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五章 人生足别离(2/2)
夜弥瞥了我一眼,所以我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就算企划的另一方没有激烈的反对,扭曲的三驾马车体制迟早也会出现问题。
「花发多风雨,人生足别离。」(混沌圣歌:此句出自于武陵的《劝酒》,日文版为井伏鳟二翻译。)
「……井伏鳟二。」
「这是名句吧。」
夜弥嘀咕道,而我则是耸了耸肩。
我有我的信念,那家伙有那家伙的信念。而有实力的编辑手上有很多可以用的旗子。
那家伙已经不会再找我了。
今后我也不会在歌舞伎町喝酒了吧。
带着这份应该早就已经失去了的感伤没有任何意义。
「……那么,这先放在一边。」
我叉着手看向夜弥的手机。
上面显示的是那个男人的帐号里发出的宣传内容。
——光是在网上看这个已经分道扬镳的初代责编,我的心情就一阵复杂。
「唔喵,哥哥,今天有特大新闻!」
「竟喵(然)竟喵,仙露文库的大喵(热)系列《让所有的一切变成折纸》全卷重版!」
「呼诶诶,咬到了喵……」
面对化作网络幼女的他,我到底应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看待呢。话说怎么就咬到了哪里啊这设置。
「还请务必一读喵!请多指喵(教),哥哥!」
他积极笼络普通的用户,创造了一个喵喵喵让人烦的角
色献媚卖俏。
「two tube的宣传帐户创造角色进行宣传这种事是存在的。不过能从中看出认识的人的影子是真的恶心……」
这完全毁掉了那张令人讨厌又让人怀念的,初代责编最后留下的静谧的笑脸了。
「可是是天君在毁气氛。」
手机的主人紧紧盯着我。
「夜弥认为这是正确的。充分利用了回报性原理。」
「得到了什么就会想要做出回报的那个吗。」
回报性原理。
如果自己的发表内容得到了官方帐号的回应,发表者会觉得开心,善意接受对方的行为,并觉得如果有机会要去购买对方的商品。
这是商业上经常利用的人类心理之一。
「但,真的是这样吗?」
我指着帐号发布的内容。
「感觉有点不对吧——你看,这里,还有这里。什么好恶心好烦之类的回复,这些人等于是发表了不会买作品的宣言吧。」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善意接受。初中高中生这个群里对于这种角色是很敏感的。不如说,产生反感的情况我见得比较多。
「觉得不悦的那些用户,就舍弃掉。」
「哈?」
「舍弃掉,有意的。」
「喂喂喂……」
这是哪里的大官啊。这种淘汰方式只存在于霸权社会吧。
「——因为这种two tube就不买小说的人,就算没有这些发布出来的内容也会因为别的理由不买的。」
夜弥用食指一划,把负面评论划出了屏幕。
「不去买的人一开始就不会去买。另一方面,觉得有意思的人或许会因此去买。如果能用微小的代价卖掉几本书的话,没有理由不去这么做的。」
所以,不管是编辑还是作家
在如今这个时代都有进行自我宣传的必要——夜弥说道。
「天君或许希望把单纯写书当作工作。但是这样太天真了。」
「你真敢说啊喂……」
「因为,作家写出有趣的故事是理所当然的。」
这句话里带着自尊心的热度。
轻易触碰一下便回被烫伤的热度。
……我记得,和我同期出道的社长也说过类似的话。
「卖,卖不卖得动是另一回事了。作为大前提,如果只能写出无聊的东西的话,这种作家还是立刻别干的好。」
夜弥也是这个理论的信仰者吧。
下一步作品绝对要让所有看书的人觉得有趣。在此前提下,卖不卖得动这个「另一回事」也要由自己来进行控制。
「引人注目没有任何不好的话,那么不管用什么手段也要让它引人注目。因为不为消费者所知,意味着根本就没有踏上赛场。」
夜弥断言道。
得窥大道的态度。看起来她比我还要职业。
说起来,从在颁奖仪式遇见她的时候起,她就是会去考虑这种事的人啊。
「你的理论,我已经明白了。」
「『咕』呢?」
「我不会再『咕』咯。」
我笑了笑。
夜弥肯定会对星花那个充满自拍的two tube举双手赞成吧。
「……现在是这样的时代了啊。」
我用擦汗的手绢挡住眼睛,从初代责编的帐号上逃开。
那个男人——才能的奴隶过去曾有过豪言壮语。
说是自己已经做好了为才能而死的觉悟。
所以这样的行为某种意义上是在贯彻他的信念吧。为了才能不惜杀了自己,彻底化作丑角。
在这方面觉得为难,便是天出太郎属于老派人物的证明。
「哎呀哎呀……」
我短短地叹了口气。
这是那个天才作家、那个精干编辑会采用这种形式展开宣传的时代。
而我呢。
为了应对小学生的SNS骚动而去借助女高中生力量的我呢。
我是在倚靠自己的补习班老师立场,回避去做作家该做的事情吗。
或许,我需要像星花那样,像不会有丝毫犹豫就把自己的一切展露出来的那个天才恶魔那样,全面动员自己所拥有的力量,再一次地,为贪欲而生呢。
如果我打算继续在这个世界里与狮子战斗的话。
◇
「但是,这么说来,你也应该在two tube上发个自拍的。」
我一口气喝完一罐苦咖啡后说道。
混蛋恶魔有了那么大的人气,同为女高中生作家的可爱夜弥大老师没有理由不受到瞩目的。
「夜弥有提议过,但是被制止了。」
「被谁?」
「志边里……小姐。」
夜弥用平淡的声音加了以前不加的敬称(小姐)。
「『靠卖长相卖书是邪道,我们用内容决胜负吧』。她这么说的。」
「志边里的话这么说也不奇怪啊……」
不管是好是坏,她是个淳朴的编辑。
「大家书写故事,是因为无法轻易书写之处,存在着重要之物。正因为无法书写,所以才请务必书写出来。」
我睁着眼回想起那天她在箱根温泉发表的理想轮。
我还记得这件事。
「我和志边里小姐商量之后得出结论,这次在营销策略上不采用激进做法。如果结果不好,那么下一次会用上夜弥所拥有的一切。」
「哼,挺好的啊。」
「……随意附和。」
「不是的。如果这是作家和编辑两人一起得出的结论,那就是最好的结论了。」
有很多编辑像厌恶蛇蝎一样厌恶作家这边提出宣传策略。
那是出版社的领域。我曾经也被不知道第几任的责编严厉地讲过这件事。
所以,志边里采用的是柔和手段——夜弥也因此做出了妥协。
「作为交换,这一次的新作夜弥惠自说自话去写。」
「自说自话?」
「新书不是面向所有读者的。它是为了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一人写的。」
夜弥摆弄着手头的果汁罐的同时望着虚空说道。
「——筒隐星花。」
仿佛在这个一无所有的空间里始终存在着那个伟大的同期作家的身影。
不把自己放入眼中的对象。早已前往了天边,甚至都没资格称其为对手的同龄人。
夜弥似乎即使是咬断牙齿咬破嘴唇,也要一步一步追上她。
「夜弥要傻了星花,一定要,彻底地,杀了她。让她痛的连咕的声音都发不出,直接跪在地上,在临死前喊出夜弥的名字。」
「……要彻底地扼杀她啊。」
大概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吧,从长椅前经过的参拜者吓了一跳似地快步离开。
微寒的风吹过神社,树梢上的乌鸦依次飞起。
诡异的鸣叫声中,夜弥一个人孤独地握住了拳头。
即使被害怕,即使被笑话,即使被躲得远远的。
即使不被理解,唯独我。
这份不断积攒在夜弥这个无感情的人的肺腑的,宛如焦油一般乌黑浑浊的——即使如此却也质朴的。
「……只要星花能开心地看便好。」
纯粹至极的创作之情。唯独我一定是理解的。
作家这种生物,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为了某人写的故事。
「真是……可靠啊。」
我露出了微笑。
◇
话说。
我好久以前就站了起来打算前往车站了,不过夜弥一直没有起身。
坐在长椅上的她用虚无的眼神看着旁边。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我发现她看的是神社内的告示牌。
上面写着例大祭的日程还有町内的跳蚤市场。
「……说起来,夜弥刚才突然想到。」
「啊?」
「调布的鬼多天神社似乎要开夏日祭。」
夜弥带着种说明的口吻说道。
鬼多天神社的暗夜祭。
起于镰仓时代还是室町时代的这个祭祀会甚至出现在过司马辽太郎的时代小说开头部分。
「这有什么问题吗?」
「夜弥正好在写夏日祭的场景。」
「哦哦。」
「但是现实感完全不够。这样下去无法干干净净地杀掉星花。」
「嘛,所谓神明寄宿在细节上呢。那家伙虽然看起来不着边际的但在这方面或许意外的敏
感呢。」
「所以。」
夜弥一点点捏扁手中的罐子平静地说道。
「希望天君协助我取材。」
「协助取材……要我帮你拍夏日祭的照片吗?」
「这也包括在内。」
「帮你拿店里的奖品?」
「这也包括在内。」
「……发流行浴衣的问卷?」
「这也包括在内。」
夜弥用沉重的动作多次点头,随后擡头盯住了我。
「比拍照,拿奖,发问卷,别的什么都重要的,是用不同的观点去看同样的东西。」
「……一起去夏日祭?」
是条件反射的那种感情不自觉的表现出来了吧,平淡说着话的夜弥语速微微加快。
「夜弥不会让天君免费帮忙。夜弥希望和天君之间是公平的关系。作为回礼,夜弥可以接受给小学生们上特别讲座。」
「非常感谢……」
我暧昧地点了点头。
「不过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当然,夜弥是很贵的。但是,也不能放着困扰的小学生不管。考虑到夜弥和天君的关系,这次特别给天君打折。」
不知为何,夜弥微妙地安心似地挺起胸。
我凝视着她那纹丝不动,宛如年糕一般无限延伸开去的柔软脸蛋。
「不,我不是说这个。」
「?」
「你刚才说了因为讨厌我绝对不要弄讲座的吧。」
「…………」
但是夜弥并不想给讨厌的天君行个方便。
我确实听到了这句冷若冰霜的拒绝。
「我想你和讨厌的人一起去夏日祭也不能取好材来着。」
「……还有这么个时代呢。」
夜弥沉默后躲开视线如此小声说道。时代……
「希望你反过来想。正因为是和讨厌的人去,所以能彻底专心取材不是吗。嗯,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顺序。」
夜弥把空罐子翻了过来,仿佛发现了哥伦布的鸡蛋(第一个发现的)一样拍了下大腿。
「在夏日祭上和天君一起淡然取材,这样应该能更清楚地向天君传达夜弥的讨厌之情。」
「你说的有点道理……来着?」
我歪过脑袋。
「是很有道理。夜弥可以保证。这个理论非常完美。」
「你在当代算是不讲理的家伙啊……嘛,就这样吧。」
我敷衍道,随后突然想起。
「说起来星花也邀请我去夏日祭来着,嘛,你要是那种意义上的取材的话我就是有两个约也没问题来着。」
「诶。」
「我会适当地拉开时间也陪陪你的。取材的细节你决定之后告诉我。」
「诶……」
夜弥捏着罐子的手颤抖了起来。
「……天君对夜弥的讨厌程度理解的不够。」
我瞄了一眼夜弥的侧脸。这脸鼓地好圆啊喂。哇,这是举世罕见的夜弥神明大人的表情变化哦。
最近的女高中生表现讨厌的方式是不是有点太难懂了?
「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拒绝一边……」
「夜弥没有不愿意。无所谓。夜弥不和天君去也无所谓。天君和谁去都无所谓。夜弥讨厌天君,所以就是这样。」
夜弥快口说道。
她的表情恢复原样后。原来如此确实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其实,冬燕也有邀请我。」
「诶。」
「最近那家伙又开始家里蹲了。必须偶尔把她带出门。嘛,如果会对夜弥的取材造成影响的话我就再找别的机会。」
「……唔……」
…………噗库。
夜弥静静点头的同时,那张刚烧好的年糕一样的脸又鼓了起来,手上的罐子被一点点捏扁。
「你不愿意的话。」
「夜弥没有不愿意。」
夜弥迅速打断。
夜弥就那么擡起了那张鼓起来的软软脸蛋,随后缓缓点了点头。
「……夜弥没有不愿意。真的。天君非常关心学生这件事夜弥明白。虽然不能接受但是夜弥明白。」
「是吗,你能明白太好了。」
「夜弥是天君的同行,是理解天君的人。」
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夜弥敲起了自己的脑袋。哆哆哆哆哆哆。意义不明的自虐袭向夜弥。
人造假发落了下来,你那朴素的头发露出来了哦。快重新戴好。
在我把她乱了的头发重新弄好后。
「人类的感情是真的难懂。」
夜弥明显一脸艰涩地说出了难懂的事情。
「……嘛,是啊。」
换成我的学生的话,每个人都是需要注意如何对处的对象。
成了女高中生的话连内心都非常难懂了呢,夜弥大老师。
「乖乖乖。」
我摸了摸夜弥的脑袋,随后夜弥的脸颊便瘪了下去。
「摆大人架子的天君很讨厌。真的,非常讨厌……」
「好好好。」
夜弥没有板着长脸拒绝,而是始终毫无抵抗让我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