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2/2)
「因为,把我制造出来的就是主人自己。所以,比起问我,不如去追溯自己的记忆。」
追溯记忆——对了,就算是看了一年前的那段录像,夏凪也还是没有将十八年里所有的记忆取回。至今为止她将大部分的记忆与感情都托付给了海拉这一另外的人格。
「可是,这是如今的夏凪无从解决的问题……」
「这样的话。」
海拉打断了我的话。
「既然都说到了这个地步,我就稍微提供一些帮助吧。将我的……以及主人的记忆一道取回吧。」
说完,海拉的红瞳散发出光芒。
「那么,就代我将其道出吧——关于主人自己的故事。」
◆另一个应该说出的过去
清晨,一睁开眼,脑子里想的总是「这张床也太硬了吧?」这样的事。
「腰好痛……」
我伸着懒腰,活动起全身僵硬的筋骨。
对于一个还在发育期的孩子来说,这样的行为也太奇怪了吧?我不禁这么想到,然而实际中却无法作何抱怨。必须要感谢自己所受到的照顾。
「要赶紧测一下体温。」
我开始进行日常的起床后的测体温。往睡衣之中塞入体温计……随即,自己右手上插着的吊针也自然而然的落到了视野中。虽说是一如既往的景象,但看到自己被针刺入,还是感觉很不舒服。
「37.2℃么。」
体温,基本和往常一样。记录在纸上后,我再次在坚硬的床铺上躺下,等待早餐时间。这样的生活,自我出生以来,已经持续了十二年。
我一生下来心脏就伴随有疾患,只能老实待在病房里生活。无法去到外面和朋友们玩耍,前来看望我的就只有来查病房的医生。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我没有父母在身边。似乎是在我一出生之后就把我抛弃了。也就是独在异乡及不治之症缠身的,这样一种出现在如今的催泪电视剧中的悲情女主的设置。然后现在,我所在的地方,是收容了和我一样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们的设施中的一间病房。
「……唉,真可怜。」
我同情着我自己。感慨着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遭遇。
「唉。会不会有某位王子大人来迎接我呢。」
然后将我带离这张硬邦邦的床,去到遥远的国度……这会不会是个过于悲伤的幻想呢。
「并非王子的我出现在你面前是否能让你接受呢——渚。」
突然,传来了呼唤着我名字的声音。转过头去……窗外出现了一个人影。顺便一提,这个房间在三楼。真是的,每次总是这么闹腾。我不禁苦笑起来。
「为什么无视我啊。」
随后,那个人影从窗外塞来一个奇怪的器械,将锁撬开后进入到房间里面。看来是没法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了。
「有什么事——希耶丝塔。」
我朝那位入侵者翻了翻白眼。
「难得有朋友来找你玩,你依旧是这么冷淡呢。」
然后她——希耶丝塔熟练地从病房角落搬来一张圆凳,坐在了床边。虽然我说过前来看望我的只有医生之类的人,不过看来是我忘了。最近我交上了一些孽友。
首先是其中一人,希耶丝塔。
银白色的发丝与湛蓝色的眼瞳。以身为纯日本人的我的角度来看,是一副令人只剩下羡慕的外表。
「咦,你的脸好像有点脏?」
然而,我却发现希耶丝塔的脸上沾有黑色的像是煤烟一样的污渍。原本应该是一片几乎不输于发色的洁白肌肤。
「啊,是之前试着制作炸弹时失败后留下的污痕。」
「不要说得像是只是捏了个泥团而已啊。」
大清早的,这孩子都在做些什么啊……
「不要再做炸弹了。」
我希望着这句话在我这一生中不会再要说第二遍,对希耶丝塔告诫道。
「可是,未来或许会有想要将什么炸掉的一天。比如公司。」
「无论有什么理由也不要炸掉公司。」
我绝对不会交因为讨厌工作就往公司里装炸弹的朋友。
「嘛,不过一开始提出制作炸弹的是那个孩子就是了。」
「……啊——」
在我摆出这么一副有些失礼的表示接受的模样的时候,
「谁是「那个孩子」啊。给我好好用名字来称呼人。」
继希耶丝塔之后,又一名有着桃粉色长发的少女这么说着,突然出现在窗外。外表看上去宛如人偶一般可爱……然而她却不如外表那般淑女,是我的孽友二号。
「……唉,连你也来了么。」
看着她们,我泄气地垂落下肩膀。也没什么好掩饰的,这两人一旦聚到一起,就跟为了看橄榄球赛而聚起来的美国人开的家庭聚会一样吵闹。
「这是什么反应!渚渚,好过分!」
随后,她看起来相当地不满,跳进了病房,
「好好,我知道了。艾艾」
这两人就是我最近交到的孽友。
以及,这两人,真的都是很奇怪的孩子。
这间设施里的孩子们都很听大人的话。这大概,是受到了害怕被大人抛弃的根深蒂固的观念影响,然而这两人却完全没有那样的感觉。所以会去制作炸弹,还会爬上墙、闯入本应禁止进入的我的病房里。真是两个令人说不出话来的奇怪的孩子。
「渚为什么要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看着我们啊。」
希耶丝塔不满地半眯起眼看向我。
「没什么,只是觉得瞎闹腾的孩子真是可爱。」
「……我倒是觉得在我们三个里面我是最像大人的。」
「那真是可惜,真正的大人才不会称自己是个大人。」
「渚渚,你刚才说我可爱?嘿嘿,快看快看~这件连衣裙可是手做的。」
「我才不是这个意思,而且不要在那转。都能看见内裤了。」
「哇,真的欸。那,希希也一起转吧。然后以少数服从多数赢过渚渚。」
「我可不想参加这种多数表决,还有不要叫我希希……」
我们之间的对话,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说傻话,另一个人吐槽。然后又一起笑起来。
对于这样的日常,我——
「打扰了。」
这时,伴随着敲门声,一个穿著白袍的六十岁左右的男性进到了病房里。
「感觉怎么样……呃,你们也在么。」
身为医生的同时也是这所孤儿院的院长,他发现除我以外的那两人之后苦笑道。同时他也十分清楚,即便朝她们发火也是毫无意义的。
「这个,是他们送来的。」
「……?哇!」
说着,他塞进我手中的是一只新的熊玩偶。虽然有点幼稚,不过老实说,十分可爱。
「我记得对方有女儿,还说她比你们小三岁左右,或许就是按照这样的标准来选的。」
把这个送给我们的,是某对日本的资产家夫妇。对方似乎给这间孤儿院捐赠了大量的资金,还定期地像现在这样给我们送礼物。尽管没有见过他们,但一想到对方很在意我们,就很令人感到高兴。
「那么,有什么事?」
希耶丝塔忽然朝医生问道。就好像她知道他并不只是为了转送礼物才来这里的一样。
「……真是瞒不过你啊。」
随后,医生再次露出苦涩的微笑,
「其实是今天想让大家在早餐时间前配合一下。必须要在空腹的状态下进行。」
对我们这么说道。
「是么,我知道了。」
希耶丝塔没有做出恶作剧之类的抵抗,老实地点了点头。艾艾也像是习惯了一样说着「那就没办法了」,双手叉腰,表示接受。……但是,我——
「还真是一副为难的表情啊。」
身为医生的男性看了眼我的脸色,有些为难地说道。这样的对话已经成为了日常。然而,无论对方说什么,只有这件事——
「这也是为了你们好。你们也明白的吧?」
「……是的。」
但是,其实我都知道的。每次,我最后都只能按照大人所说的去做。
「谢谢你的配合——602号。」
那个男人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似乎是要说的已经说完了,转过身准备离去。
看着他,我——
「不对。」
感觉必须要反驳些什么,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我的名字不是602号——是渚。」
渚——这是希耶丝塔为我取的名字。
是在这个大家都被用序号来称呼的地方,她为我取的名字。
「……也是呢。」
医生回过头来,露出了柔和的微笑,然后离开了病房。
「渚……」
希耶丝塔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嗯,我都知道的。」
心想着之后或许要持续几个小时的痛苦,我点了点头。
那个医生要我配合的,是在这间设施里进行的药物实验。
这间孤儿院的运营费用,是通过对孩子们进行临床试验所赚来的。
◆就好像是侦探一样
药物实验大概以二周一次的频率进行。
收容在设施里的数十个孩子是实验对象,心脏有疾病的我也在其中,每次都必须要参加。正因为是非健康状态所以有额外的研究价值,但同时,我的身体所承受的负担也超过常人。
实验中会出现许多副作用,比如发热和呕吐,有时会出现像是在被灼烧一般蔓延至全身的痛楚。但是,我们的努力,能够支撑起这间设施的运营……同时,能够为对抗未知的疾病而帮忙制作治疗的药物,这样的使命感支撑着孩子们。
而且还有另一个,使我们能够这么坚持下去的理由。
那就是孽友们的存在。
首先是希耶丝塔——她是一直孤身一人的我在几个月前交到的朋友。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的设施转来的,也不知道她是哪国出身。但是,她几乎每天都来找身处苦闷之中的我玩,跟我聊天。
然后以此为契机,又增加了另一个伙伴。艾艾是希耶丝塔某天说着「发现了个有趣的东西」,当作了一个新玩具一样拉来的少女。但是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只要有她在真的就不会感到无聊……总之,我期待着她们两个来找我的那天。
——但是。
「为什么不来了啊。」
那天实验结束后,过了一天、过了三天、过了一周时间——那两个人完全没有再到病房这里来。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人不开心的话呢。又或者,是她们自己遇到了什么事……
「……到底去哪了啊。」
然而,现在的我能做的,也只有在病房里等待她们到来。虽然有些寂寞,但也无可奈何。反正我一开始就是独自一人。而且和希耶丝塔在一起时总是会发生一些争吵,现在这样或许也更好一些吧。虽然有些寂寞,但也无可奈何。
……我,寂寞么。
不禁有些讨厌任性的自己,想要将这样的自己丢到其他地方去。
唉,这样的我,要是有谁能来帮我分担一下就好了。
「唉……」
我以未曾向人展示过的一面,深深叹息着。
「叹气的话,可是会将自己结婚的日子延后一年的。」
这时,希耶丝塔的头突然从床底下冒了出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下意识地将玩偶扔向她。
「喂,喊这么大声可是会害我被抓起来的。」
「那就赶紧把这么乱来的人抓起来啊!」
吓、吓死我了,心脏都感觉要被吓停了……
这孩子是不是忘了我心脏不好啊。饶了我吧……
「寂寞了?」
「……没有。只是在享受难得的独处时光罢了。」
我回避希耶丝塔的追问,躺回了床上。这种时候就只能看着天花板无视她了。
「说谎的话可是会令婚期延后的哦?」
随后,这次又轮到天花板被打开,冒出了艾艾的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真的打算要把我心脏吓停吗!」
还有,两人提出的那听都没听说过的迷之警告也请消停一下……到底是有多希望我的婚期延后啊。
「其实,是有件比较严肃的事情。」
希耶丝塔「嘿咻」一下从床下爬出来,坐在了放置在我旁边的圆凳上。
「咦,我的座位呢?」
天花板上的艾艾朝希耶丝塔问道。
「你就在那里趴着待机。」
「希希,对我也太冷淡了点吧?」
希耶丝塔完全无视了她,开始对我说道。
「虽然我来到这间设施都已经过了三个月,但还是有些很在意的地方。」
随后,希耶丝塔不知为何环视起房间……很快,将刚才我扔出来的熊玩偶捡了起来。
「我很好奇,为了像现在这样从外部获得捐款,为什么需要进行临床试验这样的事。」
看来,设施的运营费用依赖于通过进行临床试验所带来的金钱,这样的说法还是令希耶丝塔抱有疑问。确实,如果设施管理方通过把孩子们当作临床试验的道具中饱私囊,那就会出现问题。明明大家之所以能忍受讨厌的药物实验,也是为了守住在这里的生活而已。
「而且,还有这个。」
希耶丝塔拉开了熊玩偶背后的拉链。随后从中掉出某样东西……我不禁睁大了双眼。
落在床上的那个小小的、圆形的、像是纽扣电池一样的机器是——
「窃听器。」
天花板上的艾艾用手托着脸颊说道。
「这间设施,对我们这些孩子隐瞒了某些事情。」
「……!意思是我们被监视了?那么刚才的对话岂不是也被听见了……」
在我表示担心的时候,
「没事的。」
希耶丝塔不带犹豫地说道。
「这个房间里的对话,已经被替换为一段伪造的录音了。」
「等等,我这是在出演谍战电影吗!」
「为了做好相关的准备,最近这一周时间里都没能来看你,对不起。」
「所以说准备是指什么啊!那种事是怎么做到的!」
唉,槽都吐不过来了。真希望她能多顾虑一下我的身体状况。
……嗯?顾虑身体状况?
「难道说,是为了我?」
希耶丝塔究竟是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对设施产生怀疑,并展开了行动呢。
该不会是因为之前出现在希耶丝塔眼前的、我表现出了讨厌临床试验的态度的那一幕吧。
「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然而,希耶丝塔却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忽然站了起来,
「我只是,想要揭开隐藏在这间设施里的秘密罢了。」
像是在眺望远方,说道。
「……呵呵。」
看着她的背影,我不禁笑了起来。
「我有做了什么好笑的事吗。」
希耶丝塔似乎是感觉自己被耍了,露出了平时难得一见的一脸不满的模样看着我。
「不。」
我微笑着否定道。
只是,我看着希耶丝塔,
「总觉得,就好像侦探一样。」
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那么,希希。拜托你了。」
「了解。嘿咻。」
随后,希耶丝塔遵从着艾艾的指示,将我背了起来。
「欸,怎么了?这这这……」
「总之,现在就请渚也来和我们一起行动吧。」
说完,希耶丝塔和之前一样,打开窗户、擡脚踩在了窗框上。
「等一下等一下!等等,这是要干什么!?」
心中升起了相当不妙的预感……然而,我现在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
因为希耶丝塔已经背着我——跳了出去。
「没事的,我的鞋子是可以飞起来的。」
「这怎么可能啊啊啊啊啊!」
我紧闭双眼,想着,我的人生或许就到此为止了。
◆就算是女生也憧憬着秘密基地
「嗯,好像醒了。」
是希耶丝塔的声音。睁开眼,眼前出现了她那张漂亮的面容。
刚才我应该是失去了意识。躺在沙发上的我坐了起来,发现我正身处陌生的房间。
「欢迎来到,我们的秘密基地!」
然后是艾艾的声音。我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她正一脸得意地双手叉腰站着。
「秘密基地?」
听她这么一说,我环视起周围……发现这间房间稍微有些奇怪
的地方。
「这些,全都是缎带……?」
没错。这里的墙壁、桌子、以及我刚才所躺着的沙发,所有的东西都是用缎带编成的,这是一间缎带屋。
确实很有秘密基地的感觉……但是问题是来这里做什么,还有为什么要把我带来这里。
「这里是我们的作战总部!」
希耶丝塔坐在用缎带编成的椅子上说道。
随后,说到我们,当然也包含了另一位孽友,
「我被她拜托制作了这些东西。真是的,希希一旦决定要这么做就绝对不会放弃了。」
艾艾有些夸张地摊了摊手。
「……都说了不要用那种随意的外号来称呼我。」
希耶丝塔十分难得地看上去有些羞涩地别过了脸去。
总是表现得很老成的她原来还好好地有着很孩子气的地方,让人有些安心。
「那么,你说这是作战总部?」
「没错。我们正以此处为据点不断开展抵抗运动……不断完善反击大人的作战。」
说完,希耶丝塔拉开了房间里那个缎带编成的橱柜。
随后,出现在其中的是——
「这是,什么……?」
本应在虚构的世界中才有可能出现的数把武器。尽管不知道详细的名称,但众多形态各异的枪枝和刀具都摆放在其中。难道,将这些制作出来的是……
「诶嘿嘿!是我做的!」
艾艾朝我伸出了剪刀手。
不愧是连炸弹都能做出来玩的少女。自从艾艾开始制作出被叫做「发明品」的各种游戏道具之后,其他的孩子也都对她表示敬慕。但是,没想到居然连这种不得了的东西都做出来了……
「不过,真的需要这种东西吗?」
我没有勇气去直接触碰它们,只是远远望着那些武器,向她们二人询问道。
「都准备了这些危险的东西,是真的打算要跟大人们开战吗?」
不对,说到底,真的有必要做这种反抗吗?大人们……这间设施,真的向我们隐瞒了什么吗?
「谁知道呢,关于那一点暂时还不能确定。」
希耶丝塔静静地摇了摇头。
「但是,以防万一,做些准备,也没什么损失吧。要抱有防患于未然的想法。」
「……唔,你说的话好复杂。」
这孩子真的我和同龄吗。嘛,虽然她并没有明确告诉过我她的年龄。
「所以,怎么样?」
随后,希耶丝塔朝我问道。
「渚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战斗?」
老实说,我有些害怕。
但是,这绝不是对于忤逆大人这件事感到害怕,也不是对于将要得知被隐藏起来的真相感到畏惧。只不过是,对于将会发生一些决定性的变化这一点感到害怕。
当然,我并没有接受如今我所处的环境。若是揭开真相能够让我从这些药物实验的痛苦中解放出来,那该会是怎样的幸福。
但是,这十二年的人生、我被束缚在病房中的床上十二年的人生,牢牢地束缚着我。
「我……」
一时间没能得出答案,我不禁低下了头。
随后,希耶丝塔看着这样的我——
「未来的某一天,让我们光明正大地去看正午时的大海吧。」
说着令人回想起我们初次相遇时的事情的话语。然后,
「治好心脏,然后尽情在海滩上奔跑吧。不过,为了实现这样的未来——必须要改变一些东西。」
希耶丝塔说道,朝坐在椅子上的我伸出了左手。
「真是拿你没办法呢。」
我无奈地、有些得意地叹了口气,
「我就帮帮你吧!」
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
「……唔。为什么进入了二人世界的状态?」
然后,还有一个面露不满的孩子。艾艾交叉抱起手臂挺直地站立着……不过又欠缺一些压迫感,以这样一副模样看着我们。
「不要抱怨。之后会抱抱你的,由渚来。」
「希希笨蛋!渚渚~!」
「哇,好像有油的臭味……」
「只是因为制作了发明品而已!」
看着不停跺脚的艾艾,我们笑了起来。
三人一起的话,我们一起的话,一定能克服任何变化与困难。
不知不觉间,我心中的不安与迷茫,都消失不见了。
「那么,重新再说一次。」
我和她们一起,三人站成了一个圆圈,
「我们三人一起,揭开这间设施的秘密吧!」
我向着她们二人,伸出了右手手背。
「嗯,没错。就是这个步调。」
「啊哈哈,渚渚意外地有些孩子气。」
「不要在最后还要拆我的台啊!」
我们笑着闹着,「哦——」地喊着,一起立下了约定。
「……真是的。」
没想到居然以这样的方式做出了丢人的事情……我独自回到沙发上,用手托起了脸颊。
「嗯?」
忽然,我重新看了一眼房间,发现窗边堆放着大量的玩具和玩偶。是平时大叔大妈送来的东西吗。不过,对于艾艾一人收到的份量来说,感觉好像太多了。
……嘛,不过,我现在想要说的是——
「艾艾才是一百倍地孩子气吧?」
◆真正的敌人
几周后。
「好痛!希耶丝塔,你刚才踩到了我的脚吧。」
走在阴暗的建筑物中,我向身旁的希耶丝塔抱怨道。
「欸,我没有踩。」
「……骗人。要是这样,刚才那是……」
一片黑暗之中。后背突然窜过一丝寒意,我不禁抓住了希耶丝塔的手。
「确实是在骗你。」
「为什么要撒这种满满恶意的谎啊!」
这孩子真的是……令人觉得她就是为了捉弄人而诞生的存在。我都没办法正经地跟她来往下去,要是之后能有一个代替我的位置的搭档去陪她就好了。
「……那么,这前面真的有敌人吗?」
我压低音量朝希耶丝塔问道。
「嗯,绝对没错。建筑物内的影像,现在正掌握在我们手中。」
针对摄像头的远程操作。以此能完全掌握建筑物里的人所在的地方,艾艾正一边监视着,一边向我们发出指示。她在之前的那间作战总部里,观察着建筑内的情况。
「差不多要到了。」
我说着,让自己打起精神。
「这就是我们的答案。我们不会听任他们的话。」
「……嗯。」
在那之后过了几周,我们在希耶丝塔的领导下,对这间设施进行了调查。
开展盗摄、窃听、侦查行为。还利用上艾艾的发明品来收集情报——很快,查出了某个真相。然后到了今天,我和希耶丝塔准备握着这些情报与敌人对峙。
当然,这样做会使现在的生活发生变化。
这副柔弱的身体使我几乎没能和朋友们玩耍过,就这么过了十二年。但是到了最近,我交到了两个可以称作是我的孽友的友人。要是公然与这间设施为敌,我们说不定就要被分开。要问这样会不会感到寂寞,我是无法摇头否定的。
「那么,要放弃吗?」
像是读出了我的想法一般,传来了这句充满诱惑力的低语。
「希耶丝塔,性格好坏。」
于是,我为了将其打散,一脸不满地说道。
确实我还有一些迷茫,不过我又想到,干脆就这么把事情交给她们两个人办算了。但是,现在要是逃避的话,之后一定会后悔。
这一定是个机会。是个从坚硬的床上……从鸟笼里主动解放出来的最后的机会,我这么想到。
所以,我——
「要继续。我不能容许自己被排挤。」
说完,我把手伸入口袋,从中传来了硬实的触感。
期望着,事件能不用上这东西就解决掉。
「……真是的,你们还真是孩子气。」
希耶丝塔这么说道,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之后又走了一会儿,很快到达了目标地点。那是一台通往地下的电梯。我们对视着点了点头,坐上了电梯,前往地下。
电梯门打开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巨大的储水槽。装满绿色液体的水箱之中,某个东西身上接着管子。
「哦?有客人。」
随后,
房间深处传来了第三者的声音。
「实验结束的时间似乎有点提前了。」
说着这些话的,是一名穿著白袍戴着眼镜的男人——我的主治医生,同时还是这间孤儿院的院长。
「那就是,人造人?」
希耶丝塔指着巨大水箱之中的东西向男人问道。
「……嚯,看来是做了很多调查呢。」
他微张着嘴,侧面承认了希耶丝塔的话。
这就是我们所掌握的,这间设施的秘密。
他们在这里进行的不是普通的临床试验——而是人体实验。
这是通过将某种未知的能源体注入人体内,使其获得超乎常人的身体能力的试验。对非亲非故的孩子们不断进行这种试验,然后造出「人造人」,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你也是「人造人」吗?」
希耶丝塔严肃地向院长逼问道。随后,
「我是「原初之种」。」
突然间,男人的语气改变了。与此同时,他的外表也开始不断变化成各种模样。上一刻还是有着金发大背头发型的男性,下一刻身体柔若无骨地一阵扭曲,又变成了有着一头长发的妖艳女性。然后最终——
「现在这个姿态才是我最为习惯的啊。」
变成了白发的、身材瘦长的青年。
……不对,说是青年,但其实连他究竟是否是男性都不清楚。那副整洁的面容,看上去还有些像是女性……不知怎么说呢,那份无法区分的性别,又或是两性共存的姿态,总给人一种神明的感觉。
「然而说到底,这也是虚假的姿态。而那里面的家伙,也并非真正的「人造人」。」
随后,自称是SEED的青年用那双澄澈的双瞳看着水箱之中的东西说道。
「那些是用从我身上切下的一部分培养出来的拷贝品。」
「那你是打算,利用孩子们来制造真正的「人造人」?」
「嘛,现在你这么理解大致上也没错。」
「虽然我不太喜欢「人造人」这个称呼」,SEED这么补充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下意识地插入到二人的对话中。
「战争?金钱?……为什么我们要成为你的牺牲品?」
这是我在十二年间,在这间设施里一直没能注意到的事情。
——孩子们当中,已经有好几人消失在这间设施里了。
直到昨天为止都还在隔壁接受着临床试验的孩子,第二天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们一定是在实验中途就死去……然后或许是利用了药物之类的,将我们的记忆清除了。
「金钱、军力,确实存在着想要尽可能地利用我的力量的家伙。但是我对于那些事,一点兴趣也没有。推动着我的只是——这份永无止境的生存本能。」
SEED面无表情地说道,慢悠悠地走到了我们面前。
「那么,你们要怎么办?知道了这间设施的真相以及我的目的,掌握到这些事实后又能怎样?」
「那当然是,全力阻止你。」
下一瞬间,希耶丝塔举起了背在身后的燧发枪,当然,这也是艾艾的发明品。
「狐假虎威?」
「这可是真货。」
这么说道,我也将引爆器从衣服中取了出来。
这间设施,创建在一座被海包围的孤岛上。既然知道无法逃出去,那么我们就只能战斗了。
「按下这个,这间研究所就将灰飞烟灭。」
我伸出拇指贴向那只红色按钮。按下去的话,我们当然也不能安然无恙。但是,应该能对交涉起到一些作用。
「——果然,还是不够成熟啊。」
然而这时,原本面无表情的SEED脸上似乎闪过了一瞬失望的神色。
「但是,计划才刚刚开始。」
「……你、你在嘀咕些什么!」
就好像他完全没有将我们视为对手,我再次举起按钮,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自我牺牲么,无聊。只要看到你那颤抖的指尖,就能知道你没有按下去的勇气。」
「我——!」
我正想要反驳他的时候,
「那么,你按下去试试吧?」
那一瞬间,SEED的眼中散发出了红色的光芒。
「……欸?」
随后,我的拇指不知为何,脱离我的控制,靠向了按钮。
「等等、等等等等!为什么!不要……」
这样下去的话,我的拇指就会按下按钮。而我知道,那些炸弹是真的存在的……
「!」
察觉到异变的希耶丝塔举起枪对准SEED,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出不、来?」
然而,枪口却没有射出子弹。而就在这时,我的拇指也已经按下了按钮。但是——
「什么都,没有发生?」
乍一看是得救了,但是这同时意味着另一个很大的问题。
艾艾制作的发明品,两件都没有起作用。
这是偶然?运气不好?——又或者。
「这种的未来,我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SEED这么说道,随后,
「这可不行啊~,你们两个。」
身后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面对着不安地回过头来的我,有着桃色头发的女孩这么说道。
「怎么可以把这么危险的东西,对着我的老大呢。」
◆我在最后所呼唤的名字
「艾艾……?」
我没能接受眼前发生的事实,不禁松手使起爆器掉到了地上。然而,艾艾还是淡淡微笑着从我身旁擦肩而过,然后站在了SEED身边。
「你,为什么。」
站在我身旁的希耶丝塔一脸严肃地眯起了眼。我祈祷着,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假说并不成立。
「啊哈哈,抱歉。我从一开始就是这边的人。」
然而,艾艾还是说出了这一残酷的事实。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一切了,包括这间设施里的孩子们不断消失这件事。」
这本应是最近才得以查明的事实。进行人体实验失败的孩子们相继死去,而我们的记忆也被药物消除。
但是,艾艾却——
「我从很早以前开始就一日不落地写着日记。以此和记忆互相对照的时候,我察觉到了,『存在着被人遗忘的消失的孩子』。」
……说起来,艾艾的秘密基地里装点有大量的令人难以想像是一人份的玩偶与人偶。那些说不定,就是至今为止,死去的那些孩子们的。果然,艾艾早就知道孩子们正在消失。
「……知道了这些,为什么还要成为那边的人?」
明明很容易就能分辨,哪一边是罪恶的。
「这个嘛,投靠更强的一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但是她却用相似的道理,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结论。
「要聪明地活下去,不是吗?」
艾艾这么说道,像是在嘲弄我们一般笑了起来。
「因此,这些孩子不行。」
随后,她突然指着我和希耶丝塔,向SEED提议道。
「这么简单就被骗过去的孩子,完全成不了战斗力。没有将「种子」给予她们的意义。」
种子——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不过根据至今收集来的情报与话题的走向,能够进行一定的推测。
这个所谓的种子,一定就是用于将孩子们培育成「人造人」的未知能源体。而艾艾则提出没有吸纳我们的必要。
「相对地,把「种子」给我吧。」
然后现在,她提出自己有资格获得「种子」。
「作为发明家,对于「人造人」我果然还是很有兴趣的。而且,我都帮了你这么多。可以的吧?」
那副模样和往常的在耍性子的艾艾一样。就像是个任性的熊孩子一般向SEED寻求着「种子」。
——可是。
「对你来说还太早。」
SEED面无表情地,一语回绝。
「没事的。」
然而,不知道她为何这么执着,她再次紧咬住SEED不放地说道。
「没问题,我能忍受得住。绝对能用好「种子」给你看。」
「那,这两个人怎么办?」
随后,SEED试探性地问道。
这两个人,指的当然是我和希耶丝塔。知道了这间设施的秘密、以及SEED的真实身份的
我们,会迎来怎样的处分呢。
对此,艾艾她——
「和之前一样清除掉一部分的记忆吧?然后就把她们放了吧,反正这两个孩子都没什么用。」
依旧看着SEED说道。
「啊,也对。就让她们把我的事也忘了吧。毕竟,一直被人惦记着的话,总感觉有些不舒服,对吧?」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不禁想到。
艾艾,还是那个艾艾。
「还有,顺便也丢掉其他的孩子吧。毕竟这间设施只是一个为了制造「人造人」的实验场吧?那么,只要我成为第一个成功者,也就不需要这间设施了——」
正当艾艾语速飞快地这么说着的时候。
「呐,你这样真的好吗?」
宛如撕开了空气一般,希耶丝塔开口说道。
「你刚才的话,说白了,就是牺牲你一人,然后救下我们。」
「……」
这时,自出现在这里以来,艾艾第一次露出了扭曲的表情。
是啊,是我误会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我是否能够去相信曾一度被辜负过的信任——而现在,我必须要相信自己的感情,而不是艾艾的行动。相信她至今为止,所拥有的本质。
「……这样就好。」
艾艾轻声说道。
「只要牺牲一个人,这个实验就能结束。只要我能使用好「种子」,大家就能得救!不是吗!」
——没错,艾艾只是为了保护我们才装成SEED的同伴。最先察觉到设施秘密的她,一开始一定是打算独自解决的……然而那时,希耶丝塔也开始采取了同样的行动。
知道希耶丝塔一旦作出决定就不会中途放弃的艾艾,将我们卷入其中的同时,打算像一个双重间谍一样保护我们。
「所以,拜托了。」
艾艾将手放在胸口上,朝SEED喊道。
「让我来!我会继承下「种子」!所以这两人就……」
「好吧。」
随后,SEED面无表情地,接受了她的呼喊。
忽然间,SEED的背后伸出了一根长长的触手般的东西。
「……!……休想!」
眼前突然出现非日常的光景。我的身体不禁颤抖起来。
然而,看着有着锐利尖端的触手,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这之后将会发生的事。手无寸铁的我,冲向了艾艾。
「……!」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左胸突然传来强烈的痛楚。
偏偏在这种时候,心脏……
「渚!」
「快、去……」
我以眼神向蹲下来关心我的希耶丝塔示意,让她赶往艾艾身边。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
「难得的实验,要是有人妨碍的话,会有些困扰呢。」
传来了这么一道,不属于此处任何一人的声音。
「……!」
下一瞬间,希耶丝塔重重摔在了地上。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压倒的一样。
「喂,不要再挣扎了。」
「!我偏……不……」
希耶丝塔挣扎着喊道。
「哈哈,你就这么喜欢咬着牙说话吗?」
从本应空无一物的空间传来了令人不快的笑声。
就好像,对方只有可能是身体能够透明化一般。监视摄像头所无法观测到的存在,即使是希耶丝塔也没有预料到吧。
在无力地待在原地的我们面前,是操纵着宛如生物一般的触手的强大敌人,以及面对着他站着的一名少女。
「好了,开始最后的实验吧。」
SEED以冷淡的声音声明道。
「收下吧,这就是我的「种子」。」
尖端锐利的触手迫近艾艾的左胸。
眼看着这一糟糕至极的结局出现——她侧过头看向我们,露出了一如往时那般纯真无垢的笑容说道。
「早点把我,忘了吧。」
之后的事情记不太清了。
是因为受到的打击太大而丢失了记忆吗。
又或者是我将那份痛楚与苦涩都抛给了另一个人。
就像是被关进了黑暗之中一样,我失去了身为我的这一层意识。
只不过,我在最后呼喊着的名字,
没能适配「种子」、喷洒出鲜血、死在了我眼前的友人的名字,永远地留在了我心中。
「——艾莉希雅!」
◆找错与答案
「没错,六年前,我和希耶丝塔……和她一起,然后还有艾莉希雅,三个人在那座孤岛上的设施里和「SPES」对抗。」
似乎是回想起了一切,夏凪一口气说完了这段故事。
一年前,我和夏露与「SPES」首领遭遇的那间研究所……那个地方恐怕就是刚才提到的实验设施。那个地方是六年前——「SPES」以孩子们为实验对象、企图制造出「人造人」的那间设施。
而刚才的故事中,揭晓了两件事实。
首先,其一是希耶丝塔和夏凪在小时候就已经相互认识。
也就是说,希耶丝塔第一次将「渚」这一名字给予她,并非是在一年前那段过去的结尾,而是在更早的六年前。希耶丝塔时隔五年再次将这一名字赠予她,或许是因为察觉到了海拉的真实身份正是曾经身为自己同伴的渚。
而另一个真相是——
「艾莉希雅,其实是和夏凪不同的、实际独立存在的人。」
一年前,我在伦敦所遇见的那副艾莉希雅的模样,原以为只不过是夏凪(海拉)利用刻耳柏洛斯的种子制造出的假象。然而,有着桃色头发的艾莉希雅其实是实际存在的少女,并且在六年前就已经在那间设施与夏凪相识。而当时的夏凪目睹了她的死亡——数年后,在使用刻耳柏洛斯的种子时,下意识地采用了铭刻在脑海之中的她生前的模样。而失忆的她,假扮成了依旧埋藏于记忆深处的艾莉希雅。
「我应该从来没有用艾莉希雅这一名字来称呼过主人吧。」
通过镜子,海拉眯起眼望了过来。
对了,代替夏凪承担了所有记忆的海拉,其实早已知道艾莉希雅是独立的存在吧。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或许难以想像,那位名侦探也确实经历过天真幼稚的时期呢。」
海拉补充道。
还是个孩子时的希耶丝塔,几乎是有勇无谋地就去和SEED对峙……还没有对付变色龙的手段。但是,正因为积累了类似的经验,所以才慢慢变成了我所熟知的完美无缺的名侦探吧。
……可是,这么一来。
「一年前的希耶丝塔,已经是个不会轻易失败的人了。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在伦敦时没有认出化作了艾莉希雅的夏凪?」
希耶丝塔和艾莉希雅,以及夏凪,在六年前就已经相识。但是,就算是过了五年,也实在难以想像得出她会忘掉友人的模样……认不出那系成了两束马尾的桃色的头发。
「很简单。」
随后,镜中的海拉开口说道。
「那位名侦探,也一样丢失了记忆。」
「……!希耶丝塔、失忆……」
啊,对了。刚才夏凪也有提到过。
那间实验设施,会定期消除孩子们的记忆。
恐怕,在艾莉希雅死后,希耶丝塔失去了一部分在设施里生活的记忆……关于「SPES」的事,以及关于夏凪和艾莉希雅的记忆。
「在那之后,希耶丝塔怎么了?」
「她逃出了岛。」
镜中的海拉露出了冷笑。
「即使是被夺去了关于「SPES」以及同伴的一部分记忆,那位名侦探也还是逃出了设施……但是那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战斗。她偷走了SEED的「种子」,之后的某一天,岛上忽然不见了她的身影。」
「希耶丝塔,偷走了「种子」……?」
不,这或许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就比如,希耶丝塔那超乎常人的战斗能力。并且最重要的是,那颗心脏。
就和蝙蝠的「耳朵」、变色龙的「舌头」、刻耳柏洛斯的「鼻子」都拥有奇特的力量一样,希耶丝塔的「心脏」也有着特殊的能力。
将心脏交给夏凪后所产生的那个类似记忆转移的现象,说不定,也是受到了「种子」力量的影响。
「……为什么?」
我焦躁地向海拉寻求着解释。
「希耶丝塔明明失去了记忆,又为什么夺走「种子」,然后逃出了孤儿院?」
「你要我来解释?」
「要我这个敌人来给你解释?」镜中的她笑道。
「很简单。那位名侦探,即使是忘记了自己为何而战、以谁为敌,也没有忘记自己肩负的使命。」
「仅此而已」,少女说道,露出了有些不满的苦笑。
「好了,这样应该就大致上说完过去的事了。话说回来,你们也真是不容易。一段接一段地,挖出一年前、四年前、六年前的那些早已成为历史的过去。」
……确实如此。我和夏凪,还有希耶丝塔,都忘记了许多事情。而那些,无论哪个都是不可以遗忘的事。最近的我们,每天都在试图一片一片地,拾回过去的记忆碎片。
而可以说是一直在清算过去的这一日常的开端,就是那一天。
放学后的教室里,夏凪将我从沉睡中叫醒的那一天。
是啊,那一天——夏凪渚再度推动了这段本已经结束的故事。
侦探已经死去的,这段故事。
「渚。」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希耶丝塔」向前迈出了一步,看着夏凪的背影说道。
「渚,就这样结束话题,真的好吗?」
紧紧注视着前方的蓝色眼瞳,即使放在机器人身上也并未有所改变。就和一年前,我察觉到海拉和艾莉希雅是同一个人后,想要无视这一真相时——不容许谎言与逃避的、名侦探所递来的眼神一样。
「海拉。」
用后背承受下这一眼神的夏凪,看着镜中的自己追问道。
「我在那之后怎么了——在艾莉希雅,死在我眼前之后。」
这是还没有就此结束的夏凪的故事。
艾莉希雅死去、希耶丝塔逃出设施……之后,夏凪渚迎来了怎样的命运。
「之后,我诞生了。」
海拉说出了真相。
这个关于过去的故事的话题,是从夏凪说想要了解海拉的事情开始的。既然如此,话题最终必然会回归至海拉身上。
「嘛,我的这份意识,在那之前就已经沉睡在主人心中。所以准确来说,那时只是我第一次借由主人的身体表现出来罢了。」
在那之后,夏凪的身体就由海拉接管了。
在艾莉希雅死亡的打击之下,夏凪的记忆与人格产生了动摇,海拉正是盯上了这一破绽。
「然后我正式成为了「SPES」的一员。不惜为实验献出身体,将其他会成为阻碍的孩子赶出了设施……之后只有我成为了父亲大人的特别的存在。」
原来,是这样。再之后,我和希耶丝塔在一年前,与已经成长为「SPES」干部的海拉在伦敦街道上邂逅。
……可是,刚才的说明中果然还是有难以令人接受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为「SPES」……为SEED做到这个地步?」
这是我们在一年前也曾数次询问过她的问题。
SEED将针对人类的攻击说成是生存本能。而「SPES」的干部们也都是他自己的克隆体,所以会遵从本能协助他。
但是海拉不同。她并非SEED的克隆,而是单纯的人类,而且她也只是从夏凪的精神中萌发出来的一个后天形成的人格。本来的话,她也没有合理的理由去投靠SEED。
「呵,你难道是有施虐的爱好吗?」
随后,映照于镜中的那双红瞳,忽然眯了起来。
「不要让我说太多遍羞耻的话——是爱啊,爱。」
这么说着,少女露出了像是带有些许自虐意味的微笑。
「这一重心,是必要的啊。」
「重心……?」
「没错,也可说是为了让我留存于这个世界的纽带。不这样做的话,感觉自己就会消失——毕竟我,只不过是个伪造品。」
没想到,她居然和身为她主人的夏凪有着一模一样的烦恼。夏凪失去了记忆、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一直被缠绕在痛苦之中。然而,对于并未拥有实际的肉体,而仅仅是作为另一个人格这种极其暧昧的概念存在的海拉来说,也是同样的痛苦。
「打算嘲笑仅因这种理由而寻求着爱的我吗?因为不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试图去取悦父亲、寻求他的宠爱的我;因为盲目相信父亲的爱,而欺瞒同伴、令无辜之人陷入痛苦的我;做了这么多到头来还是失败的、失去了力量的我——」
你们要选择嘲笑吗?
她笑着,这么问道。
「不会。」
「不可能笑得出来」,夏凪再次说道。
「比起这些,我更想说抱歉。还有,谢谢。」
「……你在、说什么?」
听到夏凪这一出乎意料的台词,镜中的人表情扭曲了起来。
「首先是,我一直没能亲口说出的话——你背负起了我所有的艰辛与痛苦吧,对不起……对不起。」
海拉是夏凪为了逃避平日里所受到的痛苦而无意识间创造出的另一个人格。也即是,为了背负痛苦而诞生的存在。对于这样的另一个自己,这一定是夏凪第一次向她传达出自己的想法。
「……就算是这样,谢谢?这种、这种道谢的话语,我……!」
「那是因为,」
海拉这一人格变得激动起来,而夏凪她——
「你保护了我。」
如此真心地说道。
「……是指我从痛苦之中保护了你?这样的话,当事人进行道谢未免也太奇怪了。」
「不对。」
夏凪再度否定了海拉的话语,紧紧地盯着镜子说道。
「你是,为了保护我才成为了「SPES」的一员。没错吧?」
◆怪物已经不复存在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到夏凪的话,海拉笑了起来。
「我是为了主人才加入「SPES」的?这怎么可……」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我就会被杀死。」
「……!」
这时,镜中人的表情忽然变得难看起来。
「六年前,得知「SPES」的秘密、没能承受「种子」的艾莉希雅被杀了。而身体赢弱、没办法给「SPES」提供任何好处的我,也会同样被杀死——本应如此。」
若是你没有出现的话。
夏凪这么说道,看着镜中的另一个自己。
「海拉,你宣言自己会加入「SPES」贡献力量,使我回避了被杀死的结局。通过向SEED宣誓忠诚,救下了我的命。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保护我,你甘愿化身为恶魔。」
「……这样的话,你又有什么证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是这种大好人……」
看着变得有些慌乱的海拉,夏凪她——
「因为,你不是说过么——在那之后,放跑了设施里的孩子们。」
没有回避海拉的话语,而是正面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不可能会是想让自己成为SEED特别的人这种理由。因为你确实有着能为人考虑的心。」
「人心?……不可能。主人应该也知道的,我在伦敦杀害了许多无辜的人。」
「确实,是这样呢。这绝对是无法原谅的事情。但是,你之所以制造那些事件,也是为了救我。」
「……!」
听到夏凪的话,海拉的红瞳大大地睁开。
「一年前,你在和希耶丝塔的战斗中失去了心脏。不过这同样也意味着,我的肉体会死去。」
那是在伦敦,人形战斗兵器和生物兵器间的战斗之后。海拉被希耶丝塔通过手镜反利用「红瞳」,用剑刺穿了自己的心脏。海拉的生命陷入危机中的同时,也威胁到了作为主人格的夏凪的生命。
「所以你才在刻耳柏洛斯死后继续制造了「魔鬼杰克」事件……但其实是在为我寻找一颗合适的心脏。」
「……可是一年前,那位名侦探根本就没有提到过这样的话。只是认为,我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才像使用电池一般消耗心脏罢了。难道主人你打算提出不同的意见吗?」
海拉眯起了眼,询问夏凪的本意。
「不对。希耶丝塔自己也说了,那个结论是错误的。」
「……原来是、这样。」
我不禁发出了声音。这就是,一年前希耶丝塔所犯下的失误,「希耶丝塔」委托我们进行找错的答案。
希耶丝塔对海拉的犯罪动机——不,是对海拉的感情产生了错误判断。
「那个名侦探说过?可笑,这种事什么时候……」
海拉说到一半,表情忽然变得僵硬起来。
「你也是我,所以你能
明白的吧?」
像是在说服她一般,夏凪说道。
「希耶丝塔还存活在我的体内。并且在这一年里,希耶丝塔一直在和你这一人格在我的意识深处不断进行对话,然后得出了我刚才所得出的结论。你其实,将我看得比任何事物都重要。」
「……」
镜中的少女眼神变得动摇起来。
「海拉。或许有许多人将你视为剥夺无辜之人生命的恶魔,不断在责备你。但是我知道。只有我清楚。你即使是个恶魔……也绝对不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夏凪这么说道,否定了自嘲是怪物的海拉。
「你想要得到他人的爱,这或许也是真实的想法……可是,你不只是被爱,你还好好地,爱着自己。你,爱着我。」
「住口……!」
仅有提灯的火焰在摇曳着的,静谧的空间中,回荡着海拉悲痛的叫声。
即便如此,夏凪她——
「你的罪孽就是我的罪孽。我十分清楚自己将来必将接受惩罚。」
「住口……我才没有……没有期望这种事……」
镜中的少女不断流下眼泪。
不知那究竟是否是夏凪的泪水。
作为局外者的我是不可能弄得清楚的。也不可以擅自去推测。
——可是。
「嗯,我会一起来背负你的罪孽。用尽一生去赎罪。毕竟——」
夏凪伸出手心贴在镜面上,说道。
「尽是在获得,又或是一直在被给予着,这种单方面的关系是不存在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这是镜子。照出了两名少女的对照镜。
罪与爱,以及泪水与笑颜,都相互面对着面。
既然夏凪在为海拉着想,那么一定——
「真是的——我的主人真是个笨蛋呢。」
镜中的少女说道。
而在下一瞬间,我切切实实地看到,切切实实地听到了,
伴随着一声巨响,巨大的穿衣镜破碎开来,海拉从中跃出的身影,
以及随后,夏凪紧紧抱住了她的那一瞬画面,
「谢谢。」
一定就是在这一瞬间。
夏凪渚,从她的过去毕业了。
◆随后展开的新事件簿
「那么,这次的事情究竟该怎么算呢?」
在那面镜前的对话结束之后,我和「希耶丝塔」来到客厅交谈。
顺便一提,夏凪在那之后,失去了意识(应该是突然恢复了记忆所造成的副作用吧,「希耶丝塔」是这么分析的),如今正在卧室里休息。
「怎么算是指?」
「希耶丝塔」优雅地喝起红茶这么反问道。看来即便是机器人也要补充水分。
「你就装傻吧。用对照镜来召唤海拉,这是骗人的吧?」
对照镜这一都市传说。
有言道,能召唤恶魔。
有言道,能知晓过去与未来。
放在这次的事件上说,就是将身为夏凪另一人格的海拉召唤于镜子之中,问出关于过去的事……不过,这再怎么说还是太过于非现实。
「君彦还是这么固执呢。」
「希耶丝塔」以和真正的本人一模一样的表情与举止将茶杯放回茶托上,
「嘛,虽然你猜的不错。」
「居然猜对了吗。」
那为什么还要批评我。
「不过,渚和海拉之间的对话是真实存在的。」
「那是指……她一人扮两角进行对话的事?」
不,这种说法可能不太合适。应该说,是利用镜子来和自己对话。
「我只不过是准备好了一个能更为方便地进行这种事的环境罢了。之后是渚将沉睡在潜意识中的海拉呼唤出来,然后让其与自己对话。」
「原来如此……这么解释的话,那海拉是的确出现在了那个地方么。」
被包围在镜中的两人。
夏凪和海拉确确实实地对面、对决、对话了。
这么一来,夏凪应该是在真正的意义上取回了所有记忆。而如今的她,是能够接受这一现实、并向前迈进的吧。
「话说回来,」
我对于一件有些在意的事情提出了疑问。
「希耶丝塔时隔一年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误,这是怎么传达给你的?」
既然这次是「希耶丝塔」拜托了我们进行找错,那在此之前,一定是希耶丝塔本人将其传达给「希耶丝塔」的。然而希耶丝塔是在夏凪身体里与海拉进行对话的时候察觉到了一年前的失误。
这样的话,失去了肉体的希耶丝塔,又是怎么将这件事传达给「希耶丝塔」,然后给我们发出了找错的指示的?
对于这一问题,「希耶丝塔」则是——
「是在希耶丝塔大人,唯一一次借用渚的身体的时候。」
说起了发生在一周前左右的那件事。
「在那艘豪华客船上与「变色龙」的战斗中,成功地打倒了敌人之后,希耶丝塔大人向我发出了前来和你们接触的指示。」
「……原来是这样,在我昏迷期间居然发生了这种事。」
当时就已经让「希耶丝塔」得知了关于一年前的错误的事么。然后办完这一系列的事,希耶丝塔又沉睡在了夏凪的体内。
「可是,那个希耶丝塔居然会在推理上出现失误。」
我也不是想责备希耶丝塔。只是因为纯粹感到惊讶,才不禁这么说道。
「这或许,也是因为失去了记忆而受到影响罢了。」
随后,「希耶丝塔」望着杯子,淡淡说道。
「希耶丝塔大人忘掉了关于艾莉希雅,还有渚的事情。连海拉这一人格究竟是如何诞生的都忘记了。但是,如果希耶丝塔大人对于本应在六年前死去的友人又出现在了伦敦这件事抱有违和感的话……亦或者,能察觉到海拉对夏凪渚所抱持着的感情的话……或许就能在一年前的那个时候得出正确结论吧。」
……对啊,希耶丝塔,也和我与夏凪一样。
失去了重要的记忆,因此弄错了一些事情,但是如今,一片片拼图正逐渐整理清晰。
「连希耶丝塔也失误了啊。」
我这么说道,
「是啊,毕竟她也是人类嘛。」
「希耶丝塔」也这么干脆地答道。
「……和我不同。」
然而,之后补上了这么一句的「希耶丝塔」的表情,却透露出些许若有所失的感觉。
「喂,「希耶丝塔」,你——」
在我正想要跟她搭话的时候。
「电话响了。」
听到「希耶丝塔」的话,我注意到放在桌上的手机正在振动。出现在画面上的名字是——加濑风靡。在我至今为止的记忆中,她打来电话时很少会带来好消息。怀抱着不妙的预感,我按下了接通键。
『坏消息和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根本就没得选……」
对于这一预料之中的最糟糕的情况,我感到有些消极,忽然听到电话中传来深深吐出一口烟的声音。
「风靡姐,结果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戒烟?」
至少都在我面前宣言过两次要戒烟了。
『哎呀,我其实一直都在想着要戒的。是这家伙一直不肯离开我的嘴唇。』
「这样的话找个男人替代一下如何?」
『我挂了哦?』
……不是,这电话是你打来的吧。
「那么,这个坏消息,是什么?」
可以的话我是不想听的。既然都打来电话了,这份情报应该是和我有关的吧。那么就只能尽早知道了。
『啊,首先,第一件事是』
风靡姐顿了一下,
『——SEED和蝙蝠联手了。』
说出了这么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风靡姐,你,果然也知道SEED的事么。」
在我所遗忘的过去中,希耶丝塔死后,是风靡姐将我带离那座岛的。看来她和「SPES」的因缘比我想像的还要深。
『是啊,我觉得这时候你们差不多也已经知道了。』
风靡姐不出我所料地说道,缓缓地吐出了烟。
『总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蝙蝠似乎是在SEED的引导下逃狱了。你们也不要放松警惕。』
「蝙蝠逃狱,和SEED……」
但是蝙蝠在四年前,对「SPES」谋反了才对。作为惩罚,他所接受的命令,就是那件发生在上空一万米处的劫机
事件。那个蝙蝠,事到如今为何又与「SPES」的首领SEED联手了?
『然后,另一个坏消息是……』
风靡姐接着说道,而就在这时——
叮咚一声,门铃响起。
『有客人?』
风靡姐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
她所警戒的事物,如今已不必去确认。……但是。
「我去看看。」
『喂,我想说的是……』
「我知道。不过,我已经做好保险措施了。」
万一,来的是那个家伙,这里还有「希耶丝塔」在。我和她交换了一下眼神,朝玄关走去。
「说到底,事到如今又没有理由被他盯上。」
这么抱怨着……也就是,抱着门对面站着蝙蝠这一想法,我扭动了门把手。
「居然能特地按门铃提醒,还真是够礼貌……的?」
因此,门开后,看到站在眼前的人物,我不禁陷入了困惑之中。
「斎、斎川?」
桃色的挑染发、左眼上的眼罩。如今已不可能会认错。眼前的,正是毫不自谦的最可爱偶像斎川唯。
而她的眼中正一闪一闪地闪着光,
「——君冢桑,请你来当我的制作人!」
依旧是那么不看气氛地,擡头看着我提出了这么一份委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