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1/2)
◆昨日的敌人今天还是敌人
「没想到事到如今还会遇见你啊,君冢。」
在豪华客船上的桌子旁,
夏洛特・有坂・安德森加入到了我与夏凪、齐川之间的对话之中——这是自希耶丝塔死去的那一天以来,时隔一年的再会。
「是啊,我也有些惊讶。你过得还好吗?」
「我可没理由被你这么担心我的状况。」
哦,是么。不过你这一如既往的态度反倒是挺令人安心的。
正当我想这么开句玩笑回敬她的时候,
「……倒是我要问你,你至今为止,都在做什么啊?」
夏露的声音忽然降了一个声调。
大大的眼眸中释放出了锐利的目光。
「至今为止?」
「就是,在Ma』am离开之后。」
夏露咬紧了嘴唇。
虽然依旧十分漂亮,不过跟以前相比,她现在的表情似乎要更僵硬一些。
「要问我在做什么的话……也没在做什么啊。」
我回忆着这一年里发生的事,老实地回答道。
若要说有什么行动的话,也就是在最近……和夏凪相遇之后所发生的事吧。
「啊,我想也是。」
随后,我的回答像是在夏露的意料之中,她用嘲讽一般的语气说道,
「抓抓抢包犯、找找走失的猫狗、接受当地警察的表彰……然后扮成一个英雄之类的?」
是么,原来你都知道啊。知道我安于现状的事情。
「君冢——你,不打算继承Ma』am的工作吗?」
……是么,原来夏露一直是想说这个吗。为了对我说出这句话,于是这一年里一直都在掌握着我的动向吧。说起来是在什么时候来着,风靡姐好像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对此我的回答是,
「那三年里,我也仅仅只是一名助手。我所能做的事,也不过是打打下手罢了。」
而我要辅助的对象如今也不在了。
我所能做的事,也不复存在了。
「……是啊。君冢你,是Ma』am的助手,仅此一位的,助手啊。」
正因如此——
那声低语,消散在了海风之中。
夏露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长长的睫毛缓缓地垂了下来。
「然后呢?那你现在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很快,夏露又恢复到以往那副坚强的表情,询问我道。
「你问我来这里有什么事,那当然是游轮旅行啊。」
「……这样啊,你连这也不知道么。」
随后夏露像是对我感到无语一般叹了口气。
「那么,你是出于偶然才乘坐了这艘船的吧。」
「……这艘船,怎么了吗?」
我看向齐川,而齐川则用力地摇了摇头。看起来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是Ma』am的遗志哦。」
「欸?」
「Ma』am在将死之际,为了打倒「SPES」而留下的遗志……遗产还残存于这个世界上。然后,其中之一就沉睡在这艘客船之中。虽然分析起来花了些时间,不过这是真实的情报。」
虽然情报解析组和我并不同属于一个组织。夏露这么补充道。
我记得夏露的确是不擅长这方面的工作的。希耶丝塔也经常拿她这一点来开玩笑。不过——
「希耶丝塔的遗产,就在这艘船上……」
夏露则是为了寻找它而乘上了这艘船。
然后,今天我也偶然乘坐了同一艘客船。
——偶然?真的是偶然吗?
「不过,这些都和不打算继承Ma』am遗志的你没什么关系。你就尽管享受你的安逸生活吧。」
留下这句话,夏露转身离开了。
「喂,等一下。夏露……」
「我已经,不是一年前的我了。」
已经不是那没能够救下Ma』am的我了。
这么说着,夏露对我……不对,她一定是在对过去的自己诀别。
「那份遗志的话,我会继承的。」
像是要传达到远方的岛屿一般,响起了响亮的话语声。
夏凪走了出来,挡在了我面前,与夏露正面对峙着。
「你是——」
「我叫夏凪渚——是名侦探。」
气氛变得危险起来。两人的视线中迸发出了冰冷的火花。
「夏凪渚……?」
夏露将手搭在了下巴上,小声念道。
「啊,是你啊。」
夏露的视线,望向了夏凪的心脏。与希耶丝塔有关的情报中,这应该是最为重要的事项吧。夏露似乎也查明了这一点。
「想玩侦探游戏的话,可不可以去别处玩呢。不要在我面前用Ma』am给予你的生命来玩过家家。」
夏露抛下这句冰冷的话语之后,眼瞳中染上了焦躁的神色。
「这不是游戏!」
夏凪将手搭在左胸上反驳道。
「既然我获得了这条生命,就必然是有其意义所在的!那就是希耶丝塔将一切托付给了我!所以,我会找到那份遗产——我对这颗心脏发誓!」
好像她之前就有对我说过这么坚定的话语,激烈的、炙热的语气,就像是在宣战一般。
夏露像是在气势上被这样的夏凪压过了一般,猛地睁大了双眼,
「——是么,那随便你了。」
不过,很快又转过了身去。
「你不可能胜任Ma』am的工作的。Ma』am的遗志,将由我来继承。」
只留下了不知道该对那离去的背影说些什么的我们。
「啊——她走了呢……」
似乎是想要摆脱这样沉重的气氛,齐川很快开口说话了。
「那个,抱歉,明明我只是想招待你们两个来这艘船上玩,却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不,这不是齐川的错。」
我立刻就否定道。难得齐川盛情招待,可不能被我们自己的事情打扰。
「怎么说呢,这不过是一个不幸的偶然罢了。」
说着这样的话,同样也像是在让自己这么接受下来。
「夏凪,也对你有些抱歉啊。让你卷进了奇怪的事情里。」
「……」
「……夏凪?」
我看向了她,发现夏凪正紧握着双拳,肩膀微微颤抖着……
「呜~~~~~~~~!啊~~~~~~~~~~~~~~~!」
很快她的脸变得通红起来,并开始用力地不断敲打着自己的大腿。
「君冢桑,这是哪个国家哪个民族的打招呼方式?」
「不知道……我想最相近的应该是大猩猩吧……」
「大猩猩么……是正式学名为灵长类・大猩猩属・类人猿的那个大猩猩吗……」
「没错,就是那个大猩猩……血型以B型为主的那个大猩猩……」
「大猩猩大猩猩的吵死了!」
很快,大猩猩……不对,是双颊如苹果般透红的夏凪,她对着已经不在此处了的某人,口中喊着怨恨的话语。
「啊~真是令人火大!什么过家家啊!她以为……她以为我是出于怎样的心情才……!」
是啊,我明白的,我明白你是认真的。
要说是有谁不好的话——那就是我了。
明明作为希耶丝塔唯一的助手,却没有将其当回事。
这一切都是没有意志去继承那份遗志的,我的罪过。
所以夏露对我冷漠以待也是理所当然的。应当被责备的,不是夏凪,而是我。
「我绝对会找到——她的遗产。」
而夏凪却这么说着,眯起了眼。
紧紧地握着双拳。
「是不是有点热血过头了?」
「欸……?有吗……」
「去泳池那让身体冷却一下如何?在那之后再行动也不迟吧。是吧,齐川。」
「……!是!还有水滑梯哦!」
不愧是齐川家的豪华客船。这样一来,夏凪也刚好能用上新买的泳装吧。
「君冢也一起来吗?」
「……啊,我就——」
稍稍考虑了一下,果然我还是——
「抱歉了,我还有点事要做。」
没错,就是这样。
真正需要冷静一下的,是我。
「……是么」
不知为何,夏凪有些失落地低垂下了双肩,但并没有追问我要做什么,而是向齐川示意了一下,两个人一起转身离去。
「那就待会见了。」
「那么君冢桑,我会用我的眼睛好好铭记住渚桑的身体的!」
「……小唯,果然我们还是不要一起进泳池了吧?」
◆这里是地狱、梦之国度
与前往泳池的夏凪和齐川分开,我站在桌旁思考了一下。
时隔一年,与曾经的对手(同伴)再会了。
的确是可以将这次久违的再会简简单单地称为偶然。
可是,如今的我却深知这是错误的做法。
经由心脏一事,夏凪教会了我——不可以有如听天由命一般不负责任地将人的思念、人与人之间的邂逅,简单概述为偶然。
应该认为,这一串的邂逅与再会,都是有其意义所在的。
思考着这样的事,我前往某个地方。
现在我该做的,首先是好好跟正确的对象对话。那么,那个对象所在的地方……嘛,毕竟相处了有一段时间,我多少还是有点头绪的。
随后,走在开阔的船舱内,我推开格外巨大的门扉之后——
「哈哈,这还真是令人怀念。」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成排的老虎机。
以及,再往里有能玩轮盘赌或是百家乐(译注:baccarat,源起于法国的一种纸牌游戏,流行于欧洲各地赌场。)的绿桌,并且有荷官主持。
豪华绚烂、酒池肉林。
这里就是聚集了人们的欲望的梦(地狱)之乐园——赌场。
日本法律中是禁止赌场存在的,然而一旦到了海外,这一束缚就将被解放开来。
……不过,这倒是真的挺令人怀念的。
拉斯维加斯、澳门、新加坡。几年前,我和希耶丝塔环游世界的时候经常参与过这些赌博。用手上仅有的一点钱大赚了一笔之后,当天就会跟希耶丝塔两人一起大肆挥霍一把。
说起挥霍,那时我们两个还喝了平时不会喝的酒,在那之后还迷迷糊糊地……不对,这些事先放一放。那些不过是,对,肯定都是我们的年少气盛罢了。
把这些往事先放一放。
现在重要的,是那家伙到底在不在这里……啊,不出所料,对方很快就出现在了眼前。
「呜,为什么……这样不就只有我十七连败了么……」
那家伙在扑克游戏桌前一副消沉的样子,其骄傲的金发也仿佛漫画里的角色一般夸张地缭乱不堪。
「呜,这绝对很奇怪啊。再来一局……再来一局。」
然而她却没有打算就此收手,而是从钱包中取出了二十美元,准备在荷官那交换一些筹码。
「你在干什么啊傻瓜。」
真是的,我都看不下去了。我随即用手刀敲打了一下那头金发。
「谁、谁啊?」
似乎是被吓到了,她缩了一下肩膀,然后僵硬地回过了头来。
「有哪个傻瓜会赌博赌到哭啊。」
在我面前坐着的,便是泪水充斥满了眼眶的夏露。
「呜~~~君冢,我赢不了……」
「你刚才挑衅我们的那份气势去哪了啊……」
嘛,不过话又说回来,被称为夏露的这位少女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一遇上牵扯到希耶丝塔的事情,就会一本正经地进入忘我的境地,然而基本上还是与其年龄相应地……不对,如果光从外表上看的话倒是挺成熟,不过还是经常会有些明显幼稚的言行。如果无视掉可能会出现的误解,那可以说她就是一台坏掉的机器,而如果借用希耶丝塔的话来说,那她差不多就是个笨蛋了。
……这可不是我说的,希耶丝塔的评价就是这样的。
「怎么打起了扑克啊。」
「……毕竟,Ma』am的遗产这么贵重的东西,如果在赌场一直赢下去的话,怎么说呢,说不定会像奖品那样……」
「啊,果然江山易改傻气难移啊。」
不过,也多亏了她,对于遗产的所在,我很快有了些猜想。
「傻气难移是什么意思啊!」
「是说希耶丝塔一直有好好关注着你啊。」
「欸,Ma』am她,关注着我?……嘿嘿」
嘿嘿个啥啊。一会儿哭一会儿闹一会儿笑,真是个大忙人啊。
「让我来吧。」
「欸?」
我代替了夏露,坐在了年轻女荷官的面前。
「至少帮你把输掉的部分赢回来。」
「……那、那你帮我,是有什么条件吗?」
夏露抱住身子往后退了退。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被叫做傻瓜啊。
「想跟你聊些事,仅此而已。」
「……聊事情?」
「对,就之后,或者去刚才的甲板那里。」
这么说着,我将二十美元的纸币递给了荷官。
「好了,好好看着吧。以前我对扑克游戏也是有些拿手的。」
就让某个名侦探看看,我和你的不同之处吧。
◆所以我,不能成为侦探
「不是,这怎么还输了。」
伫立在桌旁,我呆呆地眺望着海面,而这时从脚边传来了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发出的吐槽。
声音的主人,此时正对我有些冷漠地靠在护栏旁。
「欸?都那样耍了一波帅,怎么还输了啊?说着『以前我对扑克游戏也是有些拿手的』这种经典台词一般的话,居然还能输?」
抱着膝盖坐着的夏露用嘲讽般的视线擡头望着我。
「少啰嗦。关于这点,我原本是觉得能行的啊……」
就结论而言。
赌博游戏惨败了。
人类这种生物,总是喜欢美化过去。
仔细回想一下的话,在赌场中大获全胜的、擅长扑克游戏的,并不是我,而是希耶丝塔。也就是说,我不过是跟在她后面捡漏而已……就是钻了这么个空子罢了。
「你这,实在是有点丢人了吧。而且比我还上瘾,还把手头上的钱全扔进去了。你是笨蛋吗,脑子坏掉了吗。」
「我有在深切地后悔了,所以别再往伤口上撒盐了……」
唉,等夏凪从泳池那边回来后,要不要厚着脸皮去跟她借点钱呢。
啊,不对,这个时候应该找齐川吧。出门在外,就该依赖有钱的朋友。
「呵呵,不过,是呢,那个好像还真的挺有趣的。」
说不定槽点是这个才对?
夏露这么说着,噗嗤一声,像是故意地笑了起来。
回想起来,这副笑容已经有一年没见过了。
我们静静地,面对面地笑了一会儿。
「——那么,你要聊什么?」
海风吹拂着。这是一股,能够动摇这一安静气氛的海风。
「是关于希耶丝塔的事情。」
我将手搭在船沿处的护栏上,眺望着海面回答她道。
「……这个话题的话,刚刚不是说过了吗。」
「那不过是你自顾自地说了一通就结束了吧。对话成立的基本条件可是相互交流。」
夏露她可是一直都在自说自话啊。
「明明身为Ma』am的助手,却不打算继承Ma』am的遗志,事到如今,我和你这种男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夏露的声色,再次变得冰冷起来。
果然对于夏露来说,这一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吧。明明我被选为了希耶丝塔的助手,在希耶丝塔死去之后,我却拒绝继承她的意志。不愿去面对本应去对抗的敌人,而是背过身去,沉溺在了安逸之中。
然后她最为厌恶的,便是我。
是啊,所以夏露一定——
「抱歉啊,让你这么担心。」
一直都关心着,身为她的仇敌的我。
「……请不要擅自进行解释。」
「还寻找着关于我的新闻报导。」
「……只、只不过是一时凑巧看到了而已。」
「还像今天这样特意找过来见我。」
「……我都说这不过是偶然罢了!」
「好痛!」
坐着的夏露握起拳头砸在我的腿上……我是不是捉弄得有点过了呢。
不过,总之夏露应该确实是在关心我吧。
有些对不起她啊。
「不过,嗯,看在你老实地道歉了的份上,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吧。」
「机会?」
夏露站了起来,站在我旁边说道,
「你为什么不想接替Ma』am、成为侦探?」
散发着翠绿色光辉的眼瞳直直注视着我,容不得我逃避。
已经没有办法再用谎言或是玩笑敷衍她了。
「……那家伙,希耶丝塔她,对我说过,」
我回忆着四年前的那一天所发生的事。
一万米高空之上。
在那架被蝙蝠劫持的客机之中,希耶丝塔对我——
『你──来当我的助手吧。』
这么说道。
「所以我,不能成为侦探。无论是四年前,还是那家伙已经死去的现在,亦或是今后,我都将作为她的——名侦探的助手走下去。」
我,无法成为她。
不过,若是为了她而继续活下去,倒是没问题。
「……真是个笨蛋啊。」
夏露怅然若失地勾起了嘴角。
「真正被过去束缚了的,不是我,而是你吧。」
是吗,说不定的确如此。
我一定至今也还对希耶丝塔——
「不过,算了。」
夏露忽然笑了起来,转头面向了前方,看着辽阔的海面。
「你就以你自己的办法,去寻找Ma』am的遗产……寻找自己的答案吧。」
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夏露这么说着,抿紧了双唇。
道谢的话已经到了嘴边,我却又将其咽下,只是回了声「抱歉」。
「不过,遗产么……」
我重新思考起了关于希耶丝塔遗留在这艘船上的遗产的事情。
「既然夏露你们都掌握到了这手情报,那说不定敌人也……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吧?。」
「你是说「SPES」?」
「对。」
说起情报战,那些家伙也是绝不会输的。而且希耶丝塔还是「SPES」最大的一位仇敌。他们若是知道希耶丝塔埋有种子,那他们一定也会……
「的确也存在这样的可能性。不过,我姑且还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考、考虑到了?夏露你……?」
「……你,好像很想要跟我对着干啊?」
夏露说着,故意让我隐约间看见了她腰间的枪套。
最近我所见到过的少女们,到底为什么都会带把手枪在身上呢。
「我说过了吧,我已经不是一年前的我了。」
像这样昂起头的样子,和一年前的她相比倒是没什么变化啊。
「啊,对了。君冢,从今天开始,你的房间就借给我用吧。」
「哈?什么情况,你要是参加了旅行应该会有自己的房间的吧。」
「怎么可能会有。」
夏露一本正经地歪了歪头。
「因为我,可是违规登船的。」
「为什么要把违规登船这种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啊!」
说起来这家伙,好像挺擅长隐秘行动的……不对,给我老老实实付钱啊,不要把钱都用在赌博上啊。
「总之就是这样,把房间钥匙给我吧。」
「太不讲理了,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怎么登上这艘船的,难道是用了光学迷彩吗?」
「哼哼,这可是商业机密。」
夏露不知为何骄傲地挺起了胸,不过感觉衣服都快要被她撑裂了,所以我倒是希望她能就此打住。
「不过,光学迷彩么……」
夏露将手搭在下巴处,低声念道。虽然有着一副成熟的面容,像这样思考着的模样也很漂亮,然而在以前,夏露摆出这副模样的时候,尽是在思考「今晚要吃什么呢……」之类的事情,所以成不了参考。
「呐,君冢。」
随后,夏露忽然擡起了头,这么问道,
「有什么办法可以离开航行在海上的这艘船吗?」
◆十二点前的灰姑娘
和抛下了奇怪问题的夏露分别后,我与从泳池归来的夏凪、齐川会合。
之后三人为了寻找「希耶丝塔的遗产」而在宽广的客船内四处搜索着……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还不知道那个所谓的遗产具体是指什么东西。于是理所当然地,搜索难以进行下去,而且找着找着,太阳都落山了,于是只好先去餐厅找晚饭吃。不过,齐川作为本次旅程的主办方,还要忙于和客人们打招呼,所以只剩下我和夏凪两人一起吃。
「总有些奇怪的感觉。」
坐在船舱内的法式餐厅中的餐桌前,
夏凪一边用刀叉切着面前的法式黄油烤鲑鱼,一边这么说道。
「你指什么?」
「就是指像现在这样跟君冢两个人面对面地吃饭。」
「讨厌这样吗?」
「我并没有这么说吧。」
这种带着一丝不满的眼神也意外地透露出了可爱的气息。
如果性格也能更可爱点就再好不过了。
「那,难道你是想说,和我一起,两人共进晚餐,就好像是约会一样?」
「……明明你都身无分文了,居然还说得出这样的话。」
「……关于这点我倒的确无法反驳。」
若不是多亏了齐川的照顾,我肯定是付不起这里的餐费的,甚至可能一生都要在这艘船上打工。赌博还真是可怕。
说到赌博,或许我还应该和她说明一下夏露的事情。虽然今天早上她们两个针锋相对地吵了一架,不过我或许还是应该告诉她,夏露本质上并不是那么坏的人。
「夏凪,吃完后你还有空吗?」
「欸,倒也没什么事,洗洗完就睡了。」
「这样么,那,之后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有话要说?这样的话,那就在这里……」
「啊,是有些不太方便在这里聊的话题。」
不仅是关于「SPES」的话题,同时也会涉及敏感的话题。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能在人少的地方聊。
「我记得对面是有个酒吧的吧?可以一个小时后到那里会合吗?」
「欸,这个……就我,一个人?和君冢,二人独处?」
「没错,的确是这样。」
其实也应该告诉齐川的,不过她现在正作为东道主忙碌着,所以之后再找个时间和她说吧。
「这、这样么,两个人独处,在酒吧,聊……不想被其他人听到的话题……」
不知为何,夏凪低声咕哝了起来,低下去的面庞也染上了些许红霞。
「倒、倒也没问题……嗯,那,一小时后对吧。」
说完,她一叉子插起剩下的烤鲑鱼,直接塞入了口中,然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匆匆离开。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主菜都还没上啊。」
虽然还想叫夏露来吃,不过她现在应该是在我的房间里睡的正香吧。再怎么说应该也不会真的下船了吧。
「不过要是和她一起吃饭,倒是会无话可聊啊。」
我花了一个小时终于吃完了两人份的套餐,随后前往约定好的那间酒吧。
「……让你久等了。」
在座位上稍作等待之后,很快夏凪踩着约定好的时间赶来了。为了避人耳目,我特意选择了远离吧台的位置,在角落找了张单桌,我们面对面坐了下来。
……话说回来,
「你还特地换了衣服吗?」
「欸?啊,这个,算是一时巧合?比如,我在洗完澡之后,手边只有这套衣服?」
夏凪现在的打扮,和白天时的随意大相迳庭。
她穿着开胸连衣裙,披着轻薄的披肩。
这副打扮确实合乎这家酒吧的气氛……不过,她比往时更加精心地进行了打扮,不仅化上了妆,同时我还闻到了香水的味道。她是为了打理好这一切才那么匆忙地赶回房间去的吧。
「哈……算了,怎样都好。」
「怎样都好是什么意思啊……」
夏凪不满地撅起了嘴。我有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然后呢?就是,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没错,的确如此。嘛,让我们边喝边聊吧。」
正好,我在夏凪来之前就点好的饮料此时也送来了。
「酒?」
「灰姑娘。」
「是在说我?」
「在说酒。」
一款名叫灰姑娘的无酒精鸡尾酒。
我的是莎莉教堂(Sherry Tample),同样也是具有代表性的无酒精鸡尾酒
。
毕竟我可不想再出现有关饮酒的失误了。
「那么,就请耐心听我说说吧。」
互道干杯之后,我开始讲述,包含着我与夏露的邂逅在内的,关于夏露的事情。
「……和我想像中的话题有点不太一样。」
一番讲述下来,夏凪不知为何稍稍显得有些失落。
「……不对,算了,反正肯定又不是出于我本心……不过是受了心脏原主人的影响罢了……」
「你在嘀咕些什么?」
「!……哈?怎么了?」
夏凪突然变得一脸烦躁。
「欸,干嘛突然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不是,你就是在生气吧」
「我都说了我没有生气!」
随后她擡起鞋跟踢向了我的小腿。
「给我去死两回吧!」
「太不讲理了!」
——言归正传。
「不过,原来是这样么,她并没有我想像中那么坏啊。」
夏凪一边摇晃着鸡尾酒一边说道。
「她一直都在想念着希耶丝塔小姐,并且到现在也满脑子在想着关于她的事情。如此单纯,单纯到几乎令人感到耀眼。」
「没错,就是个单纯的笨蛋啊。虽然因此她偶尔会有些令人难以置信的言行,不过这说不定也是她的一个优点。」
尽管,哪怕要撕烂我的嘴我也绝不会对本人说这样的话。
「是啊……嗯,其实我也已经知道了。」
「知道夏露并不坏?」
「也有这一点……不过我是指,搞不清状况的人,是我。」
夏凪苦笑着继续说道,
「她所说的话,正中关键啊。」
她指的是今天早上的争吵吧。夏露对夏凪说「侦探游戏就此打住吧」。然后,夏凪现在自己也认同了这一点。
「我不像夏露小姐那样,一直都陪伴在希耶丝塔小姐的身边,而且我也没有什么足以令我感到自豪的武器。只不过是得到了这颗心脏……然后有了想要继承她的遗志的想法,仅此而已。」
这些事,我都明白的。
她那自嘲般的低语,融入了这片安静的酒吧的空间之中。
是啊,正如她自己承认的那样——夏凪和希耶丝塔,是不同的。
不仅是相貌、发色这种一目了然的地方,
两人的说话方式、性格、信条、自称也是不一样的。
夏凪不可能成为希耶丝塔的仿制人偶,然而——
「夏凪你,为什么想要追随希耶丝塔的脚步呢?」
就在那一天——判明了移植到夏凪身上的心脏,其原主人是希耶丝塔的那一天。
夏凪决定了要成为名侦探。即使告诉她「不必成为谁的替代品」,她还是选择走上了这条道路。
而我却没有去详细询问她的想法。我擅自认为,应该去尊重她没有说出口的话,于是直到今天都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说不定也到了该睁开眼的时候了。无论是我,还是夏凪。
「我从小身体就一直不好。」
夏凪像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去一般眯起了眼。
「当周围的同龄人都在上学的时候,只有我还躺在床上,唯一的朋友,便是几本绘本和一只小熊玩偶。也理所当然地,会去羡慕电视上能够唱歌跳舞的偶像女孩。」
洁白的病房、药物的味道、以及刺入细小手背的吊针,印刻在了幼小少女的脑海之中。
「我想到,我是无法离开那个房间的。不能学习、不能运动,然后我一定,会就这样一直下去,拥有的只有一片空白。」
那真的让我感到非常害怕。
这么说着,夏凪侧着脸展现出了悲伤的笑容。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我终于离开了那只鸟笼。获得了新生,应该要展翅翱翔。可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飞。」
「不知道怎么飞?」
「嗯,不知道该怎么飞……该怎么活下去。所以我,想要拥有一个理由。」
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我想,夏凪所说的这句话,恐怕就是这一话题的关键所在。
「迷茫的我,忽然变得想要抓住些什么。所以我,拜托了这颗心脏……想要将她的生存方式,化为我的生存方式。」
这便是,深藏在夏凪心中的心声。
所以她,听从了这颗心脏的呼唤。
找到心脏所寻找着的人物X……找到我,然后,继承名侦探的名号。
在遭遇关于齐川的那一事件的时候,一开始我是准备拒绝的,然而夏凪却找了个理由,最后接受了下来。现在我终于理解了,她那有些不太自然的积极性。
夏凪一定是,必须要将名侦探……将希耶丝塔视为那个理由,否则她就会失去生存的意义。
然后,关于这一点,我也是一样的。
「所以,就和夏露小姐说的一样。我至今,不过是在玩着侦探游戏罢了。我知道的,我就像是在玩过家家一样。」
「夏凪……」
我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法组织起语言。
因为,我和她一样。
我和夏凪一样怀抱着自卑的情感,对于今后该怎么做,感到了迷茫。所以现在,我拿不出能够给予她的答案。
「抱歉,我先去休息了。」
说完,夏凪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鸡尾酒,然后站了起来。
「夏凪,我……」
「晚安,明天见吧。」
夏凪挥了挥手,摆出了一如既往的表情,因此让我感觉到,她似乎是在说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好,明天见。」
我只能在原地目送夏凪纤弱的身影离去。
「明天见么。」
对啊,一切并没有就此结束。
重新去认真思考一下,再找个机会和她重新聊聊。
总之,就先回房间……对了,说起来我的房间被夏露霸占了。
要是敢偷偷爬上那张床,我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我无可奈何地拿出了手机。
「啊,喂,是齐川吗。」
『是的,没错……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你已经回房间了吗?抱歉啊,今晚我想到你房间去过夜。」
顺便可以和她聊聊夏露以及刚刚的夏凪的事情
『……我会穿上可爱的内衣恭候您的光临的。』
「别傻了。」
◆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次日清晨,我被房间外的吵杂声吵醒了。
「嗯……怎么了……?」
「呜呜~好吵啊……君冢桑……」
「……嗯,喂,齐川,别靠过来啊……」
将抱住了我的手臂的齐川推开,我慢悠悠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活动着身子,我走到了房间外面。
「刚才的广播是怎么回事!那是谁的声音?!」
「不知道,并没有发现有人入侵广播室的痕迹……」
不知为何,船员们正慌张地来回奔走着。
「君冢桑~……?」
「喂,齐川,赶紧给我清醒过来。情况好像有点不对。」
齐川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走了过来,我赶紧催促着她去洗把脸,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各位乘客们,请注意,现在发布一条通知,』
这是一条响彻船内走廊的,用着电子合成音一般的令人感觉有些不自在的声音发布的广播。
『在休息室里,有位女孩,在此等候。』
为迷路的孩子发布的寻人启事?按照一般的情况来判断的确会是如此。
然而,以刚才的船员们的反应来看,这并不是官方发布的消息。
这样的话——
『女孩子,名字叫——夏凪渚。』
「「……!」」
我和齐川转过头来对视着。不祥的预感,此刻变成了确信,震撼着五脏六腑。
『认识这位女孩子的人,请赶快,到五层的休息室里,来。』
「齐川……这个,应该是那种情况吧。」
「……没错,我想应该是发生了,最糟糕的情况。」
有女孩子被看护了起来。
如果这并不是对走丢的孩子进行的保护,那么剩下的可能性便只有一种。
那个女孩子,夏凪渚她,被什么人给绑架了。
明天见——夏凪道
别的话语,此刻不断萦绕在耳边。
总之我和齐川先来到了夏凪的房间,果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了,确认完这一点之后,我们出发前往广播中提到的五楼的休息室。
到达了入口之后,我们发现这里已经被游轮的警卫给封锁起来了,看来他们已经调查过了里面的情况。
「夏凪小姐呢?」
齐川朝警卫问道。她可是这艘船的主人,有权利知道一切。
「不知道。在通知发出后,船员们立刻赶了过来,然而并没有发现她……」
警卫稍稍瞥了一眼在他看来算是外人的我,而齐川点了点头表示让我知道也没事。
「……那我就继续说了。我们也并没有发现可能是犯人的人。」
「这样么……」
齐川低下了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照着广播的提示来到了这里,可别说是犯人了,就连夏凪都找不到。
「总之,先调查一下乘客名单。然后去确认所有房间,核对所有人的相貌与名字。」
「我知道了。」
齐川对警卫发出了指示,去寻找线索。
对啊,这可是在游轮里、大海之上。就算出现了犯人,对方应该也是没有办法逃走的。夏凪也一定,还在这艘船上。
……嗯?逃出这艘船的,办法……?
「喂,齐川。」
我在警卫离开之后,朝齐川询问道。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中途离开这艘游轮?」
当然,是除了事先定好的定期靠港的行程以外的途径。
「咦?昨天夏露桑也问了同样的事情。」
「昨天?昨晚在我去你那里之前,你和夏露聊过了吗?」
「是的,傍晚的时候,夏露桑来找我了。」
什么,居然趁我不注意……
「然后呢?你告诉她离开这艘船的办法了?」
「是的,算是吧。我告诉了她这艘游轮上设置有救生用的小型船只。」
是么,也当然会有这种设备啊。不过若是这样,难道夏露真的离开了这艘船?那么,难道说,是和夏凪一起?
不对,这实在是我有点想多了。首先,夏露完全没有理由带着夏凪离开这艘船。
「……话说齐川,为什么你选择了帮助夏露?」
说到理由,齐川也完全没有理由去帮助夏露啊……
「嘻嘻,君冢桑,你知道吗?我这只眼的能力,可不只是透视物体啊。」
齐川以指尖轻触左眼的眼罩这么说道。乍一听,这似乎和此次的事件没什么关系……她该不会是打算跟我聊起天来吧。
「比如说,某个人,是不是在说谎,是不是在说真话,这些,我都能用这只左眼看清楚。」
「真话……?」
「没错。然后昨晚,来找我的夏露桑,并没有对我说任何一个谎。她说她为了某个目的,必须要马上离开这艘船。」
那的确像是夏露会说的话。
『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夏露是出于某种想法,才先我一步行动了起来吧。
「所以我决定稍稍帮她一把。……毕竟不能放着困扰的女孩子不管啊。」
……这说不定的确是个对齐川来说挺方便的借口。毕竟再怎么说,这只蓝宝石般的义眼,应该也没有读心的能力。
然而,看来齐川又做了一件自以为正确的事。
「……不过,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帮助夏露倒是没问题,但也是可以告诉我一声的吧?」
昨天我可是还以为夏露已经占领了我的房间,才选择了去你的房间住的啊。
「欸,因为不这样做的话,君冢桑不就不会来我的房间住了吗?」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不对,你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嘻嘻,开玩笑的。被我吓到了吗?」
然后,她像是故意地眨了眨右眼。
……真是的,我和你不一样,我可没有能识破谎言的能力啊,饶了我吧。
不过,紧张的气氛不知不觉间缓和了下来。
回过神来,渗出的汗水、眉间的皱起,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说不定,这也是偶像齐川唯的特技之一。
「齐川唯大人!」
随后,从休息室里跑过来一个警卫。
「在休息室的吧台座位上,留有这么一样东西。」
他拿过来的,是一本书。书名是——
「──《The Memoirs of Sherlock Holmes(福尔摩斯探案集)》」
齐川轻声念道。
我知道这本书。这是由亚瑟・柯南・道尔所着,描写了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事迹的短篇集。
我从警卫手中接过了这本书,快速地翻阅着……随后,突然掉出了一枚书签。这枚书签位于《「格洛丽亚・斯科特」号帆船》这一讲述了福尔摩斯成为侦探的契机的短篇部分。
然后,夹在这样一个描写了某艘船只的沉没的《「格洛丽亚・斯科特」号帆船》的书页中的书签上,写有一条信息。
「晚上八点,带上名侦探的,遗产,到主甲板上,来。」
◆价值三十亿的传家宝的使用方法
「这里也不对么……」
「好像是的,去下个地方吧。」
我和齐川感到有些失落,离开了调查完毕的餐厅,前往下一处设施。
现在,我们走在船舱之中,并不是在寻找希耶丝塔的遗产……而是直接在寻找着夏凪。
「可恶,这个捷径走不通么……」
「我也有使用了「左眼」,应该是没有看漏的地方的……」
「……确实。」
我握紧了双手,指甲刺入手心,努力让疼痛刺激着大脑。
那枚书签上所写的信息,表明了犯人的要求是「想要救夏凪的话,就把希耶丝塔的遗产交出来」。
然而,我们却不知道那个关键的希耶丝塔的遗产究竟是什么。昨天,夏露只是告诉了我们有这么一样事物存在,但我们还是不清楚其究竟指的是什么。然后,夏露也……恐怕还有这次的犯人也一样不清楚。因此对方才以夏凪为人质,命令我们去把它找出来。
……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话说,这次的犯人,应该就是「SPES」吧?」
「以对方也在寻找名侦探的遗产这一点来看,的确可以这么判断。」
昨天,和夏露单独谈话的时候,也提及了「SPES」也盯上了希耶丝塔的遗产的可能性,而这一可能性,化为了这次的绑架事件。
「SPES」畏惧着希耶丝塔埋藏在这艘船上的种子,为了铲除它而潜伏在了这艘船上,然而却没有找到这一关键的事物,于是这些烦躁起来的敌人,便盯上了我们这些同样搭乘了这艘船的、和希耶丝塔有所关联的人。
「不过,不巧的是,我们对其也毫无头绪……」
于是我们便从寻找希耶丝塔的遗产变更为寻找夏凪,找遍船内一个又一个的设施……而对于那些不方便擅自进行搜查的客房,则用上了齐川的「左眼」,来回搜索着夏凪。
「接下来就是这里了。」
我们来到的下一个地方,是一个大型的剧场。
这里到了晚上会有音乐剧演出,而白天则要进行彩排。本来现在是禁止进入的,不过依靠着齐川的权限,我们得以进入。
「怎么样,有看到什么吗?」
齐川在剧场最后方环视着周围。那只「左眼」能够通过眼罩,看清地板之下、门的背面等所有的地方。即使犯人或是夏凪藏在了这个剧场里,齐川应该也一下就能发现。
然后,其结果是——
「不行。夏凪桑也不在这里。」
「……是么。」
齐川都这么说了,那就没办法了。
不过还有很多没有调查过的房间。在变成无法挽回的事态之前,必须要赶紧行动起来。
「齐川,去下个地方吧。没多少时间了。」
「……那个,君冢桑。能不能先冷静一下?」
「都发生这种事情了,不能慢吞吞的,必须要尽快找到夏凪……」
「君冢桑!」
我正准备掉头离去,齐川却抓住了我的右手。
「……君冢桑,你现在的表情好可怕。」
齐川看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她还有这样温柔地苦笑着的表情。
「……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种表情。」
「你骗人。真正的君冢桑的表情是很温柔的。」
对我撒谎是没用的。
齐川这么说着,放开了手。
「而且,对不起,我这只「左眼」……使用起来,其实挺耗费体力的。」
「……这样么,抱歉。」
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这样的话,今天或许有些过于勉强她了。我为了平复一下焦躁的心情,闭着眼揉起了眉间。
「没事的,请冷静一下——握起双手,活动活动肩膀,平稳地呼吸,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感受血液的流动。再睁开眼,模糊的视野便能够恢复清晰。」
「这是,什么?」
「在演唱会之前,让紧张得快要跳出来的心冷静下来的,类似于咒语一样的东西。」
接受了齐川提出的先找个位置坐一下的建议,我们在没有观众的剧场里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而舞台上正进行着《歌剧魅影》的彩排。
「抱歉啊,给你添麻烦了。」
我这副模样还真是难看,我这么低语着,对着这位年幼的少女,发自内心地垂下了头。
「难看?君冢桑你?」
「对,难道不是吗?一得知夏凪失踪了,就变得慌乱不堪……没有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还不断麻烦着你。」
如果希耶丝塔还在,不知道她会发多大的火。助手失职——也许她就会这么说着,立即就把我炒了。完全没有脸面对她啊。
「呵呵,你这话真有意思。君冢桑。」
「……我可没有心大到在这种情况下还跟你开玩笑。」
然而齐川却好像是发自内心感到有趣一样,颤抖着小巧的身躯嬉笑着。
「虽然君冢桑似乎对于自己没能够回应他人的期待,会抱有责任感或是歉意之类的情感——」
话到一半突然停顿,齐川深吸了一口气,
「——不过说到底,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期待君冢桑的表现!」
齐川一脸得意地伸手指着我。
「……话说我现在,是被贬得一文不值了吗?」
奇怪,我还以为已经和齐川结有了一定程度的信赖关系啊。
「真是的~不对啦。」
然而齐川却说着「所以说君冢桑真的什么都不懂啊」,摊开手,大幅度地摇了摇头。果然还是在耍我吧?
「听好了,这里的『从一开始就没抱有期待』是『褒义』的。」
「你以为加个『褒义』就能够糊弄过去吗?」
「这些先放过一边。」
喂,别转移话题啊,你个女初中生。
「其实我也是一样的。」
「……一样?」
这一单词,令我想起来昨天和夏凪的谈话。
「我和君冢桑一样,是无法独自生活下去的人。」
无法独自生活下去的人。听到这句话,我心中的某处产生了共鸣。
「对我来说,便是父母;对君冢桑来说,便是希耶丝塔桑……都是各自不可或缺的存在。」
可是,我们都失去了这些存在。
「失去了人生的路标的我,被过去的约定所束缚……其结果,便是差点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过去的约定、无法挽回的事情。
而这些,并不是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事情。我若是站在她的立场上,还不知道自己会做出怎样的行动来。与此相应地,对我来说,希耶丝塔的存在是——
「然而,拯救了这样的我的,偏偏是明明和我情况相同的君冢桑……或者说,是渚桑。」
「是么,所以你才……」
「对。和我一样有所欠缺的君冢桑和渚桑,拯救了我。告诉我,会和我站在一起,携手共进。所以我才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只手。」
在演唱会的袭击事件之后,那间休息室里,她的右手由握紧手枪,改为了握紧我们的手,而其中,原来她是怀有着这样的心情。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是个无知的……有所欠缺的、令人失望的人。
看来齐川的左眼,轻易就能识破脆弱的掩饰。
「所以,虽然这么说有些抱歉,不过我并不会对君冢桑抱有多余的期待。然后,君冢桑也不必对我有多余的照顾——毕竟我们,不就是这样的同盟关系吗?」
齐川轻轻取下了眼罩。
那份湛蓝——不存在丝毫的算计、同情、欺瞒,仅仅只是一片,无比清澈的湛蓝。
「是啊,这样也好。这样就好。」
我在心中,对着两年前的希耶丝塔,说著称赞的话语。
你所关注的超级偶像,如今正为了守护你的遗志,与我们站在一起啊。
「不过,既然君冢桑是名侦探的助手,那我应该就是助手的助手了。」
「名侦探的助手,的助手?」
「没错,就是这样,虽然感觉像是套娃一样。」
齐川嬉笑着,这么说道。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否足以成为君冢桑的左膀右臂,不过若是左眼的话,倒是没问题的。」
哦,那还真是可靠啊。
令我不禁认为,即使是走在没有照明的隧道之中,也能不带踌躇地走下去。
之后我们继续在船内搜索着,很快就将所有房间都调查完了。
「……没有找到呢。」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落山了,很快就要到时限了。
结果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什么发现。
「这样的话,君冢桑。」
「是啊。」
既然调查没有取得任何结果。
那么,便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从此刻开始,不再需要什么推理、策略或是其他的东西。
「接下来是全面战争了,杂种们。」
◆希望(绝望)之中的光芒
晚上八点,到了约定中的时限,来到甲板上之后,视野之中尽是一片漆黑的天空与大海。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只有我一个人……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不过,指定了时间与地点的是对方。敌人一定会到这里来。
不对,说不定,敌人已经在这里了。
身处于黑暗之中,我集中起注意力。
不知道对方会藏在哪里。即使是齐川的眼睛也是必然不会有所发现的吧。
毕竟,敌人,就是能够做到这种事的对手啊。
比如说,与夏露之间的交谈中提到的——光学迷彩。既然齐川的左眼并没有任何发现,那么,敌人定是拥有着能瞒过人眼的技术手段的。
而我在那三年里,已经遇见过了那样的家伙。
「别磨磨唧唧的,赶紧现身吧——「变色龙」。」
我瞪着看不见的敌人。
赶紧给我把夏凪渚还来。
「哈哈,真是粗鲁的问候啊。」
忽然,空无一物的空间处传来了声音。
「明明我可是耐心等待了这么长的时间。真是的,依旧是个不懂礼貌的男人啊。」
在甲板的尽头,背对着漆黑的大海,他将自己的身影显现了出来。
空间像是扭曲了起来,很快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出现在照明的灯光下的,是一个有着一头银发、亚洲面孔的,瘦弱的男人。而这个男人口中,和蝙蝠一样,伸出了像是触手般的「舌头」。
这家伙,就是绑架了夏凪的犯人——变色龙。
长长的舌头、能够与周围景色融为一体的能力,正与那一外号十分呼应。
我在那三年里,与这个男人交过手。
当时,和刚才一样,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只能依靠声音来判断出他的存在——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模样。
「久违的再会,我还想再开点玩笑的……不过我也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还是趁早进入正题吧。」
变色龙说着,一圈圈卷起的舌头中,渐渐显露出了一个身影。
「夏凪!」
我正要冲过去,那触手般的舌头却卷着夏凪高高地擡了起来。
「哎呀,能不能请你不要乱动呢。」
「啧……」
变色龙那只大约十米长的舌头,将夏凪擡至船外,悬于海面之上。
「唔……」
夏凪似乎还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闭着眼睛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再等一下,马上就救你下来。」
我将手伸向了腰间
的枪套。
「哈哈,稍微冷静一下如何。」
「闭嘴,赶紧把那肮脏的东西收回你嘴里。即使乱伸舌头也很可爱的就只有金毛犬。」
不要一边伸着舌头一边正常地讲话啊。
我焦躁地拔出了手枪,拨开了保险。
「嚯,这还真是有气势啊。你的身上,尽是那位名侦探的影子。」
「又打算回忆过去了吗?是谁说要趁早进入正题的。」
……不过,为了使冲动的大脑冷静下来,我又质问道,
「你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当前必须要尽快救出夏凪……不过,我还有一项同时在进行着的任务。
——那就是,拖延时间。
现在,这艘船上的乘客们,正在齐川的指挥下乘坐救生艇逃往海上。这是一场赌上了齐川作为东道主,或者说,作为一名超级偶像的领导能力的作战……不过要让所有人都去避难,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保护夏凪,以及为所有乘客的避难争取时间,这就是我所担负的最终任务。
「你问目的的话,我应该说过好几次了吧——把名侦探的遗产交出来。乖乖照做,你就不必用上那种危险的道具,我马上就会把这个少女还给你。」
变色龙看着我右手中的东西嘲讽一般地说道。
果然变色龙……「SPES」的目标就是希耶丝塔遗留在这艘船上的遗产。那一定会是打倒「SPES」的底牌。
「虽然我也很想照做,不过不巧的是我们也不知道那个遗产到底是什么。」
「哼,来这一手么……不对,今天一整天都放任你们自由行动了,看来是真的不知道啊。我到现在都还在期待着你们能够找出来,这样一来还真是遗憾啊。」
直到刚才为止,变色龙都融入进了周围的景色之中,隐藏起身影观察着我们么。这样的话,他应该也理解了用夏凪的命来换希耶丝塔的遗产的条件并不成立。
「就是这样,能不能老老实实地将她还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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