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六章 什么都不知道(2/2)
◇
「要是起不来,要不要我帮你?」
我搭话后,冬燕故意转向一边。
「……为什么会找到我啊。」
「嘛,因为桃夏在那边。」
有的时候哪怕是自己的妹妹也会不想见到。
冬燕是打算躲一躲于是离开了石板路,结果木屐带被杂草划破,脚又很痛,所以在原地不动了吧。
「——……不,不是的。」
她不擅长说谎。冬燕沉默不语,似是告诉我我的答案是正确的。
我看了看她。脚上起了一长条红肿。看起来很疼的样子。看起来就像纤弱的肌肤被用力切开留下的刀痕一样。
「那个,你不要在意星花。那家伙脑子里什么都不装的。」
我看着这道伤口说道。
「如果她知道那是你的帐号她是不会提这件事的……不过大概会搞别的事吧。但是她肯定是不会说那种话的。」
「……你看起来是误会了!」
在我说出星花的名字之后,冬燕吊起眼角擡起头。看来混蛋恶魔是效果拔群的猛药呢。我是不是应该试试药看看有没有副作用呢?
「我走过来是因为我一看到那个女人就火大。老是吵吵闹闹,本位主义唯我独尊,完全不理解别人。」
冬燕唾弃似地说道。
「光是呆在星花的身边我的内心就会被污染。我不是逃跑。我只是主动远离行为不端的偷腥猫而已。希望你能理解。」
话锋尖锐,像只刺猬一样——很明显的虚张声势。
「那么我就回去了。不要管我了。」
「然后又关在家里闭门不出?」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吧!」
激扬的声音并没有持续很久。
「呜呜……」
因为脚部的伤痛,冬燕很快就蹲了下去。
「……这不是我自己的事情呢。不去TAX打工很抱歉。没错,我就是一个没用的废人。」
充满了负面情绪的十五岁少女。
烈药小星花的药效已过,她很快就开始了无尽的叹息。
「早上一起来肯定会肚子痛钻进厕所,到了不用去上班的时间又会马上恢复。真是典型的投机取巧请假方式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谁都控制不了身体状况。你参加打工的竞聘的时候不知道会这样的。」
在面谈的时候,鹑野家的家长说道。
自从冬燕在春天和朋友一起去温泉旅行之后,她一点一点的开始向前看了。就算没有了我的白天课程,她也有一个人独自外出的经历。
「你是瞒着家里人竞聘的打工吧?」
「……诶?」
「桃夏虽然有把TAX征募打工者的传单放在客厅里,但她没想过最喜欢的姐姐真的会去竞聘。不管你是不是继续打工,你愿意尝试的这份心就已经足够让人高兴了。」
我想,尽管冬燕自己也不习惯,但她还是尝试去努力工作了。
和她非常合不来的合理男没有在会议上提她的事情就是证据。
她开始停止在TAX打工,是筒隐家发生的那件事之后的事情。
她逃离星花,也逃离了社会。
她选择了逃跑这个简单的选项。
我想,她并不是对工作有什么想法。
她才十五岁。明知她的身心还没完全成长起来却还因为人手不足雇佣了她的社长也是有责任的。那个热血大统领大概是从高中时期开始就火力全开地工作的吧。光是想想我就一阵头晕。
所以,TAX完全无所谓。
问题在于,她的心理状况完全退回了去年的情况。
「……你什么都知道呢。」
闹别扭的冬燕擡起头看向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知道的』。」
「哈?不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好恶心。」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异常。好可怕。
这在我们的业界是约定俗成的东西来着呢。没必要这么严肃的吧。要是你排斥我这种恶搞的话,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哦?
啊啊,可是,对啊,是这样的啊。
这个少女,并不是活在这边的世界的。这件事理所当然。
——明明是这样的。
「桃夏是我的家人所以很温柔,但最后还是结果决定一切。我连打工都做不好。学校也去不了。我没一件事做得好。」
「你不要钻牛角尖。」
「因为,垃圾猫已经,非常厉害了啊。」
冬燕用冰冷的声音继续道,
「——我这一辈子,都成不了事。」
她讲出了被这边的世界给予的绝望。
「我绝对不会对那个女人讲的。但是,那个筒隐星花始终闪闪发光,有时甚至耀眼的我无法直视。」
「不过不顾手段的闪耀方式实在是有点……」
「可是,就算是这样。偶尔,真的是偶尔——我一个人呆在家里的时候,我会想。好厉害啊。她好厉害啊。」
就算
对方生活在可以说几乎毫无关联的世界里。
冬燕还是单纯地把星花作为同龄少女和自己进行比较。
因为,比较,是人类的本能。
那个人比较可爱,那个人进了更好的学校,这个人闪闪放光,每个人都很有人气。
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去比较自己和别人谁优谁劣。
明明比较不会带来任何的未来。
「啊啊,如果我也有写小说的才能就好了。为什么呢。」
比起冬燕的沉闷笑声里蕴含的失意。
我体会到的强烈丧失感应该是更为强烈的。
拜托了,求你了——
不要连你,都说这种话啊。
◇
我用肩膀撑着冬燕帮她离开了杂草丛。
在我提议把她带到大鸟居边等出租车后,对方果断拒绝了。冬燕拖着一只脚不中用地冲我道歉。
「我一直在给你添麻烦。今天的事,还有TAX的事。」
「不,这些事其实和我无关。面试你,决定聘用你的是纪伊国室长。那个人喜欢努力的人。」
「那我就要被开除了呢。我一点都不努力。」
冬燕耸了耸肩后我低声说道。老实说,虽然很遗憾但她的话我并不能否定。
「接下来,你打算找什么打工。」
「你还打算打工吗?」
「……难得桃夏那么开心,我想在试试看。到底还有没有我能做的工作呢。」
「如果有单纯写星花的坏话就能赚钱的工作就好了呢。」
我严肃地说道。
看到虚张声势的冬燕,我希望能在她还有一点干劲的时候让她重新和社会联系在一起。
说人坏话是很开心的事情,但是光说坏话其实是很寂寞的吧。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以防万一我话说在前头。」
冬燕严肃地看着我。
「除了偶尔让人羡慕,那个女人基本上是在扫别人的兴。我并不是因为单纯的嫉妒才在网上骂她的。就算和我无关,煽动猫作为一个人也是最差劲最恶劣的那种。」
「哦哦,这样啊。」
我非常理解她。
冬燕带着自嘲笑道。
「嘛,就算这么说,反正也就是只败犬在那里叫唤吧。」
冬燕强行拖动不怎么方便走动的腿假装没事人一样顺着人流,和周围的人一起向前看去。
「要不然我一边打工一边顺便找找看吧。」
「……找什么?」
「我能做的事情。就算不去学校,不去工作,不写文章,不会画画不会音乐不善运动。或许我也有隐藏的才能。」
才能,才能,才能。只有自己拥有的天赋。能战胜别人的某物。
幻想的话语,恶魔的低语。
清纯的天使被这个可憎的世界给玷污了。
祭典的声音徐徐远去。微寒的天气,罕见的舞台。垃圾现实不断侵蚀过来。不要再继续了。不要连我最后的港湾一起夺走。
我咋了下嘴,还没来得及思考便先说出了口。
「这样的话,来我家就好了。」
「哈?……哈!?诶,诶诶!?」
「你有来过一次,所以明白的吧。洗衣,打扫。家务我攒了很多。我可以按一千日元一小时雇你干。」
「啊,这这这……但,但是,我必须先回去和桃夏商量看看……」
我用力抓住发出不知如何是好的声音不知为何脸色发红的冬燕的肩膀。
「作为交换——请你不要说出才能二字。」
「诶,可是,你不是也会说的嘛?」
「我可以说,夜弥也可以说。但你不可以。」
「这是什么意思。好过分的差别待遇……」
冬燕目瞪口呆地说道。
趁这个机会,我灌输般地说道。
「在温泉旅馆的时候,我说过你不成为作家也没关系吧。」
「有是有过……怎么了,等一下,不要,距离好近,表情好可怕,在这里吗,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那句话是我弄错了。那是错误的。你可以成为任何人。」
「咿呀————!?」
我用力背起冬燕。
我把脚动不了的冬燕背在了背上。
「等,等等,等,我不是小孩子了!」
路过的店铺里放着的奖品镜子里映出了冬燕通红的侧脸。嘴巴一张一张的她紧紧抓着我的肩膀。
「你就是小孩子。从我的角度看,你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毛孩。」
「我长了来着!?」
似乎是只对这个部分不爽似地,她敲着我的后脑勺。好痛啊,住手。我不是在问你哦。恭喜。
「好了,放我下去!我一个人能走!」
「你这脚不行的吧。你不用自己走的。等着被人背到目的地也挺好的吧?」
「那种废物人生怎么会被允许啊!」
「谁不允许了?」
「世上的人哦!世上的人!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说好羞耻的!」
「就算世界上的每个人都不允许,我允许。」
「但是,但是……」
「没有被分配的角色,没有自己的目的,不需要去战胜什么。什么都不做,平凡的活下去。这样的人生也不错的吧。」
我背着冬燕走的同时,伴着吹息在脖子上的吐息,我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向这个让人无可奈何,脆弱又懦弱的学生说道。
「对于选在了时刻身处战场的人来说,命中注定要进行比较,进行竞争也是没有办法的。但是你没必要这样吧?」
「…………是这样,没错……」
「每个人都向上竞争,不管是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最好——你不喜欢这种闪闪发光的世界也没问题哦。」
「…………是,这样吗……」
冬燕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下来。
我感受到她开始依偎到我的脖颈上。
「但是,但是呢。虽然你说没有必要一定要争胜。但是人生中或许会存在无论如何都要去战斗的那一刻。」
「嘛,或许吧。」
「不断失败不断逃跑,到最后无路可逃的时候要怎么办呢。」
「谁知道呢?」
我耸了耸肩。
「这种事我不知道。这种时候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凑活了吧。」
「那个,你打算引导别人的话倒是负起责任到最后啊……」
冬燕无奈地说道。
「你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给出根本性的解决方案呢。」
「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
要是认为人生时刻富有戏剧性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人生中大部分的问题都是很无聊的。因为对于本人来说无聊这件事是一种烦恼,所以对一筹莫展的事情有进有退,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跨越了过去或是做过头的情况是很多的。
「我之前有说过吧。我能做的,只有守望着你而已。」
「说是说过……」
「不管是什么时候,我会一直守望着你。已经过了一年了。守望了你一年,然后明年还会继续。后年也会,大后年也会。然后,我一定会,守望你一辈子的吧。」
「唔……」
冬燕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潮湿感」。
她的鼻尖贴在了我的脖子上,含混不清的声音顺着骨头回响起来。
「……为什么你一直那么宠我啊。」
「这不是宠你。宠是为了我自己。」
如果世界上只存在想要自我承认的女孩和有着无尽上进心的男孩的话。
市场上卖的书,肯定会尽是些让人闷的难受的自我探讨类书籍或是有深入思想的书籍吧。
我还成不了能靠读那种书写那种书活着的人。
「我也和冬燕一样,并非必须接受那种必须战胜什么的人生。」
「……就会骗人。你真的一直都像这样骗人呢。」
冬燕揪住了我后脑勺上的头发。不要摆弄别人的头当心掉下去哦。
「呐。」
冬燕胸口贴了上来环住了我轻声私语道。
「你真的,会一直守望我?」
「永远永远,守望着你哦。」
「……纯粹,守望着我?」
「纯粹守望你哦。直到你死的那一刻。超过世界上的任何人。」
「……这种说法。好狡猾。狡猾的,男人。」
她的脑袋凑到了我的耳边。温热的吐息吹在了我的肌肤上。
冬燕用细小,
「——迷上的时候已经输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呢。」
却又清晰的声音,说了那么一句。
「这种时候可别输哦。就算是死也要赢。赢完了再死。」
「……笨蛋。」
接着,她发出了微弱又甜美的笑声。
这是与她的年纪相配的,幼小,平凡——又美好的笑声。
◇
话说,我没能背着冬燕走到大路上。
为异常密集的人流感到束手无策的我们回到大鸟居附近的时候。
「呜哇,怎么办啊,我发现老师和事务姐姐的不伦恋了……」
不正经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诶,呀,不要,这种事还太早了!」
冬燕用力揪住了我的头发。从来没有不伦过哦。话说你倒是觉得啥时候可以不伦啊。
「你真的是,从头到尾都不会正经看待事情呢——枫。」
我回过头,只见小六组里那个喜欢装大人的还正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
「我看起来就那么像已经结婚了?」
「完全看不出来。」
「你这小鬼……」
「但是呢,能从你们身上感受到一股『大人』的味道是真的。老师,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枫试探似地盯着我们。
喂喂,别那么严肃地探究啊。
因为,疾风一般的脚步声从某个地方响起,往这边冲过来了——
「咻咻!我是打击花心犯警察!我搜索到了可疑的恋爱波动!」
你看,你这不是召唤出了叫都没叫直接冲出来的混蛋恶魔了吗。这家伙只要有机会就会冒出来的啊。这难道是给了机会的我的错吗。
嘛。
冷静下来想想,我回到了最初的大鸟居,自然就会遇到星花和夜弥。
我姑且把冬燕放到了附近的长椅上,随后开始坐着说话。
枫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我?还是别人?」
「嗯嗯……我想问问大人的意见,可能是想问问。」
从小学生的角度看,高中生也足够算得上大人了吧。依次看了看在场的我,星花,冬燕,夜弥之后,枫低下脑袋致意。
说起来,从她发现星花和夜弥剪刀石头布之后,到凛她们往前走离开之前,她就一直停在原地。
「难道说是恋爱烦恼吗?恋爱的话是先手必胜的!就交给杀死全部对手成功率百分百的小星花总店,乐天市场店吧!」
「立马把你的店封了哦。好了你继续去剪刀石头布吧……」
「已经结束了。我赢了十三次。」
这可是猜一百次拳啊。你也太弱鸡了吧?
「……中途开始就改成猜一千次了。夜弥全都赢了。」
星花旁边,夜弥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拳头。你也太强了吧。
「天神老师之前去哪里了呢?啊,是去找迷路的小冬燕了呢。谢谢你。你们突然不见了吓了我一跳。啊哇哇。小冬燕的脚受伤了啊!你没事吧?」
「诶,嘛……」
彻头彻尾自导自演型女高中生不带深意的对朋友笑了起来。冬燕难受似地把视线从恶魔那里挪开了。
「那么,你要谈什么?」
我抓了抓脸后开始套枫的话。
「是不能让朋友听到的事情吗?」
「嗯,是的……我本来是不打算来今天的夏日祭的。」
枫用食指点着嘴角慢慢开口道,似乎是在思考说事情的顺序。
「小堇和凉君呢,说已经不能放着不管了。」
「不能放着不管了?」
「是two tube的恶作剧那件事。老师给那几个人也上过讲座了吧?然后呢,他们似乎是觉得不能单纯放着不管。」
确实,为了了解情况而把凉他们卷进来的,是我。
但是,我应该有告诉他们我会处理的让他们专心备考。
「这不是大人的问题,是我们的问题!」
「……什么?」
「凉君是这么说的。虽然这很像小孩子会说的话——不过,我可能算是理解他能和堇谈那么久的原因了吧。」
枫冷静地笑了笑。
「于是呢,他说今天是和犯人决胜负的日子。」
和犯人决胜负。
这让我产生了非常不好的预感。就像是有蛇会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那样。就像是按下了谜之按钮之后会引发核爆一样。
「凉君制定的作战方案很简单。大家一起向那个帐号发私信,骂的那个帐号狗血喷头,向那个帐号挑衅——叫那个人来夏日祭。」
枫说出了我想像中的事情。
「首先是小堇她们尝试说服犯人停止投稿。如果不行,你们想,夏日祭,不是有一瞬间会变得一片漆黑吗?」
鬼多天神社的暗夜祭有一个一直持续至今的祭神传统。
在最重要的瞬间,所有的灯火会一起暗去。视线范围内会陷入一片黑暗。
「在那个时候,凉君会冲出来,使用武力还是什么的。」
「不是吧……」
我摇了摇头呻吟道。
「加油!诶诶噢!」「我说啊!」
我回想起了凉他们气势满满的样子。这是在一致面对犯人的发出的友情的呼喊吗。
「……为朋友考虑的心是很好啦,但这种方法实在是不敢苟同。」
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打算做的事情是有多么的危险。
把会做那种荒唐事情的人当成能够说服的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他们搞错了的证据。
敌人有着无尽的恶意。
这可能并非是孩童时代的冒险谈。
「我有阻止过。」
枫叹了口气后擡头看向我们。
「就算我站在被害者的立场上说了,他们好像也觉得我是不想被卷进其中。『大家在一起没关系的!』,而且还起了反作用。在我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看到姐姐你们了。」
事到如今。
「原来如此……谢谢你愿意和我们谈。」
我诚心说道。
最坏情况下,这可能会演变成性命有关的惨案。
「真的是,他们只有行动力特别强。真是困扰呢。」
「那么重视友情,是个好孩子呢。不管是凉君还是小堇。」
尽管枫的眉毛弯着,她的脸上还是挂着微笑。就像有小十几岁的小孩子朋友的那种人一样。
「另外,我还有一个困扰的理由。」
带着这种成熟表情的枫,用食指指着自己,微微歪了歪脑袋。
「那个恶作剧帐号,是我的。」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