我带你回去吧,我也只能做到这件事。我答应你。」
围成骨骸的瞳孔形状的蛆虫似乎在看着瑞克提法尔。
成群蠕动的蛆虫所发出的移动声,仿佛骨骸在嘲笑他似的。
「这样啊,说的也是,我这种人没有任何信用啊。嗯,你说得没错。」
自我期望和被赋予的期望总是不一致。
身为国王的瑞克提法尔被赋予诸多期望,却都和他身为王的愿望完全不同。
他只能一辈子抱着这种矛盾活下去。
「总有一天,我或许也会像你一样曝尸荒野吧。」
不对,这大概无法成真吧。
寄宿在身体里的「皇剑」,不可能让他留存骨骸于世间。
「我很羡慕你。」
死后留下骨骸算是幸福吗?至少现在的瑞克提法尔打从心底肯定了。
他将视线移开骨骸后起身。
面对散落在四周的尸骸,他从心底涌上了某种感情。
但他身体里的「皇剑」马上抑制了那快要流泄而出的情感。
「你看,我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被允许。」
他再度看着天空。
「好美的天空,像是高喊着地上的诸事与它无关的秋空。」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不知不觉天色开始朦胧。
瑞克提法尔舍不得低下头。
「啊,真是美丽的天空。」
他祈望这些死者都能在来世展开笑容。
而那些笑容也能在平稳的世界中绽放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