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幕 黎明破晓,然而锁链已与死者相连(1/2)
(那个臭家伙。)
芙洛莉卡紧揪着床单,整个人在床上蜷成一团。
尽管她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但身体还是正确测量出经过的时间。
三十四小时十一分零七秒。
自从那个披伽——史塔格·斯宾特尔离开以来,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
(那个臭家伙。)
在圣堂和教导会之间,他没有回答自己要站在哪一边。
在芙洛莉卡和教导会这两个选项之间,他没有立即选择自己。
(那个臭家伙!)
我明明都命令他和我在一起了。我明明都想和他在一起了。
明明他是第一个让我有这种想法的玩具……
(他终归也只是那个可恨的《天之锄》教导会的神官罢了!)
她把脸再次埋进枕头里。
……宁愿他直接把话挑明了讲。
如果他明明白白地表示自己不会站在『落胤』一方,芙洛莉卡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吞个精光…不对。
(现在动手也不迟。)
要是这么做的话,说不定就能抚平此刻的心痛。芙洛莉卡之所以会心潮翻涌得如此厉害,全都是因为她无法接受史塔格没有如她所愿的行动。
她微微擡起头来,开始积聚必要的力量——
接着她一声轻叹,再次把头埋进枕头里。
(我办不到。)
她不可能做得到。
以雄鹿般的澄澈眼神看着她的他——史塔格·斯宾特尔,就此从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芙洛莉卡根本无法忍受这种事情。
数千年了,芙洛莉卡已存在了数千年之久。
在这样漫长的岁月尽头,她第一次遇见如此率直愚蠢的人类——尽管心存胆怯,却又毫不屈服;不愿阿谀奉承,只是一个劲儿地从正面向自己挑战。
(办不到的话,我又该怎么办?)
等待像他一样的人类再次出现?淹没在虚无和倦怠之中,再活上几千年?
那才是真正办不到的事情。
假使这样的人真的出现了,那个人当然也已不是史塔格·斯宾特尔。
他那双眼睛已永远不会看着芙洛莉卡。
芙洛莉卡怀着就此从世界上消失也无所谓的心情,将身体紧紧蜷成一团。
「————妈妈。」
对不起,也许我已经找到了。
为这一切画上句点的理由。
◆□□◆
骚灵裘卡俯视着被浓雾包围的圣都。
雾会因阳光而扩散;在阴影中则会因比重增加而沉淀。因此『落胤』在白天期间,都是待在雾不会扩散的洼地和地窖,又或者『通宵童子』这样的场所里。就算是拥有不死之身的【不眠之锁】,也无法在没有雾的空间里存活。
因此『落胤』基本上不会飞到浓雾所不能及的高空。
尤其是圣都里超过五层楼的高层建筑并不少见,所以天空给人一种非常窘迫的感觉。
「这种事就算叹息也没有用呢。」
裘卡很干脆地接受事实,将视线转向地上。虽然在浓雾笼罩下不可能用肉眼确认街道,但她明显盯住了某一个点并朝那里下降。
「马西莫。」
漫步于高层住宅之间的马西莫,擡头看向呼唤他的裘卡。做绅士打扮的报丧女妖,面露苦笑迎接轻飘飘地降落的裘卡,歪头说道:
「你别这么大声,夜晚应该是宁静的。」
「你可真有雅兴,明明等下就要闹得天翻地覆了。」
「【锚】那些家伙现身了吗?」
「还没。如果真有什么动静,教导会那边会先有动作吧。」
语毕,裘卡擡头看向上空。
裘卡的仆从多半是骚灵、亡灵、鬼火等灵魂类的存在,他们今晚也声势浩大的在半空中负责侦察工作。由于他们尽是些不晓世事、不擅言辞,又或者根本没有嘴巴的家伙,所以不适合担任联系的任务。
「无论【锚】的阵容有多么庞大,要翻越都市的城墙可没那么简单。」
「嗯〜〜前城塞守备兵的分析确实很有说服力呢。」
「既然那里有城墙,我觉得他们其实只要装个大炮就能解决问题了。」
头上脚下地飘浮在半空中的裘卡叹息道。尽管她晓得那是因为能使用『神来』的神官人数充足,而『神来』又比大炮更具效果的关系。但出身南部的她,还是更相信火药的力量。
马西莫不感意外地笑了笑,忽然擡头望向天空。
「史塔格·斯宾特尔,他怎么了?」
「金发小哥吗?不晓得呢。他和梅尔谢迪斯一起待在圣堂里。」
——两天前,被芙洛莉卡作为披枷『链接』在一起的那个人类,让裘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芙洛莉卡似乎相当中意他的样子,马西莫也认为他或许能够让芙洛莉卡安眠,裘卡对这点也没有异议,只是……
「金发小哥……可能还没有完全融入我们这一边。」
史塔格·斯宾特尔尚未丧失自己是人类的认知,所以他一定非常苦恼。在教导会和不死者之间,自己到底该选择站在哪一边才好。
「芙洛莉卡要是没有使坏心眼,好好地连同意识一起把他『链接』成眷属,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这样的话,我一定能把他调教成一流的骚灵。」
「哎呀,你也很喜欢他是吗?」
「那小哥很可爱嘛,你不是也挺在意他的吗?」
「我在意他并不是因为他可爱就是了。」
裘卡微笑着说道。马西莫没有否认她的话,继续开口说道:
「不过,要是芙洛莉卡希望把他转化成完全的眷属,而他也点头同意的话……恐怕他就无法让芙洛莉卡安眠了。」
「你是说,他完全变成【锁链】就没有意义了是吗?」
「我的意思是,或许就是因为他目前处于这种状态,所以才有可能爱上芙洛莉卡。」
「原来如此。」
虽然不明白他为何要特地换一种说法,但裘卡还是点头假装听懂。马西莫既是真性的【锁链】,同时又学识渊博,他所说的话大致都是正确的——就连弄错的时候也多半如此。
因此裘卡结束了这个话题,提起另一件令她挂心的事情。
「芙洛莉卡一直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她没问题吗?」
「——或许是史塔格的表现远远超乎预期吧,芙洛莉卡无法只停留在对他感兴趣的阶段。」
「?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说初恋总是会悲惨地破灭。」
「原来如此。」
尽管裘卡这次同样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过有学问的人讲话就是这个调调吧。
「那我就继续去巡逻了。外围如果有什么动静,我再来通知你。」
「麻烦你啰。我的专长只能在室内发挥,所以全靠你了。」
「交给我吧。我会全力以赴、不负所托!啊啊〜我看到光了。」
「你要升天的话,等天亮以后再去……咦?」
裘卡干劲十足,转眼就要升天成佛;马西莫一把将她拽了回来(这项绝技只有身为真性【锁链】的他和芙洛莉卡能办到),下一秒忽然将视线转向完全无关的方向。
马路的彼端,有什么东西从浓雾的深处窜了过来。
「——……不不不不得了啦啦啦啊啊啊!!」
「……德克斯特?」
虽然声音听起来没错,但马西莫还是狐疑地嘀咕道。
或许是因为太过慌乱的关系,德克斯特的造型整个乱七八糟——豹的脑袋、马的四肢,驮着龟壳的背上还长了对老鹰翅膀。唯独尾巴不晓得为什么还是原本的黑猫。
「不妙不妙不妙,事情真的不妙啰,裘卡姐!」
「冷静点,德克斯特。总之你先把你那副怪模样收拾一下。」
「欸?老师你也在这里啊。没有啦,因为我太急了,变身时就把我能想到的速度快的东西都装上来了。」
「那这个龟壳又是怎么回事?」
马西莫歪头表示不解。德克斯特无视他的反应,用马蹄指着他过来的方向。
「【不崩之锚】——芬里尔公出现啦!库库利洛它们刚好撞上对方,结果被打爆了!」
「怎么可能!?外墙那里应该有警备的神官在啊!」
「不——不对,是真的!怎么会这样……东边的城市外墙,居然被咬破了……!?」
就在马西莫惊讶大叫的同时,裘卡已飞往上空,借由仆从的「眼睛」将
视野串连起来,试图掌握状况。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景象,是滚滚扬起的烟尘。
那道比她生前服役的城塞更加宏伟的城墙,确实已遭到粉碎。但是……
「——裘卡,事情不太对劲,太安静了。」
「没错。就算【锚】那些家伙是蜂拥而来,但要在神官来不及发出任何信号的情况下破坏城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是那样大规模的部队,在接近城墙前早就被发现了。」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芬里尔公的单独行动?」
「嗯。可是我在想,芬里尔公的力量如果强到足以独自突破城墙,那它两天前就不应该输给金发小哥啊……」
「所以我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事情不妙了要被干掉了世界末日了啊!」
「你的确是有这么说的样子,不过令人惊讶的是,你居然连半个重点也没讲到。」
德克斯特急得连连跺脚。马西莫一针见血地吐完嘈后,沉声说道:
「总而言之,裘卡,麻烦你帮我带路到【锚】那里去。状况看起来挺棘手的。」
「……状况或许比棘手还要糟糕哟。」
马西莫整整西装领口说道;裘卡则声音沙哑地答道。
夜风吹散烟尘,【锚】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那既非以一挡百的强将,亦非声震大地的军团。
在眼前出现的怪物,同时是这两者,却又绝非两者之一。
(那是……什么玩意儿?)
怪物同时瞪向由几十个裘卡仆从组成的所有「眼睛」,并发出连月亮也为之战栗的咆哮声——a这支单枪匹马的巨大军团,成功侵人了圣都。
◆□□◆
「斯宾特尔神父。」
部长司祭的肃穆语气,让史塔格不由得紧张地缩起下巴。
十来名护法神官集结在被封锁的废弃圣堂大门前。从建筑物的规模来看,这人数相当稀少,但如果只是要压制关键地点,这种不显眼的小部队反而较为有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计划里应该是要在废弃圣堂内会合才对。」
「——那家伙,没有离开圣堂。」
史塔格刻意无视部长司祭的问题,明确声明道。
「作战计划已无法运行,我认为我们应该加入都市城墙的警备工作。」
「作战计划将继续运行,斯宾特尔神父……既然那名『落胤』没有行动,那就代表她有不能行动的理由,我认为这反倒是个良机。而且我们早就知道这是个危险的任务了。」
列队站在部长司祭身后的神官队,听到这番话后并没有出现任何动摇。
他们并非基于义务或追求功名而战。〈荆冠叛教者〉就是拥有这样觉悟的一群人。
「和我们一起战斗吧,神父。这是将圣都夺回人类手中的圣战。」
就在部长司祭向前踏出一步的瞬间,史塔格自周围矗立的无数武装中,一把抄起教导会的制式斧枪架在身前。
史塔格对着一动也不动的部长司祭,小声但坚定地声明道:
「请您退后。作战计划已无法运行。」
「……斯宾特尔神父,你被『落胤』蛊惑了吗?」
部长司祭向身后使了个眼色,两名手持连枷的神官走出队伍。
「把他押起来。必要时让他受点伤也无所谓。」
两名神官听从指示,无言地蹬向地面。两人在完全没打信号或使眼色的情况下,就互相占住能掩护对方死角的位置。对正规的护法神官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能力。
「喝——!」
正因为是理所当然的能力,所以受过同样训练的史塔格对此也相当熟悉。
他用斧枪勾住插在地上的长枪,并将它弹飞出去。一名神官吃惊地将长枪击落在地,史塔格抓住这个瞬间,冲到神官跟前,用斧枪的枪尾撞向对方心口。
接着在这名神官倒地以前,史塔格已将斧枪插进地面,借助枪柄高高跃起,一脚踩在傻傻看着这一幕的另一名神官脸上。在体重和武装重量的加乘下,这名神官同样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这眨眼间的光景让神官队一阵哗然,但部长司祭依旧毫不动摇地声明道:
「不愧是以出类拔萃的成绩完成武艺训练的人。我批准使用『神来』,你们把法器都拿出来,责任由我承担。」
尽管这道命令引起了短暂的骚动,神官队的成员还是立刻准备好了法器。
(果然是个决断迅速的人。)
史塔格一面捡起掉在地上的长枪,一面舔舔嘴唇。他拖着脚步在石板地上后退……接着趁机将长枪扔了出去。不是朝向前方,而是朝向天空。
『神来』的圣句正好也在此时响起。
「闪烁贯穿,诚心所愿!」
一道雷声在夜空中炸响,彷佛要盖过某位神官所喊出的这段圣句。
雷光一如圣句所言,穿越浓雾向地上落下。接着全部打在半空中的长枪上,并将它弹飞了出去。
(很好……!)
要从密集队形里狙击目标,就只能由上空发动攻击。其中具有强大压制能力的雷光攻击祈祷式,是神官队讨伐武装盗贼等时的常用手段。
尽管能否成功全凭运气,但总之是闪过了第一击。
然而,神官队同样没有大意。在雷鸣轰响的一瞬间,已有三名神官悄悄从石板地上靠了过来。其中一人举起圣印的法器,高声吟唱起圣句。
「星辰照耀!诚心所愿!」
带着强力冲击和灼热光线的『神来』,灼烧撕裂了史塔格的身体。几近失去意识的史塔格,在明灭不定的视野中,察觉到有东西正在接近自己。
(唔……!)
他半凭直觉地整个人扑向地面。
一阵强风从他后脑勺飕飕掠过。他瞬间从腰带拔出弯刀,朝侧面横砍而去,顿时传回一股钝重的手感和含糊的语声。虽然他已事先将从保管库里偷偷取出的武器锋口磨钝,但或许还是足以打断脆弱的骨头。
史塔格用逐渐恢复的视野,摸索四周剩余的武器,他一把握住最初碰到的中型宽刃剑。部长司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与其说是武艺高超,不如说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我能理解你的直属教官为何会有这样的评语了。」
「……呼……」
「但那终究是有极限的。装备有限、又无法使用『神来』的你,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让我们全员丧失战斗能力。冷静下来吧,你真正该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我就是想不明白啊。」
史塔格硬是咽下即将出口的话语,语不成声。
部长司祭判断出他没有打算回答问题,于是无言地挥了挥手。以此为信号,两名神官立即站了出来。
与此同时,史塔格将右手的长剑投掷了出去。
不是朝着神官,而是向头顶遥遥飞去。
回转的长剑就这样消失在浓雾的彼端,并传来东西被切碎的声音。紧接着一道黑影自上空拨开浓雾直直落下,像怪物一样翻腾起伏地裹住了神官队。
「这是什么——」
「咦……!?」
站在队伍前方的两名神官,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两眼圆睁地转过头去。
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伎俩。史塔格只是事先将缠着床单的绳索架设在马路之间,然后在刚才把绳索切断而已。虽然上头还绑了个作为记号的小型火把,但在这片浓雾里,本来就很难注意到头顶的绳索。史塔格搜集了整座废弃圣堂的床单和棉被,缝接成这条足以横跨整条马路的巨大床单。
他越过两名陷入混乱的神官,快步向前跑去。
——他确实无法让十名以上的护法神官都丧失战斗能力。
但如果只是要制伏负责指挥的一个人,那就另当别论了。要是能控制住部长司祭本人,就算无法让神官队撒退,至少也能负隅顽抗。
而这同时也意味着,他将无可辩驳地成为〈荆冠叛教者〉的敌人。
(……就算是这样……!)
史塔格没有停下疾行的脚步,一把抄起先前插在路上的斧枪。
部长司祭用长剑划开床单爬了出来,就在史塔格提起枪尖准备刺向他的那一瞬间……
「——听我祈求,光之重击!诚心所愿!」
眼前涌现一道白光,并化为冲击将史塔格击飞了出去。史塔格被剧烈的冲击波震得喘不过气,但总算赶在落地之前调整好了姿势。
站在部长司祭身前的,是古拉基亚·默里。
「你……真的打算与教导会为敌吗?」
古拉基亚沉声问道,他握住仪式用短杖—
—『神来』法器的手正在颤抖。
「圣女大人可是为你操碎了心啊。」
「……嗯,我明白。」
「既然明白这点,你仍旧要站在那边吗?」
「没错。」
史塔格点头答道,古拉基亚面露激愤地脚蹬路面。史塔格举起枪柄,接住他攻过来的法器——就如古拉基亚自言,他的动作称不上是会武艺的人。
「你要帮助圣女大人对吧……!你是为此才成为护法神官的吧!我可不认为你说的这些誓言是假的。就算『落胤』对你灌了什么迷汤,我也不认为你是脑袋灵活到足以扭曲这些誓言的家伙!」
「唔…………!」
「你应该有对我们拔刀相向的理由吧———回答我啊,搭档!!」
尽管是以屈屈一根短杖对抗重量级的斧枪,古拉基亚的气势丝毫不减。
……仔细一想,他也真是个古怪的神官。
他并没有瞧不起身为「吊车尾」的自己,但也没有因此采取小心翼翼的态度,而是毫不避讳地闯进自己心底。或许他天生就是个粗枝大叶的人。
但即使如此,古拉基亚·默里并没有嘲笑自己。
面对嚷着要帮助救世圣女的「吊车尾」,他甚至直截了当地表示敬意。
或许我们真能成为一对好搭档——正因如此,史塔格感到无比遗憾。
他使尽浑身力气,弹开短杖跳向后方,宛若独白地低声呢喃。
「我没给她答案——」
「…………?」
「我还没给她一个答案。」
史塔格的这番话并不是要说给古拉基亚听,而是少女烙印在他脑海里的那双眼睛。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呢?』——
现在的他,依旧无法回答这个可恨的问题。
(反正你什么都没考虑吧。)
他感觉自己被指着鼻子这么说道。
史塔格·斯宾特尔究竟打算怎么做?
「所以……我得找出答案才行。」
史塔格满心苦涩地说道,重新用力握紧了斧枪。
「…………咦?那、那是什么?」
这时,终于从床单挣脱而出的一名神官,突然放声大叫。
其他人也立刻明白他大叫的理由。声音和震动——一阵地动山摇的低沉声响,正间歇地摇撼着整条马路,而且似乎在朝这里靠近。
「——哇啊啊啊!有种你就放老子下来,你这畜生!」
紧接着一道嘶哑的吼声,从相当高的地方响起。
史塔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接下来出现在浓雾另一头的东西,让他瞪大了眼睛。
巨大的身影和飘浮在空中的血色眼球。
(芬、芬里尔公……!?)
他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原地。可是,对方的模样相当异常。
太过巨大了。对方的身形之大,甚至已足以傲视高层住宅的屋顶。
震动逐渐增强,当「那个怪物」终于自雾中现身时。
「——什、什么……这到底是……!?」
还有能力出声反应的,只剩下部长司祭一人而已。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头巨兽,同时也是可怕的野兽军团。
无数『落胤』缠绕融合在一起,编织成恐怖的巨狼身姿。
巨狼的整体轮廓,大致与前些天对上的芬里尔公相仿。发黑的肉块在全身诡异地流动,体表有时还会像冒出气泡般,出现其他野兽载浮载沉的身影。
「——啊?喂,你们别傻傻发呆!快点、快点、快点逃跑啦!」
巨狼身上相当于牙齿的部位,不知为何卡着一块吵死人的头骨。
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史塔格在内)都没把头骨的话听进去……但面对眼前怪物举起的巨大前脚,有人大喊了起来。
「快跑啊————!」
在这一声呼喊之下,所有人立即拔腿就跑。
下一秒钟,足以一脚踩扁马厩的巨狼前脚粉碎了路面。巨狼身上流动的肉块一阵起伏,一头狮子从体表一跃而出,彷佛鱼跳出水面一般。
「什、么——!?呜哇哇!」
一名神官吓得停下动作,狮子随即朝他猛扑而去。遭到突袭的神官被撞翻在地,狮子露出尖牙,准备咬碎他的咽喉。
「快趴下!」
「听我祈求,风见鸡之喙——诚心所愿!」
史塔格一面大喊,一面用受过祝福的铝绳捆住狮子;与此同时,古拉基亚吟唱圣句,被压缩成螺旋状的空气,贯穿炸裂了狮子的侧腹。
部长司祭瞬间拉近距离,手起刀落地斩下狮子的头颅。而当狮子倒在这迅雷不及掩耳的剑技底下时,部长司祭已扶着神官让他站起身来。
「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啊?会生出『落胤』的『落胤』?」
「从没听说过有这么巨大的『落胤』。」
古拉基亚嘟囔道。从尸骸上收回绳索的史塔格,则接着他的话头说道。
接着史塔格望向部长司祭,扯开嗓子大喊:
「我们应该马上撤退,并着手市民的避难工作!对手太过巨大了……!!」
「单凭现在的装备和人数,对付不了这样的怪物。这样确实比较明智。」
部长司祭皱眉点头,立即向散开的神官下达指示。
「立刻让附近的居民前去避难!别走大街,从避难道路引导他们前往教导会!班尼狄克,你来负责指挥,去向总部请求运行大规模的攻击祈祷式。」
「部、部长司祭…您是要?」
刚才被他扶起的神官,一脸讶异地问道。
部长司祭盯着怪物的头部,冷静地开口说道:
「我要尽可能地消灭这家伙生出来的『落胤』。」
「那怎么可以!?部长司祭,这样太危险了!」
「如果不想遭遇危险,那你最好别以当上〈荆冠叛教者〉的部长司祭为目标。」
部长司祭抚着不甚整齐的髭须,收剑入鞘,看向史塔格说道:
「斯宾特尔神父,现在人手不足,你能不能先来帮忙居民的避难工作?」
「……不,恕我无法答应。」
「!喂——你难道还想……」
史塔格看了一眼身旁沉下脸来的古拉基亚后,再次朝着部长司祭说道:
「我留在这里。请您去指挥神官队。」
「的确,这是最有效率的作法。」
部长司祭不感意外地点点头。
「听说【野兽】与【不死者】是敌对关系,既然你站在【不死者】那一方,就不能置之不理。」
「部长司祭,我也要留在这里,还请您批准!」
「我不允许。默里神父,你给我去引导市民避难。」
古拉基亚语气激动地上前请示,但在部长司祭那与寒碜外貌极不般配的严肃目光下,顿时缩了回去。
「剩下的问题就在于,斯宾特尔神父,你能胜任这项危险的任务到什么地步。」
「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做到的。」
史塔格小声但坚定地答道。
「……因为我是不会死的。」
尽管在旁人听来,这追加补充的一句,只像是在虚张声势吧。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史塔格纵身向前跑去。
◆□□◆
震动摇晃着房间。芙洛莉卡微微张开闭起的眼睛。
「…………」
她在一片漆黑的床单里动了动身体。
封缄圣堂『通宵童子』并非石造建筑,而是由【不眠之锁】的力量编织而成。对芙洛莉卡来说,通过锁链的力量掌握周遭状况只是举手之劳。
她单凭知觉俯视圣堂前方,发现那里有一团蠕动着的丑陋肉块。那团彷佛是由无数野兽熬煮而成的恶心肉块,外貌与贪欲之狼芬里尔公颇为相似。然而……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芙洛莉卡一脸厌恶地哼了哼鼻。
果然那天晚上,芬里尔公已经被那个强力的法器给杀死了。
这团肉块不是芬里尔公,而是用贪欲之狼的尸骸制造出来的傀儡人偶。
有人恰如字面所说的,在「暗中操作」这团肉块。而会干出这种低级勾当的人,只有——
「………………咦?」
芙洛莉卡的意识蓦然停止运作。
芬里尔公的周围聚集着一群教导会的神官,而「他」也身处其中。
他手握反射着月光的斧枪,不断砍劈、刺穿、钩倒自肉块剥离的眷属……
史塔格·斯宾特尔。
(啊啊。)
芙洛莉卡在见到他身影的瞬间,感到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你……果然还是……)
——也就是说,他决定作为人类活下去。
他不顾一切地对抗着『落胤』,为了保护神官伙伴而挥舞武器……为了人类的未来,为了从芙洛莉卡手里夺取『朔王』的封印。
他手中斧枪划破长空的轨迹,带着一丝蓝色的月光,彷佛是他最坚决的宣言。
史塔格·斯宾特尔——没有选择自己,而是站到了教导会那一方。
「…………」
芙洛莉卡紧咬嘴唇,切断外部知觉滑下了床。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那个愚蠢又虔诚的神官,史塔格·斯宾特尔,怎么可能选择舍弃教导会加入『落胤』一方
——但是,即使如此。
——自己还是渴望和他在一起。
「……这样啊,你已经不会再和我在一起了。」
芙洛莉卡没有逞强谩骂,将头擡了起来。
她自虚空中召唤锁链,让锁链滑上肌肤。
锁链拉起她瘫倒在地的身体,并在勉强能保持外形的情况下织好礼服。芙洛莉卡走出房间,踩着无精打采的步伐走下楼梯。
——芬里尔公不会放过杀死自己的护法神官。
驱动尸骸人偶的是怨念和妄执。芬里尔公要是发现史塔格已和不死『链接』在一起,肯定会狂喜不已地将他反复杀死。而人类脆弱的神智,绝对承受不了这种摧残。
然而现在的芬里尔公,并不是教导会那群家伙能阻止的对手。
想阻止它的话——就只能由芙洛莉卡亲自出马。
(虽然我完全没有理由去做这种事情,但是……)
就算他不会和自己在一起。
憨直真挚、滑稽可笑的他,那双笔直凝视着自己的眼睛,若是就此从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样的世界,铁定比过去数千年的岁月还要来得更加无趣。芙洛莉卡不想要这种无聊的世界。
非他不可。
我无法接受史塔格·斯宾特尔从这个世界消失——
(……真是不像样呢。)
自己居然为了人类拼命到这种地步。
芙洛莉卡自嘲地叹着气,缓缓走下楼梯。
与此同时,她不知为何忽然在意起一件事情——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
巨大【野兽】的前脚,踏碎了圣都的石板地面。
史塔格一面护着脸穿过飞散的石片,一面快步追上【野兽】。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
「那是蝎尾狮唷。」
「唔哇哇!?」
突然从头上冒出的答话声,让史塔格惊讶地擡头望向那里。
几乎和浓雾混在一起的半透明女子,一溜烟地飞到史塔格身边。是骚灵裘卡。
「这是【不崩之锚】的王牌绝技。大批眷属将自己的肉体溶解并混合在一起,成为内核个体的手脚。从外形来看,担任内核的应该是芬里尔公。以上这些都是从马西莫那里现学现卖来的就是了。」
「那马西莫那家伙在做什么啊?」
史塔格边跑边问道。裘卡则以一副炖菜炖过头,有些伤脑筋的表情说道:
「他英姿飒爽地被干掉了。有点想让你看到那一幕呢,西装绅士才刚耍帅登场,下一秒钟就被一脚踩扁。」
「……有机会的话我确实是想见识一下。」
「德克斯特正在寻找福克斯托洛特他们,只是不晓得赶不赶得上。库库利洛和莫伊拉他们也被干掉了。」
「混帐东西!老子只是大意了而已!接下来就要绝地大反攻了!」
卡在巨狼牙上的库库利洛,似乎听到两人的对话,嘶哑地大声吼道。
裘卡头也不回地摇摇手指。出现在空中的半透明狙击步枪喷出火花,准确射穿库库利洛额头上的纹样。
「多谢你啦!做好觉悟吧,恶烂臭狗,老子对你可是恨之入骨——!」
对着蝎尾狮骂个不停的粉碎头骨,逐渐化为黑色灰烬消逝而去。
骚灵转了转还冒着硝烟的步枪,俯视史塔格说道:
「我们就努力争取时间,直到大家都被锁链带回来吧——金发小哥,麻烦你去叫芙洛莉卡起床。再这样下去,芬里尔公恐怕会攻进摇篮那里。」
「如果要爬上那座尖塔,那你直接飞上去叫她会更快吧。」
史塔格这番话,多少有些逃避的成分存在,他重新握住斧枪。
「虽然不晓得单兵武装能做到什么地步,但我会试着绊住它。所以——」
「不行,一定得由你去。」
这直截了当的一句话,让史塔格不由得止住脚步。裘卡耸肩说道:
「因为能正面奉陪那孩子任性的人,肯定就只有你而已。」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是因为芙洛莉卡——」
话才说到这里,一阵从旁而来的狂风,将裘卡刮得无影无踪。
是怪物的尾巴。那条尾巴的前端像是蝎子一样滴着毒液,落在石板地上冒起一股股恶臭浓烟。而这明显是怪物先前没有的器官。
怪物的变异不仅尾巴。伴随着一阵黏稠声响,怪物背部涌现一对张开的皮膜所形成的翅膀。与其说是由内到外,不如说是在重捏黏土一般的变异。
怪物开始拍打翅膀,而它那大得夸张的巨体,也跟着缓缓离开地面。
(不妙!)
在无法呼吸的狂风中,史塔格甩出袖子里的捕获绳。
秤锤顺着甩出的力道,勉强缠住了怪物前脚的钩爪。与此同时,蝎尾狮也奋力振翅,带着史塔格一起飞上了半空。
「唔……!」
上升的加速度和风压,朝他的身体席卷而来。虽然怪物并没有飞得那么高,但已远远超出肉身的人类所能抵达的高度。它轻易飞越废弃圣堂的围墙。
下一个瞬间,史塔格的身体被猛然拉往上空。蝎尾狮甩起了缠在它钩爪上的绳子。它的脸孔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喷出狮子、狗、大蛇、蜈蚣等野兽。交融在一起的野兽,以无数的大嘴啃噬、痛殴着史塔格。
「唔——呜………!?」
受过祝福的铝绳被硬生生扯断,史塔格摔到废弃圣堂的外墙上。
蝎尾狮在空中盘旋,嘲弄地睥睨着整个人陷进粉碎石壁的史塔格。接着它就这样将巨体前倾,以滑翔的方式冲了过来。
(!不妙——)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史塔格唯一能做的只有将斧枪向前擎起。
体型硕大无比的怪物,自然不会把微不足道的斧枪放在眼里。它无视刺进自己额头的枪尖,连着史塔格整个人一起,撞碎了废弃圣堂的墙壁。
满身崩落瓦砾的蝎尾狮,将半个身子从崩坏的墙壁探进大宴会厅。它就以这样的姿势踩住史塔格,放声咆哮。
(不妙——被它侵入圣堂了……封印……)
巨兽像是抖落水珠一样地甩了甩头,将插在额头上的斧枪甩落。经过驱魔仪式处理的祝福武装急速锈化,腐蚀成粉末后就此崩解消失。
接着蝎尾狮缓缓举起前脚,再次毫不留情地踩了下去。
「呜——……!」
这一脚轻而易举地杀死了史塔格。
立刻被锁链带回的他,虽然恢复了意识,但身体动弹不得。似乎发现了这一点的怪物缓缓擡起脚来,再次踏死了他。然而史塔格又重新复活,并且再一次被怪物杀死。
(——你有这么恨我吗?)
史塔格的意识明灭不定,宛如即将熄灭的蜡烛,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你自作自受,芬里尔公,你这愚蠢的野兽。)
无所谓,你想怎么杀就怎么杀吧。
这样应该可以拖延几秒到几十秒的时间。只要有这些时间,教导会就能完成准备。如果是高端神官施行的大规模祈祷式,所召唤的奇迹应该足以消灭怪物的巨体。
——虽然那时的自己,可能早已无法保持神智了。
若是再反复承受十次左右的死亡、断气、被杀的感觉,史塔格毫无疑问会就此发狂。但事情并未如此发展。蝎尾狮停下了动作。
「……唔…………?」
史塔格被血色染红的视野,以慢得令人着急的速度徐徐恢复。
映入他眼帘的,是即将踏到自己身上的巨兽前脚。
以及自虚空延展而出,缠绕捆绑住那只前脚的………锁链。
「————真够吵的呢。」
那道声音彷佛来自遥远的传说故事。
一道身影踩着慵懒糜烂的步伐,走下宴会厅中央的大楼梯。
来者是名少女。她身穿精致的华丽礼服,一头乌黑秀发,足以与夜色融为一体。
是芙洛莉卡。
「而且真的有够难看的。帕帕瓦冈看到你这副丑样子,没有哀叹两声吗?」
蝎尾狮睥睨着她,满是敌意地发出低吼。
「你应该杀够了吧?差不多该停止跺脚啰,灰尘都飞起来了。」
芙洛莉卡索然无味地叹了口气,接着弹了下手指,蠕动的锁链立即扯下蝎尾狮的前脚。魔兽发出像是翻搅污泥般的叫声,向后退去,但它被扯下的前脚部位立刻出现一阵蠕动,长出了完全相同的另一只脚。
芙洛莉卡将魔兽掉下的脚,连着锁链一起扔进空间的缝隙,低声声明道:
「这座圣堂,容不下你这种不识风趣的存在……战栗吧,然后安眠吧,悲哀的贪欲之狼。」
就在这项声明振动空气的瞬间,锁链再次自空间的缝隙飞舞而出。
这次的锁链不只是一条而已——宴会厅到处出现歪曲撕裂的空间,无数锁链翻腾涌现,粉碎了地板墙壁。蝎尾狮疯狂挣扎,想要抖落锁链,但每次一挣扎,就有新的锁链缠上它的脚、翅膀及尾巴,轻而易举地压制住它的行动。
上百条锁链朝魔兽巨体蜂拥而至的光景,让史塔格感到不寒而栗。
(那只让护法神官队束手无策的魔兽,竟然像婴儿般无力反抗。)
芙洛莉卡睥睨着喷洒黑色肉片、一步步削减崩坏的巨兽,向锁链下令道:
「消失吧。」
紧紧缠住蝎尾狮的锁链蠕动了起来,回应这道暴虐的「命令」。锁链发出锵啷的沉重声,攫着魔兽的巨体画起螺旋,开始朝内侧收缩——
(这就是……那家伙的力量……!!)
一声由衷的惊叹,自史塔格干涸的双唇溢出。
芙洛莉卡盯着不断回转压缩、宛若作业机械般冷酷的锁链,无言地眯起双眼。锁链就这样一口气剧烈收缩——
——下一个瞬间,锁链在刺耳的金属爆炸声中,碎裂四散。
「什么…………!?」
「唔——」
史塔格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芙洛莉卡则在同一时间伸手向空中挥舞。
应召而来的新锁链筑起了防壁,将飞溅的锁链碎片弹开。这是一张足以包覆半座宴会厅的锁链之网,感觉是为了保护动弹不得的史塔格而展开。
不过,眼前的状况,根本无暇追问这种事情。
蝎尾狮抖落满身的锁链碎片,再次牢牢站在地上,放声咆哮。它那被锁链掐烂的身体,已完全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截断了枯死崩坏的咒缚连锁……果然是这一回事吗?」
「!危险——!」
史塔格突然朝着自言自语的芙洛莉卡大喊。
蝎尾狮以排山倒海之势,奔向呆立在原地的芙洛莉卡,并朝她挥出利爪。但芙洛莉卡的身影已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史塔格惊讶地直眨眼,不过他很快就明白过来,将视线转向上方。
芙洛莉卡高高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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