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短话 艾米尔的追忆（2/2）

「久等了！」

「这次也好快！？」

9S先生吓了一大跳。没必要这么惊讶吧。

算了，重点是月之泪。我望向2B小姐和9S先生脚边。一朵白花开在生锈的逃生梯下，差点被瓦砾埋住。

烟火的声音，夹杂在机器人演奏的音乐声中。低沉、沉闷的声音不规律地响起。

「啊啊，原来如此。这里是……」

炮弹的声音与热度，有什么东西焦掉的臭味。

「以前，外星人袭来时，我在这里奋战过，为了保护地球。」

必须打倒外星人，无论如何都得把他们赶出地球。

那就是我新想起来的片段。紧张的战争记忆，光是回想起来，就令人喘不过气。

「你吗？」

「是的。我想，我一定有什么想守护的珍视之物。不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在朦胧地浮现脑海的片段中，没有那个记忆。明明是不想失去的重要记忆，却想不起来。

「谢谢你们帮我找花。如果有在其他地方看到，麻烦再告诉我。我……要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我想再多看一下这朵花……可是，又有种不忍心继续看着它的感觉。

【第19天】

前往工厂废墟找素材的途中，我接获9S先生第三次的联系。

「喂喂，请问有什么事吗？」

这次一定也是要来告诉我找到月之泪了，要来调查9S先生他们的位置情报。『找到月之——』

「我马上过去！」

从这里到9S先生所在的沉没都市，距离非常远。我着急起来了。

得快点过去！快一分一秒也好！总之快一点就是了！

「久等了！」

「你……真的很快耶。」

9S先生比起惊讶，更接近傻眼。算了，重点是月之泪。我望向2B小姐和9S先生背后。

岩石缝隙间开着一朵白花。看起来像在紧紧攀住岩石，以免被海风吹走。浪涛声听起来显得特别尖锐。

「啊啊，原来如此。」

这片海岸。沉入水中的建筑物，以及海鸟的鸣叫声。

「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我回答「与外星人的战斗」。没错，在这里。这片海岸沿岸，是我负责的区域。

「战况日渐恶化。我为了在战斗中取胜，决定自我增殖。」

因为想要跟以数量取胜的敌人对抗，我们也只能跟着增加数量。

「可是，敌人的数量也愈变愈多……许多同伴都失去了性命。」

我连为同伴哀悼的时间都没有，再度自我增殖，派上战场，然后又有一堆人战死……如此反复。

「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吗……」

9S点了下头，忽然歪过头。

「艾米尔活了多久啊？」

「不清楚。」

好像久到我记不得，又好像没活多久。不过，正确的时间我并不知道。

「因为那是战斗不需要的记忆。」

我——我们该想的，是从外星人手中保护地球。仅此而已。

「谢谢你们帮我找花。如果有在其他地方看到，麻烦再告诉我。我……要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因为我想多看一下这朵努力活着的白色小花。可是，又有种不想再想起更多记忆的感觉。我害怕想起来。

【第23天】

还没接到9S先生的联系，我就开始搜索他的位置情报。因为，我早就知道等等必须到他那边去。

……嘿！

「久等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

2B小姐和9S先生出现在眼前的瞬间，我意识到自己一直是用魔法瞬间移动过来。可见「月之泪」对我来说是多重要的花。重要到不管怎样，我都必须赶过来。

所以，我才会下意识使用魔法。连我自己都没发现，使用了强大的魔法。

啊，原来是这样。这强大的魔法原本的持有者是……还有，这种花是……

「艾米尔？你还好吗？」

9S先生担心的声音，令我回过神来。

「我想起来了。我……」

「咦？」

「没什么，谢谢你们。托你们的福，我想起重要的地方了。」

「重要的地方？」

「是的。那个地方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将这种白花，以及将与这种花有关的回忆，像宝物一样收藏在心中的「他」，一直被我遗忘着。

「做为答谢，我带你们去那个地方吧。」

我拿出一把旧钥匙。这把钥匙我也一直没想起来，但绝对不会弄丢它。明明不知道是哪里的钥匙，还是珍惜地将它留在手边……

「这是购物中心内的升降机钥匙。」

现在回想起来，在那个地方遇见2B小姐和9S先生，他们帮我找到开在那边的「月之泪」，或许不是单纯的巧合。

「不好意思，请你们先过去。我要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我还在动摇。一次想起太多事，导致我陷入混乱状态。我需要一点时间静下心来，整理思绪。

不过，整理思绪没有花太多时间。说不定，我内心的某处早就做好觉悟了。为了让我在想起一切时，绝对不会失去冷静。为了让我将自己该做的事做好。

购物中心的升降机，动作跟以前一样。压缩机开关门的声音，以及不规则的晃动，统统跟以前一样。

抵达最下层，门一开，就听见9S先生的声音。看来他们也才刚到。

「好壮观喔！这么多月之泪！」

「这个地方到底是？」

他们惊讶地环顾四周。大概万万没想到，购物中心的地下深处，竟然有开满白花的地方吧。

「谢谢你们愿意来。」

2B小姐纳闷地问：「艾米尔，这里是？」

「这里充满重要的回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保护的地方。不对，正确地说，是『过去的我』。」

9S先生歪过头。

「我听不懂耶。」

他叫我解释得更清楚一点，我便开始说明。本以为肯定不会有机会跟任何人说的，「我们的故事」。

「我原本是很久以前制造的兵器。」

「原来……你是兵器啊。」

比外星人攻来地球的时期更早。人类还一点都不稀奇，到处都看得见的时代。我——「过去的我」，是极其平凡的人类小孩，直到被改造成实验兵器。

「与外星人开战的时候，我进行自我增殖，以增强兵力。」

「自我增殖？」

「是的。我是拷贝出来的无数艾米尔的其中之一。」

所以正确地说，进行自我增殖的并不是我，而是「过去的我」，最初的艾米尔。他不惜做出任何牺牲，也想守护这颗地球。因为对他来说，这是比自己更重要的伙伴们生存过的地方。

「增殖后的我……我们，借由互相帮助，勉强守住了防线。可是，在拷贝出几百、几千个自己的过程中，我们的记忆变得愈来愈模糊。」

我几乎不记得最初的艾米尔还是人类时的事。连他当时的模样跟现在不同，都是听其他艾米尔说的。告诉我那件事的艾米尔，反而不知道这个场所。我们拥有的记忆各不相同。

「这里是原本的、最初的艾米尔喜欢的地方

。」

对他来说，全部的珍视之物都在这里。他重现其中一名伙伴住的小屋，让最喜欢的人种过的花盛开，追寻当时的回忆……

「虽然也有许多难过的事、悲伤的事，对原型来说，那场旅途的回忆真的是他的宝物。」

这不是我自己经历过的事，但我的记忆中也留有他的回忆。尽管只有那么一点点，彷佛随时都会消失。

「你说的原型，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因为我们的数量变得太多了。」

「这样啊……」

我们自我增殖了上千上万次，可是大多数都在战场上死掉了。为了实现最初的艾米尔的愿望——守护这个与伙伴一起生活过的世界。

「谢谢你们。托你们的福，我想起了重要的事物。」

虽然之前会害怕，现在我觉得，幸好有想起来。幸好有取回这段记忆。

「只要有这段回忆，我一个人也能加油。」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能继续我的战斗。只要有这段记忆。我是这么想的。

【第33天】

带2B小姐和9S先生到购物中心地下的隔天和后天，我没有出门，窝在住处度过。我有想独自思考的事。

之后，我跟平常一样在废墟都市跑来跑去，等客人来。不过很遗憾，谁都没有来。2B小姐跟9S先生也没来。

我还去了购物中心一趟，没看到他们两位。

几天前，沉没都市好像发生激烈的战斗，他们怎么了吗？不，应该是我白担心吧。因为我们才认识没多久，他们就变得愈来愈强了。

说不定是搬到远方住了。我还希望他们来我家玩一次呢。

真想至少跟他们说声再见……

【第54天】

今天久违地看见2B小姐他们。本来想跟他们搭话，但他们正在战斗，所以我没有过去。

数台小型机械生物，以及两台四足步行型。数量挺多的，他们却完全不把敌人放在眼里。厉害到我插手帮忙，反而会给他们添麻烦。

我默默离开，过桥移动到对岸。最后，我想再看一次月之泪。

据说任何愿望都能实现的传说之花。我的愿望，它也会帮忙实现吗？

可是，老实说，我觉得那个传说不太可信。因为那个人努力地照顾月之花，还是没治好妹妹的病。

收到月之泪发饰的那个人的愿望，果然也……不，那只是我——「过去的我」的推测。

我的愿望也不可能实现。我明白。所以，反而可以不必期待。即使知道不会实现，我也想许一个愿看看。

「艾米尔。」

2B小姐叫住我，我回过头。看来他们平安结束战斗了。面对那么多敌人，却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两位变得好强喔。」

我没有自恋到会觉得是拜我卖的武器所赐。没有我的武器，他们应该也能不断打倒敌人。

「已经，不需要我帮忙了呢。」

「什么意思？」

「没事。没什么。」

幸好在这边遇见了他们，这样就能好好道别了。

「请多保重。」

我急忙离开。得快一点才行，要在来不及挽回前阻止他们。

我在那场战斗中的任务，是后方支持。载着帮忙在前线战斗的艾米尔们补给的物资，不断奔波。

我的身体之所以是这个尺寸，是为了方便在战场上随机应变，形状则是最适合运送物资的形状。

我们被赋予最适合各自职责的形状及尺寸。在最前线迎击的艾米尔拥有高攻击力，维持防线的艾米尔拥有坚固的装甲。

最初的艾米尔，似乎认为「多样性」才是胜过以数量取胜的敌人的关键。就像人类是因为发展出各式各样的生活形式及文化，才能长久繁荣下去一样。

每天我都在独自奔波。每天都在将物资运到如今被称为沉没都市的那片海岸。到处分配修复用素材给受伤的同伴，分配补给用素材给魔力耗尽的同伴。

他们的话愈变愈少。我大概是在同伴数量急速减少的时候，发现会互相鼓励、连手作战的他们，不知何时不再说话的吧。

与此同时，我的记忆也逐渐消失。用新零件修补毁损的身体后，记忆似乎也会变得模糊。大概是因为从最初的艾米尔身上继承来的部分变得愈少，以前的记忆也会随之减少。

我的身体又小又轻，不像战斗用的艾米尔他们那样，拥有坚固的装甲。敌人的飞弹如果在附近着弹，一下就会被爆炸的气流吹走。为了补给而在战场上跑来跑去的我，总是伤痕累累。每天都必须交换零件或修补，我心中的原型的记忆，也会随之消失。

只不过，那同时也是救赎。对我而言，他的记忆不知不觉成了沉重的负担。那些记忆只是最初的艾米尔的记忆，不是我自己的。即使存在我心中，那也是假货。

每当记忆一段又一段消失，我都会感到有点放心。不久后，我学会为记忆盖上盖子。逃避难过、悲伤的记忆。

当时，防线已经崩坏了。因为不管我们再怎么增殖，敌人都会用更快的速度增加。外星人增产了机械生物，借此加强兵力。他们派上战场的，是跟我们一样，能适应各种环境的机器人。

只不过，外星人并没有因此获得压倒性胜利。许多人造人降落到地球上。他们代替我们，掌握对外星人战争的主导权。可是战况依然没有好转，他们似乎也陷入苦战……

伙伴们分散各处后，继承自最初的艾米尔的记忆，我大部分都忘光了，开始在废墟都市开店卖东西给人造人。神奇的是，只有「运送物资」这个任务我没有忘记。

假如没遇见2B小姐和9S先生，取回以前的记忆，我现在应该还会在废墟都市跑来跑去，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人吧……连以前的同伴正在受苦都没发现。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听得见他们的呐喊及哀叹，却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意思。顶多只会想「沙漠那边有好奇怪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好可怕喔」。

得快点过去才行。到大家那边。

我用了刚学会的瞬间移动魔法。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大楼群瞬间消失，我移动到了沙漠上。然后，眼前是好几颗擡头才看得见全貌的巨大球体，是战斗特化型的艾米尔。

我被迫想起将物资运给在最前线战斗的他们的日子。大家都很温柔。明明那么疲惫，受了那么多伤，变得破破烂烂，还会对我说「谢谢你」、「辛苦了」，慰劳我。

大家同心协力，拼命奋战。战场上的艾米尔们，非常珍惜同伴。跟家人一样，我有点羡慕。因为我这种后方支持型，很少有机会跟同型的伙伴见面，几乎都是单独行动。

不过，正因为是如此为同伴着想的他们，接连失去同伴，才会令他们更加痛苦吧。正因为他们的感情跟家人一样好，只能对耗尽力气的同伴见死不救，才会令他们这么难受吧。

「大家……」

他们好像已经认不得我了。我听见如同野兽的低吼，是失去理智的艾米尔发出的。听见「好痛苦好痛苦」的哭声，还听见「救救我」的呐喊声。

「永远，痛苦……好痛……」

离外星人来袭过了数千年。这段期间，艾米尔们一直在前线战斗。在漫长到会让人失去理智的这段期间——

「为什么……只有我们……」

次数多到无法估计的自我增殖，代表他们失去了数量多到无法估计的伙伴。

「干脆……统统，杀掉！」

「不可以！」

「不需要，这种世界！」

「住手！拜托了！」

可是，我的声音传不到他们耳中。我自己没有足以说服他们的话语。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说，他们的痛苦都不会结束。

「大家，住手啊！」

我在大叫的瞬间被震飞。我不可能敌得过攻击力足以与外星人抗衡的他们。即使如此，还是得阻止他们。

我不停接近他们。每次都被打回去、被弹飞。身体凹陷，轮胎掉了下来……不久后，我侧倒在沙漠上，动弹不得。

「艾米尔！」

我听见2B小姐的声音。

「没事吧？」

我看见9S先生担心地盯着我的脸。一定是他们发现我不太对劲，追过来了。

「艾米尔，那是？」

「我……分身的下场。经过无数次的增殖，以及长年来的战斗，导致他们自我崩坏了……」

拥有强大的魔力，失去理智的伙伴。不能放着他们不管。

「我得……做个了断。」

「好了啦！你在这边休息！」

他们把我留在原地

，接近巨大艾米尔们。我已经没有力气挽留他们。周围的声音不时会变得微弱，意识快要消失。我茫然地心想，这就是死亡吗？

听得见声音。伙伴们的声音。

「我们很努力喔。无论刮风下雨，还是在暴风雨的日子。」

听见「啦啦啦，啦啦啦」的歌声。

「就算伙伴死了，我们也没有气馁，继续奋战！」

我被迫想起话愈来愈少的艾米尔们。他们只能闭上嘴巴，因为一开口就会抱怨，诅咒自己的境遇……

「不过，永远不会结束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的痛苦、永远不会结束的悲伤，对我们呐喊！呐喊这个世界不值得守护！这样的世界没有意义！」

刺耳的笑声响彻四周。我听见辅助机在说「警告：魔素的放出量增大」。

「你……你们！懂得这种痛苦！这种悲伤！这种绝望吗！你们懂吗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他们打算将强大的魔力一次释放出来，带着不断折磨自己的世界一起上路。

世界？这个世界？这个疯狂的世界？

声音突然在耳边重现。冷淡又粗鲁。不过，很温柔……没错，是有点像2B小姐的那个人的声音。还听见爱讲大道理，像老爷爷的声音。还有平静温柔的声音。最初的艾米尔的记忆正在溢出。像宝物一样珍惜着的记忆，那段旅程的记忆。

「即使如此，这样还是不对的！」

我大叫道。这段记忆，肯定也沉睡在失去自我的同伴们的内心深处，我想唤醒它。

「无论多么痛苦，无论多么悲伤，那些人都没放弃。他们相信总有一天能度过难关，一路战斗过来！就算知道会白费工夫，依然必须继续奋战！对不对，凯宁姐！」

我的攻击力和防御力虽然都比不上他们，还是不得不做。不能放弃！

「因为，这是那个人想守护的世界！」

我感觉到伙伴们猛然回过神来。

我们拥有的记忆虽然是分散的，虽然大部分都在逐渐消失……那个人的记忆，应该还是会残留到最后。

我将体内所有的魔力集中起来，为了阻止同伴们自爆，为了抵抗到最后一刻。

好安静，只听得见风声。我似乎还活着。

「我……真没用，竟然在最后……才想起那么重要的事。」

明明是虚假的记忆，失去重要之人的悲伤却鲜明无比。那非常痛苦，所以我选择逃避。将记忆盖上盖子，试图忘记。因此，连不该忘记的事都忘掉了。

伙伴们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看来成功阻止爆炸了。八成是2B小姐他们伸出援手的关系。

「最后……又给2B小姐和9S先生，添了麻烦呢……」

我看见2B小姐默默摇头。9S先生说「只要修理一下，一定会恢复的」。他们好温柔。

他们明明也一样，每天都要面临艰困的战斗，却完全感觉不出来。为什么活在激战中的人，都这么温柔呢？对了，那个人也很温柔……

我感觉到意识逐渐远去。好几个回忆，不属于我的回忆正在消失。

算了，这样就好。在我如此心想，准备失去意识时——

艾米尔——我听见有人在叫我。不是2B小姐，也不是9S先生，令人怀念的声音。我惊讶地擡起头。该不会，该不会……

在模糊的视野中，有一群人微笑着对我挥手，还有一本飘在空中的书。

见到了……真的见到了。月之泪实现了我的愿望。

『欢迎回来，艾米尔。你很努力了喔。』

我起身前往最想见到的人们身边，一面不停呼唤最喜欢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